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张月伶反倒不以为意,用酒杯不无怜惜地送入司马曜的口中,然后得意洋洋地抬头看着司马道子和夜雪:“现在地皇上,有时候完全跟小孩子一样。”
司马曜卧在她怀中,手开始不规矩起来:“美人……”
看着他痴迷的样子,张月伶好像已经麻木了,并未做过多的回应,任由他猥亵着自己,而她自己,就一直在喝酒,正如夜雪看到的那样,她想将自己灌醉。
“月伶,少喝点吧,”夜雪劝她,“酒是很伤身体的东西。”
张美人那双仿佛会说话的那眼睛凄绝,艳绝地看过来,颓然对夜雪一笑:“侧妃娘娘,本宫晓得,本宫自有分寸。”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司马曜拍着巴掌,开始将手臂环上张月伶的脖颈。
张月伶依旧是满面春风地对着司马曜,任由着皇帝作为,她端起酒杯,含在嘴里一口酒,对着司马曜喂了下去,两人口舌交缠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司马曜甜蜜地吞下美人的酒,懒洋洋地在美人怀里伸了一个懒腰。
张月伶低声对司马曜耳语着什么,只听皇帝一派大腿,“嚯”地笑出声响,醉眼熏熏地看着司马道子,说道:“哈哈,你个风流情种,怎么单单你就能想到这么喂药呢?”
“皇兄,夜雪当时根本灌不下药去,臣弟这是没办法地办法,跟风流不风流无关。”
“唉,真没意思,敢做不敢当,”司马曜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口酒,勾着张美人的脖子,开始嘴对嘴地喂过来,喂过去。
司马道子有些看不下去了,轻哼了一声:“皇兄,究竟是请我们做客来喝酒,还是让我们看戏来的?”
司马曜忙撤开手。转过头来,干笑了两声:“王弟,美人在侧,太过诱人,你又何必如此古板,”他转头看向夜雪。“想你乃是大晋开国以来最荒唐的王爷,何时变得跟那些老古板一样呢?”
“我的荒唐又怎及皇兄你的万一呢?”司马道子说完之后,闷声不吭。
此时,张美人娇嗔道:“王爷,这里是皇宫,您以为这里还是您的王府嘛?”
夜雪讶异于她本来认为单纯可爱的月伶竟会这样说话,便转头向月伶说道:“张娘娘,您醉了。”
“我没有,”张月伶一挑眉毛。“侧妃娘娘,您虽是本宫的恩师,但终归君是君。臣是臣,日后在这宫里只有皇上地张美人,没有您地徒弟张月伶了,月伶真是最后一次受您的教训。”
话里含着的狂妄和尖峰,让夜雪不寒而栗。
司马曜拍着手说道:“王弟,你听到没有,君是君,臣是臣,朕的张美人有没有点母仪天下的味道?”
“母仪天下?”司马道子和夜雪被这个词惊呆了。
“只要张美人能生一位小皇子出来。朕便要封她做皇后!”
“皇后?”两人又一次惊诧不已。
“皇兄!”司马道子抢着说道,“兹事体大,恐怕……”
“怕什么?”司马曜指着夜雪说道,“你能封一个贱籍女子做侧妃,朕怎么就不能封朕的张美人做皇后啦,真是少见多怪,更何况你我地母亲,只是个洗衣的昆仑而已!”
司马道子“唰”一声站起来,脸色陡然一变:“母后虽然出身卑微。却有大德,当年,外臣三番两次地逼宫,母后护着我们,带着我们,你当时仅有1岁,小妹还没有断奶,试问,你这位张美人能不能做到这点?”
