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潇潇雨歇

潇潇雨歇第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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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下。战车上的鼓手马上变换了节奏,长短不同的声音立刻传到了隋军官兵的耳朵里,隋军开始变阵了。

    原本已经支持不下去的瓦岗军突然现身前拼命攻击的隋军闪开了身子,当他们意识到不好时,满天的箭雨已经下来了,而箭雨之后,则是一支支长枪扑面而来。惨叫声顿时响起,毫无防备的瓦岗军一下子倒下了一大片。而在他们身后的士兵,恐惧地看向前方,隋军的精骑兵已经启动了。

    时机到了,翟让的瞳孔猛地一收,毫不犹豫地出撤退的呐喊,再不走,对方的精骑兵能把他们这两万人撕裂在这处旷野上。撤退的命令很快被将官们吼遍了战场,瓦岗军立刻转身奔逃,在他们中间,翟让等头领极力维护好阵形,不让队伍散乱的无法收拾,而弓箭手是边跑变回身射出箭囊中所有的箭矢,面对敌人骑兵的追击,唯一能起到阻拦作用的只有弓箭。

    原野上,两只军队展开了一追一逃的拉锯战,在弓箭和长枪的阻拦下,隋军的骑兵也不能短时间冲进瓦岗军的大军中,只能衔在他们身后,咬着敌人,寻找最佳的时机,最终将敌人阵形冲散,打得敌人落花流水。

    张须陀附身在马背上,死死地盯着前方的瓦岗军,他的嘴角有一丝笑容。步兵跑不过骑兵,对方的抵挡最终归于失败,在张须陀眼里,前方勉强不倒的翟字大旗就如同卢字、郑字、左字等大旗一样,很快就要倒在他的战马之下,翟让和瓦岗军那些将领的头颅也很快就会被他的特使送往江都,向皇帝报捷。他,张须陀,将无愧于大隋第一名将的称号。

    奔跑的双方速度都很快,一方边战边退,另一方死命追击,很快就跑出了十几里离开了荥阳城外。距离黄河渡口二十多里的地方,隋军两支部队的领军人罗士信和秦琼正嘶声极力地催促士兵跑快点,再快点,他们要赶在瓦岗军渡河之前赶到这里,根据主将的安排,他们决心将瓦岗军堵截在河岸上,不留在河岸上,就去河里喂王八。

    大海寺北面的树林里,李密带领他的心腹大将王伯当和常何、孟义就埋伏在这一大片密林中,紧紧盯住从前面大路上飞快跑过的两支部队,看见张须陀在马上的身影后,李密的嘴边扬起得意的笑容。翟让部和隋军骑兵已经远离了这片区域,张须陀也冲过了大海寺的大门,隋军后续的步兵队伍渐渐地踏上了这条路。待密密麻麻的隋军过去了三分之一,李密扬起的手快速放下。

    王伯当和常何等将领一跃而起“杀……”,几千伏兵以高昂的气势冲出树林,切到了隋军步兵方阵的背后,隋军步兵被突然出现的敌人惊的一愣,就在此时,狂烈的箭矢疾速地狠狠插进隋军方阵,入肉的闷响伴随痛苦的呻吟唤醒了呆愣的隋军。

    第十三章血与火(二)

    “注意敌袭,盾牌上前。靠拢,背对并肩……”

    这一刻,多年的训练起了作用,领兵的将领最先反应过来,他们大声疾呼,高喊着指挥部下,竭力让部队保持阵形。

    可是,他们还是没有想到,瓦岗军伏击的力量超出他们的想象,对方不给他们时间了。密集的箭矢之后,李密亲自率领两千士兵步骑兵的组合从树林中跳出,像一把利刃劈进了隋军队伍中,将整只队伍拦腰截断。

    刀戟凶猛地砍在了身上,大批隋军步兵来不及反应,来不及后退就倒在了血泊中。部队不受控制地惊慌乱窜起来,生的需求让他们在这个时候抛弃了平时的训练习惯。

    后军的惨叫声在空中传播,张须陀听到了,转身之后是吃惊,片刻后,他清醒过来,多年的征战中,这是第一次,他的眼中出现了暴怒的血红。此时来不及后悔,来不及多想,勒马,转身,怒吼,冲向来路,将步兵从危险中解救出来,这是他唯一的想法。

