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道道溪水而下,收回长袖时,队列已成了一只翅膀。
闻流玉反手抚琴,阵阵急如夏雨的旋律,突然惊醒迷醉在适才平静舞蹈的众人。
舞女们立即撑起白伞,孔翎双足轻踏依次而上的伞面,一跃而起,舞女紧随其后。半空中,舞女们如一只残翅蝴蝶,随着孔翎的引领,不停地扑打着翅膀。
“好,好啊!”何员外首先鼓掌赞道。随之,众人也都鼓掌称好。
孔翎落地后,猛地一甩水袖,在满空都是白色碎花中,再次踏上伞面,与众女齐齐飞向宴席上方,如一群清雅出尘的幽谷白蝶,在上空悠然飞舞。
众官员全都仰面而望,露出惊叹的神情。
孔翎带着傲视群芳的笑容,忽然掷下白伞,右手迅速抽出腰间软剑,如离弦之箭飞速冲向勿玥一桌。
“保护圣上!护驾,护驾!”内侍的尖声疾呼让众人彻然醒悟,离得近的美人们,有的早已缩在桌底不停地颤抖,有的躲闪不及被误伤了花容痛哭不已,离得远的美人,有嗤笑着观战的,有急得团团转的。朝廷中,文官纷纷惶恐地向房内避退,武官全都竭力涌向观舞阁,一时场面混乱至极。
舞女此刻已到了勿玥身前,全力掩护孔翎。孔翎挥剑熟稔,全力应付秦风,并无刺杀勿玥之意。秦风虽为沙场大将,但忽然对上孔翎凌冽的软剑,一时竟尤为吃力。
勿玥退到右侧栏杆处,双眸紧紧锁住孔翎,忽然转向聂珣,聂珣此刻死死拉着琀幽,极为担忧地看着孔翎。
孔翎节节逼退秦风,眼神狠毒而决绝,招招致命。
梧衣带齐了弓箭手,一扬手,箭如群蜂齐齐涌向舞女。舞女一时应付不及,死伤不少。孔翎眼见姐妹渐渐少去,下手更为狠戾,眼眸带着浓烈的恨意,一剑直至秦风胸口,被秦风险险躲过,却插入了手臂。
突然,一支利箭冲破重重阻碍,直直刺向孔翎。
“孔翎小心!”被琀幽禁锢在怀中的聂珣失声尖叫,却为时已晚。
利箭贯穿了孔翎的整个右掌,秦风趁此一剑贯穿她的心脏。
孔翎捂住流血不止的胸口,颓然倒地,她仰面望着秦风,眼里犹然带着熊熊怒火,她咧开朱唇,笑如烈火焚蝶:“若有来世,孔翎定让你灰飞烟灭。”众女见孔翎已死,双双迅速执剑自刎。
勿玥将弓交与弓箭手,转瞬便消失在了人群中。聂珣不可置信地看着早已消失的勿玥,沉默不语。
良久,琀幽松开禁锢,亦很无奈道:“舞名为花殇人逝,原来,孔翎早就料到了。此番拦下你,是怕你担了同党之罪。”
“我明白,琀幽,只是……”聂珣哽咽不语,低头掩去眼角的闪烁。原本好好的一场酒宴,竟变得惊险万分,快得让人措手不及,结束得仿佛未曾发生。而眨眼之间,孔翎就此香消玉殒,生死相隔。
她抬头望去,观舞阁的小厮此时忙得分身法术,孔翎与其余舞女的尸体都被抬离,余下斑斑血迹,也被小厮费力地抹去,未留下一丝痕迹。除却空中残留的血腥味和未来及扫去的白色碎花,适才的一幕,就像梦一般。
何员外望着空空的舞台,竟也生生的叹息了一番。
经过与平日无异的走廊,聂珣仿佛还可以听见孔翎与众姐妹嬉闹的欢笑,那日自己从将军府回来后闭门在内,孔翎亦是着急地想法,如今却是人去房空。不知过得几日,隔壁的房门又会刻上哪一种花呢?
记得今日出演,孔翎却是素颜,恐怕她是早已料到了今日的死期。死前那浓浓的恨意,犹在脑海挥之不去。
孔翎妄想杀了秦风,以下犯上,在国法里是为错,秦风不问理由,一剑刺死孔翎,在众姐妹眼中,亦为错。试想,恨由情生,情伤,恨便不止,孔翎之死本无错,战场之上,敌生我便死,秦风之举,亦无错。世间本无对错,只是各自的人生不同,观念便不同。
难道,唯有地狱才是纷争的终结点?
