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逢君尽欢

逢君尽欢第19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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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说,赶忙红着脸抱着木盆跑出了门。

    他刚一离开,屋内就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

    八十九因缘巧合

    仓皇逃窜到了浣儿所说的小溪边,毅康往溪水里一望,怔愣间便是一阵苦笑。

    看样子自己这模样确实有够落魄,大哥与嫂子嫌弃自己也是理所应当的。叹了口气,毅康忙着解开发髻和衣服,跳进了水里。虽然说现在是三伏天,猛地扎进这清冷的池子里,也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突然想到浣儿嫂嫂曾经提醒过,让他用内力先护着自己的身子一阵,以免之前那些好不容易复原的内伤又复发,毅康索性盘腿坐在溪水里闭上眼睛,直到感觉到身体内有暖意流动,才缓缓张开眼睛來,仔细地搓洗着自己的身体。边洗思绪便不自觉地四处乱飘。

    其实只有毅康自己心里知道,当初他留下,不全然是为了浣儿与白炽,当然还有黑弦的那一句回答。

    让毅康怎么都沒想到的是,他做梦都想要來一次的飞來峰竟然就近在眼前,自己此时此刻正在飞來峰下的某一处地方做着这种清洗身体的工作。想來,真是让毅康既兴奋又愁苦。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只不过让毅康自己都沒想到的是,现下他是找到了“那人”,却只不过是个似真似幻的影子。他似乎也已经终于找到了一切误会开始的地方,可是早就已经物是人非,一切都不存在了。

    毅康就这么站在山脚下,一有时间就会往飞來峰主峰的地方望。听大哥说,自三年前无双会那一役之后,飞來峰便不再是飞來峰。无双会已经沒有了,现下是这个山头的主人的,是三年后突然撅起的离错宫。

    白炽从毅康总是不遗余力地打听无双会的动向那天开始,就知道了毅康有心事,而且这个解决他心事的人或者物还应该和无双会有些关系。可是大概是因为这些前尘往事太沉重,毅康不愿意说,白炽更不乐意问。

    明明一抬脚就可以飞到离错宫里了,毅康偏偏却什么都沒做,只是和黑弦争斗了三个月。别说大哥总会说他是傻瓜,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沒有比这个再蠢的了。

    因为只要一搞清楚离错宫和无双会之间的关系,见到白术,知道白夭夭的生死,他就一定会彻底无牵无挂,对黑弦也下得了杀心了。到时候一切困难都迎刃而解,偏偏他连第一步都沒胆子迈出去。也只有白炽和浣儿这样的好人,命捏在了别人手里,却不催逼这个人去为他们的性命抗争下狠心。

    毅康不禁哀叹,自己现在这样到底算个什么。他就这么赤身静静站在溪水之中,感受着这溪水流动,风随云走,白云苍狗。就连三个月前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子,都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毅康痛苦地闭上了眼,正待他抬手打算敲碎这平静的水面时,溪水无端端又冷了几分。毅康一愣,刚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是就在自己疑惑的这几秒间,本來还在流动的水面却在结冰,如果自己再不出这溪水之中,便也要被这诡异的薄冰给冻住了。

    毅康倒吸了一口气,猛地飞身出了水面,披上了一件衣服。转头看时,溪水已经完全沒有声音了,死寂一片。不仅如此,就连溪水里的石头都成了白色。而这一抹代表着死亡的白,竟然还向岸边蔓延。毅康一边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一边忙着向后退。估摸着是向着河岸延伸了好几处,白色停住了,毅康也停住了。好几秒的愣神间,这碎冰竟然还是岿然不动。

    毅康一皱眉,本來是想一走了之的,可是这么大面积的不寻常的冷气扩散,又不像是天气反常所致。鬼使神差间,毅康的手掌上已经凝起了一团橘色的温暖内力,向那已经打了霜的草地探去。片刻钟的功夫,白气果然又渐渐往小溪里头退散了。

    流水又重新恢复了活力,巨石也再一次披上了灰色的外衣。毅康站在岸边看着这一切,却总还是觉得不心安。突然,一声细小的嘤咛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只是一声之后,再也沒有踪迹了。可是毅康却听得真真切切,甚至于确定这声音绝对不是他自己的幻觉或者來自鬼魅。

    他急步沿着小溪往上游而去,大概是走了十几步的光景,果然见到一个人正趴伏在溪中间的石头上,整个人正被一股子寒气包裹,就连面上也结了一层霜。毅康只能够依稀从她婀娜的身形之中辨出來她是个女人,却并沒办法看清楚她的模样。

    “喂喂,你怎么了?”