    张须陀的身后,听到主帅怒吼声的骑兵们同样现了身后的兄弟陷入了敌军的包围,他们吃惊于突然出现的贼兵,但思维习惯却促使他们下意识地模仿了主帅的动作,勒马回身,跟随……

    “不许慌,集中一起,按小队集中跟我一起冲出去。”

    张须陀的吼声在距混战双方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响了起来,他的战马也用最快的速度冲进了瓦岗军形成的包围圈内,快的连李密都没想到。看到他,大批的隋军士兵马上向他靠拢,大将就是军中的灵魂,这一刻,小兵们唯一生存的希望就在张须陀身上。

    张须陀恰恰是那种天生的将领,多年领兵的经验和他在军中的威信此时起到了强大的作用,瓦岗军都没想好怎么对付突然闯进来的张须陀,他已经带着聚拢在身边的人冲了出去……王伯当的迎面阻击部队面对如此强大的冲击,竟是退缩了,而这种退缩,恰恰表现出了瓦岗军的弱点――没有进行过统一正规的训练。

    李密看到了这一弱点,他长叹一声,让张须陀如此轻松地冲出了包围圈,再想生擒他,就太难了。而逃出去的张须陀会很快集合其他的部属,荥阳城将成为张须陀部队的休整地,瓦岗军想拿下荥阳,打进洛口仓……难呀!

    李密的想法并没有影响到其他瓦岗军将士,就在张须陀拼命将些士兵带出包围圈的时候,他身后跟随而来的骑兵却没能冲出去,而是惊恐地向还在圈里的步兵退缩,被李密所部切割在外的军士们也惊恐地向中心位置拥挤而来――在他们的左右前后,源源不断的瓦岗军正从不同方向杀来,黑压压的人头望不到边,就像洪水猛兽一样,疯狂而至。

    后面是反追过来的翟让部;左面是从丘陵处杀出来的徐世?所部;右面是从大海寺后面窜出来的单雄信所部,前方则是王伯当他们率领的拦截队伍。虽然晚了那么一点,但,隋军的大部队终究还是被彻底围困住了。四面的瓦岗军人数好几万,养精蓄锐的精锐猛士突入隋军阵内,把隋军的阵列完全冲散,受惊的战马和惊慌失措的士兵不断撞击在一起,互相践踏着,如同被捅下的马蜂窝,乱成一团。

    冲出包围圈的张须陀连松口气的时间都没有,身后的惨叫和呐喊让他心头猛地一紧,早该想到……猛转身,张须陀的双眼变的赤红,这时的他,连后悔的时间都没有了,唯一的念头就是冲回去,把人都带出来,都带出来。

    张须陀的再次闯入就没有了上次的好运气,看到他又一次冲进包围圈,瓦岗军吃惊之下却是狂喜,胜利在望,敌军主帅却要自找死路,简直是太好了。正在下令收拢包围圈的李密更是大喜,预设这次埋伏前,他也没有把握一举杀掉张须陀,但此刻,他觉得有这种希望了。

    “快,上前,都上前,堵住所有缺口,不许放走张须陀。”

    瓦岗军的将领们都了,兴奋、嗜血,对胜利的渴望是武人的天性,杀掉对方的主帅则是胜利中的胜利,更何况这名主帅还是大名鼎鼎的大隋第一战将。大批的人在这种渴望下向张须陀所在的方向涌去,那些阻拦在他们面前的小兵被拔桩似的挤翻在一边,顿时被战马、人脚踩踏了上去,他们翻滚着,哀嚎着扭曲在地上,有些人已经不行了,干张着嘴,眼睛瞪向天空,在绝望中死去。

    张须陀是强悍的,即便在重重围困中,他带着身边的精骑兵也能杀出一小块生存空间,无数隋军士兵看到这块空间,都不顾一切地涌了过来,反而将着急立功的瓦岗军逼了出去。张须陀一边拼命砍杀拦路的瓦岗士兵,一边嘶声大吼“过来,都过来,向北冲,冲出去。”

    伴随他喊声的却是瓦岗军的呐喊:“活捉张须陀,活捉张须陀……”

    战阵全乱了,两军搅杀在一起,一方死命向北逃,一方拼命阻截,而他们的目标都一致,那就是张须陀所在的方向。杀,杀,杀,没有其他的任何想法,只有杀,杀,杀。机械的动作,仿佛他们面前的不是人,而是树木,是石头,是任何没有生命的东西。