孔翎,喝了孟婆汤,下世定要快乐啊。
聂珣回房后,刚对窗而坐,就忽闻走廊传来一阵嘈杂声,推开门正巧碰见了一队官兵。官兵扬手舞着刀鞘,使得众人纷纷避让。聂珣细细一听,原来官兵后还跟着一路哭喊的古妈妈,只听得她道:“各位官爷可要手下留情啊,这孔翎自来九律就身无分文,这房内的东西都是公家的,可不能上交啊!”
闻言,那开道的官兵停下脚步,回首冷冷道:“孔翎犯的可是株连九族的重罪,这些赃物,难道古妈妈也想与孔翎下黄泉均分?”古妈妈一愣,立时恢复笑容:“我古妈妈怎会是那种贪财之人呢?拿去吧都拿去吧。”话完又迅速低头掩去满面的痛意。
原来是搜证物的官兵,孔翎当众行刺,恐怕九律这几日都不得安宁了。聂珣疲倦地掩上房门,躺上美人榻,将思绪整理了一番。
孔翎手心那一剑,竟是勿玥亲手射出,以他这般冷漠的性子,竟出手扭转局面,不难猜出秦风在他日后一统四国恐是占了极大的位置。可他却并未取了孔翎的性命,若亲手杀了孔翎,也许后面麻烦的就是他,而不是秦风。
勿玥,你当真是心思缜密啊。想到将要过上与虎谋皮般的日子,聂珣心尖微微一颤。
将军府的一间雅阁内,在窗口处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清茶飘着淡淡的香味,溢满了整间屋子。
桌旁勿玥依旧着了一袭麒麟黑袍,正悠闲地半倚在桌侧,微闭凤目,散漫却仍不减威严。
身侧站着的梧衣轻语着:“此次行刺虽未成功,但我们仍有损失,且据臣暗下调查,对幕后之人仍是一无所获。杀手一次未遂,不日定会再行刺杀,若不是杀手,此事就更难定夺了。”
勿玥悠悠睁开眼眸,坐正了身子,淡然询问道:“秦风何解?”
秦风蹙眉道:“这孔翎虽与杀手同样出手狠戾乖张,但她却满目怨气,依末将之见,此次行刺之人定然不是杀手,而是末将的仇人。”
勿玥略沉思了会儿,沉沉道:“我不杀孔翎之意甚是明显,秦风为何一意孤行,拂我意?”
秦风立时单膝跪地,言真意切道:“末将有罪,但敌亡我活,敌活我死,末将亦无可奈何。”
勿玥:“起身吧。我无怪罪你之意,只是孔翎与聂珣似是交好,我若要留聂珣,便要她对我毫无间隙,全心全意地为我所用。”
随后,勿玥就寝,梧衣出门没几步便被秦风拉住。
秦风引了梧衣至一厅内后,直截了当地问:“皇上最后一番话,使得秦风深感震惊与不解,只由皇上要一人死,她便非死不可,从来皆是无一例外,况且聂珣身体里还有琀珠,为何一夜之间皇上竟做此巨大转变。”
梧衣闻言,亦是一笑道:“聂珣为一千古美人,若杀之,实为可惜。我为此劝谏皇上多次,但皆是被他冷声拒绝。昨晚与你一聚后,在回宫的路上,恰逢在桃花节游廊中欢舞的聂珣,主人不觉陷入舞姿中。忽然聂珣倒地流出血泪,胡言乱语,接着皇上亦是心痛难忍,竟流了一口血。我也正觉诧异,皇上不知为何竟因此莫名改变了心意。”
秦风思索了半会儿,看着摇曳的烛火道:“这聂珣定然与皇上有着密切的联系,皇上许是知道这点,才将聂珣变为己用。”
梧衣点头赞同,他是极希望聂珣活下的,如今皇上改了心意,日后定会护聂珣周全,由此看来这转变也是好的。
秦风忽而笑道:“夜已将深,简梧衣简大臣是要留宿蔽舍,还是……”
梧衣闻言不禁移开视线,如清风般淡然一笑,在夜色朦月下,散发出掩不住的儒雅秀丽之态。
清晨,聂珣梳洗完好,正待出门寻花娘去时,房外响起了古妈妈的声音:“花烬啊,我与花娘说了,今个儿你就不用去习舞了。”
聂珣开门就见古妈妈明亮地笑着,忽觉不对,又将她打量了一番道:“古妈妈怎的素颜了?”无时无刻的浓妆,就连半夜起火,见到的也永远是一张艳丽的脸。此刻素颜,竟使聂珣惊得擦了擦。
古妈妈颇感无奈道:“那客人也是怪异,要人这般素颜,还不毁了我古妈妈。”聂珣今日本无客人,正打算寻花娘去讨教舞步,所以并未着妆,现下就随了古妈妈去那奇异的府邸。
聂珣坐在轿中,百无聊奈之际随手挽起轿帘,发现经过的是桃花节那日的长廊,仔细回想却仍是一片空白。
一般有古妈妈陪同的客人定是有钱的主,且看这一路经过的全是沧都的繁华地段,这人不定又是朝廷的什么显贵之人。见惯了那些为达目的,使的手段不外乎就是钱权名誉的诱惑,聂珣忽觉疲倦,如果可以早些入宫,至少不用面对这些贪婪的男人,而轿外路人投来的却是极为艳羡的目光。
难道这就是世人所求?
