孤身负社稷,也不敢病倒。”
两处眼神相对碰撞,不过都是心照不宣。
淮南侯楚扬自是知道楚遇装病的事实,那日合欢院中突然从二楼雅阁传来的男声,他只消一听便辨认出了:“君上鼎足天下,心向社稷,爱社稷胜于情爱胜于一切,在君上即位之时臣下便已经有此认知。只是希望今日的君上、以后的君上也是如此。”
这种认知,也是让他在看待楚遇这负心人、一国之君的身份时无法拆解看待的原因。
“淮南侯忠君之心孤甚是明了,今日宴席的第一杯便让孤以这忠君之心敬淮南侯。”楚遇举杯,狭目中幽深如潭水。
淮南侯楚扬这次倒很给楚遇面子,举了杯便直接饮了下去:“让君上敬酒臣下愧不敢当,若是君上同意,臣下倒想讨个恩典。”
恩典?楚遇狭目微动,兀自将杯盏中酒饮入口中。
“酒不醉人人自醉,淮南侯可是醉了?”信王楚宴看着楚遇动作迟缓,广袖随着饮酒的动作遮面难以瞧清神色。
淮南侯楚扬面色不改:“信王知道的,我酒量不差。”
“那淮南侯说说,要向孤讨个什么恩典?”楚遇放下杯盏,广袖一挥,直扫几案,动作利落。
淮南侯楚扬挺直了腰板,走到昭崇殿中央:“臣下看中了君上那位环嫔娘娘的宫女,请君上赏赐臣下带回淮南。”
当淮南侯楚扬说到环嫔之时,那高堂之上的君上楚遇、下首坐着的信王楚宴神色都微微变了变,却在楚扬说完整句话后面色才又恢复。
信王下意识觑了一眼楚遇的神情,楚遇只是微微顿了顿,旋即肆意笑出了声,笑声肆意在昭崇大殿之上:“淮南侯至今尚无妻妾,是孤未曾留心。来人,将风月台的宫女都召来,由淮南侯瞧瞧。”
“君上,环嫔宫中的宫女是何去处,是否该先问过环嫔?”戚妃适时说道,只要环嫔说一句“不”,她也想知道究竟君上会否为了一句不肯而令淮南侯丢脸。
“谢戚妃娘娘为我家主子说话,我家主子说过,但凡君上的决定都是对的。君上金口应下,我家主子必然不会不通情理。”称心立在原处,对着戚妃的方向道。
淮南侯楚扬看到称心说话的方向,方意识到这个满座空下的座位的主人是那个妖妃环嫔,那么……侧一偏头,看到在那个座位不远处坐着的柳婕妤。
“侯爷,伺候我家主子的宫女都在这里了,云儿、静儿、婉儿、露儿,不知侯爷看中的是哪个?”待风月台的宫女尽数到了,称心方道。
待确认过柳婕妤的模样,一种不好的预感,那个女人骗了他!再看眼前的四人,分明都不是她!果然……淮南侯楚扬只觉得自己的牙齿吱呀作响,果然是谎话连篇啊。那个女人站在长乐宫门口在他跟前撒了这么多谎,他居然还会相信她!
咬咬牙:“君上,臣下深觉已然三年未回京城,故而想要多逗留些时候。至于臣下讨要的恩赐,臣下也觉唐突了环嫔。”
称心虽然疑心淮南侯的突然改口,可好歹也要等着高堂上那人发话。
楚遇眉头微微一皱,舒展开来一双狭目眯得甚紧:“淮南侯既是想留京住着,那便不要住在驿馆了,恰好故相文家的宅子孤觉得甚好,你就住进去吧。你们四个都是熟知宫规礼数的,都跟着淮南侯伺候。回头孤让尚宫局再给风月台调拨几个宫女。”
淮南侯楚扬诧异抬头,反应过来方谢恩:“臣下谢过君上。”
淮南侯楚扬私自买卖宅邸的事情知道的人甚少,楚遇这样一说,倒是让所有人都觉得是君上的意思了。
可信王楚宴听楚遇这样的安排,坐于几案一侧却几无表情,反倒是眉头不经意皱着。
第19章
宴席至一半,歌舞欢笑自是将每人的兴致都调拨上来。
“君上,今夜满殿座无虚席,怎独独缺了环嫔娘娘?”姜宝林起身,似是无意一道,“不知是否是环嫔娘娘玉体不适,若是如此嫔妾也该在散席之后去风月台探视。”
其实许多人都瞧见了环嫔未来赴席,如今宴席过半,才听到姜宝林提出来。
君上楚遇本是正拿起杯盏的动作,听到姜宝林说话连头都不抬,只是兀自轻啜了一口杯盏中酒。
戚妃抬头看了一眼楚遇的方向:“近日夜中风大,除却了环嫔妹妹,侯贵人身子也不爽利,这宫中是要让太医开副预防的药送到各宫去了。侯贵人,久坐殿中可还好么?”