    见到女子气若如丝,像死了一般,一动不动。毅康突然明白,刚才的那一系列变故正是由于面前的这个女子。她的内力属于极阴,一旦外泄,碰到流水这类属阴的自然物体,更是雪上加霜。毅康见这女子似乎是沒了人气,很是着急,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数,提气就到了女子身边,将之包裹在怀里,又转身上了岸。

    飞來峰山里的夜晚很凉,特别是到了后半夜。即便毅康本身内力多么浑厚,怀里抱着一个这么冰冷的人,谁都会受不了。

    “不行,得找个地方生火。不然我和她都会死。”

    毅康浑身不停打着冷战,咬了咬牙,将怀里的柔软抱得更紧了些。他记得之前黑弦在教导他求生能力和轻功的时候,这附近似乎是有个山洞的。只是不知道,到了这种快要是山中野兽发情的时候,那个山洞有沒有变成他们孕育后代的地方。

    毅康凭着单薄的记忆,黑灯瞎火地终于摸到了那个熟悉的山洞里。放下女子的时候,双手都已经冻僵了,从指尖到下半个手臂,都沒有一点感觉,满眼望去,尽是青紫。

    毅康就这么蹲在少女旁边,一觉着双手已经开始有了反应,又急急忙忙地跑出去生火取暖。忙活了好一阵,毅康真正坐下來的时候,全身竟然已经又出了一层薄汗。他嗅了嗅自己刚换的衣衫,不禁苦笑。

    “怕是等会回去,浣儿嫂嫂又要说我了。”

    不过想归想,毅康却并不会因为这些琐事而后悔救一个女人,更何况,她还有可能是离错宫的人。

    想这飞來峰这么难寻到,即便是寻到,外人也是不得其门而入。能够在这里头的人,不是属于飞來峰的,就是些毅康听都沒听说过的世外高人吧。像他这种,根本就是误打误撞。也不知道该说是命好,还是苦命。

    因为离火近,罩在女子脸上和身上的那一层薄霜也渐渐开始融化起來,可毕竟不是一般的薄冰,退却的速度十分缓慢。毅康坐在一边,看着这躺在地上的白衣女子,衣服污了不说,还一直在瑟瑟发抖,就有些于心不忍。

    用些用來救嫂子肚子中孩子的内力來救另一条人命,嫂嫂也不会怪罪自己的吧。

    毅康这般想着,便上前将女子扶了起來。只不过现下她因为全身都是冰,简直是无端端多了不少重量,毅康要让她老老实实地盘腿坐在他面前,不会左摇右晃,也废了不少力气。逮到自己真正坐在她身后开始为女子灌输内力的时候,毅康也沒多少力气站起來走动了。

    闭目养神间,本來还在互相冲撞的内力渐渐趋于缓和,开始互相调息起來。让毅康怎么都沒想到的是,这女子体内的内力虽然怪异狠厉,阴冷中透着些寒气,却与自己的内力互补。本來是好心救人一命,竟然连带着让他自己能够慢慢修复内力。

    这也算是某一种层次上的好人有好报了吧。

    大概运功运了一个时辰,这一边毅康还在感叹机缘巧合,无巧不成书,那一边因为走火入魔而昏迷不醒的白衣少女却在这个时候幽幽转醒。她先是虚弱地大体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周围环境,直到自己的五官和意识都完全回复了过來,才意识到自己的救命恩人正坐在自己身后给她输送内力。

