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疼得起不来床。”胤禛倒是收敛了气息,当真如同那担心幼弟身体的哥哥一般。
胤禩的脸色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幻了一轮,他不是没想过拿起手边的瓷枕一枕头拍过去,也不是没想过趁其不备再使出一招撩阴脚,但当他渐渐冷静下来之后,总算记得这个人是真龙天子、是命定的帝王,他重活一世可不是为了再次与之为敌的。
如今老四给他了台阶,又下过保证不会乱来,胤禩纵使醉酒也能权衡利弊,只是他心中顾虑着实太多,不知不觉尽然仍是落入了四爷的圈套之中,选了那饮鸩止渴一般的出路。
“嗯,有些疼,我还是唤人送了化瘀膏进来吧。”胤禩试探道。
“也好。”胤禛这次居然没有再坚持,倒是出乎了八爷的意料。
之后胤禩起身整理了内衫,再唤了高明进来。胤禛只让他将药膏留下,待人都退下之后,才亲自帮胤禩上药推拿,这两人都是军营里呆过的,这样小的跌打损伤自然不在话下,只是为了寻个由头打破方才的尴尬罢了。
上好了药,胤禛不顾胤禩的抗拒,将他置于内侧,贴着那人躺下,将手搭在那人腰上,头几乎碰在一处,连呼出的气息都能喷在对方的耳廓。
胤禩仍想挣扎,但胤禛只笑着用染了酒味的热气喷在那人耳边,道:“若是你想四哥再做些什么,只管继续折腾。”
胤禩吓了一跳,两人贴得极近,自然什么状况皆‘身有感触’,如此一来如论如何也不敢轻捻虎须,只得带着满腹郁卒强迫自己忽略周遭忽略一切,渐渐得醉意涌上,眼皮终于打起架来。
胤禛在暗处等了许久,也忍了许久,心心念念的人就在身侧,这人如今有了防备,也不知这样的机会日后还有多少,甚至多多少少还有些盼望着小八能沉不住气。
想来是累得狠了,身侧的人没再挣动,呼吸渐匀,胤禛一边松了口气,一边隐隐有些遗憾,忍不住抬手摩挲着那人先前被咬破的唇角,再压上自己的,脑中尽是这人方才衣衫凌乱、任人施为的模样。lwen2
“小八……”胤禛以额头抵住胤禩的额头,低声沉吟道:“四哥可以等,但却绝不会准你离开……”
……
第二日休沐,四爷与八爷两个人精居然没有在下人面前表现出任何异常,应对如常。八爷留下四爷用过早膳再回去,四爷也欣然应允。
膳桌上刚放好了几样點心、羊西尔占、鹿尾攒盘、酒炖鸭子、米膳、冰糖燕窝两盏、羊||乳|、并竹节卷,胤禟与胤俄也一同到了,胤禩忙吩咐了高明去小厨房将温着的剩下两盏燕窝端来。
胤禟胤俄二人昨日醉得早,后面的事情自然是不知道的,虽然胤禟观胤禩脸色似乎有些疲惫,嘴唇也微微有些发紫发肿,不似平日苍白凉薄,眉梢眼角不知怎的居然染上了一抹艳色,但等他仔细去看,却又觉得八哥还是平日的八哥,没有任何不同,只是乍一眼看去有些异常。
“八哥昨晚可是没休息好,怎么脸色不太好?可要传个太医来瞧瞧?”胤禟喝了一口鲜羊||乳|,有些担心道。
八爷面色不变,手里银调羹搅了搅碗里的燕窝,浅浅摇头道:“无事,只是你们歇下之后多喝了一些,有些宿醉罢了。”
胤俄倒是听出点儿意思来,嘿嘿笑道:“那御赐烧锅贡酒虽好,但昨日剩下的也不多了,莫不是八哥趁着弟弟们睡了,又同四哥偷喝了什么美酒不成?”
这次八爷的面皮终于仍不住僵了僵,这话勾起了他拼命想忘的血泪教训啊。谁知那素来正经冷面的四爷居然就在这个当口儿,用自己的膝盖在桌下碰了一下八爷的腿——八爷差点儿当场便掀了桌子。
这还是老四么?这还是那个杀伐果决的冷面王嘛!是太子易容假扮的罢!