侯贵人坐在嫔妃位居后之处,经由戚妃如此一说,众人的目光自是落到了侯贵人身上。
戚妃的言外之意很明白,同为君上的嫔妃,侯贵人身子不适尚且来赴宴,何以她环嫔便能恃宠生娇,缺席夜宴?
侯贵人面色依然不好,这几夜依旧睡不安宁,只能满室夜夜点满蜡烛,才能抵制那份惧意。侯贵人抬头,唇边几无血色,声音也甚是柔弱:”谢戚妃娘娘挂心,嫔妾一切无碍。“
佟雅鱼抬头看了一眼君上与戚妃二人的神色,才道:“环嫔姐姐若真是忽然病了,也是担心病体冲撞了君上这才缺席宴会。君上龙体方痊愈,若是再染病症,岂非祸及社稷?”
“佟婕妤与环嫔确实是姐妹情深,能将症结之事牵扯入社稷君上,一张巧嘴确是说得夸张伶俐呢。”戚妃凤目微抬,道。
“嫔妾不过是为君上龙体考虑,若是言语令戚妃娘娘不快,还望戚妃娘娘莫要放在心上。”佟雅鱼神色如常,只淡淡道。
女人间的争执在朝堂上那些人看来也是无奈,毕竟是君上的家事。一时间,女人之间的唇枪舌剑俨然已能跟朝堂上那些男子政局之争的僵持比较了。
“谢佟婕妤为我家主子说话。不过奴婢要先向君上与戚妃娘娘请罪,我家主子并非是突然染病缺席,是奴婢未曾及时告知,才让戚妃娘娘与庞昭仪如此猜测。”称心忽然出声打破这局僵持。
戚妃听称心如此一说,反倒蔑然一笑:“既非染病,你家主子这次是无故缺席重阳宴了?”
“我家主子好几日都睡不好,方才难得好眠。”称心回答得十分自然。
戚妃嘴角的笑意满是轻蔑看轻:“你的意思是你家主子不能出席重阳宴就是因为她睡着?你身为奴才,不知劝诫你家主子,反倒听之任之,宫中确实是要整顿一些自作聪明的奴才了。”
“君上曾经口谕奴婢,但凡我家主子睡着都不可吵醒。奴婢实在不敢违抗圣命。”称心低顺着眉眼,回道。
戚妃笑意略僵,看了眼楚遇的方向:“君上……”
楚遇右手微抬,黑色广袖慵懒地拂过几案,戚妃见此顿住,只等楚遇说话。便是再宠爱着,难道就这样由着胡闹不成。
一众人的目光都盯在楚遇身上。
楚遇狭目微眯,抬头看着称心的方向:“你家主子这几日睡不好可宣太医瞧过了?”