    只不过这股子内力的属性并不像是从离错宫出來的,这让负伤在身的她一下清醒了过來。还沒等毅康反应过來,她已经腾地一下站了起來,闪躲到了山洞一边。

    毅康怎么都沒想到这女人一起來竟然就是强制性地断掉这内力的來源,措手不及之下,他只觉得胸口一疼,噗地一下就吐出了一口鲜血。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飞來峰。”

    女子的声音清冷,沒有带任何感情,就好像是在例行公事一样。毅康早就因为刚才的那一下受了点内伤,现在是新伤加旧伤,让他连人都看不清楚了。

    “我……”

    毅康话还沒说完,便头一瞥晕了过去。完全沒了动静。女子一皱眉,站在他对面站了好久,这才慢慢缓步上前蹲了下來瞧他的模样。这一看不得了,等到女子回过神來的时候,她已经咬牙切齿地叫出了毅康的名字。

    “竟然是你……赫那拉毅康。”

    九十此情难消逝

    白术看着毅康这么一幅已经昏死过去的模样,心里真是又痛又恨。她站在毅康身边有多久,就有多久在想着要取他性命,斩草除根。可是每次手刚抬起,却又在迟迟无法狠心之后放手了。

    总是这样,自己总是这样。

    虽然在嘴上说有多恨他,有多怨他,可是就算这弱水心法已经让她走火入魔得不像她自己了,她还是对毅康下不了手。

    在最后一次颓然将掌中的寒气散去之后,白术纷乱的心反而因为自己的彻底放弃而安静了下來。

    她冷冷地瞧了毅康一阵,身后的篝火劈啪作响,它的温暖对于白术來说根本就是杯水车薪,微不足道。

    是他救了自己,如果不是因为他,自己早就这么死在那个冰冷的溪流之中了。

    一个声音在白术心里这般说着,让她攥紧的双拳又缓缓松开。

    如果不是他,自己又怎么会要受这走火入魔的钻心之痛。

    白术一皱眉,刚放松下來的全身又绷紧了。铁一般的事实,掷地有声,让她再也沒有蹲下去好好瞧瞧他现今是什么模样的欲望。

    “罢了。”

    白术一挥袖,将篝火熄灭了。倒在地上的毅康因为白术内力的反噬,冷得上下牙关都在打架。瞧他这魁梧的身形,单凭白术一人,似乎是抱不动他的。

    可是为了不欠他的人情债,白术却已经在认真考虑怎么将他带回离错宫去治疗。思來想去,仿佛便只有让良清过來助她一臂之力这么一个法子。所以白术刚一打定了主意,就立马闪身出了洞|岤,从袖中拿出一截白色花炮,朝天燃放起來。

    一声尖锐的叫嚣直冲天空,那花火就连在绽放消散的时候,都是晃花人眼的白光。方圆几百里的人,都能够瞧见,更何况是近在咫尺的离错宫人。

    不消一刻钟,白术便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她睁开眼睛一瞧,果然就见到了良清,还有呆在良清身边的笑面。

    “啊,是他!”

    红线一瞥见毅康,忍不住就大叫了出來。本來这好端端的人在她眼皮底下失踪了三四个月,现下突然就这么冒了出來,还是和师姐在一个山洞里,红线当然觉得奇怪。

    当她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时,早就为时已晚,怎么捂住嘴巴都沒用了。

    “……是你带他來飞來峰的?”

    白术微微眯了下眼睛, 那一刻的她活像是一只潜伏在黑暗里的猫妖,随时随地就等着蹦出來将活人给生吞活剥了。红线瑟缩了一下,一半身子已经躲到了良清身后。

    “这些事情以后再说吧。反正红线也有三四个月沒瞧见这小子了。你叫我來,是为了他吧。”

    良清指了指还躺在冰冷的地上受苦的毅康,白术沒吭声,便是默认了。可是看得出來她还是很憋屈,似乎并不是那么想救那个睡在她身后的家伙。

    “……刚才我在溪边走火入魔,是他救了我。你把他带回去,早点让他恢复早点打发他下山吧。”

    白术沉默了一阵,快速地吩咐了一系列事情之后便起身先从山洞里走出去了,留下良清与红线面面相觑。半晌,良清才上前一把将毅康扛到了肩上。

    这小子不重,却很冰冷。冷得良清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师兄,他很重么?”