    唐瑛站在距离大海寺不远处的左侧坡地上,手臂机械般地运动,拉弓射箭,面对顽强反抗的隋军士兵,唐瑛毫不手软,她的箭矢也冲隋军人数多的地方飞,准确度虽然不高,但杀伤力绝对不低。箭矢一支支飞向隋军,毫不留情,被箭矢射倒的士兵不停地翻倒在地,他们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很快被别人绊倒,生命在这种无奈中流逝,不算多,却也并不少。

    唐瑛不看倒在地上的人,她的手是冷的,但血却并不冷,她还没有锻炼出视人命如草芥的脾性。正因为这样,唐瑛也对敌人处处留情。在唐瑛身边,有人负责给她的箭壶中装箭,有人负责用盾牌替她抵挡偶尔飞过来的乱箭,还有人却扯开嗓门大吼“放下兵器,一律不杀。”

    这些人是单雄信留下二十名亲兵,唐瑛逼着单成去跟随单雄信杀敌立功,单雄信就逼唐瑛留下这二十人作为保护。战场上不容懦弱,却允许善心存在,受过现代思想影响的唐瑛在杀伤敌人的同时,也想到要给敌人保留一条生路,在她的指挥下,战争一开始,她身边的人就一直在高喊缴械不杀。

    张须陀再强悍,他身边能聚集的人也少,大部分溃败的隋军士兵像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那些撞到唐瑛这个方向的人简直是运气太好,绝望中的他们在箭矢威胁和生命保存面前,多数都选择丢弃武器,第一反应就是听话,非常听话。

    唐瑛一面不停地释放着弓箭阻挡隋军的败逃人员,一面偷空望向空手走向大海寺的投降士兵。看到那么多人留下了性命,本应该高兴的她却没什么喜悦感。这就是战争,绝对的战争,无关正义与邪恶,无关人性与道义,有的仅仅是生死相搏,有的仅仅是以命搏命。

    “看,张须陀又回来了,天,这人真强悍。”

    身边的亲兵出惊叹声将唐瑛怜悯的目光中从那些隋军身上唤了过来,她抬眼看去,张须陀果然又杀了回来。

    在黑压压的交战人群中,张须陀那火红的披风显得异常鲜艳。陷入绝望的隋军士兵看到这抹红,就如同在黑夜中看到一支带他们走出黑暗的火焰,瞬间激起他们逃生的渴求,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张须陀的战马奔了过去。而同时,这一抹红也吸引着嗜血的对手,瓦岗军的将士们也向那抹红涌去,他们要做的是扑灭这团火,撕裂这一抹红。黑色和青色的军服就像死神手中的两把镰刀,向那一点点生命之火交叉了过去,渐渐把他淹没在人流中了。

    唐瑛看不清张须陀的脸,却能想象那张脸上的悲愤与痛苦。对方有时间自责吗?恐怕没有。张须陀现在在想什么?不知道。唐瑛扪心自问,如果她处在张须陀这种情况下,她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结论是,她会用最快的速度冲出去,然后召集后备军队前来反攻或布置下一场战斗。个人的力量在这样的情况下很有限,但在能挥作用的地方却有很大用处。

    但张须陀似乎忘记了他手中还有其他部队可以支配,他有人马可以重新再战。这个人在干什么?简直是找死呀!张须陀这样做到底是责任心的驱使,还是道义上的选择?唐瑛想不明白,却没打算弄明白。

    “已经是第三次了回来了,这人怎么不逃呀?”唐瑛在叹惜的时候,其他人的想法也差不多。

    逃?唐瑛凝视着那道杀进重围,拼命想带走更多士兵的身影,心底涌起敬佩之情:“他是主帅。”

    “主帅更该逃快点呀!”身边的亲兵带着不解,也带着敬佩,喃喃地说。

    “传言不虚,张须陀真是爱兵如子。这样的将军值得我们敬仰。”唐瑛叹气着放下了有些麻的手臂,面对这样的将军,她突然就不忍心再伤害那些士兵。

    注视着张须陀的努力,沉默也一直伴随着唐瑛他们,直到那个身影再次冲出了重重包围,唐瑛听到自己,也听到身边的人都出轻轻的叹惜。唐瑛明白自己和周围这些人的心情,作为瓦岗寨的敌人,张须陀的逃离让他们不安,而作为拼命救助士兵的将军,唐瑛他们却希望对方能逃出死亡陷阱。这一刻,每个人的心情都复杂到了极点。