“回君上,我家主子近日噩梦缠绕,偏又不愿劳师动众,故而只是饮着安神茶用以定神。”称心听楚遇这样一问,自然答道。
楚遇薄唇抿了抿:“环嫔的身子要紧。”
“君上,臣妾代理后宫之事,环嫔若是不赴宴席也该差人请示臣妾。先斩后奏首例一开,只怕后宫人人效仿了。”戚妃自是心中不快,连忙说道。
楚遇闻言,狭目之中的神采变得幽深了几分,扫了一眼殿下坐着的后宫嫔妃,周身多了几分威赫的摄魂之力:“你们何人要效仿,不若今日先告知孤,好让孤与戚妃心里有个数。”
众人面面相觑,反应过来,一众嫔妃自是众口齐声:“嫔妾不敢。”
“戚妃既是忧虑会有效仿之人,孤今日便下旨,除了环嫔宫中但凡有人先斩后奏戚妃都可将其处置。”楚遇嘴角上扬,对众人的答复十分满意。
除了环嫔……听楚遇这个口谕倒是没有什么问题,可仔细分析,戚妃便意识到楚遇对环嫔的偏袒之心昭然若揭。
“君上从前将福星视作祸害,如今却将祸害视作福星包藏,臣下只劝君上亲贤远佞。”本就对霍妫这妖妃甚是反感的淮南侯自是道。
那吴大学士自然又要插上一句:“自古美人多妖孽,君上当需明神醒目才是。”
“若归祸根于美人,那进献美人的岂不便是居心不良,更加j佞妖孽了?”君上楚遇一改平日对吴大学士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常例,反倒狭目一抬,直直望去吴大学士的方向。
“呃……”吴大学士一贯的口才顿时也被说得哑口无言,尴尬看着一边正兀自饮酒似所未闻的信王楚宴。
淮南侯楚扬也望去了信王楚宴的方向,对于信王进献女子的用意他自然也是不解。
“启禀君上,我家主子虽然不曾亲临赴宴,可也绘了一幅《四海升平图》献给君上。”称心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幅卷轴。
画?君上楚遇的眼角下意识扬了扬,表情狐疑,显然对霍妫画画这件事情很是质疑。
信王楚宴的神情也十分诡异,在画画这件事上……他确实对霍妫不大有信心。佟雅鱼跟董织音下意识面面相觑着,她们那位霍姐姐的确没有什么画画的造诣。
不过看称心一脸坦然的样子,不禁各个都自我安慰,兴许这半年霍妫的画画水平有所提升了。
福禄连忙走下来给称心搭手,二人一同拉动画轴将其平铺展开。众人翘首看着这幅渐渐展开的《四海升平图》,只待图尽数展开,一时间,满座哗然——果然是“四海升平”图。
只见在称心与福禄手执画轴间一张又长又宽的白色画纸之上,居下之处一块如海一般的蓝色,这块颜色深浅不一尚能辨认为是无垠的海,其上还漂着几艘有模有样的船,然后在左上角题上“四海升平”四个字用以明确此画的主题。
方才神色忧虑的几人不禁下意识扶额,只觉不出所料。从画工、落款的手法来看,这样一幅《四海升平图》确实是霍妫的手笔。
“我家主子说,灯火明亮之时是很难看出她的画工的,奴婢求请君上灭了昭崇殿的灯火。”称心看了满殿晕黄的灯光,欠身道。
戚妃下意识低声嗤笑一声。
楚遇狭目一眯,然后大手一挥,动作潇洒酣畅,君王之气十足。福禄了然,大呼一声吩咐道:“灭灯。”
福禄声音刚落,满殿的宫灯皆被侍立的宫人吹灭。
画上终是缓缓呈现出特别之处,只见方才的画纸之上渐渐显露出亮眼的蓝光,原本落笔蓝色的画迹上一片汪洋缀了蓝色荧光,宛若粼粼波光,远比原图生动许多。
“啊~”忽然,昭崇殿里一声尖利的女声打乱了众人赏画的思绪,整个昭崇殿在微弱的光亮下陷入嘈杂,一阵马蚤乱在侯贵人所坐的方向骤然响起。侯贵人的声音惊恐畏惧,“别过来,别过来。”随之而起的推撞之时令整个昭崇殿的人都有些错愕恐慌。
宫人赶紧点灯。
殿中恢复光亮的下一刻,只见侯贵人正面容惊恐推撞着身边的宫人嫔妃,脚下一个踉跄便将自己推撞到了殿中央。
眼看昭崇殿中灯光复起,侯贵人怔怔立在殿中,眼神紧紧看着称心手中的画。目光呆滞了半晌,然后惊惶看着众人,指着称心手中的画,瞪大了眼睛仿若魔怔道,原本就有些苍白的脸色此刻已然惨白地可怕:“你们瞧见了么?是邵充华来找人索命了。那幅画,那幅画就是邵充华用魂魄绘的!”
第20章
“是邵充华回来了,是邵充华回来了……”侯贵人面容无措,立在殿中的脚步虚浮无力,目光呆滞无神,口中只是呆呆重复着这句话,已然魔怔。
福禄眼见侯贵人忽然当众失了常性,连忙怒喝一声:“大胆侯贵人,竟然在此庄严之地说出这些乱神之语,实在大逆不道!”