稳了稳心绪,八爷衔着温和大度的笑容,开口对胤俄道:“谁叫你们俩昨日醉得那般快,爷特意备下的欧罗巴的葡萄酿还没来得及醒好你们就倒了,如今倒是怪上爷了?”
胤俄一听顿时捶胸顿足悔不当初,连问那洋人的酒还有没有。八爷撑着额头无奈地吩咐高明将余下的那瓶子酒从库房取出来,对胤禟道:“这是上个月皇阿玛赏的,八哥府里统共就两瓶儿,昨晚我与你们四哥喝去一瓶,这瓶小九你拿回去,等小十回来了再用来庆功可好?这回可不许说八哥趁着你们醉了吃独食儿了罢?”
胤俄闻言就差化身大型犬只扑上来蹭八爷大腿了,口中连道几声“还是八哥最疼弟弟”,一边接过那酒瓶子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胤禛扫了一眼神态各异的三个弟弟,也没插嘴,只是冷不丁儿得用筷子夹起一块羊奶饽饽放在胤禩面前的碟子里。
小九小十顿做惊悚状,看向四爷与八爷的目光也诡异了起来——
胤禩盯着碟子的饽饽,只觉喉咙有些打颤儿,八面玲珑如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小九小十飘过来的询问目光。lwen2这老四分明是做给人看的!
四爷丝毫未受桌上气氛的影响,筷子不停,从容不迫地又夹起了另外两块饽饽放在九爷十爷面前——惊得身后布菜的丫鬟太监差点儿直接跪倒在地,这是暗示他们侍候得不够周到么?
“怎敢劳烦四哥。”小十与小九仍有些呆滞地对四爷道谢,还没有从方才的‘四哥为他们布菜’的场景中恢复过来,原来四哥平常冷冷的,骨子里却是这样‘贤惠’的,怨不得八哥总在外面面前说他的好话。
胤禩松了口气,心中犹自为那人方才的‘疑似轻薄’气愤不已,眉梢一转,也笑得如沐春风,亲手夹起一筷子鹿尾放进胤禛眼前的碟子里,热情地介绍道:“四哥尝尝这个,虽说不如宫里的,但府里的厨子也是盛京来的,这个做得别有一番滋味。”
胤禛看着碟子里的鹿尾嘴角抽抽,这鹿尾攒盘是温火膳,他平素并不爱吃,想不到小八这人如此睚眦必报。抬头看胤禩眼底一丝报复的快意,胤禛忽然想笑,也罢,昨夜欺负他欺负得狠了,让他高兴高兴也好。
……
早膳过后,胤禟与胤俄携手告辞而去,胤禛也极有眼色地告辞,胤禩做为东主,自然要送出门外。
胤禛与胤禩两人站在巷子里,隔了一个半人的距离,下人都退开了十步。胤禛转头,黑漆漆的眸子看着胤禩,直到那人绷不住笑脸,眼神也略略有些不稳起来,才微微倾身与那人更靠近了些,低声道:“小八,昨晚四哥说的话,都是认真的。”
胤禩背在身后的手握成拳头,眼睛看着胤禛的肩侧,故作淡然道:“四哥与太子哥哥不同,弟弟也并非娈童小倌,断不能做出雌伏之事。”
胤禛仍看着胤禩,一字一句道:“小八,你与他们不同,岂可自贱?四哥喜欢的,也只是小八而已。”
胤禩无法再故作镇定,这是胤禛第一次当着他的面说出‘喜欢’二字,也是第一次当着他的面清清楚楚地表露心迹,让他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胤禩他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胤禛一直看着他,自然也见了他的动作,循着视线看过去,那人唇角上还有细微的伤口,半垂着的睫毛颤抖得厉害,却是死死闭上了嘴不肯再说一个字。
叹了口气,胤禛直起了身,看着胤禩道:“四哥说过,我可以等……”
胤禩抬眼看向胤禛,他知道,胤禛只说了前半句,尚有后半句话盘亘在两人心头:“只是,你已没有退路……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都不能回头了”。
……
送走了所有人,胤禩回到书房,如同往日一般从容不迫地研好磨,执起狼毫,对着如雪一边没有瑕疵的宣纸,他沉思良久,才下笔写下一个大大的「雍」字。
光是看着这个字,胤禩便觉得胃里有些隐隐作痛,昨夜发生在这个屋子里的事情如同流水一般灌入脑中。胤禩闭一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了心绪,又在那个「雍」字下面一点,写下一个「旺」字。
弘旺……
胤禩闭上眼,脑中是成年后的弘旺担忧自己的脸,那应该是弘时来宣旨抄家之后的事情,自己唯一的儿子呀,就这么被自己拖累了。若是早知最后结局会是这样,若是早知如此……
继而脑中又浮现出额娘死前的面容,苍白而憔悴,了无生机的面容,但眼中却是满满将溢的疼爱与不舍。
胤禩忽然睁开眼,额娘!莫不是额娘不是病去的?她……是被自己生生逼死的?亦或是说,额娘是被自己的野心逼上了死路?