聂珣放下轿帘,在地狱之崖度过的千百年来,除却孤独,她什么都未明白。到了人间才知,自以为的自由,却是由荒凉的笼子变作繁华的笼子而已。
“到了,”轿外古妈妈叮嘱道,“扶姑娘下轿吧。”
聂珣下轿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古朴的府邸,虽没有将军府的壮阔辉煌,却另有秀丽别致风味,虽处在极其繁华的闹世中,却仍旧清雅宁静,如此便不知不觉中隐入了闹市,让人很难发现它。
聂珣抬头望去,那道简朴的正门,此刻正为她静静开着。
那一刻,喧闹的集市仿佛忽然安静,世人皆消失不见,只留下那道平凡的木门,那个孤寂的背影。
聂珣微微颤动着身体,脸上洋溢着无比幸福的笑容。那道木门此时正如一个展开双手的男子,将要把她拥入怀中一般。
是他了。
那个此生唯一,懂她的人。
他就在这道门内。
聂珣飞奔而去,白色衣裙如雨中飘零的花瓣,被风不停地吹打着。一路走来,了无人迹。足下全是落败的桃花,与枝头上仍旧明艳的花朵相比,更加凄美多情。
11清风拂耳
古妈妈一众被留在了前厅,也不见主人现身。没待多久,一袭青衣的小童缓步而来,古妈妈招手欲逗玩小童,却见他面色平静一派淡然,丝毫不为之所动,沉稳老成的步伐与他的年龄极为不符,仿若一个活了千万年的仙童般淡然出尘,缓缓道:“你们可离去了。”
古妈妈尴尬地收了手,但也未说什么,领众人回了九律。
不多时,青衣小童身后走出了一个女孩,个子稍矮,亦是清冷的神色,她道:“公子吩咐今夜由你送她回九律。”小童颌首欲走,女孩唤道:“白沐,亡灵组织已派人来寻,你且小心行事。”
小童转身,柔声道:“好。”
花林深处,聂珣扶着一棵树干微喘气。落了一头的浅紫小花,偶尔掉落拂过她的脸庞。
无人的府邸,偌大的花林,处处围绕着股怪异的气息。聂珣不禁放慢了脚步,她原以为那个男子就是她待的人,却未曾料到现今的局面。
仿佛那人设了一盘棋,而她却误落了其中。
似是察觉到不安,聂珣决定返身而退,却忽然闻见一声微微的叹息,她立时停步,厉声道:“谁?”
除却细微的风声,只剩了花叶落地之声。四周静得可怕,原本幽美迷人的花景此刻皆变得诡异。
聂珣平下心境,仔细向周围查寻,一路踏过花瓣铺就的林子,发现左前方有了一条幽径。她谨慎地前行,意识到这个小府原是别有洞天,且这里人迹罕至古意深深,似乎有了些许年生。这片花林就已大得出奇,让人很轻易就能发现,但世人却未发觉。
除非是设了某种障眼法!