侯贵人周身震颤一动,忽然抬起仓皇惨白的脸,一把就夺过了称心手中的画轴。
方才如波光一般的蓝色光点在满殿灯火通明之后消散不见,画纸之上仅剩了平实无奇的《四海升平图》。
侯贵人空洞的眼神盯着画纸看了良久,忽然狠狠将画轴掷在地上,然后猛地看向众人:“是邵充华要害我,她会来找你们的。”
“竟然口出恶言。来人,给本宫抓住这个疯妇,送回梨花殿让人好生看着。”戚妃顿时拍案一声,旋即怒道。
待宫卫将侯贵人左右拿下,戚妃方对着楚遇道:“君上,看侯贵人的模样似是疯了。”
“找个太医去看看,孤要知道她是真疯还是假疯。”楚遇看了眼疯癫模样的侯贵人,眼神又落到地上掉落的画轴,然后大手挥了挥黑色的蟒服广袖,示意宫卫将侯贵人押出去。
信王楚宴看了一眼称心试图要探究出什么,却被称心避开了眼神。
昭崇殿的热闹并未因邵充华的突然失常而有什么大影响,君上楚遇更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称心。”宴席散下,宫闱一处信王楚宴叫住了前头正要返回风月台的称心。
称心应声回头,见是信王:“信王殿下有礼。”
信王楚宴口气不似寻常:“你家主子没有话让你告知本王?”
心思剔透如称心,自是明白信王楚宴的意思。在长乐宫外信王是见到霍妫的,那时的霍妫精神甚好:“信王殿下交代称心听命于主子,称心既不会违逆主子,亦不会背叛殿下。主子今日所为,断不会牵扯上殿下,称心只可言尽于此。”
“本王若怕被她牵扯,当年便不会将她……”信王楚宴喃喃自语,却又默默喟叹了一声,“罢了,早知道她的性子软硬不吃,本王今日也不是没试过。”
思及至此,信王楚宴只得从怀袖之中掏出一页密封地甚好的信封:“这是你主子想要的。交到她手上,她自会知晓。”
称心接过信封:“称心告退。”
“称心,无论今后你家主子如何,都要护好她。”信王楚宴嘱咐道。
称心应声而去。
……
风月台中,称心将尚宫局新调配的宫人带回风月台,吩咐过了各自的事务,随即进入内室,压低了声音:“主子,侯贵人惊惶过度,在昭崇殿上大失常性。”
霍妫轻抬了头,眼角微扬:“本宫本意只是让她在殿上失态,这样不禁吓,倒叫本宫意外了。”
“侯贵人胆子小,这几夜她夜夜都要靠蜡烛照亮寝宫想来已是被那些夜莹粉吓得不轻。忽然又瞧见了那些蓝光只觉诡异,自然吓到了。”称心分析着。终归还是因了那清音阁焚烧后留下的焦炭味。
一个弱质纤纤的女子,知道在自己睡榻宫墙一侧死去了另一个女子,但凡午夜梦回都会心中胆怯吧。
霍妫眉眼如画,嘴角也下意识上扬:“疯了也不错。经了今夜的宴席,众人皆知本宫近日心神不宁,加之侯贵人当场失常,届时宫中就会有些灵怪的风言风语。”
称心看着霍妫的表情,这种表情意味着她家主子正有一个酝酿的计划:“还剩下了一些夜莹粉,应该如何处置?”
“远远找个地方丢了,这些东西夜里忽然瞧见也挺吓人的。”霍妫道。
一切都确认交代之后,称心这才将适才在昭崇殿外被信王楚宴叫住的事情说了。称心小心翼翼将信封交到霍妫手上:“信王殿下说这是主子要的东西。”
霍妫眉头微微蹙起,面上略过一丝狐疑之色。
接过信封打开,一页湖州宣纸之上,淡墨之香扑鼻而来,这是信王楚宴专用的湖州纸墨。
霍妫在只看过两行之时还未明白,然后一行行仔细看下来,忽然看懂了。霍妫的眸色有些复杂,宣纸之上整齐排列的几行落笔洒脱的字迹……不得不说,她很意外,他竟会让称心将这个交给她?
“主子,这是……”称心看着霍妫复杂的神色,不禁奇道。
霍妫敛了敛眉眼:“是四年前的选妃名册。”
那一排排名字在这张纸上所列,自然是个名册。加之在中间一处有宁倾碧的名字,很显然这是四年前的选妃名册。
宁倾碧,左相文锦言之义女,年十五。
“宁氏竟是文左相的义女。”霍妫看着这张宣纸上的一行字,沉吟了半晌,似是记起了什么,“称心,淮南侯买下的宅子从前是谁的府邸?”