良妃聪慧,比他看得更透更远,他这个做人子的从来不会怀疑,否则以她的出身,定然无法在宫中安慰地活着一直升到妃位。如今他再活一世,可以为了弘旺放下野心,那么当年的额娘,是不是也是因为察觉到了什么,唯恐自己的出身挡了自己的路,才生生将自己逼死的?
额娘……
胤禩稳了稳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雍」字下手,又写下「禟」与「誐」两个字,划了一个圈,将两人圈在一处。
小九为了他散尽了家财,被驱除了宗籍,吃着猪狗不如的食物,被烈日暴晒,受尽折磨致死,这里面,也有他一份‘功劳’,若不是为了他的骄傲与坚持,在老四登基之后仍不放弃步步紧逼,又怎会、又怎会……
我今生能为他们做什么……
胤禩只觉胃里愈发疼痛,胸腹之中一口恶气直冲脑门,浑身发起抖来,他吸了一口气,忽然挥毫在手下这张纸上不管不顾的写上「阿奇那」三个大字,将方才的所有字都叠在下方。
凝视着浓墨重彩的三个字,胤禩忽然想笑,他争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就换来这么个结局,难道这一世还学不乖吗?
泪腺酸涩,胤禩再吸一口气,又在那三个大字上叠着写下:「允禩自绝于天,自绝于祖宗,自绝于朕,断不可留于宗姓之内,为我朝之玷」。
笔力透纸,一个字更比一个字写得疾、写得重,以至于写到最后整张纸上只余黑压压湿漉漉的一片墨色,根本分辨不出任何一笔来。
写完最后一个「玷」字,胤禩再也忍受不住,扔下笔便‘哇——’得一声伏在桌边呕吐起来,他本来早膳便用的不多,吐出来的尽是酒水与胆汁,几近虚脱。
高明听见响动也顾不得传唤,推门进来正看见自家主子吐完几乎倒地,连忙扶住,连声唤了人去请太医,再让人通知了福晋,备好漱口的茶水。再回头看自家主子,才见他一脸如纸般的惨白,整个身子也哆嗦个不停,不禁心惊:明明一刻钟之前还好好的,怎么进了书房没多久就这样了?
高明跟着胤禩这么久也是伶俐的,这番处理倒也稳妥,只是他有些担心可是早膳出了问题,若是这样,那么另外三位爷不是也会……这事可不小,想到这里,高明连忙将心中疑虑说与福晋听了。
福晋自然也知晓其中的厉害,便使了机灵的下人随便寻了个借口,去一趟四贝勒府上,探探口风,若是无事便别说什么只管回来,若是也请了太医再做打算。
下人很快便回来了,说四贝勒府上一切如常,毓秀才松了口气,回了房间守着胤禩,便是高明劝说怕过了病气也不肯离去。
一番折腾下来,太医把了脉,似乎有些疑惑,这等脉象,分明是七情郁结于胸久已,已经伤了肝,兼之思虑过重,肺弱以致痰涎凝聚,肺气凝滯,脾元不運,脾弱则胃不强。虽然根据八阿哥的病簿记载来看,起因是前两年伤了肺所致,但究其原因,却是因为悲郁结于胸中。
……这八阿哥才二十出头,又得了圣宠,怎么会七情郁结至此,以至于伤了身体根元?