说起这件事情。司马曜地脸阴沉了下来。将手中的酒杯“啪”地拍在桌子上,目光透出可怕地仇恨:“一笔一笔的债。朕永生不忘,所以,现在才要慢慢剪除这些门阀,朕不要朕的子孙们也要受制于他们。”
大殿里渺无声息,只有司马曜连连给自己的灌了几杯酒,咽下喉咙地声音,才饮了四五杯,他便故态复萌,手向着张月伶的衣下摸去。张月伶起初有些不好意思,但见司马道子和夜雪都低头不语,便也半推半就地靠到司马曜身边,吃吃地笑起来了。
酒宴过后,张月伶看着夜雪,多多少少还是带了一些依恋,但是这样的眼光旋即被她那种目空一切地傲气所取代:“侧妃娘娘,本宫有个不情之请。”
“张美人请说。”
“侧妃的贴身小婢小幽,在本宫闺阁中甚为交好,希望侧妃能将她送进宫来陪我。”
夜雪有些为难:“小幽跟我如亲姐妹一般,这事情……”
“怎么?侧妃是瞧不起本宫,不配使唤一个侧妃的贴身丫头么?”
“不,不是的!”夜雪只能默许,她不明白,当日为了一件衣服害怕责打的胆小、单纯的少女到哪儿去了?
拜别了张美人,夜雪扶着微醉的司马道子向禁宫之外走去。司马道子走路动摇西晃,甚至夜雪有时候觉得他是故意为之。
“你看到那厮看你的眼神了吧?你看到他当着我们的面就把手伸到了张美人地衣服里了吧?”司马道子咆哮着,他了狂地伸出脚去踹着四周的树木,仿佛要将一切挡在身前的东西全部踢倒,嘴里不停念叨着,“皇帝,这就是皇帝,你看到了吧,这就是皇帝,”仿佛他面前的灌木个个都化身做了司马曜,向他贪婪而狰狞地笑着。
第八章(三)
“皇帝,狗屁的皇帝。”
“王爷……”夜雪从身后一把抱住他,紧紧地,像是哄孩子一样,“你不是王爷,你才是皇帝,你是天,你是我一个人的皇帝,你是我一个人的天。”
听她说到这里,司马道子痴痴地笑了,像是孩子一样用食指堵在夜雪的嘴上,“嘘,别给皇帝听到,给他听到,他要杀你的头的,他要立威的,他要立威的……他居然还有尊严……”他是真的醉了,一低头就开始吐个不停。
皇帝,原来这个皇帝还有尊严可言,夜雪甚至觉得,这样的皇帝,实在还不如她道听途说出来那个败兵的符坚。堂堂汉室正统的晋帝,居然还不如一个氐胡皇帝,这说出来,谁会信呢?
“张月伶如果入主六宫,大晋就要乱了!司马氏就要亡了!”
“她不会的!”忽然,夜雪冒出一句。
“夜雪,”司马道子的神情忽然清醒起来,本来,借酒装疯这是司马氏一族血液中生就的习性,他听到了必须知道的事情,便即清醒,像是黑暗中见到了一丝希望,“夜雪,为什么不会。”
“月伶不可能有孩子。”
“为什么?”
“因为这里,”夜雪用手将司马道子的手移动到了她的肚脐处,“王爷,你摸,这里有什么?”
“是……是丸药,你不是跟我说,这是你们舞姬保持体香的丸药么?”
夜雪点点头:“月伶也有。也是自小就用地。”
“这丸药?”司马道子好像感到一丝恐惧。睁大眼睛问。“你是不是也?”
夜雪再点点头:“这丸药是以大量麝香配制。舞姬从小就要塞入肚脐当中。久而久之。药毒侵入经脉。根本不可能有孩子。”
“为什么?”司马道子地眼睛更加血红了。“为什么?你知道我多想跟你有个孩子。可是你为什么现如今才告诉我?”
夜雪垂下头:“本来。臣妾是想这辈子都不告诉您地。”
“一辈子?”司马道子直愣愣看着夜雪。“那为何现在要说?你就骗我一辈子。难道不好么?”
“为了让您安心。”
好像离宫外的路越来越远,两个人好像走不出这显阳宫的夜色。司马道子癫狂地泄着愤慨。他不明白,老天爷为何连他最后一点希望都要夺走。
夜雪冷静地看着他,等他彻底声嘶力竭地时候,一把将他紧紧抱住,悄声说道:“王爷,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就够了!”