聂珣微惊,此次所遇之人绝不是达官贵族这么简单,于是,她怀着好奇与忐忑的心,继续随着指引前往。过了幽径,聂珣拂开遮挡视线的枝叶,眼前忽然一片暗然。
那湖水宛若一块稀世宝玉,碧绿而通透,色泽莹润且层次分明。此时无一丝轻风来扰,湖水更是静若处子,温文娇羞。
两旁漂浮着一两朵荷叶状的植物,却是冰白色,给周遭更添了一抹幽寂冷清。湖很大,湖上方屹立了一株黄桷树,似上了一千多年,古老壮丽。盘横而过的枝桠,竟生生遮了大半个湖面,使得此湖神秘莫测。
湖中央造有石桌石凳,恰够两人观湖赏月,一派优雅宁静,好不惬意。虽是如此美景,却有一美中不足,那便是无路可通向那石桌,从而虚幻缥缈,使人可望不可即。
聂珣手执枝叶久久未动,不敢贸然进去,仿若怕是惊了这儿的主人。
一阵幽风拂过,黄桷树缓缓而动,仿佛沉睡了千百年的老人忽然转醒,显得闲淡悠然。湖水依次荡起涟漪,层层叠叠,如丝如绸。
凉风灌进耳里,将沉陷在梦境中的聂珣忽然拉出。
她不禁踏进这片湖畔,心底突然激起阵阵涟漪,一股强烈的熟悉感骤然冲进脑海。脑袋瞬间晕眩,眼前不停闪过画面,不及看清,聂珣转瞬又恢复了清明。
碧绿的湖水,冰色的荷叶,古老的黄桷树,一切如初……
聂珣只记得那两抹身影,一艳红,一白。
来到古树旁,聂珣爬上那横穿湖面的枝桠。枝桠极为粗壮,低低垂在水面之上,此处虽然幽寂偏僻,这根枝桠之上却是被打磨得极其光滑,似是每日必过的主道。
不知不觉中,聂珣已走到了正中,那股残留的熟悉感再度作祟,使她忽然听到一声无奈的叹息。接着脚下一滑,她仰身而倒,潜意识里在此时总会出现一袭白衣,接着有一双手,纤若但有力,紧紧地扣住她下滑的身体。
眼前忽然一抹粉衣拂过,聂珣被来人轻巧地拉正了身体。
“瞧你,这般粗意,”那人已是走到了枝桠的尽头,转身巧笑道,“难怪公子这般呵护。”而后消失在深深的幽林之中。
留下聂珣怔怔地仍无法回神。那粉衣女子凭空而至,又莫名离去,踪影不定神秘非常,虽不似潜意识的那人有着修长的手臂,却仍旧万分熟悉。
聂珣赶至前方,忽闻一阵时断时续的琴音,没有君朔那般的地狱绝望,而是清越空灵,淳厚悠扬,古韵十足,轻轻落入心头,勾得心微微一颤,从而隐隐作痛。
聂珣彻底失了方寸,朝琴音之处出拔足奔去。出了黄桷树的荫蔽,仿佛用去了她上百年的时间。
他是谁?为何她竟心痛?不要再故弄神秘了,快出来吧。
那人似真听见了她的心,竟如其所愿地出现在了眼前。
前方,一亭台,一琴,一人。
亭台素雅,仿佛水墨,琴音清幽,似是林溪,男子脱俗,宛若谪仙。
那袭在脑海出现数次的雪色白袍,终是出现在了现实里。
他手指轻巧灵动,宛若溪流穿越峡谷,清秀,不带拘泥。长发如溪,于清风中,缓缓流淌,幻美脱俗,倾倒众生。背影清冷,遗世而独立。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悠远气息,拒人于千里,不染凡尘,净极清极。
聂珣怔怔地呆立在亭外,一时竟出了许久的神。直到空灵的琴音戛然而止,那人似已察觉到她的出现,忽而抬头望着前方,修美的指尖停在琴弦之上,微微颤抖,久久未曾转身。
聂珣也有了些许紧张,赤眸闪烁不止,似是鼓了勇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正欲开口,那男子已是转身。
狭长的凤目,似醉非醉,宛若一汪清幽潭水,看不清深浅,此时却难得起了微微涟漪。淡薄的唇,似将隐入夜色的胧月,挂着一抹淡然近无的浅笑。清风拂过长发,丝丝缕缕飘然而起。
聂珣却是震惊得连连后退,喃喃自语:“怎会是你?怎会……”她满目失望,自觉内心受了极大的欺骗,忽而转身欲逃,脚下却是被藤蔓缠住,身体一个踉跄,竟向下倒了去。似被摔醒,她赶紧起身行礼道:“民女见过皇上,适才失礼,还请皇上开恩……”