    然而,唐瑛他们的复杂心情还没有调整过来,已经远去的那抹红居然再次返回,依然带着强悍的冲击气势再次冲进了瓦岗军的包围圈内。这一刻,唐瑛知道,不仅仅是她和身边的这些人,恐怕大多数人都惊叹出声。唐瑛不知道翟让单雄信等人会怎么想,她唯一的想法就是,不该死,张须陀这样的将军不该死,她要去尽力阻止这样的人物死去。

    第十四章血与火(三)

    张须陀已经杀进杀出了三次,每次带出去的士兵都不多,每次出去他都会仔细查看这些出来的士兵,很多熟悉的面孔他都没看到,那些人有的是他的亲兵护卫,有的是他的副将佐领。看不到这些人,他就会再次回冲,他的心智已经渐渐变乱,浑身疲惫无力,体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但总有一股信念支撑着他返回去,去把跟随他多年的士兵们带回来。

    张须陀身边的亲兵护卫只剩下一个小六了,其他人恐怕都拼死在战场上了吧。张须陀的心都在流血,这些伴随他多年的属下,跟随他屡立战功的属下,就这样死了,死在他的糊涂之下,死在他的手中。喘息了两下,张须陀望着唯一的亲卫小六,他也是伤痕磊磊,盔甲被血迹涂满,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张须陀能想到,他身上也和那名亲卫一样伤痕磊磊,血迹斑斑,坐骑已经承受不住了,他也到了极限。苦笑一下,下意识的挥刀掀开刺向他的一柄戟,张须陀看看周围,一片青色,敌人,全部是敌人,他们在喊什么?投降?呵呵,可笑,浴血奋战就是将军的一生吧,死在战场上,或许是最好的归宿。

    战马终于承受不住了,哀鸣一声卧倒在地,张须陀站在地上,横刀以对。来吧,来吧,此处就是葬身之地,却是算死得其所了吧。

    瓦岗军没有一拥而上,在其周围团团围住,他们并不急于进攻,张须陀已经力竭,这次,他逃不掉了。

    “张将军,事已至此,何必争下去?炀帝暴虐,民不聊生,瓦岗义军也只为求生。我等瓦岗群雄敬佩将军是英雄,将军若肯来瓦岗,我等宁听将军号令。”

    李密的声音穿过重重人群,异常响亮,于理于情都让人心动。

    张须陀望着暂时停止攻击的瓦岗将士,微微一笑:“何人说话?”

    “在下李密,蒲山公之子。久仰将军威名。”

    “李密呀……”

    张须陀心里好受一点了。为什么?张须陀知道李密,这是个狠主,看不起皇上的主,跟杨玄感造反的主,这人有本事,比瓦岗寨土匪有本事多了,死在这种人手上和死在瓦岗贼手上的感觉完全不同。

    “呵呵,李密,你的名头老夫也听过。陛下虽有多处失政,然臣子反叛乃为大不义。你出身世家,饱读诗书,怎与贼人同流合污,岂不辱没先人?你若弃暗投明,本将可在陛下那里保举你。”

    李密一听,叹口气,环顾周围,徐世?、王伯当、单雄信等人都看着他摇头,张须陀明摆着宁死不屈了,英雄是英雄,可惜留不下。

    张须陀的亲卫小六听到李密的话,心里扑腾直跳,他一直死死跟在张须陀身后,眼见这次冲不出去了,心里也是难受之极。突然见瓦岗军攻击稍弱,他也明白对方想生擒张须陀,转念一向,倒也算有点生存的机会。忙悄声劝张须陀:“大人,您可趁机回去,重振旗鼓。”暂时答应下来,逃得一命再说。

    张须陀摇头:“傻子,兵败如此,我一生名誉俱毁,这倒也罢。可此败让我上愧对陛下,下有负兵士之信,何来颜面见陛下,见江东父老,又怎来的重振旗鼓?国之将倾,人之奈何。本将有心杀贼,却无力回天。”

    “将军……”小六吃惊地看着张须陀,这位从不言败的大将军,此时却表现的如此颓废。

    “小六。”张须陀苦笑一下,伸手摸摸亲卫的抖的手臂:“我精心训练十数年的将士在这种不成军的贼子面前一触即溃,你以为真是贼子强吗?不是,是他们都不想打仗了。李密有一点说对了,这些贼人其实只是为了生存才反叛朝廷的。算了,不必说了,小六,你降吧!”