夜色里,她看不到司马道子的眼角,淌下的泪珠。
这天夜里。夜雪枕在司马道子的怀中彻夜未眠。她很清楚这个男人一次又一次地为她放弃,一次又一次地降低着自己地要求。而自己,却是那样的自私。也许是因为太清醒。她能听到司马道子铿锵的心跳声,她轻轻抚摸着司马道子的胸口,亲昵地喃喃自语:“王爷,你为夜雪做了那么多,到底夜雪究竟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窗外的似乎传来小幽的抽噎声,小幽不愿离开,但是不得不离开,小幽离开后,这个诺大地庭院里便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人了。不,还有王爷,那个她生命中最爱她和她最爱的人。
这天清晨,夜雪又不得不送走了小幽,小幽哭哭啼啼不愿离开,但是张美人的金口一开,话是无法收回的。夜雪叮嘱着小幽有空要多劝劝张美人收敛行止,多做对大晋江山有益的事情,但她心里很清楚。小幽人微言轻,张月伶根本不会在意。
望着车马载小幽绝尘而去,夜雪觉得诺大的琅琊王府,自己变得越来越孤单了。回到栖雪堂,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拜访了夜雪,她站在梅花树下,依旧跳着,笑着,用手指去触那只金丝牡丹的宫花。几次失败之后。回眸一笑。细长斜挑的眉目像小狐狸般一笑。
“婵小姐,别来无恙?”
“侧妃娘娘清减了。”王婵这次看起来比任何时候笑地都灿烂,神情都清爽,“今天我向堂妹辞行,顺路来看看你。”
夜雪不无调侃地说:“王妃的院子是在大东头,栖雪堂是在大西边,而王府大门是在南面,这路顺的可真远。”
“想你了,怕以后就见不到了,”王婵拉住夜雪地双手,眼神一下子变得非常凝重,“我要走了,离开乌衣巷,离开建康城,离开大晋,去过我们自己的生活。”
“你们?”夜雪隐隐感到了什么,“是桓将军?”
“对,是阿玄,悄悄告诉你,我已经安排好了,只要阿玄肯为我放弃一些东西,我就能让他得到更多,”王婵冲她一眨眼睛,“这话我只对你说了,千万不要告诉旁人。”
“怎么?为何要告诉我?”
“第一,我想试探一下玄是不是真的爱我,第二,虽然我们认识时间不是很长,但是我在心里已经把你引为好友了。当然,如果不是堂妹的关系,可能我们会是很要好的朋友,”王婵的话今天特别的多,她的心情也奇好,像是放下了一身的负担。
“我听说你四弟放了荆州刺史?还有你堂弟王恭,放了青州刺史?”
王婵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这就够了,虽然兄长不成器,但是有他们两个,我们太原王氏便不可能被击垮了,毕竟乱世之中,兵权才是王道。”
夜雪笑着摇摇头:“听不懂。”
王婵斜瞟了一眼:“所以才会帮你当朋友,你地心里最干净。”
夜雪忽然想到昨日桓玄与司马道子的对话,展开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踌躇半天,不知道是否应当告诉王婵。
“侧妃娘娘,怎么?想到了我往日对你的恶行了么?”
夜雪心里有些挣扎,是否该给她浇下这一盆冷水?于是对她说:“如果,我说如果,桓将军不愿跟婵小姐去浪迹天涯呢?”
王婵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道锋利的光芒:“那,他会同时失去两件他最想要得到的东西。”
“最想要得到的东西?”夜雪其实还是不懂她这种打哑谜的说话方式。不过为她高兴总是对地,相爱的人能够长相厮守,这无疑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事情了。
“请我吃碗汤饼吧,我带你出府去看看,”王婵兴冲冲地提议。
“请你?我哪儿来的钱?”夜雪摊摊手,她所有的东西都是王爷赏赐的。自己没想到地司马道子也都替他想到了,她何来钱之一说。
“那好,我请你……”王婵的爽气是那种随心随性的,但是阴骘起来,又让人那么生畏,虽然她声称把夜雪当做好友,夜雪还是没法放下戒心。夜雪在王府内本就不爱穿华服,也没更衣,穿着日常地衣着便跟着王婵走出琅琊王府。
街上地人无不惊诧这两种美。一种婉约动人,一种英姿勃。夜雪有些避讳这人们的眼光,而王婵则不是。在夜雪看来,她非常享受。王婵带夜雪来吃汤饼地地方,是一间不大的地方,临着街,能看过往的车水马龙。
要了两碗汤饼,夜雪挨着王婵坐下却不知道应当对她说什么。
“第一次出府吧?”王婵看着夜雪。
夜雪点头,她明白,自己表现地很紧张。
“不用紧张,建康城。其实是一个好地方。”王婵说话的时候似乎有些依恋,旋即转过头,看着夜雪,“我好羡慕你,可以不用想那么多,做那么多,只要踏踏实实的去爱一个人,那就好了。”
夜雪笑笑:“婵小姐拿我做好友,一定是因为。夜雪是一个您能够一眼看透地女人,对么?”