聂珣自顾说着,却并未瞧见男子迅速赶来时的焦急,与此刻半蹲在地,欲扶起她的身影。笑容隐去,清冷孤寂的神情一闪而过,他柔声道:“明卿此生何幸,竟能与天子同貌。姑娘莫不是识错了。”
聂珣抬头紧紧凝视着他,只见他清冷脱俗的淡然神色,确与黑暗桀骜的勿玥不同。虽有同一面貌,却是两种天差地别的韵味。如果勿玥属于地狱,那眼前的男子就如同天神。
渐渐的,聂珣将信将疑地起身,敛去适才的慌乱,她浮上一抹微笑:“是我唐突了,公子莫要见笑。”
明卿微颔首,继而转身朝亭台走去。聂珣亦跟在身侧,但见春风徐徐而起,四周景色缓缓而动,宁静悠然。
明卿站在亭中,负手而立,问道:“姑娘可要听琴?”聂珣略微惊讶地看着他,以往请她的人,皆是她为别人而舞,不由得迟疑不定。
他悠然转身,轻轻拉过聂珣的手。聂珣微微错愕,却并未抽离,任由他拉着坐到了石桌上,正莫名间,耳边已奏出了清溪叮咚般的轻缓琴音。
宁静的园林,仿佛已远离凡尘,处在了隔离世事的深山老林里。
琴音中传来明卿淡淡的询问声:“姑娘?”聂珣低头,看着那双永远沉寂的眸子,竟生生沉陷。见聂珣愣神,明卿无奈垂眸,转瞬宛然而笑。
聂珣亦失笑,不知觉坐到了他身旁,双手支颐,直直地盯着他看。明卿却并不讶然,嘴角笑意更柔。
一曲毕了,明卿起身,道:“可否随我去一处?”聂珣抬首,定定看着面前站着的清丽脱俗的人,打消了内心最后一丝怀疑,微笑点头。
明卿回身,指尖轻轻滑过琴弦,琴弦顿时飘起一缕青烟。朱红色的琴在石桌上竟是隐隐模糊,最终消散不见。在聂珣震惊的目光中,明卿悠悠收回手,他的手腕处却忽然多了一个木镯子。木镯与琴面是相同的朱红色,鲜艳欲滴,与他一袭白袍相称,多了一丝神秘诡异。
“那琴……”聂珣不禁脱口而出。
明卿微怔,似乎忘了什么,又忆起了什么,半响才道:“它叫赤纱,原属于越影,被人盗后,几经流落后,到了我手中。姑娘如是喜欢,我……”聂珣立即打断道:“既是流落至公子手中,那自然是缘,我怎可夺人所好。”
明卿抚上木镯上的纹络,平静的面庞下,难以看出情绪,只听他淡淡道:“也是,这琴,于你已是不需了。”
聂珣颔首:“偶尔听听还罢,若是抚琴,我却是不会。公子还是留下这罕世宝贝吧。”
明卿放下长袖,掩了那抹赤色,随后独步在前引路。聂珣跟在身后,只隔了一步之遥。
小径虽不宽敞,但容两人却是显得太过亲密了。清风偶尔卷下枝头败叶,聂珣伸手接住,是一片枯黄的黄桷树叶。春季都是百花开百花落,唯独这黄桷树叶,夏盛春陨。她抬头,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又回到了适才经过的那片湖。
走到湖畔,聂珣正望着湖中央的桌椅出神,只听身旁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碧绿通透的横笛,被一双白皙修美的手指轻轻握着。清澈不见底的凤目微微闭着,长而浅的睫毛投下淡淡的疏影,粉白的薄唇被玉笛掩了大半。
聂珣欲伸手握住那抹随风飘来的墨发,眼角却忽然被一片冰白色填满。她转头,湖面此刻飘满了大大小小的荷叶。随着明卿吹出的笛声,荷叶渐渐由湖下露出,像一卷卷古老的画轴,在湖面上慢慢展开,一路通向那桌椅。
明卿踏上一片较大的荷叶,一路吹笛,一路就有同样大小的荷叶出现在他脚下。宛如谪仙踏叶而走,不着一丝凡尘。
聂珣怔怔地留在了原地,看着将近遥远的他,不知该做什么。
忽而,笛声停下,明卿回首,伸出左手,悠然一笑。
那一笑,开在一路的荷叶之上,使得万物皆为之失了颜色,竟是清美灿然之极。
湖畔,聂珣一袭红袍,两汪赤眸,一抹浅笑。
画面似乎就此定格,留下两人遥遥相望,无语胜千言。
绿湖倩影,佳人彼岸,清风徐来,荡起涟漪,动了谁心?