这太医虽然疑惑,却也不好多猜,只得提笔写了药方,将病情尽量往肺弱上带,说是因为前几年常在水边河边,湿气透过涌泉伤了身体,如今肺弱受寒引发的脾胃失调,须得静养,万不可再劳心多虑伤肺伤肝。
康熙得了太医的回复,也微微叹气,这老八的性子随了良妃,心思太重,什么都闷在心里不肯说,照理说工部算个闲差,也能把自己弄成这样……想想病死的靳辅,康熙终归对这个儿子仍有些感情,便下旨让他在家休养身体,不用急着办差。
连日早朝告假,大臣们或多或少也听到了风声,总有几个胆子大的上贝勒府探病,或是想办法往八爷府上送补品,胤禩烦不胜烦,既然这样,他便放下了工部的差事,一个人带着几个下人去了京郊的一处庄子将养,临走时交代毓秀只管说爷不在家,她一个妇道人家不便见客,将来人悉数拒之门外。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会不会虐得太狠了?俺脚着小八的性子很有可能会这样走哇,必须被逼到一个死胡同里,再忽然放自己一条生路。
他放弃争储就经历过这个过程,如今和老四的这段孽缘,也必然不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必须逼到绝境才会面对。
不破不立嘛。
另外,擦汗,本来就木有h啊,人四四虽然很强势,but也会用手段啊,实在不行了再霸王一下咩。
……所以,这个不算卡h,就和小木有啥关系啦,抖~
另外,关于老八懦弱退让的问题……嘿嘿嘿嘿嘿,偶很不纯洁的说,金手指有啥看头,就是要带着脚镣跳舞才有味道嘛,灭哈哈。lwen2
埋酒
(lwen2)京郊的庄子地处偏远,出城来回将近一个半时辰。lwen2即便是去了,八爷也多是称病闭门谢客,连补品也不肯收下。这样一来,大多趋利而至的官员自然悻悻而归,折腾了几次,都吃了闭门羹之后,也便消停下来,胤禩终于借此得了清净。
因为弘旺和大格格还太小,怕过了病气,也便同毓秀留在了贝勒府并未跟来。
裕亲王福全倒是来过一次,让胤禩有些受宠若惊。只是这时裕亲王的身体已经不大好了,此次见面,他的面色灰白,比之前在茶楼遇见那次又差了许多。胤禩心头难过,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也许是不在京里的缘故,也许是面对的唯一疼爱自己的叔伯,胤禩放开了许多,居然向小时候那样拉着福全的衣袖同他撒娇。裕亲王哭笑不得,但看得出他是真心疼爱这个侄儿的。临别前两人互相叮嘱对方注意身子,倒比那亲生父子更似父子。
除却大阿哥也过来过一次留下些补品之外,有三个人倒是常客,自然是胤禛、胤禟与胤俄。
小九是八爷的贴心小棉袄(呃),居然弄了个洋人大夫来帮胤禩看病,那洋人大夫说了半天半中不中的话,四爷几个没听懂多少,倒是记住了其中一句“每天一个苹果,百病全消”,于是八爷遭了罪。
也不知这几个人,在这个时节,从哪里弄了一大堆番邦的苹果来,堆在别庄的地窖里,逼着八爷每天必须吃上一个。这供果本来便不多,弄来这样一大堆更是不易,可见这几个人是下了功夫,但再难得的好东西连吃十数日也会受不了,如今八爷看见圆的东西就想吐。
旧毛病犯了之后,每日用膳便成了折磨。胤禛自知胤禩此番大病跟自己脱不了干系,得空了便会来庄子上,哪怕只是陪着胤禩用一顿饭。一开始胤禛陪着胤禩用膳时,胤禩总是吃不下去,即便是被那人逼着吃下去了,也会在顷刻间扶着树干吐出来,如此折腾几次,胤禛也不敢迫着这人吃东西了。
看着胤禩一天天瘦弱下去,胤禛急得嘴唇上都起了燎泡,也不知他从哪里打听来了,莲藕凝能养胃,便同着小九两人差了下人在江南大肆搜刮藕茎,也难为他们在这种时节也弄弄来一大筐,天天让厨子变着法儿的做给八爷吃。
看着胤禛那人一本正经地做了这许多事情,胤禩终归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他知道也许老四真是认真的,至少在当前是如此。
胤禩不是女子,也不会学那些戏子,为了这种事情当真逼死自己,用各种方法折磨两人。何况认真算起来,老四这辈子并没对不起他,反而对他处处照拂着,若是真躲不过去,他也不是不可以……退让。
胤禩本是心病,自从搬到别庄之后,他白日无事,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写了一下午字,写的全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选了一张最好的,吩咐高明找人来裱起来挂在墙上。