王婵似乎很赞同她的说法,眼中闪烁着一泓水波:“不仅如此,你跟我很像,都不会轻易动情,但是一旦动情就不能自拔,所以,我引你为知己。”
“那,我们的男人呢?”夜雪很想知道。
“司马氏一族。就没有一个男人不是表里不一的。”王婵冷笑,“桓家男人就没有一个不生野心的!”她话里
汤饼端了过来。小二热情地递过来两双竹箸。王婵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夜雪本就对汤饼没多大兴趣,加上第一次上街,忍不住寻找周围好奇的事物。恰巧身边有算命先生经过,见夜雪也在好奇地望着他,便举着幡走过来。
“这位夫人本是红颜夭折的命数,谁知中途破相,于是大富大贵,可惜时运不济,若能再逃一劫,定然后福无忧,”他把一双油滑的手伸到夜雪面前,“夫人若肯打点几个赏钱,鄙人教个度劫的法子!”
夜雪正对着他好奇地打量,却见王婵用筷子头一把将相士地手隔开:“喂,看相的,不如你给本大小姐也看看,说得好一起打赏。”
“这个……”算命的脸色微变,上下打量着王婵,沉思不语。
“说说,有什么不好说的?”
“恕小人之言,姑娘的相貌本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可惜,一生诸多算计,折福夭寿,若姑娘能安心天命,做到顺其自然,或许……”相士不敢再往下说,几次欲言又止。
夜雪见王婵并不恼怒,却喜滋滋地冲着相士说道:“我也曾接触过一些术书,自己看来,却不是你那么说的。”
相士突然神情紧张,扯了幡回头便跑,还扔下一句话:“卦金我不要了,姑娘擅自珍重。”
第九章(一)
夜雪和王婵对视一愣,都觉得这个算命的好奇怪。
忽然,街上一阵马蚤乱,尖叫声四起,只见几名赤身露体,挥着白布条呼啸地从街上跑过来。当中有的相貌俊美地赛过女人;有的身材魁梧,威武堂堂;还有的甚至唇红齿白,骨骼清奇;每位都可算得上是建康城里的数一数二的美男子了,可是他们现下,边裸着身子狂奔,边向四面的人们挥手致意,仿佛像是在宣告世人,他们有多么的卓尔不群。夜雪脸上一红不敢再往下看去,只有低头用箸在碗里搅着。
夜雪现王婵几近崩溃地一拍额头:“无达,你够狠!”
“是,你四弟,王忱,新补的荆州刺史?”夜雪悄声问。
只听饭馆里有人开始议论:“嗯,不愧是右军家的儿子,有点儿像是一只毛笔。”
“嘿,那个也不错,一晃一晃地很可爱。”
“那个是谁啊?”
“那不是当今皇后的兄长么?”
“不是吧,上一代的爱清谈,这一代的爱裸奔。”
“呸,你懂什么,这是恢复竹林七贤之风,你个俗人。”
“你不俗,你刚刚盯着哪里看呢?”
小店外地年轻姑娘们都停下脚步。有地用卷帕捂着脸颊尖叫着:“无达、孝伯。我要嫁给你。”有比较害羞些地。自言自语道:“那么健美。也不知道成婚了没有?”更有街对面大户人家里地姑娘顺着梯子爬上墙头去张望。结果失神摔到街上来地。更有甚。晃着身子故意冲入这个队伍。撞上谁。来个肌肤之亲。
王婵停箸。架在汤饼碗上。脸色铁青:“当我不认识他。我们走吧。这饭没法吃了!”
