淹没。
一阵风过,流丹已是神秘消失在鼓面之上。
台下观众如梦初醒,顿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她就是非妖流丹!”一声惊呼,引来无数人回顾那青衣人。“流丹?”众人立时豁然。
随之,询问的,回答的,惊叹的,无不露出艳羡的神色。
“据说神舞之女流丹来了我朝盛国,果非谣传。”青衣人面色激动得微微泛红,“今日一见,其舞姿妖媚摄魂,确如其言啊!”
另一锦绣贵公子询问道:“那今年的舞魁,非流丹莫属了?”
那青衣人摇了摇头,道:“今晨时分,那《玉檀调》亦是意境悠远,恐有一敌。”
锦绣贵公子轻嗤道:“北冰国不出几年,就快被我朝所灭,还有雅致培育此舞女啊。”
那青衣人点头,又摇头:“北冰将灭是事实,但这舞女却不是北冰朝廷所教习,而是出于林间幽谷,她此次出舞,有术法协助,可见她身后的人不简单。”
锦绣贵公子又道:“我却是极为喜欢这流丹。”青衣人也点头赞同。
而此时那布衣百姓已是着迷得无法言语了,皆都神色痴迷地望着舞台。
乐师舞师也都面露赞赏之色,不住地点头。
聂珣静静地站在舞台一侧,看着流丹跳完下台后,先是惊艳后又不屑地轻瞄了聂珣一眼,那时聂珣竟无半点难受压抑,内心反而愈加沉静淡然。
舞台一开始就被帘子遮掩了,然众人顿时一阵疑惑。
此刻,琀幽忽然面色苍白地跑到聂珣身边,急身道:“花烬,不好了,闻流玉肚子忽然泻个不止,根本出不了厕。”
聂珣闻言惨淡一笑,她是早该猜到勿玥了,遂望向对面那隐蔽的一角,赤眸决绝:你不让我入宫,取我琀珠,夺这天下。总有一日,我定要你求我入宫,保我琀珠,弃这天下!
她垂首闭目,良久才缓了浓浓怒意,才转向琀幽,沉沉道:“那就舍了旋律。”
由于今晨见了《玉檀调》之舞,聂珣就改了舞曲,将后备的舞曲与平日练的舞曲调换,才有可能胜过流丹。
琀幽见聂珣此般模样,也是猜到发生了什么,她忽然回身去找鸢尾。
琀幽喘息着奔跑在各层楼道间,遇见古妈妈便一手拉住她问道:“古,妈妈鸢尾呢?”
古妈妈为她抚了抚背,道:“桃花林里,出什么事了吗?”琀幽摇手不语,又急急地跑走了,她必须找到鸢尾,她直觉聂珣想要夺冠进宫,并不是仅仅为了满足主公的任务。
无论是为何,她都必须帮她!
聂珣坐在木凳上,看着一簇簇彼岸花被搬上台面,那股强烈的熟悉感顿时又侵袭了内心,她抚上胸口暗暗猜测,许是琀珠吧,让她拥有了关于它前几任主人的熟悉感。
灰暗角落的男子,神色清冷,不着喜怒,平静地看着不远处的聂珣。
隐秘角落的勿玥,凤目幽暗,全身冰冷,闲适地看着杯中淡酒。
17地狱舞者
台面已整体妥当,聂珣坐在台边,久久不曾开始,众人由此起了微微躁动。古妈妈正是忙碌得紧,一见这情况,立马就十万火急般赶了来,竟没动怒,只是愁着脸柔声问:“花烬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适?”
聂珣幽幽看向古妈妈,凄然道:“无乐,便是哑舞,此舞就名《地狱舞者》吧。”
聂珣回首,定定看向舞台,那簇簇彼岸花,正如燃烧的熊熊怒火,等待她的来临。她决然踏上舞台,仿佛置身于另一片天地,一袭凄迷的赤袍被风吹得咧咧作响,几分孤独萧瑟,几分怅然冷冽。
帘子缓缓拂开,观众顿时心灵一震。
聂珣半卧一株白叶无名树下,她闭着双目,略显苍白的手柔弱地轻轻支头。白叶簌簌下落,如一只只断翼的白蝶,孤零零地滑过眼前,她却犹不知。四周彼岸开得如火如荼,将她照得迷幻缥缈。
她就如一株彼岸花,静静而哀伤地,做着虚空的美梦。
梦碎,人醒,她迷茫地睁开赤眸,眼角一滴红泪,悄然滑落,她缓缓起身,扬起优美的颈项,孤独彷徨在白叶树下。
忽而,一丝暗沉的琴音,幽幽流转。聂珣微顿,很快便恢复,她慢慢伸出右手,接下一片白叶,看着它,神色漠然而迷茫。此时凉风吹来,拂开她如墨如瀑的长发,顿时遮住了她的侧面。
白叶成片成群下落,她忽然抬首望向树端,看满天旋转的枯枝白叶,不住地退后。
长风忽而卷来,舞得墨发飞向天际。
赤眸一片空洞,仿若被抽去灵魂般,任人操纵着躯壳。
聂珣扬手交错,随着飞舞的发丝,交叠为一朵盛开的莲花,再轻柔地旋转,衣襟裙带如沐海底,轻摇慢漾,柔碎一汪春水。
没有了琴音,四周静得诡异,却见她独自一人,沉静在另一个世界,那世界无光无声,无喜无悲,无爱无恨,只有黑暗中那独舞女子。
整片舞台皆是触目惊心的红艳,唯独那株叶已归天的枯树。
聂珣半蹲身子,双手举至天际,露出一双白皙却瘦弱的手臂,渐渐展开滑落,再拂袖起身,扬起后脚纵身一跃,姿态优美,洒脱自如。她以手掩面埋首后退,忽而扬袖翻身旋转,一气呵成。
就原地慢慢回转,双手拟了兰花微微前伸,低低垂眸,明明不见哀戚,却让人心生悲凉。
“聂珣,呜呜呜……”董菀是个言由心生之人,观之不免伤感落泪。
琀幽已是停了适才急急的喘息,眼含欣慰地看着聂珣。
杯中水已凉,勿玥犹不知,黑如暗夜的眸子里,只有那抹朦胧的赤色身影,身影带着淡淡的忧伤,连同也染伤了他的凤目,他低首饮下,心头顿时一片苍茫。
帘子内那人,看不清神色,只是里头一片静默。
琴音隐隐而起,带着一股灭世的阴暗,自舞台一侧,如滋生的黑暗,渐渐铺天盖地袭来!