12非人亦非神
九律雅阁内,春夏交际的灿烂阳光被薄纱帘子隔在外。
帘子内,聂珣手执毛笔,静静地写着什么。雪白的宣纸上,一行行未干的字迹清雅娟秀,透着温润的光泽,散发出淡淡的墨香。
忽而,似想到什么,她慢慢提起笔尖,出神地望着帘外,继而甜甜一笑。
“花烬妹妹,花烬妹妹?”
聂珣恍惚转头,见到琀幽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立时清明了,道:“怎么了?”
琀幽端着棋盘,欲调笑一番她这般的魂不守舍,见聂珣桌上的笔墨,不解道:“妹妹在写什么?”
聂珣回头放了笔,将桌面整理一番后,拿来棋盘边摆边道:“不就是几日后的舞技比赛吗,我记下了重要或是易忽略的舞姿,便于后面把整支舞蹈一起练习。”
“看妹妹如此上心,这舞冠定是非你莫属。”纤柔的手指落下一白子,琀幽温婉浅笑,“不知怎的,自妹妹去了那溪风阁,这几日便愈发清闲了。”话完,还一脸羡慕的苦命状。
聂珣但笑不语。自与明卿别后,她就不再受客人邀请,一日比一日悠闲,但古妈妈待自己却比以前更好了。琀幽见聂珣一副小女儿的姿态,打趣道:“看来我们九律快留不住人了,即使留了人,这心,也万万是套不住的。”
聂珣狡黠一笑,执下一子,双手轻轻一击,呼道:“我赢了,这下好姐姐该告诉我了吧?”
琀幽褐目睁得微圆,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么快就败下阵的棋面,耍赖道:“告诉什么?”
聂珣二话不说,起身就要出门宣扬一番,却被满面娇羞的琀幽紧紧拉住,只闻她急急道:“告诉你还不成。人家是输赢得金钱,你却偏偏要知晓什么秘密。”
“少来少来,”聂珣一脸不耐地摆了摆手,道,“若不出此下策,怎知你闺房藏的那幅画,与你的由头呢?”
琀幽回忆起那日整理画轴,碰落了一副画轴,她慌忙去拾时却被聂珣夺去。聂珣见状,兴趣大增,已是猜到了大半,见琀幽面色通红,不知是羞是怒,只好还于她。不过半时,聂珣就无意提了下棋输赢换秘密,自己一时不料,正中了她的下怀。
琀幽起身踱步至窗前,满面憧憬,细细回忆道:“他与我一样,有着使命,有着信念,明明是希望平凡,却又无可奈何,主公便是生存的全部,我们是为他生,为他死。”忽而,她转身快步走到聂珣身旁,热切的看着聂珣,声音不由自主激动得微微颤动:“聂珣,但我想为他生死。如果,真有那一天,我愿意为此永世为主公的奴仆。”
灿烂的阳光旁,琀幽一袭褐色襦裙,如冬日里无限美好的夕阳,绚烂耀眼,给予的温暖染尽漫天清冷,倾泻大地,仿佛飞蛾在燃烧的最后一刻,凄美壮丽的扑腾飞舞。
聂珣望着那抹决绝崇高的身影,出神良久。红尘滚滚,总有那么些女子,她们卑微地活着,为了爱情负隅顽抗,付出的也仅仅只剩了生命,却是永生永世无怨无悔。
那么,她也会成为这般女子?
傍晚时分,见日头不甚灼人,聂珣便在一株桃木下,练今日午时想好的舞步。此舞以柔软与轻巧的舞姿贯穿整支曲子,每日她若是无客,便会选一处安静偏僻的地方,全身投入四周的景色里,给舞蹈注入灵魂。
残阳渐渐退入西山,夜色一层一层地铺就开来,不远处的楼灯也依次点燃,身边桃木也成了漆黑的疏影。
聂珣擦拭掉额角的薄汗,望了望天色,举步走了几步。此时,桃木旁却忽然蹿出一道黑影。聂珣吃惊地倒退了一步,那黑影却迅速长臂一揽,一手就将聂珣拉入了怀中。
聂珣震惊地呆愣了片刻后,立马掏出发钗,扬起手正欲狠狠刺下,那黑影人忽然将头埋在她的颈项间,低沉沙哑地喃喃自语。
聂珣停下挣扎,四周顿时蔓延着一股浓重刺鼻的酒味,她微微皱眉,仔细辨析这醉酒之人似是哪位相识的,但夜色深黑,这人又语不着调,一时难以想到是谁,只好将他扶到近处的大石上。
“花,花烬……”
聂珣走出几步正打算找人,见他喊自己,便忍不住回身道:“你醒了?”