    红线皱着眉头问着,因为在她记忆之中。这男人虽然轻不到哪里去,倒也挺好打发的,至少对他们这些练武之人來说,挪动他并不是难事。像她当初带伤将之弄到飞來峰脚下,也不过是耽误了一两日的脚程罢了,现在也不过是将这家伙从飞來峰主峰底下弄到山上,良清发出这样的声响,她自然觉得疑惑。

    “……不是。”

    良清摇了摇头,又瞥了走在前面的白术一眼。为了白术的面子,他什么都沒说。其实良清自己心里也很疑惑,背上的这小子是怎么能够将正在走火入魔的白术从那么远的小溪那儿搬到了这个山洞里头。难道他在这期间就沒有一刻停歇,或者被内力反噬的迹象么?良清自顾自低头在那里想着,却并沒有放慢脚步。

    现下正被白术寒气侵扰的毅康,也正在考验着他的毅力。良清自小与白术一样,修炼的都是些无双会的心法,均是以冷寒为主。猛地将这副模样的毅康背到北上走,就和怀里抱着一块千年冰山沒什么两样。

    眼看着已经要到离错宫客房门口了,良清就连口里呼出來的气体都成了一团白色。红线一直跟在身边,有些看不下去了,伸手便要帮忙,却被良清差遣去做了别的事情。

    “师妹,你去打一桶热水來。烧开了就拿过來。”

    良清驻足在房门前,并沒有急着进去。红线起先还不愿意,执意要跟着良清一起去照顾毅康,在良清的一再催促下,就只好就范了。白术站在一旁,自始至终都沒有吭声,更沒有离开。

    她自然知道,良清特意让红线去做下人们做的事情,无非是有些私密话想同自己说。不管她爱不爱听,于情于理她都得留下。因为现下放眼整个离错宫内,除了自己的父亲的内力还算是可以暖人的功夫以外,就只有良清了。

    必要的时候,她和她母亲都得仰仗良清。白术自从三年前以來,便是用鬼面堂的歪门邪道來催发自己体内至阴至寒的潜力,自然知道自己这内力的反噬力量会有多大,每次走火入魔的时候,那钻心之痛总是会让她失去常性,待她清醒过來,良清多半早就已经伤痕累累。

    她欠良清太多太多,欠了他好多句对不起,更欠了他一个辰惜。

    想到辰惜,白术的眸子又冷了几分。

    “……你是有话要说吧,为什么到现在却不说了。等会红线若是拿水过來了,咱们就沒这个聊天的时间了。”

    见到良清只顾着去整理毅康身上的被褥,白术就沒來由地一阵烦闷。也不知道是自己心里对于毅康恩将仇报感到愧疚,还是其他。良清回过头來,瞧见白术侧身坐着,根本就沒有看毅康一眼,他不禁有些失笑,也只有在这时候,他才能够依稀瞧见师妹以前的影子。

    “……是他救的你?”

    “不是说了么。就是他把我从溪里头捞出來的。”

    白术沉默了一会儿,回答良清的话的时候显得有些不甘心。当时她醒來发现救他的人是赫那拉毅康的时候,白术怒极攻心差点就沒有一掌把这男人给结果了。好在这男人自己也倒还有几分原则在,并沒有因为她身上湿透而想到什么用篝火将衣服烘干的蠢办法。不然白术一定会毫不犹豫把他给灭了的。

    “……他若只是把你从河里救上來,我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可是他不仅将你救起來了,还将你带进了山洞里……看他这幅样子,昏厥也不过是一个时辰左右的事情吧。”

    良清说得慢条斯理,话说到一半的时候还特意回头看了看毅康。可怜毅康,好心救一个人,竟然连那女子到底是长了个什么模样都沒怎么看清就这么被人给伤了,现下还要因为这一对师兄妹的谈天说地而白白在这里受这极寒之苦。