夜雪开始明白了司马道子地苦恼。对于这些行为。她只是听过。却没见过。现在看来。建康城更像是一座疯城。别了王婵。夜雪独自回到自己地住所。她忽然想到王婵一句话:“司马家地男人没有一个不是心口不一地。”思量这几日身边生地变化。她有些茫然了。事情和她原本以为地。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司马道子见她回来。便问:“今日是王婵主动来约你出去地么?”
夜雪点头。心里却还在想着事情。
“如果夜雪觉得闷。我可以常常陪你一起地。”
夜雪摇头:“王爷,我有些倦了,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
“今天王妃跟我说。她堂姐来向她辞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王婵是想要跟桓玄远走天涯吧?”
“王爷。我累了,不想再谈这个问题,”夜雪无奈地钻入自己的房间,想要将自己封闭起来,因为今天遇到太多的事情,超乎了她以往的承受能力,月伶走了,小幽走了,王婵也走了。她生活中所能接触到地人们,几乎全都离开了她的视线,她曾经试图去接触王妃,但是走到院子里,看到那孤冷凄清的院落,和她怅惘的身影,一股巨大的负罪感便侵袭全身,让她无法释怀。
“夜雪……夜雪……”
夜雪任由司马道子在房间外焦急地叫着,敲打着门。她的心就好像是那扇门。被自己坚决地紧紧关闭。她害怕司马道子的热情与温柔。
“夜雪,你听我说,桓玄答应了今天晚上参加我为他办的宴会,所以他根本不能和王婵去私奔。”
夜雪震惊了,本来这就是她料想到的结局,可当这结局真正从司马道子口中说出来地时候,她心仿佛被撕碎了一样,王婵那张充满希望的笑容,哽咽住她的喉咙。想要回答司马道子一句话。都不行了。
“夜雪,你我说。你如果想见桓玄,就来跳一支舞好么?只要你别不理我,你要怎样都行。”
夜雪压制住心头地酸楚,淡淡地回答道:“王爷,时候不早了,去开宴吧,您是主人,夜雪不会再跳舞了。”说完这句话,她将头靠在窗棂上,闭上眼睛,她与司马道子一点一滴的片段不断回放着。她试图告诉自己,有了这些便够了,但人总是贪心的,她怀念幸福村的日子,怀念能叫他“夫君”的日子,怀念他叫她“良人”的日子。
夜沉了下来,她转过身去,用灯照着窗,又想起小幽,不知道她随着张月伶进宫,究竟怎样了。忽然,窗前一个人影闪动。她头脑中电光火石地闪过那个画面,就是那夜,在静,司马道子从窗外看过来,对自己说,那个字,爱!
她急忙打开窗子。
夜是那么的黑,只有远处幽幽一点点光亮,除此之外,静谧无声。
正在她将要失望的时候,一声呼唤从角落里传来。
“夜雪……”
司马道子醉醺醺地从扶着墙角晃悠悠走近,浑身酒后呕过的恶臭。显然,他又喝醉了。
“小红,小锦,把王爷扶进来吧,”夜雪叹息了口气。
门开了,司马道子像狗一样狼狈地跌坐在床上,向她傻傻地笑着:“夜,你终于给我开门了……”
夜雪将头靠在他怀里:“王爷,有些事情,臣妾想不通,桓玄为什么不肯跟婵小姐离开,他曾经如此热烈地追求过婵小姐,又为了她一直不娶,但是为什么不要跟她离开?”
司马道子笑了:“因为你!”