那边许久才传来回声:“花烬,我头好疼。”
聂珣惊讶地看着这团黑影,试探道:“暮,成雪?”
黑影闷声地点点头后,摇晃着想站起来,奈何醉酒太甚,又重重地摔回了石上。聂珣赶到他身侧,扶住他,微怒道:“怎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饮酒固然是趣事,但酗酒只会掏空你的身体。”
黑影紧紧拽着聂珣的手腕,忽然抬首望着聂珣,在灯火不甚明亮的夜空下,双目熠熠生辉。聂珣不禁抽手欲走,也不知似想逃避什么。
“花烬,我特意来找你的。”暮成雪微微垂目,泛红的脸颊布满了失落,“我找你,是来道别的。”聂珣张了张嘴,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说。
“原来饮酒,也可有这般滋味。”他苦苦一笑,看向适才聂珣跳舞的地方道,“其实我已等了你许久,我……恐怕这一别,相见的那天已可能物是人非了。”
聂珣不语,静静看着他的侧脸。
“刚经战乱的东胥,爆发了瘟疫,我是奉命前往。我本可以拒绝的,但是我该吗?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我不该,黎民正处于水深火热、生离死别,我却为着儿女私情酗酒痛心,还妄图上鉴皇上收回旨意,我便是更不该。对不起,花烬。”他满目无奈,淡淡地诉说着这几日的犹豫神伤。
聂珣听后已是明了,淡淡一笑,无任何留恋道:“苍生乃是大爱,怎可与儿女私爱相提并论。医者仁爱,本是常理。你无需向我致歉,且全心拯救受难的黎民吧。”
听罢,暮成雪满面惊喜,起身道:“花烬如此晓理,可是答应了待我归来?”聂珣摇头道:“一介风尘女子,怎敢有此妄念,且,我非我,奢求太多到头来皆是空。”
暮成雪并未明白她的话,但他明白,她一直就非池中物。
次日清晨,薄雾洒满整片天空,朝阳丝丝缕缕透过白雾,给宁静的大地镀了一层金色。
聂珣漫步在金色阳光里,此时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小摊正忙碌地进进出出。暮成雪今早就出发了,那时聂珣站在窗台旁看着长长的的队伍,走了许久才消失。她却没有看见他的身影,或许他提前就走了吧,聂珣如是料想。
“你说什么?!”清晨里,一道极为格格不入的怒吼,回响过几道街,“就你这胡说八道的晾衣竿,也是神卜?也不怕玷污了神之一字,如果不是神在睡懒觉,早就一伸脚趾将你打入了无间地狱!”
“好个不知好歹的女子,若不是天命不可违,老夫早就一掌将你拍回老家!”似是那晾衣竿在咆哮。
聂珣好奇,便寻着声音而去,转过一道暗巷,却见那神卜的招牌被那女子死死抓在手中。女子一脸凶恶的决不罢休状,怒气冲冲地瞪着那晾衣竿。
聂珣抬头看看在晨风中飘舞的神卜二字,再看看一旁围观的人群,忽而有点无奈,是现下就去劝解好呢,还是先在一旁等战火熄了,再去找她。
显然,事情的偶然性是不容她犹豫的。
只闻那女子高兴地朝她喊道:“聂珣聂珣,你去哪里了?让我好找!”
“好吧董菀,是我错了。我们回去再谈好吗?”聂珣过去将那招牌使劲地从她手中拔出。
“不忙不忙,待我收拾了这晾衣竿,就随你回去。”话完,又是将那神卜的小桌狠狠一拍,小桌顿时扬起了不少的灰尘粉末,飘在金色的阳光下,煞是好看。
聂珣呆呆地看着竟出了神,想来这神卜的生意颇为凄凉。董菀的一声狮子怒吼立即将她又拉回了现实,“什么一世孤独,什么克夫克母?!骂人也不待这么狠毒的!聂珣你不要阻止我,今天我非要拔了他的皮不可!”
聂珣见她挽起袖子,一双小拳头眼看就要往那神卜脸上招呼。她赶紧拦下董菀,劝阻道:“信则灵,不信则无,你何必去计较这些呢?纵使他说的不顺耳,但你也没必要去摔人饭碗啊”
“留着他继续胡说八道?!”董菀气鼓鼓地瞪向那神卜。
“别人愿意信啊。而且说不好的,不定还会对世人起到警醒作用,所谓忧劳可以兴国,他就是这个意思。”聂珣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好妹妹,我们走吧。”
好不容易才找到聂珣,她一时也有许多话要同她讲,便拉着聂珣就走。聂珣见她要走,立时放了一锭银子在小桌上。未走几步,就听那神卜高声说着什么,似在自言自语道:“非人,亦非神,似花,却非花,似妖,亦似仙。魂落人间,命数双十,归根冥……”
聂珣震惊地停在原地欲听下言,却被恼怒的董菀一把拉走了,还听她不住地埋怨咒骂。
非人,亦非神,似妖?她真的,是妖吗?