    若是好心救人都是得的这种下场,他下次定然再也不做这种事。不过,现下毅康早就已经自顾不暇,身体的颤抖和蜷缩都是本能的反映,意识沒有回复的他又怎么会知道他是在什么情况下遭此大罪的。

    “你到底是想说什么。”

    白术被良清问得有点气急败坏,终于还是坐正了身子面对他。可是一旦面对良清,便是面对毅康。现在看到毅康毫无生气地躺在那儿,白术发现自己一点都开心不起來,反而很难受。

    “我是想说……”

    良清摸了摸鼻翼,思考的时间长得让白术以为他是故意如此。

    “我是想说,沒有常人能够做到接触了走火入魔的你之后,还可以坚持这么久才被你的力量反噬的。”

    “……那又怎么样。”

    白术一阵语塞,她实在是不想把真实情况说出來。如果不是她任性妄为,那一刻真正是想置他于死地。估计他到现在都不会被自己的内力反噬吧。

    “也就是说,他的阳性内力比我和师公的都要深。让他留在这儿,假以时日……说不定,师傅有得救。”

    良清一口气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來,话音刚落,就遭到了白术的激烈反对。只见前一秒还安静得很的白术突然就站了起來,怒目圆睁。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让我求他留在离错宫救我母亲么?这未免太荒谬了!难道你忘记了,是谁让无双会覆灭的么!”

    “……师妹,一是一,二是二。我们现在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那日带人來血洗无双会的是爱新觉罗弘翊,至于毅康到底有沒有参与这件事,除了弘翊的一面之词,并沒有人能够证明吧。师妹,你又何必如此执着呢?退一万步來说,他留在这儿,师傅就有一线希望转醒,对咱们來说是件大好事,对他來说,也是给他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不行!”

    白术否定得斩钉截铁,声音大得正端着热水进來的红线都吓了一跳。她和姐姐哭面二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再向前走一步。

    “……你让我怎么还。如果他真的救了我母亲,我又怎么还这些欠下的人情债。如果这些事情他都有参与,你让我对他是杀,还是不杀。恨还是不恨呢?良清,你告诉我,到时候,我还得清么?啊?这件事,容后再议。”

    白术深吸了一口气,费了好大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不再颤抖,良清还在沉默的时候,她便已经离开了毅康的房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夭夭……”

    这时候,躺在床上的毅康迷迷糊糊地叫了这么一句,良清一愣,回过头來瞧着毅康依旧紧闭的双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九十一苏醒

    毅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种一半冰山,一半火海的痛苦之中挺过來的。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以为这只是一场梦,当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到这些绸缎绫罗的床铺,又瞧见床边正在忙碌的女人的时候,他忽然又觉得,或许现在暂时的平静才是梦。不然,为什么会这么的恬静与美丽,美得简直就像是一幅画。

    在一霎那间,毅康的泪就涌了出來。因为他以为,他看到的是白夭夭。

    红线正在毅康的房间里头忙着,谁都沒想到毅康这么一睡竟然就睡了三天。现下他新伤加旧伤,而且还是离错宫里的人最束手无策的内伤。现今无双会内留下來的人里,最熟悉这个赫那拉毅康的不过只有三个。白术,红线和良清。现下白术压根就不愿意见到毅康,良清又是个男人,不晓得做照顾人的事情,只留下红线一个人,可怜兮兮地跑到这里來当差了。

    现下,红线正在给毅康收拾屋子。突如其來的声响从背后传來,将兀自沉浸在思绪之中的红线吓了一跳。并非是她毫无防备,而是这三天以來毅康都不省人事,自己又在这离错宫,红线觉着,根本就不用防备什么。

    “……你……”

    毅康张了张口,因为太久沒有说话,声音嘶哑得可怕,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來。

    “唉唉,你干嘛呢。别起來别起來,你现在伤得可重呢。”

    红线一转头,见着毅康挣扎着要起來,神色激动得脸更显得苍白,她便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本來就是当作自己的救命恩人把她带到飞來峰边上的,可是谁知道就那么一会儿的功夫,人就不见了,一失踪还失踪了三个月。等到再瞧见他,便又是这么一幅要死不活的模样。红线心里憋屈,倒不是因为自己要救的人在自己眼皮底下被人掳走了,只是因为,她都搞不清楚,现下她到底是害毅康,还是帮毅康了。

    “……夭夭……夭夭……”

    毅康的眼神还是有些涣散,见着红线走近了,便拉着她的手这么胡乱叫一通。边叫着这名字,边是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地流。看着毅康这样,红线的眼睛都有些发酸。

    “不是什么夭夭,我不是什么夭夭。你就好好休息吧,别想那个人的事情了好不好?”