没事的时候,胤禩总望着墙上的字出神。也许是想的开了,又或者是那苹果莲藕真的起了作用,胤禩的精神确是一日好过一日了。lwen2
将至年关的时候,胤禛也愈发忙了,户部里忙着查亏空填窟窿,人人忙得脚不沾地儿,可他仍是坚持这隔几日便上庄子里去陪陪胤禩,下了几场雪之后,出城的路是愈发难走了,时常往返便要用上两个时辰,他要算着城门下匙的时间回去,往往连一顿饭也吃不好,就得起身往回赶。有好几次,他都在路上熟睡在马车里。
胤禩看不下去了,觉得这老四就算内疚也不必做到这个地步,难道他就不怕皇阿玛猜忌?于是在一次胤禛过府的时候,委婉的让他专心办差,犯不着再这样来回奔波,这个心意他心领了。
胤禛没有答话,仍用了他黑漆漆的瞳孔看着胤禩,薄薄的嘴唇抿起,整个人散发着疲惫的感觉。
胤禩见状只好补了一句:“过两日四哥休沐,不如完了差事便到这里来吧,把小九他们也带上,兄弟一起吃个热锅也应应景儿,就算闹得晚了也不用赶着回去,这里虽然简陋,屋子还是有多的。”
这句话一出,胤禛身上疲惫之气一扫而空,虽然也只是微微颔首“嗯”了一声,但心境却是松开了许多。
结果呢?结果四爷当然没带上九爷他们,只怕连提都没有提起这件事,自己倒是一个人天还没黑便过来了。
胤禛进了院子的时候,正看见胤禩蹲在院子里的老梅树下折腾着什么,身边还堆着四十多个酒坛子,分作了四堆。
“小八,你在做什么?”胤禛上前将他拉起来,去了披风搭在他肩上,才低头看去,原来地上有好几个土坑,其中一个里面已经放了两坛酒。
胤禩接过高明递过的手绢擦擦手,由着胤禛扶着自己坐回院中的竹椅上,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才笑道:“前几日无事,读了晋代稽含的《南方草木状》,知道原来绍兴有这个传统,说是生了女儿便要在女儿出生之时,酿酒埋藏,嫁女时就掘酒请客。我闲来无事,也学着酿下几十坛来,等着我家闺女出嫁时拿出来喝。”
胤禛看着胤禩微微冒着虚汗的额角,知道这人身子还虚着,便黑着脸唬道:“即便如此,你使着下人去办便好,莫不是这些人都是吃闲饭的?”短短一句话便吓得周围的仆从差点跪地磕头。
胤禩笑:“这种事情,自然是要亲手做才诚心,一边埋着酒一边叨念着‘日后找个好女婿’岂不有趣?何况那洋人大夫也说了,多动动比总躺着强。”说到此处,胤禩忽然转头看看,奇怪道:“小九他们呢?没来么?”
四爷向来一本正经的脸罕见的红了一下,不过趁着暮色倒是没人看得出来,只是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才道:“这几日忙,忘了问了。”
胤禩狐疑地看他……
胤禛咳了一下,转头看向那堆酒,皱眉道:“若是真要自己动手,以你的身子,岂不是要埋个十天半个月?”
胤禩好笑地看他,揶揄道:“所以弟弟才让你带着小九他们过来啊,你们怎么说也算我闺女的叔叔伯伯,给侄女儿埋酒添嫁妆也算合情合理……眼下倒好,只好都有四哥你代劳了。lwen2”八爷说完笑眯眯地指了指树下横着的铲子。
四爷:……
看了八爷笑得j诈的狐狸脸许久,四爷忽然极其认真地点头道:“小八的女儿就是四哥的女儿,我这个做阿玛的给自家女儿埋酒确实说得过去,还轮不到旁的人帮忙。”
这回轮到八爷瞪眼,他想起来这个老四向来感叹自己没有生女儿的命,结果到处去抢兄弟的女儿过继给自己过瘾(当然政治上是为了和亲),这可别打主意都打到自己大格格头上来了。八爷想得太远了,以至于忽略了四爷这句话中隐约的暧昧和试探。
胤禛见胤禩只是瞪着自己却没反驳,心中自然欢喜得紧,拉了他的手腕子便往树下走去,边走边道:“你来说,我来埋,今天就把这事儿了了罢。”
高明只觉得这两位主子真是一会儿吵吵闹闹,一会儿又好的紧,跟那寻常人家的兄弟似地,心中自然为主子高兴。一边连忙吩咐下人多点几只灯笼,将树下四周都照的亮亮的。
八爷指挥起四爷来可以说是毫不客气,不过四爷也是甘之如饴一般,挽着袖子撩起袍子,一丝也不见狼狈。
“这一堆都是埋这个坑里,那个坑埋蒙着红布的那堆……”这是八爷指指点点的声音。
“不一样么?不都是酒,莫不是坑不一样味道也不一样?”四爷难得疑惑了一下。
“当然不同,这一堆是上好的花雕,那一堆是在酒里浸过风干的桂花,自然要有所区别。”
“那这边的呢?也是桂花?”