    “将军,不要……”

    未等小六说完,张须陀猛地起手砍在小六后脖颈上,将他打晕在地,这唯一仅存的亲卫,不能再陪他送死了。

    打晕了亲卫,张须陀眯起眼睛看看四周,一声冷笑:“张须陀生站着生,死也站着死,来吧!!!”

    “杀……”李密低沉的声音响起,敬重一个人,可以选择成全对方的心意,这也是一种尊重。

    人群再次涌向前,瞬间将张须陀掩埋在青色的人流中,飞奔过来的唐瑛根本挤不进人流中。唐瑛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救张须陀?不会;杀他,也下不了手。可她还是想挤进去,或许只是想近距离看看这位值得敬重的将军。

    张须陀已经脱力了,他是人,不是神,虽然他身体周围堆满了翻滚的军士和死去的尸体,但招呼到他身上的刀戟也越来越多,当一把戟狠狠插在他的肚子上,张须陀已经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疼痛了。

    这一刻,张须陀想到的不是死亡,他想到的却是他为之效死的皇帝,那位皇帝曾大声向世人宣布,张须陀是大隋第一猛将;那位皇帝曾专门让人画了他在战场上的英姿赐予他;那位皇帝在别人眼里嘴里是暴君,但在他心里却是赏识他的人。

    “陛下,臣尽力了。然兵败如此,臣再无颜面去见您了,原谅臣吧!”

    手中的大刀狠狠地插在地上,张须陀猛地伸手拽出了插在肚子上的戟。周围的瓦岗军士还在慢慢向前靠。张须陀看了四周一眼,用尽力气把身子靠在了刀杆上,眼睛不再看周围的敌人,而是不甘心地看向南方的天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剿杀最终结束,隋军两万人伤亡八千人马,七千左右的人马逃亡,剩下的四千多人成了俘虏。战场自有小兵去打扫,瓦岗寨所有的头领无论是否有伤在身,都朝一个方向而来,那就是大海寺正门前一千米左右的地方。这里的战斗最激烈,尸体最多,而张须陀的尸体就在这里。

    等唐瑛从人群中穿了进来,张须陀的尸身已经被平放在地上。他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大大小小数十个伤口,一身盔甲彻底损坏,铁片和串绳散落在尸身周围,上面刀戢箭矢的痕迹清新可见。杀死张须陀的兴奋劲已经过去了,望着这具血迹斑斑的尸体,瓦岗寨的人沉默良久,面对这样一位宁死不屈的将领,每个人内心怎么想,就不得而知了。

    “砍下头颅带走,命人找具棺木,把他暂时放在大海寺。”叹息良久后,李密下达了命令。

    “是。”孟义应声上前就要动手。

    “不……”凄厉的喊声中,一道身影扑到了张须陀的尸身上:“求求你们,放过将军吧!”

    扑到张须陀身上的却是被张须陀打晕的小六,他身边唯一剩下的亲兵。小六已经醒了一会儿了,知道一切都完了,他躺在那里默默流泪,别人一时间也没注意到他。此时眼见瓦岗寨的人要损坏张须陀的尸身,小六忍不住了。

    李密皱了一下眉头,示意身边的人把小六拉走,张须陀的头颅还有用,他不得不下这个命令。小六紧紧抱住张须陀的尸身,就是不松手,孟义急了,大刀一挥就向小六砍去,他可不在乎这个忠心护主的亲兵。

    第十五章冲动(一)

    “住手,不许碰他。”

    就在孟义的刀就要砍下去的时候,尖利的喊声突然响起,把众人吓了一跳,等他们看清出声音的人,都是一愣,这人却是唐瑛。

    面对张须陀的尸身,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将军战死沙场的悲壮过程,唐瑛既佩服张须陀,又感慨良多。听到李密下达这种命令,唐瑛有些意想不到的感觉,没等她有所思考,小六不顾生死的护主行为,让唐瑛突然间多了一些情感上的波动,这一刻,她似乎有些理解什么叫忠什么叫义。

    因此,当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看着孟义挥刀的时候,唐瑛的脸色却变了,她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能做出在她看来十分残忍的事,更不耻这种砍头邀功的陋习。或许是本性使然,此刻眼见大刀就要砍在一个不该死的人身上,唐瑛冲动地大吼了起来。

    众人吃惊的目光并没有让唐瑛有所惊醒,她依然陷在自己的情绪中,说话的口气也非常不好:“你们太过分了,这样也能下手?李密,为什么要砍下张须陀的头?怕他还没死透吗?”