    红线想要推开毅康的手,可是也不知道这病怏怏的人哪里來的那么大力气,好像光只是叫着白夭夭这个名字,他就会有无穷的力量一样。

    “夭夭……”

    “……你乖,好好休息。不然,我生气了。”

    红线沉默了一阵,将错就错之下,竟然还真把毅康给哄放手了。毅康哭了一阵,只觉得脑袋有些疼,等到红线端了药再进内房里的时候,他又再次陷入到了昏睡之中。

    红线轻轻在一旁放下药碗,又从旁边拿出來锦帕,轻轻为毅康拭泪。差不多整理完毕了,她又叹着气坐到了毅康身边。

    “……他怎么样了。”

    良清走进房间的时候,总是悄无声息。红线沒有回头,只是和良清一起盯着毅康的脸瞧着。

    “师兄,会不会有什么东西弄错了?”

    红线突然出了声,带着些惶恐和不安,她将自己心里的疑问问了出來。

    仇恨,是她一直以來的信仰,她赖以生存的食粮。相比遇到阿航之前,她已经不再那么偏执与自以为是了。若沒有阿航,当初见到毅康的那一瞬间,她变回毫不犹豫地代替白术杀了他。

    可是,好像已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红线很清楚,良清也很清楚,好像只有自己的师姐,以前的白夭夭,现在的白术,什么都不清楚。因为她是他们之中最先沉默在仇恨的海洋之中的人,要救她上岸,太难。

    良清沒答话,只是走过來坐到了红线身边。

    “你说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弄错了。”

    在反问这句话的时候,他也和红线一样,似乎对于打量毅康的模样产生了浓厚的习惯。

    “……如果真错了,咱们该怎么办呢?”

    红线很苦恼地歪着头,倒不是在为自己担心,而是在为那一帮还在为了仇恨生存着的师弟师妹们。良清低下头來看了红线一眼,忽然将他搂了过來。

    “错了,便改正就是了。反正,仇恨还在那儿。少了他,也不过是少了一个仇人而已。”

    良清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拍了拍红线的肩膀。哪里知道红线一听,就下意识地白了他一眼。

    “……可是对师姐來说,少了他,就不一样了。那样的师姐,太可怜了。这样的他,也很可怜。”

    红线喃喃地说着,忍不住便扁了扁嘴。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有一股子想哭的冲动。就好像现在的事情无关于白术和毅康,而是红线和阿航。如果是让她去恨阿航,相信阿航背叛她,那将是一件多么痛彻心扉的事情。

    到时候自己到底会怎么做呢。是和师姐一样,忍辱负重三年为的只是让这帮负了他的人生不如死,还是会自己径直去找阿航,了断了他,剁碎了对他的爱,再去一点一点剿灭自己生的欲望?

    红线发现,如果真的是那样,自己怎么做都不会觉得快意,更谈不上快乐。只是单纯的发泄。

    突然,她有些恍然,抬起头來时,有些心里话就冲口而出。

    “难道这些事情其实都和师姐无关,她只是……想要折磨自己?”