“是梅花酿,据说宋时杭州汴梁人时兴梅花饮,据说高宗的吴皇后娘家便以酿造梅花酒出名,此酒冬日喝,倒是应景。”
“那边一堆呢?别是梨花、杏花、莲花罢……”四爷忍不住默默推测。
“……不是,也是梅花酒,不过是用今年第一场大雪时梅树上积雪酿的,试试会不会别有一番滋味。”
四爷看着地上一大堆酒,有些无语,最后才挤出几个字来:“小八你还真是上心……”
八爷显摆够了,照单全收:“那是,那可是我闺女。”
将酒照着八爷的吩咐按坑放好,四爷挥退了要上前帮忙的下人,自己拿着铲子将土一点一点填了回去,每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似乎是在给自家女儿埋嫁妆。
忙完这一切也差不多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八爷见四爷早已汗湿额角,衣袍靴子也脏了,上面全是土,便唤人备了洗沐用的热水皂荚和崭新衣衫,领了四爷去沐浴更衣。
胤禩与胤禛身形相仿,只是最近胤禩瘦的厉害,许多先前准备的衣衫都穿不了了,倒是便宜了胤禛。
因为天冷了也下过几场雪,晚膳自然不能摆在屋外,何况这个点儿晚膳时辰也过了,随便用些夜食到算合适。胤禩本来吩咐了下面被了热锅羊肉一类的大肉,但谁知道小九小十这两个没来,胤禩本来脾胃虚弱,胤禛又不喜荤食,只得作罢,通知小厨房改做了莲子羹、燕窝盏和素八宝。
没有温酒,自从上次葡萄酿事件之后,胤禩便不肯在喝酒。两人随意惯了,一边随意吃着,一边聊着这些日子的趣事。胤禩担心良妃着急,胤禛便抽空去过宫里探望过良妃一次,此时自然将那日的情形细细说与胤禩听,偶尔再听见八爷插上一两句话,一顿饭吃得也算平和安静。
膳毕,胤禩低头随意翻着书,他自从病后茶也喝得少了,因此下人只给胤禛泡了一盏。此刻胤禛倒是看着墙上那幅字发呆。在他的书房里,也挂着一幅字,那是皇阿玛口述的“戒急用忍”四个字,而如今胤禩书房里挂着的,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十个大字。
这是那日之后胤禛第一次留宿在胤禩府里,气氛有些尴尬起来,胤禩微微有些不自在,硬着头皮开口道:“四哥,你连日操劳,不如今日早些歇下罢。”
胤禛回头观察那人,见着他脸上故作镇静的表情,但抚着书页的手却是有些微微不稳,心头终究有些不忍,但想着这些日子的努力,总不能白费了去,便走到那人身边椅子上做了,双手将那人抚着书的手包在掌心,道:“怎么手还是这般凉?”