    唐瑛的口气十分冲,质问的语气让李密微微皱下眉头,但他很快调整了情绪,微微一笑,又叹口气,轻声解释:“我们马上攻打荥阳,只要向城里展示一下张须陀的级,这城就好打了。等打下荥阳,再把头给他安回来,然后下葬。”

    李密很耐心地给唐瑛解释原因,既是说给唐瑛听,也是说给周围的瓦岗寨将领们听,同时也是说给小六这样的伤兵和降兵听。

    “人死是事实,逃走的隋军自会把张将军死亡的消息带进荥阳城,不需要我们展示张将军头颅。”唐瑛异常憎恨这种砍下死人头颅来彰显自家能耐的做法,自然对李密的解释充耳不闻。

    “这……”唐瑛说的也有点道理,可与实际的惯例不符,没有人头,耳听永远没有眼见来的震撼,效果会差很远。李密不愿意和唐瑛争执,也不想对唐瑛狠,略想了想,他冲唐瑛摆摆手:“两的效果不一样。唐瑛,这些事你还不懂,有空我慢慢说给你听。”

    此时徐世?走到了唐瑛跟前去拉她离开:“唐瑛,你不懂,这是战场上的习惯。好了,去做你自己的事,别在这里搅和。”

    “什么叫习惯?我是不懂你们所谓的习惯,我只知道,这么做是对死人最大的不敬,更是对生命最大的不尊重,是陋习。”唐瑛甩开徐世?拉她的手:“尊重对手,尊重一个败在你们手下的对手,哪怕是尊重一个死人,才能赢得别人对你的尊重。”

    “哼,什么尊不尊。”孟义嗤笑一声,唐瑛的话在他听来简直是莫名其妙,他把大刀指向张须陀的头,带着一点嚣张和跋扈:“张须陀杀了那么多义军,还把他们的头颅都砍下来堆在一起展示给别人看,他做得,我们为什么就做不得?老子偏要砍,也要把他的头挑在旗杆上,让那些隋军看看。”

    孟义的态度彻底惹怒了唐瑛,这一刻,她连想都没想,呛地一声拔刀而出指向孟义:“你敢下手,我就杀了你。”

    “唐瑛。”唐瑛的这一举动不仅把所有人惊住了,赶过来的单雄信也吓了一跳,急忙呵止:“你干什么,把刀收回去。”

    唐瑛拿刀的手很稳,丝毫不理会周围人的反应:“张须陀做的事你看不过,你跟着学又算什么?张须陀用卢明月等人的头颅来向朝廷请功,来威慑其他义军,你要用他的头颅向谁请功?威胁谁?呸,你们不过是想用他来彰显能耐。砍下一个死人的头颅算什么能耐?有能耐就就去攻打城池,去解救苦难中的百姓,去当顶天立地的好汉。跟一个死人过不去,不过是小人行径。”

    “老子就是小人了,你怎么着?”被唐瑛用刀指着,又被当着这些人的面怒斥,孟义也恼了。

    唐瑛冷笑:“平日里口口声声为民请命,口口声声要做英雄,你们就是这样做英雄的?”

    “你呢?”孟义大怒:“口口声声报父母之仇,现在却对我拔刀,你又算什么东西?”

    “孟义,唐瑛无意伤你,你胡说什么。”这次是李密挂不住了。

    唐瑛却丝毫不为所动:“我要报仇是为私,阻止你砍张须陀的头颅是为公。如果你连这点道理也想不明白,以后也没本事当英雄豪杰了。”

    “道理,什么狗屁道理……”孟义显然怒火冲昏了头,啥也不想了,大刀换了方向,对向了唐瑛:“老子懂不懂道理,你跟老子比过再说。”

    “怎么回事,这里怎么啦?”翟让的大嗓门钻了进来,他才从大海寺方向过来,看到剑拔弩张的唐瑛和孟义,吓了一跳。

    “翟领。”徐世?急忙走到翟让面前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翟让一听,火了:“唐瑛,你给我把刀收起来,反了你了,敢对自家兄弟使这玩意。”

    唐瑛也倔强:“让他先收刀。”