“我?”夜雪不知这从何说起,正色,“王爷不要拿臣妾寻开心了。”
“因为你,就是因为你,我为了你,桓玄求做广州刺史,我就多给了他两个州的兵力,桓玄不想离开京城,我就准他从京中下令辖制地方,总之,他肯定不会走,他骨子里有桓家的血脉,只要有一兵一卒,他都不会走,更不要说是两个州的北府兵。”司马道子醉醺醺地将这些话倾诉而出,一字都没有磕绊,这显然是他深思熟虑过很久的想法,但是夜雪却知道,自己不值得司马道子拿自家江山做这些动作,她只能叹气,司马道子见她叹气,又说道,“你如果想见他,我不会拦着你的,只见见他就好了,别做背叛我的事情,好么?我那皇兄,他……我不想再让亲近我的人背叛我了……真的不要了。”他地声音几近哀求,像是孩子般天真。
夜雪半天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忽然,伸臂抱住他,叹息道:“你,真是一只可怜虫。”
司马道子笑了,笑的更天真,更像个孩子。
夜雪却觉得他们之间的隔阂一下子便隔上了千山万水。
第二日一早,宫里传下话来,要司马道子偕侧妃夜雪到禁宫之中饮酒,恭贺贵妃张氏受封。显然,张月伶很快如鱼得水,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夜雪觉得这很讽刺,王婵对张月伶的未来一语成谶,但是她却无法预料自己所爱的男人,给她的爱情却竟如此浅薄。
司马曜仍是一副喝不醒的样子,左手抱着月伶,右手举着酒杯。时不时将酒杯叼在嘴里,无形无状地将手插入张贵妃的衣服内。月伶娇笑着半推半就,用嘴将他唇上的酒杯衔下,然后添酒,布菜,温柔可人。
司马道子地脸上没有一丝地表情,只是闷声不吭的喝酒。
张月伶倒是异常地活泼,对着夜雪问这问那。
司马曜忽然插了一句话:“话说弟媳妇啊,如果当日你没有触柱地话,这贵妃之位,哪能轮的上她?”他的醉眼中泛出一丝贼光,扒着张月伶敞开的衣领探头探脑地研究了半天,说,“除了一个地方比较让朕满意,其他的,无论身段舞姿,都还是不如卿的!”
“臣妾惶恐,”夜雪尽量避开他浑浊的目光。
“夜雪上次受了伤,没法再跳舞了,”司马道子冷冷地答道,他举起酒杯,像是要把自己灌醉一样,连饮了两大口,神情不悦。
“王弟,我就看不惯你这个别别扭扭的样子,人家朝中无论大小官员,谁家小妾不是爱看就看,盯着品头论足半天都不以为意?你偏偏如此小器。”
“他们是高门名士,我是草包,我跟他们不一样。“再说,你这位侧妃都肯为你而死了,你怎么还是看起来如此的玩世不恭,荒唐任性,唉,”司马曜抹了抹嘴,“一个娘生的,我就搞不懂你了!”司马曜摇摇头,倍感无趣,于是离开坐席,说道:“贵妃,朕不胜酒力,先走了,卿陪他们聊吧,待会儿早点儿回来侍寝。”
“那,臣弟和夜雪也要告退了……”司马道子想要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了。
“慢着……”张月伶站起身来,摇晃着她的柔美腰肢一步步走下台阶,看着夜雪。
“王爷可否先走,我想跟姐姐说几句体己话。”
司马道子先是一愣,想想两人多日未见,加上夜雪最近的心情,便点点头:“有劳贵妃娘娘照顾下夜雪,她身体不好,还有,不要让皇兄单独见到夜雪,我在宫外等。”
夜雪友善地牵着张月伶的手,但是牵到的那一瞬,她一惊,竟然如此之冷。她不无怜惜地问道:“月伶,你冷么?”
第九章(二)
“还好……”张月伶冷冷地答道。
“月伶,皇宫很复杂,你要多当心,”夜雪试图用自己的双手去温暖张月伶,但是当那股热度刚刚传递过去的时候,张月伶的手缩开了。
“怎么?”夜雪奇怪月伶的变化,关切地问,“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姐姐,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姐姐,日后,我们君是君,臣是臣,”张月伶终于说了出来,她甚至没有正眼看着夜雪,“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在宫中仅仅是姐姐的替代品,但是,当有一日这个替代品不想再当替代品的时候,姐姐,她会怎么样?”
“贵妃娘娘,夜雪明白,夜雪会远离朝堂的,而且,我已经将自己禁足了,永远呆在栖雪堂,不出来。”
“这,还远远不够!”
夜雪愕然,她完全听不懂张月伶的意思,她要干什么?