胤禩抽了一下,没能抽出来,只得由着那人握着,回道:“眼看要过年了,我这儿病着,也不好入宫请安,以免冲撞了贵人,四哥若是入宫,帮我同皇阿玛告罪罢。”
四爷点头应了,半响见那人无言,才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今儿四哥也宿在这里罢,一个人怪冷的。”
胤禩抿了抿嘴,很想说那客房也早起了地龙,哪里会冷?但低头看着那人包住自己的手掌,虎口那里还有刚磨出来的水泡,终结没能说出拒绝的话来。
胤禛盯着他故作镇定的侧脸,就像看着一件无价的稀世珍宝,心中叹道:小八,你什么都不用做,这样便很好,这样便很好……
……
新年很快到了,这次胤禩早向康熙告了罪,称病不敢入宫,康熙问过了派去的太医,又看了脉案,也便允了,还赏下了许多东西。
康熙四十一年的除夕便这么过了,胤禩一个人躲在别庄,虽然冷清了些,但却得了难得的清闲,每日写写字看百~万\小!说,等到了正月十二的时候,便起身回了京城八贝勒府,总算陪着一家人过了元宵节。
节后第一件事自然是要入宫谢恩。胤禩如今心病去了大半,恢复起来也快,也许是因为新年期间万事如意的缘故,康熙看着胤禩恭敬乖巧的模样,心情自然也不错,留了他一道用午膳。
康熙如今胃口尚好,膳间,他问了胤禩府里的情况,又问了他养病时都有谁上过门,平时都做些什么。胤禩自然不敢欺瞒,将探病的人都数了一遍,又说平日里没事便抄抄《金刚经》,或是看看《农政全书》。
康熙知道胤禩并未欺瞒什么,便只笑道:“怎么,修了大堤,如今又看上了《农政全书》?莫非打算去种庄稼么?”
胤禩神色恭敬地答道:“上回儿子去江南时见那里商人乡绅之间多有勾结,屡禁不止,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江南商业重镇,又是我朝赋税纳粮重地,那里商人与朝廷之间的问题并不能一言以盖之,但朝廷依靠江南的粮食就如同咽喉被卡在别人手中一般,终归不是办法。”
康熙闻言自然想到了他刚刚登基是发生的江南赋税大案(哭庙案),也有些感触,便道:“接着说。”
胤禩见老爷子似乎也有些兴趣,便接着道:“儿子纵观《农政全书》,我北方寒冷,稻麦只得一年一熟,到了江南便好些,因此儿子看前朝杂记里已经提到,若是将谷物移种至比江南更南方的沿海一带,使之一年两熟甚至三熟,岂不是解了我朝粮库难题。”
康熙心头微微一动,他为粮食不够吃,米价腾贵问题烦忧多年,以至于曾经说出过“粮食短缺,米价居高不下,是因为汉人不知节省,用上好的稻谷酿酒,一日吃三餐造成的,若是都能如同他当年一日一餐,何愁粮米短缺”,当时说的更是气话(其实四四的冷幽默是遗传了吧),他自然知道不能下旨让人一日一餐,如今胤禩这个提议,却是十分大胆。
沉吟片刻,康熙放下筷子道:“《晏子春秋》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这北粮南种之事前朝未曾听闻,焉知可行?”
胤禩也连忙将筷子放下,低头受教道:“皇阿玛教训的是,确是儿子心急了。只是听下人们提到,稻麦生在田野里,便可秋天成熟,但若是生长在山阴背光一面,总会熟得晚些,如此说来,气候炎热的南方兴许真的能让稻麦早熟些。”
康熙忽地站起身来,差点将凳子撞翻在地,有些激动地来回走着,惊得胤禩也连忙起身站在一边。片刻之后,康熙走到胤禩面前,对他道:“这样吧,你回去拟个折子,细细说清楚,再递上来由户部商议。”
“嗻。”胤禩连忙甩了甩袖子。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肥吧。
小虐过后是甜文,毕竟咱是因为心疼小八才开坑的,这章四四的表现很上路吧?