    “你……雄信,你把唐瑛的刀缴了。”

    单雄信伸手就去夺唐瑛手中的刀。

    唐瑛可不吃这一套,眼看孟义露出一副得意的j笑,她的火气更大了:“单将军,你敢夺我的刀,就试试看。”

    单雄信一愣,他可清楚唐瑛的性子,真说不好小家伙能干出什么事来。

    喝止住了单雄信,唐瑛看向翟让:“翟领,您是最讲义气的人,也能眼睁睁地看着张须陀将军受这种砍下头颅的羞辱?您能看着这位忠心的护卫死在护卫将军遗体上?瓦岗军讲的是什么,是仁义,是善举,我们是义军,不是真正的土匪,不是强盗。”

    翟让皱眉头了,他也知道唐瑛的性子很拗,却没想到唐瑛一旦执拗起来,居然硬成这样:“唐瑛,我承认你的话有道理,但瓦岗寨的兄弟不允许把刀对准自家人。你这样做,同样坏了瓦岗寨的义气。”

    唐瑛哽了一下,翟让这点说的非常对,可……抬眼看看孟义,对方正在看李密,眼见的是在等李密为他说话。唐瑛心里咯噔一下,慢慢放下了平举的刀。这一战,李密的风头很旺盛,已经盖过了翟让,她不能再让翟让下不来台。

    “孟义,唐瑛说的不无道理,你也给我把刀收了,跟个孩子过不去像话吗?下去,好好想想。”李密终于说话了:“来人,为张须陀清理身体,找一副上等棺木,好好安葬他。”

    李密这一说,孟义再恨也不敢说什么了,冷哼一声朝人群外走。小六猛地抬头,四周看看,似乎是认出了李密是下令之人,一下子扑到李密跟前,也不说话,跪倒连叩了几个头。李密有些吃惊,略想了想,摆摆手,转身朝孟义离去的方向走去。翟让赶紧追了上去,走前还冲唐瑛挥挥拳头。

    李密和翟让并肩向树林方向走去,徐世?很快跟了上去,其他将领都摇摇头,带着手下打扫战场,收拾残局去了。单雄信临走之前还狠狠地瞪唐瑛一眼。唐瑛缓缓插刀入鞘,苦笑了一下,自己好像是过分了点,生气的不仅仅是单雄信一个人。

    人群慢慢散去,唐瑛却没有离开,她看看哭泣中的小六,最终叹口气,去拉小六:“起来吧,好好为张将军收殓一下。”

    小六上下打量了唐瑛一番后小声道了谢,在瓦岗士兵的帮助下开始整理着张须陀的身体。张须陀浸湿了血迹的盔甲被脱下,唐瑛却不忍在看下去了,转身走向了树林。就在此时,一人与唐瑛迎面擦过,冲她一笑,竖起大拇指,倒让唐瑛一愣。此人却什么也没说,朝战场中心地带走去。唐瑛想了想,不认识这人,撇嘴,不再想了。

    回到树林里,唐瑛渐渐冷静了下来,她意识到自己闯祸了。这几年里,在瓦岗寨也好,出来参与战争也好,唐瑛一直很冷静,除了在单雄信面前,她从不表现自己。在瓦岗寨里,别人私下里都用冷漠来形容唐瑛的为人处事。今天的举动,恐怕会让很多人大吃一惊吧?不知道这对自己来说,是好是坏。

    想到这些,唐瑛很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这么冲动,原本是一件好事,却被她弄的如此糟糕,不仅别人不解,她自己也觉得今天吃错药了。或许是战斗太惨烈了,又或许她真的是被张须陀的行为所感动,总之,当时她完全没能控制住自己,特别是对孟义拔刀相向,太不应该了。该如何挽救过来?

    正在冥思苦想挽救措施,耳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唐瑛苦笑一下,知道单雄信来找她算账了。她闭上了眼睛,等着单雄信火。

    “你……怎么回事?”单雄信见唐瑛一副不理睬自己的悠闲样子,本就生气的他,问话的声音又提高了八度。

    “不知道。”唐瑛回答的很干脆,她的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冲动。

    单雄信大嗓门了:“毛病呀,狗屁都不懂,你就敢对自家人拔刀?”