    良清沒吭声,就是默认了。他忽然伸手狠狠揉了几下红线的头,转身离开的模样活像是在仓皇而逃。

    “师姐不能再继续这样了。再这样下去……她的心志就会……”

    红线沒有说下去,良清却顿住了身形。他当然知道红线要说什么,因为这个秘密,本身就只有他们几个人知道。

    “也已经來不及了吧。赫那拉毅康,说不定是惟一一个可以救她的人了。”

    良清并沒有把话说透,所以听在红线耳朵里只不过是一种变相的安慰罢了。二人说话的时候,毅康又有了些反映,也正因为如此,两人才会在这种节骨眼上将话題戛然而止,再也不去继续。

    良清与红线就这么站在那儿相互望着,之间來回荡漾的不过是毅康的呢喃之声。过了好一会儿,毅康似乎又沉入到了梦想,彻底安静了下來。趁着这个当儿,红线赶紧走到了良清身边,抓住了他的手。

    “你刚才说他可以救师姐。怎么救。”

    “……他有嵩阳派的内功。而且还将你师姐恶意参进去的走火入魔的弱水心法的功力融会贯通了……”

    良清小声在红线身边耳语了几句。

    “不可能。当初我捡他回來的时候,他还弱得一塌糊涂呢。”

    红线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说出來的话让良清很是讶异,若不是他深知红线不是那种会说谎的人,一定会将自己心里那种半信半疑的表情表现出來。

    “……那便是一定有人提点过他了。”

    良清想了一阵,忽然觉着,这毅康失踪的三个月,实在是有趣得很。说不定是碰到了那两个他们都难得见到一面的守山人?

    “你是说,这臭小子走了狗屎运,碰到了那两个前辈?”

    良清摇了摇头,并不敢确定。

    “这只是猜测,我并不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不说那个白炽,听说黑弦是偷练无双心法的七步魔煞走火成魔了,性格乖僻到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记得之前师傅便说过,那个时候就因为她弟弟白炽拦住了她一招,希望她不要再执迷不悟下去与师傅对抗,她就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把她的弟弟打成了重伤。后來若不是因为师傅练成了无双心法得以给白炽治伤,估计当初杀死她最爱的弟弟的人,便是她自己。你说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去救毅康,又教毅康怎么去调和体内这两股根本就不相容的力量?”

    红线听得一惊一乍,想起以前自己是多么崇拜这两个神秘的守山人,禁不住就一阵寒战。

    “那便一定不是他们两个了。毅康若是真碰到他们,早就被折磨得生不如死才是。”

    “嗯……可是……”

    良清张了张口,刚还想要说些什么,忽然一阵冷风吹过,还沒等他反应过來,一抹白色的人影已经到了他们面前。

    “他人怎么样了。”

    红线定睛一看,发现是师姐,吓得立马就躲到了良清后面。可是现下白术根本就沒那个闲心去细想他们之前说了些什么,她心心念念的是对于她來说,两个最重要的人。

    一个是毅康,一个是她的母亲。

    “……刚才醒了一阵,现下,似乎又沉睡过去了。”

    “不行,他必须要立刻醒來。”

    白术突然双手抓紧了良清,用的力气可大。话音刚落,她便已经冲到了毅康床边。

    “你起來,你起來啊!快点起來去救我母亲!”

    红线和良清仓皇失措,这么久以來,自无双会那一晚,他们还是第一次瞧见白术露出这副模样。还是良清年纪大,第一个最先回过神來,他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赶紧走到了白术身边,让她不要再摇晃毅康。

    “……师傅怎么了?”

    “赫那拉毅康!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快给我醒來啊!”

    白术对于良清的问话不管不顾,依旧双手紧紧攥着毅康的衣襟,突然床上传來的一声近似于呢喃的呼唤,让所有的吵闹声音都静止了。

    “……夭夭……”

    伴着这声呼唤,白术眼中滚出了一滴泪珠,落在了毅康的手里。

    九十二前尘如梦

    一个时辰过去了,良清几人却还与白术一道守在冰室外,相对无言。眼看着这么长时间过去了,里头还是沒有走出一个人來,终于,这一黑,一白和一红三个身影之中,那个红色的影子不安静地动了几下。

    “……师兄,这进去是有多久了。”

    良清先沒吭声,见红线上窜下跳,好几次险些都沒坐住,这才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话。

    “坐下吧。不过才一个时辰,经脉大概才刚刚打通不久吧。”

    “那既然有那个臭小子在那里顶着,为何不见师公出來?”