称心闻言,这才也反应过来:“正是文左相的故宅。”
“信王明明说宁氏未死的……”宁氏既然不是长乐宫中已经离世的那位,淮南侯又是冲着什么独独要下了文家的宅邸?难道信王骗了她?实在也没有这个必要。
霍妫思绪有些凌乱,中间似是有一层线怎么都理不清。
称心听霍妫这样一说,偏过头去,一行行扫下,忽然轻呼了一声:“主子,你看,原来当年文左相当年还将自己的嫡长女送进了宫。”
循着称心手指之处,“文瑰玉,左相文锦言之嫡长女。年十五”一排字在整张名册的最末。
“选妃名册一向都是比照家世列下,以左相之女身份入宫,按理是该在首位的,怎会排列末处?”称心自语着。
霍妫却被称心一言点醒:“只有一个解释,这个文瑰玉是后来名册补上的。”
岂非当年左相的本意是让宁氏以义女身份进宫,而文瑰玉是之后送进宫的。
等等!“文瑰玉,文瑰玉……”霍妫低低念着这个名字,忽然眼中一亮。似乎有了些头绪了。文瑰玉,“阿妫”,是阿瑰!
那日长乐宫外淮南侯楚扬见她容貌唤出的一声“阿妫”,其实不是“阿妫”,而是——“阿瑰”。
所以长乐宫里那个主人应该就是左相之女文瑰玉,那个因君上负心死去让淮南侯心中思念多年的女子。想要知道四年前的故事,找到那个不知所踪的宁氏是有必要的。
在长乐宫门外,信王分明警告她不让她查下去,可为何又要将这张选妃名册交给她。他让她查下去了?信王的心思善变,她果真看不透。
“君上万安。”新来的宫人显然没有见过君上楚遇,一时间见楚遇出现在风月台声音都颤微微的。
霍妫闻声,连忙将名册塞到了自己的怀袖,随即走出了内室。见到了楚遇也只是意思意思欠了个身:“还以为君上去了梨花殿,不想倒还是有些良心。”
霍妫的声音宛转,甚是娇嗔。
楚遇走进风月台,看到霍妫脸色甚好,这才道:“一个贵人让太医看看就好,孤不来看过爱妃最怕是夜不能寐了。”
门口看守着的宫人早已被自己的新主子言语的没大没小惊得冷汗直冒。只是,这个能够容忍这样没大没小的君上……自家的新主子果真如同宫中所传,受宠非凡。
称心走到门口之处:“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但凡有半个字流出风月台,你们便去小黑屋里陪唤香。”
“奴婢不敢。”听称心提及唤香,自是各个心有余悸。
“嫔妾送给君上的《四海升平图》君上可还喜欢?”霍妫嘴唇娇艳,声音悦耳。
楚遇微微一怔,眼底霎时溢出笑意,满眼宠溺:“自是喜欢,只是下次要送孤画最好是让福禄单独送来,不然呀最怕爱妃的画工又吓坏了人。”
又?吓坏人?霍妫看着楚遇眸中的玩笑之意,顺势便倚上了楚遇,小鸟依人将两手攀上了楚遇的脖颈,言语委屈:“那也只能说侯贵人不懂欣赏嫔妾的画作。”
“爱妃猜猜侯贵人是真疯了还是假疯?”楚遇衔了霍妫的发,口中温暖的气息吞吐在霍妫耳畔,口气甚是魅惑。
霍妫不甘示弱,手指探索上了楚遇的背脊:“君上知道的,嫔妾不通医理。宫中频频出些状况,嫔妾也觉不安呢。”
“有孤在此,还会不安么?”楚遇擒住了霍妫不安分的手。
霍妫媚眼一挑,望入楚遇眼底:“君上要守天下守社稷,怎能独守嫔妾一人?”