“本来,今天皇上想让我帮他把你留下来,让他一亲芳泽,而且,他要告诉琅琊王,这个世上没有皇帝得不到的东西,”夜雪看着张月伶满含深意的眼睛,明白,自己在劫难逃。
司马道子在宫外焦急地等待着夜雪。他明明就是知道张贵妃是夜雪亲手教出来的徒弟,但还是不放心。后宫是个大染缸。他曾见到自己毫无城府的母亲变的多么不择手段,也曾见到夜色中的后宫藏着多少光怪陆离的事情。
这时候,桓玄送太子回宫了。
现在的他已不同昔日,骑在高头大马上,光是给他牵马的人就五六个。他高挺起来的胸膛,昭示着他平步青云的官威,见到司马道子忙跳下马,一拍他的肩头:“琅琊王,昨天见,今天还见,真是有缘。走,去喝酒,我请客。”
“不去。”司马道子黑着脸。
“怎么了?”桓玄上下打量他半天。“圣上罚你守宫门?”
“你为什么没跟王婵走?”
“……”这话问地突兀。桓玄竟一时没有答上来只是说。“算我欠她地吧。”
“你知不知道。我故意不让你跟她走地。我算定你会为了那两个州。辜负她。”司马道子得意道。“我想让夜雪看清你。”
“如果真是这样。谢谢王爷了。不过王爷地侧妃看不看清我。真地没有什么关系。因为。她从来爱地都是你。”桓玄开始觉得跟他地话题有些索然无味。甚至再谈下去。他便要后悔了。“其实……我现下辜负王婵地。是迟早要还给她。她自己远离建康也好。省地以后难做人。”
“你有野心!”
“单凭野心王爷你是不可能给我定罪的,对么?”
两个男人的眼光在夜色中交叠在一起,脑子当中想的都是一件事情,气氛紧张起来。似乎这眼光随时能够冒出火花,但,司马道子避开了,他忽然从喉咙里冒出了一串非常奇怪的笑声,那笑声自胸膛,自肺腑。
“如果以前,但凭你的野心,我就能办了你,现在。野心不野心的,对我没有意义了!”
桓玄撇了撇嘴:“对了,你还没说,你在这里干什么?”
“等夜雪!”
桓玄的脸色一变:“记得上次我在禁宫外遇到你的时候,你一身是血,抱着刚刚触柱地侧妃,今天,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司马道子像是被雷劈打了一般,他忙拨开桓玄掉头就向禁宫之中冲去。
桓玄在背后叫道:“我和王婵已经不可能了无牵挂地相守在一起了。趁你们还没走到那一步。好好珍惜吧。”说着,哼着小曲。牵着马,向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司马道子像是迷失在了那个漆黑无边际的皇城深巷中,跑着跑着,他忽然像是明白了一切,明白夜雪为何要竭力成全桓玄,为何要封闭自己,更回忆起他流着血,抱着奄奄一息地夜雪,她费尽力气想要说出地那三个字。
“夜雪,夜雪,你可一定不能有事,我要你亲口对我说出那三个字!”司马道子口中喃喃自语。显阳宫,交泰殿,司马曜正环着夜雪的腰肢,交着夜雪的臂两人用酒杯饮着酒。夜雪无语,默默地从指甲缝里挤出了一些碎屑。除了张月伶,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饮了半杯,坐在席上,望着司马曜微笑。
“夜雪美人,你为何这样望着朕。”
“皇上,我一直在想,究竟要不要您帮我喝下这半杯。”
司马曜端起那半杯酒:“你赖皮,来,朕喂你!”
夜雪忽然正色,将她手中的杯子打落,冷笑:“皇上,你拥有六宫粉黛,为何总是不肯放过一个小小的夜雪?”
司马曜有些生气:“卿这是什么意思?”
夜雪忽然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人也摇晃起来。
司马曜吓得有些失措,忙问:“生了什么?”
“琅琊王侧妃服了毒,”此时张月伶缓缓地走进交泰殿,“我跟她说了皇上的意图之后,也给了她一包毒药,她报了必死的决心。”
“贱人……你怎么能这样?”