命数双十,那就是她只能活到二十岁?但她活了多久?现今年几何?或是越影年几何?
董菀停下步子时,却见聂珣脸色苍白,一脸的迷惘,遂用手摇了摇她道:“聂珣,你怎么了?”
聂珣眨了眨眼,看着眼前的董菀,本想笑一笑掩饰而过,奈何嘴角却无法扯动,只好晃晃脑袋。
董菀以为她是跑得虚脱了,便也未多心,跟她回了九律。
见到高达数尺的大门,董菀张大了嘴,一副娇小的身板都快似飞了起来,站到门中央看里头人来人往,锦衣华服穿梭而过,比之街道的繁华地段更加热闹几分。
聂珣错身走在前方,回头见到董菀那副模样,竟是啼笑皆非。恰巧此时花娘经过,见到董菀那双闪闪放光,但又不失灵动的眸子,一时也是起了几分喜欢,便道:“花烬,这是你家妹妹吗?长得可真俏丽。不如给我,待我教她几日舞曲,也好与你作伴。”
聂珣思索道,自孔翎那日刺杀,已是损了近半的舞女,花娘此刻想要董菀习舞,也并无可疑的,遂点头同意了。
董菀一听见可以学习舞蹈,竟万分喜悦道:“那海棠就烦恼妈妈日后多多提携了呢。”聂珣一听这称呼,一时没忍住竟笑了出来。
“海棠?九律已有姑娘叫海棠了,日后你就叫芙蓉吧。”花娘随口道。叫你喊妈妈!她花娘最最厌恶别人唤她妈妈了。
你丫绝对是故意的!欺她新来的!董菀转身在一旁暗暗地腹谤。
“芙蓉妹妹,今日你就暂且与我歇一块儿吧。”聂珣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董菀:“……”
13芙蓉妹妹
正午的太阳直直地照进屋子,长长的走廊栏杆也被晒得发烫,夏日的气息渐渐弥漫开来。在一旁站立的小厮也间或擦拭起脸颊的细汗,楼间跑路的小厮更是热得满面通红。
“花烬,这女子是谁啊?”一道娇媚的男音,略带着不满,从聂珣的屋子里传了出来。
琀幽前脚刚跨进屋子,就听见了闻流玉的抱怨,她随口就朝屋里人道:“难怪徐妈妈整日向晏妈妈诉苦,说你琴也不练了,客人也被你冷落了,她的生意一落千丈,原来你的时间都耗在妹妹这屋了。”
琀幽被忽视,只听里屋再次传来闻流玉近似哀嚎的哭声,“别碰我!走开!走开!”
琀幽一掀遮掩里屋的水晶珠帘,就见闻流玉一脸欲哭无泪的跑着,一件薄薄的花袍子飘拂得煞是好看,而紧追在他身后的是一个清秀可爱但一脸…咳咳…痴迷陶醉的少女。她将视线移向左方,却见聂珣躺在榻上,手执书卷,悠闲得打了一个呵欠。
“这女孩是谁啊?”琀幽走到聂珣身旁,颇为好奇地问道。聂珣看了看那头追得起劲的董菀,其实她那日初见闻流玉时,也想摸上一把,奈何好色也是需要勇气的,更何况是这j□j兼备的美色,更是让她不敢亵渎,而现今看着董菀即便到了黄河,心也不死地要一辨雌雄的顽强决心,遂颇为自己感到遗憾道:“勇敢追求人性真理的芙蓉妹妹。”
“此话极为精妙。”琀幽淡淡一笑,“第一次见到闻美人时,我也有过此种念想。”
聂珣一听,笑着起身拉过琀幽的手,走到了外间,道:“明日就是舞赛了,我怕出意外,便多安排了一支舞,舞蹈里需要一种花,但此花生长在阴暗潮湿的地方,且冬季才花开。”
琀幽面色渐渐严肃,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是想主公为你采得?”
聂珣颔首:“此次夺得舞冠,我本是胜券在握,原无任何?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