不知是否错觉,霍妫只觉自己说了这一句,楚遇的后背僵了僵。楚遇紧紧锁住霍妫的眼神,目光怔忡:“这句话孤曾听一个人说过。”
霍妫诧异看向楚遇。
然而只是一瞬,楚遇眼中已然不见迷离,狭目之中的神采依旧幽深:“爱妃姿容倾城,在孤心中自然媲美天下社稷。”
霍妫眉眼微挑,心中自是盘算一番。眼前这人可以为了江山社稷放弃一个女人,今日也是不会将一个女子可比天下社稷的。
“若能倾城自是女子所盼,只是……”看着楚遇微抿的薄唇,霍妫顿了顿,眉眼间尽是媚态,“嫔妾不想倾城,倾了君上一人便足矣。”
“若是孤允你倾城呢?”楚遇眸色微动,甚是认真。
霍妫微怔,却娇媚一笑,皓齿轻启:“嫔妾是君上的嫔妾,若有一日君上需要嫔妾倾城,嫔妾亦然可以为君上倾城。”
霍妫何尝不知,古往今来所谓宠妃倾城的代价,便是承担下君王一切过错,将自己归入祸水红颜之流。只若有一日,楚遇真的需要她以宠妃的姿态承担一切,她也受得。能在史册之上留下一页,总也好过默默无闻,未活一世的好。
一朝祸水,还真是个响亮的名声呢。
霍妫话音刚落,便被一人狠狠拥入怀中,微一偏头却如何也瞧不见楚遇的表情,只觉被楚遇拥住的自己似被一种暖意包裹,暖意渗入骨髓,似能溶解心中一处彻骨的寒冷。
第21章
经太医确认,侯贵人是真疯了。翌日一早,侯贵人便从梨花殿迁移到了宫闱最北边的安养殿。病弱如白嫔,当时也不过是被安排在自己宫中休养,去了安养殿这个形同冷宫的地方,那便已然被太医默认连康复的机会都没了。
“侯妹妹的事情发生得突然,之前半分征兆也无,戚妃娘娘代理后宫之事,嫔妾请戚妃娘娘为侯妹妹做主。”清秋阁中,柳婕妤坐在下首,道。
戚妃此刻正斜倚在贵妃榻上阖目似假寐,只她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贵妃榻边轻轻敲打令众人知晓戚妃此时正在冥神思考。
柳婕妤看了一眼戚妃身侧侍候的胭脂。
胭脂这才道:“柳婕妤不知,太医检查过侯贵人的起居饮食皆是正常,而且昨日众目睽睽,侯贵人忽然疯癫实在不知因由。”
“早前侯贵人气色有异,兴许那时侯侯贵人的神思已然有些失常了。”庞昭仪想到侯贵人近些日子的反常,似乎昨夜的癫疯失常并非突然。
“总之太医已经有了定数,既然什么都查不出,那就不要再说了。”戚妃终于睁开了凤目,目色甚是清冽,“各位妹妹就放下这件事,平素里多留个心眼就好,莫让有心之人钻了空子,重蹈侯贵人的覆辙。”
“我家娘娘也问过侯贵人的近身宫人,似是早前侯贵人便说宫中不干净,故而才有去尚宫局讨要蜡烛的事情。兴许是靠着邵充华出事的清音阁太近,整日里胡思乱想吧。”胭脂如是道。
听胭脂这样一说,柳婕妤忽然周身震了震,面色也有些不好了,有些胆寒地看了看四周:“难道邵充华真的还没走不成?”
“胡说什么?”戚妃忽然怒喝一声,“别忘了侯贵人的下场,在宫里生存,鬼神之事岂可相信?”
若真有鬼神,这片皇宫,早已是冤魂密布了。鬼神,不过是无能之人心中的慰藉、胆小之人眼中的桎梏。
庞昭仪看到戚妃这样严厉的神情,不禁给柳婕妤一个脸色:“戚妃娘娘莫要生气,只是侯贵人的事情实在出乎柳妹妹的预料,才让柳妹妹有这个想法。最怕不止是我们,昨夜侯贵人的事情也闹得前朝后宫人人皆知。君上就此将侯贵人迁去安养院,也是想要息事宁人。”
姜宝林觑着戚妃的神情,这才小心翼翼道:“今日关于侯贵人之事宫中众说纷纭,有说侯贵人招惹了邵充华的魂魄故而才有此一劫,也有说是侯贵人的魂魄被邵充华摄了去这才失了本性,总之多多少少都跟邵充华带些关系。”
“当初清音阁走水之事就含糊过去,如今侯贵人又出了事情,宫中真是出了妖孽了。”戚妃凤目之中神色若刃,护甲碰触发出低低声响。
……
风月台内室之中,霍妫正在描着眉,透过门帘看着室外君上楚遇正坐在书案旁的姿态。