张月伶厉声说道:“臣妾要做皇上心中唯一的女人。”
司马道子就在这一刻冲了进来,听到了全部。他一把抱住摇摇欲坠地夜雪,抱得紧紧的,目光血红。
“啊……夫君,你终于来了……”夜雪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我这次是在劫难逃了……有一句话……一直想要告诉你……”
司马道子慌张地抚摸着她的头:“不要说话,血会越流越多的。”但是她的嘴角已经涌出了鲜血,血随着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滴滴答答地落在交泰殿的地上,出令人毛骨悚然地回声。
司马曜有些后悔,想要叫住司马道子,但是张月伶对他使了个眼神,幽怨地。轻佻地,他立刻不再言语。
司马道子抱着夜雪掉头便向外面走。
“道子,你,你又要闯宫么?”
“皇兄,你若拦我,我一样不怕死。”
“或许。太医可以解毒,”司马曜不顾月伶的阻挠,还是开了金口,“留下,还有救。”
司马道子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冷冷地说道:“事到如今,还指望我相信皇兄么?”说罢,大踏步直奔宫门。
夜雪挣扎着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说道:“再不说……我怕没机会了……其实。我……我是……”
司马道子轻轻捂住了她的嘴,说道:“我明白,我全都明白地。但是我要你醒着,记得么?你曾答应我再也不会轻易晕倒,你要病好之后亲口认真的告诉我!”
他地脚步越来越快,但是他清楚,桓玄已经走了,宫门口也找不到车马,前路一片茫然,不会再有奇迹的出现了。
但是,就当他近乎绝望的时候。宫门前,居然出现了一辆马车。
一个穿着月白缎小衫,天青色锦襦的胡服女子站在门外,她骑在马上,手执马缰,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一切,“上来,我送你们一程。”
“王婵?”司马道子三步并作两步。忙将夜雪送入马车,自己也坐了上去,“你怎么会?”
“今天救你们的,不是王家二小姐,而是夜雪的知己,你记好了,”说罢,王婵扬起鞭子,大喝了一声。“驾……”
马车狂奔在路上。也许是颠簸也许是司马道子地错觉,王婵居然开始在动。先是手指,再是手臂,然后是眼睛,司马道子惊叫起来:“良人!良人!”
车外扔进来一个小瓶子,王婵说道:“解药给她服下吧。”
“解药?你怎么会有解药?”司马道子警觉起来。
王婵从车外答道:“不是我,是小幽,还有张贵妃,如果夜雪不是那么善良,我相信,凭我也不可能帮她改变命运。”
马车狂奔着,在建康城地官道上渐渐消失了踪影。
后记
太元二十一年,贵妃张氏竟因为一句戏言将皇帝司马曜捂死在自家地被子里。越三年,大夏建立,建康城百废待兴,又是一派初春景象,城西的小茶馆里备着几样精致地点心,老板娘烹得一手好香茶,过往路人常常会来这里驻足,无论是歇脚也好,故意停下来看漂亮的老板娘也罢,总之,只要是去城西办事的人莫不会停在此处。
老板娘额角似乎绽开着一朵梅花,初看是用青黛描上去的,细看梅花却又凹凸不平像是块伤疤。她静静听着人们对实事的议论,笑而不语。
“你可知道,这位新皇帝曾经是符坚最器重地汉臣。”
“哎呀,你还不知道吧,这新皇帝跟慕容氏也有很深的关系。”
“那么一个北人做了皇帝,我们岂不是?”
“怕个鸟,新皇帝对异族都那么好,对自己本族更不会差到哪儿去。”
老板拿过来一碟点心,坐在这群人桌边:“各位,借问一下,你们说的这位新皇帝可是前朝太原王氏以前地幕僚。”
“咳!咳!”
老板娘对老板使了一个眼神,老板赶快跑回老板娘身边,笑着说:“良人,你放心,我不会了,若非当年王婵帮我们假死逃过权利场中的挣扎,选择过这种平民生活,我们现在说不定早成了枯骨。”
“夫君,你明白就好。”这位老板娘正是喝了毒酒却幸存下来的夜雪,而老板则是已经改名叫马道的司马道子,夜雪看着口沫横飞的人们忽然想到一事,问道:“各位,不知各位是否听过太原王氏一族曾出过一名女相,叫做王婵……”
“啊?老板娘,你不知道可不要犯了忌讳,她就是现如今皇帝的妻。”
“哎呀,刚刚被追封为孝慈什么贞顺什么惠皇后,总之是一大串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