    “我就是看不惯这种不尊重人的做法。”唐瑛自然不愿意挨骂。

    “看不惯你不会好好说?你现在给我道歉去,给孟义道歉,给李密道歉。”

    唐瑛抬头看一眼单雄信,不犟了:“道歉肯定要去,但我必须想法子补偿一下。哥,如果我说不出道道来,道歉没啥用。结仇容易,化解难,你让我好好想想。”

    唐瑛这么一说,单雄信的气总算消了点:“哼,还好,知道自己过分了。我真服你了,自己都没想出道理来,还把别人给骂一顿。”

    “我拔刀出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错了,可当时不能撤嘛!当时一撤,面子丢大了,丢的可是你的面子。”唐瑛这一狡辩,单雄信又瞪眼睛了,唐瑛赶紧举手投降:“大哥别操心了,相信我能解决好,我向你保证,不会有事。”

    “我看你怎么收场。”单雄信哭笑不得:“都怨我,以前太顺着你了。打洛口仓,你别参加了,给我回瓦岗去,省得在这里惹事。”

    “我能闯祸也能收拾好了,你别操心了。让单成侍候你清理一下,溜溜马。”唐瑛扔下几句话,拔腿就走。

    “你又想干什么去?”

    “道歉。”

    单雄信想想不放心,又跟了上去:“哼,不好好道歉,我就要动手打人了。”

    唐瑛翻个白眼,没有理睬单雄信的威胁。

    树林深处,李密安慰孟义半天了,翟让也代唐瑛给孟义赔了几句好话,徐世?也在帮唐瑛说好话。

    孟义是李密的手下,得知李密在瓦岗寨安身,他带着一千多弟兄上了瓦岗。对孟义来说,瓦岗寨不过是他们暂时安身之处,他从内心不太看得起瓦岗寨的老人。单雄信和徐世?等将军还罢了,唐瑛这样的小人物根本没放在他眼里,因此,唐瑛敢对他那样说话,还敢对他拔刀,他自然很恼火。

    在李密的安慰和翟让放下身份的道歉下,孟义慢慢缓过来了,即便看在李密的份上,他也不好继续纠缠此事,因此,即便心里不舒服,表面上也装的大方些,连连说,他一个大男人怎会跟一个孩子计较。

    孟义表了态,其他人也放下了心事,撇开刚才的闹剧,开始商议攻打荥阳的事了。唐瑛此时才走了过来。

    第十六章冲动(二)

    “孟将军。”看到这些人坐在一起商讨什么,唐瑛没有靠近,而是远远地打了声招呼。

    看到唐瑛过来,李密先站了起来:“呵呵,唐瑛过来了。”

    “嗯,我来向孟将军道歉。刚才是我太冲动了,做出了过分的举动,还请孟将军多多包涵,不要跟我计较。”慢慢走过来,唐瑛没去看孟义,而是看李密的表情,她知道,这件事要想揭过去,李密才是关键人物。

    李密哈哈一笑,冲孟义道:“唐瑛来道歉,你还坐着干什么?”

    孟义大咧咧地站了起来:“老子粗人一个,不会你们这般文绉绉地说话。就一句,什么话也不用说了,此事不用再提。”

    唐瑛点点头:“多谢孟将军的包涵。不过,此事我还是要提,我要解释清楚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一定要阻止将军。”

    “你废话怎么这么多?婆婆妈妈的。”孟义皱眉头了,他真不想跟唐瑛多说。

    唐瑛笑笑,不理睬孟义的不耐烦:“将军这样说,证明您心里还有气,您不用否认,我看的出来。所以,我一定要解释清楚,我想,等我解释完,将军的气才可能真的消除了。”

    孟义一屁股坐了下去:“烦。有什么解释的,不就是觉得张须陀死的可惜吗?”

    李密轻轻踢了孟义一下:“唐瑛有话要说,你该好好听听。唐瑛,不用管他,把你的道理说出来,我还真想听听。”

    唐瑛并不否认她对张须陀的敬重心理:“我不否认对张须陀怀有很崇敬的心情,真的不愿意看到他的身体被破坏。但是,我这样做,更主要的却是为瓦岗军以后的行动着想。”

    “你说,你说。”孟义撇撇嘴,往树上一靠,摆出一副你们说,我好好听的姿势。

    唐瑛此时根本不在乎孟义的态度,自顾说了下去:“各位将军,这一仗瓦岗赢了,张须陀死了,这算是胜利吧。但,这一战暴露出不少问题。先,咱们瓦岗军的战斗力不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