称心压低了声音:“梨花殿已经封了,太医已经确认过侯贵人痴癫难以医治。只是不知道君上的想法是什么。”
“君上的态度就是太医的态度。很多事情君上心中总会有疑心,不过他不过问,我们便不多话。”霍妫蹙着眉。想到当时合欢院的事情,其实很多时候君上并不是什么都不知情,只是众人都觉得他不知情罢了,“侯贵人终归是废了,不过可能今后还是有些利用价值,只看之后谁能将这些价值的效用用得最好。”
称心神色生疑。
霍妫似笑非笑:“不用奇怪本宫的手下留情。这次留一步,本宫无非是想利用侯贵人最后的价值确认一件事,兴许这比侯贵人的价值更重要。”
说罢,霍妫终是放下黛笔,确认铜镜之中的女子妆容精致。这才走出内室:“君上今日下朝早了,嫔妾这才梳妆完毕呢。”
“今日上朝之事提到立后之事,他们的意思若是孤早些立后,后宫便会太平许多。”君上楚遇坐在书案旁,貌似漫不经心道。
霍妫坐靠着楚遇,听到楚遇说话,反应也是淡淡:“看来他们在君上跟前的话语权实在有限,嫔妾一早不曾听说戚妃娘娘被册封为后的消息。”
楚遇狭目中被霍妫一句话带出了笑意:“立后之事他们提一提,孤便听一听。听得进听不进做决定的还是孤。不过爱妃真是聪明,不用打听便知道他们提议的人选是戚妃了。”
“宫中最有家世有背景的除了戚妃也不做第二想了。他们支持戚妃也是应该的。”霍妫眼角微扬,自是了然,“不过近日后宫事端确实颇多,难怪他们操心了,君上还是应该说句话。”
楚遇终是抬头,薄唇弯出一抹甚是宠溺的弧度:“哦?”
“不若将后宫交给戚妃娘娘好生调配些时日,给满朝文武一个态度,至于立后之事容后再议便是了。”霍妫斜斜依到了楚遇的臂膀处,话语间满是温柔,“君上许久不曾下榻行宫了,宫中流言愈演愈烈,兴许等君上从行宫回来之时,流言已然肃清了呢?”
楚遇狭目微动,薄唇亦然带笑:“淮南侯数年未入京,那就令信王与淮南侯伴驾扬州行宫。朝堂之事交由右相代理,戚妃主理后宫。此行轻车简从,只陪爱妃去游玩一趟。”
圣旨一下,一切都成定局。
自是搬上了行程,一切交由信王筹备,不过几日功夫,一切便已经筹备好了。
这个消息不消多时已然传遍朝堂后宫。
扬州一行,陪王伴驾的仅有信王、淮南侯,随身侍奉的是一贯得宠的环嫔,再添了几个太医。所说轻车简从,其实随行人马也有不少,倒也能成一个浩浩荡荡的队伍。
整个京城之中留下右相坐镇已然足够,明面上那些大臣对君上此行也不会多说什么,毕竟立后之事是他们事先提出,楚遇顺水推舟给戚妃一个表现机会自然也是遂了他们的想法。
骑虎难下,自是顺势而为。
至于戚妃,更加没有反对的立场了。这本就是以她名义落下的,能近后位一步,她自然也乐于接受了。后位不过咫尺,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扬州离淮南侯楚扬的封地淮南并不远,往年君上离京都是选在扬州行宫下榻,兴许宁氏在扬州行宫的可能性也是最大。
队伍出了京城,便换了游船走水路去扬州。游船自是御用的游船,水路的路线自然也是一贯君上出行而走的路线。只是初春之时随同出行的戚妃此次不曾同行。
“就快到扬州了,信王殿下却似愁眉不展。”霍妫一身轻便衣装从船舱走出,看到正立在甲板上翩然独立的信王楚宴。楚宴一袭白衣,实在出挑得紧。
信王楚宴回身,下意识看了船舱一眼。
霍妫轻笑:“君上正在小憩。”
“你似乎很开心。”楚宴打量着霍妫的神情,不禁扬了扬眉,肯定道。
霍妫闻言,一双杏目眯了眯,看着周围的清水碧波、天地开阔,半分不掩饰自己的想法。在楚宴跟前,她也无需掩饰:“兴许是虚荣心得到满足了,所以心情格外舒畅。”
“君上的宠爱让你得意忘形了?”楚宴看了霍妫上扬的唇角,道。
霍妫漫不经心摇了摇头,这才定定看着楚宴:“信王殿下不会让霍妫得意忘形,所以霍妫也不会得意忘形。只是出宫门时看着宫外那些女子羡慕的眼神,心中莫名觉得快活。”