不素伪更,素捉虫~~lwen2
回礼
(lwen2)虽然这顿午膳没用好,但想来老爷子对这次请安的结果却是颇为满意的,接连几日,都在朝臣面前几番夸耀这个皇八子,让一群朝臣们也纷纷在朝野称颂八王‘贤能’。lwen2
这是几家欢乐几家愁。
胤禩听到风声之后,才觉得失策了,他只想着这辈子为民为朝廷做些实事,因此绕过了拉拢大臣王公,只琢磨着这几个日后时常让圣祖与老四寝食难安的朝廷大难题,想不到却没能逃过被推倒风口浪尖上的命运。
闭门谢客已经阻挡不了一些朝臣们的热情,胤禩觉得自己不能在被动下去了。正在这时,康熙颁发了一道诏旨,命和硕裕亲王福全重修国子监。
这是个机会!胤禩顾不得引起康熙的猜忌,主动上了折子,提到裕亲王身子不大好,不宜操劳,横竖他在工部的差事也处于半停状态,因此希望能够协助裕亲王,重修国子监,为朝廷效力。
幸而此时康熙对胤禩仍算得上宠爱,太医院的确提过裕亲王身子有些虚症,加之胤禩身体刚刚恢复,他本就在工部当差,如今让他去做个监工倒也合适,至少康熙觉得福全一向对这个儿子另眼相看,至少会看顾着他。
于是,从二月开始,胤禩又有了新的差事,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与这个二伯打交道了。
……
另一件事,便是小飞又找上了胤禩。这一次,八爷却是那守株待兔的人。
胤禩在养病的时候早已将前世这些年的事情想了几遍,他虽然会极力避祸,但也架不住总有人惦记着,如今想来,他愈发了解老四为什么要搞那个黏杆处,在这个时局里,手里没个好用的人还真是寸步难行。
但胤禩与胤禛不同,胤禛素来低调沉稳,朝中几乎没人看好他,这到成了他最好的掩护。倒是自己,两世为人都这么失败,难道真的要碌碌无为故作平庸才能保命么?
“八爷,你有心事?”小飞与胤禩约在茶楼,这里人多,易被人看见,却不易被人听见谈话内容。
胤禩低头喝了一口茶,叹了口气,他手底确实没有可用的人,前辈子都忙着拉拢大臣去了,不知道该到哪儿去寻老四手下那样的帮手,即便是真得了,以老四的手段,若是日后让他发现了,也不免让他猜忌。lwen2思来想去,似乎身边还只有小飞一个人合适。他草莽出身,无亲无故,与自己也算有些交情,只是这人不能以主仆礼待之,也不知能否为己所用。
不过胤禩却多虑了,在这件事情上,小飞也有着他自己的考量。他一开始的时候的确是想像陈璜那样做个能吏,但这一年多以来,他也意识到他汉人的身份对他仕途的阻碍,若是不能走科举的路子,只怕一辈子也便这样了。但他自小武艺小成,对科考一类倒是一窍不通的,如今胤禩有意招揽他,他也便顺水推舟,何况他刚一上京的时候,本也是打算投靠胤禩的。汉人讲究知恩图报,胤禩在江南的时候扫平了官场,这个恩,他一直不敢忘记。
几乎没费什么力气,胤禩便得了个帮手,他倒是不指望小飞能帮他杀人或是做探子,只用借他的手,散步些市井流言即可(八爷的老套路)。
至于这第一个差事,便是查查京城里可是有个叫张明德的相面人,若是有,想办法砸了他的招牌。
当天晚上,胤禛使人递了话儿,说是弘晖念叨八叔很久了,让胤禩过府一叙。
胤禩一怔,想想还真是这样,自从上回去京郊的庄子养病之后,便没见过弘晖。后来虽然回来了,却是一次都没有上那人府上回礼过,算算都快大半个月了。
正巧弘晖的生辰快到了,胤禩年前便让下人去寻些有趣儿的玩意儿,最后找到一只刚刚生下来才断奶的小奶狗,蜷成一团的时候白白小小白面馒头一样,刚刚够放在八爷掌心里。狗倒是早就有了,倒是赶制狗笼、狗窝、狗垫什么的稍微费了些时日,八爷深知四爷对此物的上心程度,自然也要求下面做得精巧细致些。
正巧一套狗窝等用具刚刚赶制停当,八爷便让下人将狗笼子布置得柔软舒适,将小狗用狗笼子拎了,自己亲手拎着登门拜访四贝勒。
弘晖真是爱玩到处找伴儿的年纪,只是他已经懂事,太小的弟弟还没断奶,身为四阿哥的嫡子却被拘在府里玩伴也少得可怜,如今见了那粉嘟嘟白嫩嫩雪团子一边的小奶狗差点儿就在地上翻跟斗了,幸好被他阿玛横了一眼才勉强沉住气给八叔行礼道谢。
八爷着下人将制好的一套狗笼、狗窝、狗垫都摆出来细细告诉弘晖各种用具的用法,转头便看见四爷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想来他也是极喜欢的。
有前世经历也不是全无好处的,这不,明着是给大侄子送生辰贺礼,顺便也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