    红线不依不饶,也不知道她是真正在担心,还是将一些话就这么说出來给白术听。良清一听到红线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第一反应便是往白术那儿看了看,见她沒反映,良清这才敢继续这个话題。仔细想來,实在有些帮凶的嫌疑。

    “你以为呢,毅康虽然有可以救人的内力,可是这种化解戾气的活计还是第一次做的吧。沒有师公在一旁指导怎么行。多嘴,说那么多话做什么,好好坐在这里等着便是了。”

    “……哦……”

    良清后面几句训斥的话,摆明是做戏给一动不动的白术看。他一边说一边还对着红线使了下眼色,红线见状,扁了扁嘴,倒也真的不吭声了。好不容易有些热闹的场合,突然间又沉寂了下來。

    红线坐在汉白玉石雕刻的栏杆上,无精打采滴耷拉着双腿,百无聊赖之下,便像栏杆后的万丈深渊瞧去。其实这凭栏后头本來是一个千尺大瀑布,极为壮观。可是自从那一夜以后,不止是无双会变了,司南谷变了,就连这极为好看的瀑布珠帘也干涸了。

    只不过是一夜之间而已,红线有些发愣滴瞧着山谷底下的那团黑,不明白为什么小时候记忆深处的那一团可以变幻出彩虹的水汽,吹到脸上竟然是这么地疼。想了半天,才恍然记起,早就已经不存在什么水汽了,有的只有凌冽的谷底风。

    良清见红线侧着头,目不转睛滴盯着那个诡异的山谷瞧。山谷里的裂缝就好像是一个又一个张开的大口,正等着红线自己跳入,然后就将她拆食入腹,吃干抹净。

    良清抿了抿唇,突然上前一把将红线拉离了栏杆,让她老老实实站在了地上。红线吓了一跳,皱了皱眉头正要靠近,抬头见着良清一幅肃穆的神情,立马便噤声了。她虽说任性惯了,可是这人的脸色还是瞧得出來的。什么人可以惹,什么人不能惹,她更是一清二楚。

    正在这时,冰室门口那儿有了动静,只见毅康在无月的搀扶下,慢慢行了出來。良清觉得,在毅康的身影出现在洞口的那一霎那,坐在他身后的白术明显是有所震动的,可是那震动就好像是陶瓷上的裂纹一样,如果不仔细看,想要发现却又很难。

    “师公!”

    红线欢呼雀跃,蹦蹦跳跳地到了无月身边。无月含着笑,腾出一只手來摸了摸红线的头,却并沒有放松另一只手的臂力。眼下毅康为了能够稳定住无明的病情,竟然耗费了他大半的功力,想要慢慢恢复回來,怕是要用上十天半个月也不一定了。

    可是让无月怎么都沒想到的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是沒有抱怨半句,甚至还希望无月能够为他守住这个秘密,不要让白术知道半点风声。

    从毅康坚定不移的说出这个请求开始,无月便知道,这个男人对自己女儿何其有情,只不过让无月怎么都沒想到的是,因为各种顾忌所在,他的女儿以及毅康,都沒说实话,甚至在说他的名字时,都用了个善意的谎言,半真半假。

    “师公沒事,师公今日只是看着,又能有什么事情。只是苦了冯公子,确实是拖累他了。”

    “……呃……”

    红线与良清面面相觑,其实是因为一开始她根本就沒有意识到师公口中的冯公子是指的哪一位。好半天反应过來是在说毅康的时候,红线突然发现,自己早就已经哑口无言,失去了能说会道的能力。她瞧了瞧毅康,见他苍白如纸,又回头看了看坐在一边神情冷漠的白术。

    是个人都瞧得出來,定然是白术让他撒这个谎的。而这个愣头青,肯定是什么都沒问,便爽快地照着做了。

    “……前辈,在下不碍事的。休息两日便好。”

    “沒事最好,过两日你就再替母亲运一次功吧。”

    突然,白术开口说话了。还是抢了她父亲的白。无月一愣,似乎根本就沒想到女儿会如此无理取闹。他禁不住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夭儿,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