在君上的马车里,感受着那些平凡女子艳羡的目光。似乎一直以来,她都十分喜欢享受这种眼神,这种被人羡慕嫉妒的感觉,这种被人簇拥而视的满足感。
“本王知道淮南侯见过你了,你做了什么让他误会你是个宫女本王不清楚,不过不要玩过火了,他早晚都会知道你的身份。”楚宴低声提醒道,“此趟淮南侯也同行,若非出宫门时淮南侯先行为君上开道,你们早就该打上照面了。”
霍妫嘴角上扬,眉眼间一番媚态:“打照面是早晚的,只是开场不同而已。信王殿下放心,霍妫做事向来知道分寸。”
“这就好。”楚宴淡淡道。
第22章
御用的游船比之一般游船实在大出了几倍,吃住都在船上,从京城到扬州经水路估摸也要两日时间。
此时的淮南侯楚扬正待在自己的船舱。
“侯爷,到了扬州之后我们是否应顺路返回淮南?”侍从站在楚扬身边,问道。
楚扬稍稍怔了怔,这才道:“上次骗了本侯的丫头还没找到,这世上敢对着本侯撒谎的人本侯还真要好好整治整治。”
“一个宫女罢了。”侍从下意识道,“难道侯爷不是因为那个女子的容貌才……”
“她是她,阿瑰是阿瑰!阿瑰从来不撒谎的,那个丫头谎话连篇,将本侯骗得团团转,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地方像的?”楚扬语气带了几分激动。那张脸在他跟前撒谎他自然会感到愤怒。
“什么人?”侍从忽然眼神扫向了不远处,低喝一声。
船舱之中,渐渐走出一个女子,是称心。
楚扬防备地打量了一眼称心:“本侯记得你,是环嫔的近身宫女,莫不是你家主子让你来监视本侯的?”
称心脚步轻缓,手中托着一个小茶包:“侯爷想多了,我家主子是让奴婢来给侯爷送安神茶的。”
淮南侯狐疑了一眼:“本侯不晕船,无需安神茶。”
“我家主子说,今日只能在船上用膳,怕侯爷胃口不好影响了睡眠。”称心不由分说,便将安神茶顺手置放在一侧的木桌上,“奴婢告辞,请侯爷一切宽心。”
待称心离开,楚扬眼神落到安神茶上。那个妖妃,打什么主意?
……
晚膳之时,他终于看到了那个没有谋过面的环嫔娘娘。霍妫坐在君上身边,一脸风云不惊,直至感受到淮南侯楚扬的眼神,这才暗暗扬了扬眉。
一边的信王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只觉霍妫在挑衅。直至晚膳结束,一切都十分平静。
入了夜,霍妫只觉有些气闷,坐在船舢处赏着水中夜景之时,水边夜色在宫灯的照耀下更是美了几分。只有一处不大和谐之处,便是船舢一侧,偏生冤家路窄地站着淮南侯楚扬。倒不似在赏景,倒似在从头到尾打量着她。
“淮南侯径直看着嫔妾,可是嫔妾有何不妥?”霍妫嘴角噙了抹笑意,口气坦然。
淮南侯楚扬看着面前这人笑意盈盈,只觉自己的牙吱吱作响:“本侯只是想起一件事罢了。”
霍妫扬了扬眉,顿时了然:“嫔妾让称心送给侯爷的安神茶看来侯爷并未饮用。”否则这火气也该降一降,何至于咬牙切齿成这样。
莫名的,淮南侯看着霍妫,竟然嗤笑了一声:“一个亲手丢弃了佩剑的剑客打造了一把一模一样的留在身边,本侯只是觉得这个故事有些讽刺。”
剑客跟剑?霍妫心思微转,便知道淮南侯的言外之意:“丢弃的佩剑若是寻不回,打造的新剑未免也不如故剑。”
“新剑锋利,自然比不得故剑护主。君上是一国之君,自然觉得旧不如新。”淮南侯脸色有些不好,口气也多了些强硬。
“新剑时日长了,自然就成了故剑了。”
“喜新厌旧的人愈加多了,唯独我还是忘不了。”淮南侯狠狠瞪了一眼霍妫的方向,看着那张脸,更是气了,“故剑尚可丢弃,况新剑乎?”
霍妫这才盈盈起身,缓缓走到近水之处,道:“用剑的人心思重要,剑的心思同样重要。如船下这汤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