聂珣闭上赤眸,待再次睁开双眸时,赤眸里已是一片波涛汹涌,带着毁灭万物的气势,起身将彼岸花生生召唤而起。
指尖滑过怒风,拂过花瓣,似带动了所有的灵力,一起随之怨恨愤怒。
你是妖!所以该死!
我是妖!就该毁灭天地!
琴声,如一头恶魔放肆地发足狂奔,嚣张地张着血盆大口,疯狂地啃噬她的灵魂,绝情地诉着几千年过往,它让那回忆如决堤洪水,猛然而至。
它点燃深藏万年的爱恨,一瞬间,聂珣仿佛已失了神智,睁着血红的双目,与株株起舞的彼岸花,融了一体。看不见赤眸,看不见朱袍,仿佛只见那不断翻腾的血海彼岸。
被封印的灵魂,爆发出惊心动魄的美丽,照耀在黑暗绝望的天地间,生生世世,不死不灭!
聂珣逆风而舞,忘我地宣泄出灵魂之魅,似脱世之花神,高贵端丽,又似游走于地狱之花妖,不羁叛逆,妖冶魅惑。
最后一刹那,翻飞涌动的花瓣,飞向众人上空,似夺命火海,汹涌而至。众人如临天崩塌陷,惊恐失语。
帘子内,勿玥目光灼灼,紧紧捂住胸口,极力忍住内心翻涌将出的血腥,看见聂珣自半空虚脱般缓缓落下,而舞台一侧,那男子一袭华丽靡艳绣黑古藤蔓紫袍,墨发未束,眉长入鬓,唇色微白,面无血色,带着病态的苍白,如隐忍深藏于地狱一角的困兽,黑暗无光,死寂孤僻,他缓步来到聂珣下侧,轻轻就将聂珣接下,而后回首挑衅地看向勿玥,眸光冰冷危险。
勿玥眸色不动,桀骜地勾起唇角,冷冷对视。那男子收回了视线,独步隐去。勿玥忽然面色惨白,那股翻腾的血腥,终是忍不了,顿时一口喷出,见此,他剑眉紧锁,沉沉道:“为何,聂珣之舞,朕不可视?”随后,他低低一笑,竟是魅惑之极:朕,偏不信邪。
天边细碎的花瓣终于飘尽,众人恍然回神,对适才发生的,竟一时无法忆起。
那帘子内的人,手执一丝花瓣,是适才打落进窗的彼岸花,他起身,对身后小童道:“这本兵书,交于她吧。”他会放过她的,毕竟他与自己是……似不愿想起,他转身便离开了。
舞蹈全都结束,众人皆是尽兴而归。见了意境凄美悠远的《玉檀调》,也看了舞姿撩人舞技异域的非妖流丹,更是遇见了震撼心灵的地狱之舞,他们一路谈论着自己的最爱。
董菀一时被聂珣强大震撼的舞蹈,愣昏了头,直到被琀幽摇醒,才迷糊糊地问了一句:“怎么了?”琀幽担忧地望着君朔离去的方向道:“花烬妹妹出事了。”
“出事?不是刚才……”董菀一时完全清醒,她回想了下,聂珣好像是掉下被人接住的,开始她以为是舞伴也就未多虑,遂急道,“她在哪里?”
琀幽拉起董菀的手,急忙跑向三楼道:“许是在房里,但愿她没事。”
董菀顿时醒悟过来,反握住琀幽跑在了前头。
两人急冲冲地赶到房间,见聂珣躺在床上,皆先松了口气。此时,鸢尾从一侧出来,端着个金色盆子,盆子里浸着帕子,帕子上染了些残妆痕迹,她道:“姑娘只是过于劳累,睡着了。”
董菀虽大咧,却并不大意,她将信将疑地挪到床边,不着痕迹地探了探聂珣的气息,呼吸匀畅,确实是睡着了。但一支舞,就真真会累得此般模样?董菀默不作声,只藏下了心中疑惑。
君朔是琀幽请鸢尾叫来的,于是她也未多作担忧,只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聂珣。那只舞,是她用性命来跳的,里头的爱恨悲怒生生将她掩埋。那时的她,仿佛被另一个陌生灵魂占据控制,所以现在才如此虚脱疲惫吧。
鸢尾端着脸盆,放入一隐蔽角落后,直直向桃林深处而去。
桃林尽头,君朔负手立于晚墨亭,仰首望着天际,紫袍在将近落山的残阳下华靡神秘,背影微微有些落寞。
鸢尾立在亭子外头,静静等着。
“你来了。”良久,君朔才淡淡开口,“你想知道,吾为何要让闻流玉腹泻,使她成为众矢之的?”鸢尾看着他的背影,并未回话。
他回身看了鸢尾一眼,低沉着嗓子,缓缓道:“因为有文宗帝在,她就必须如此,才可引得了他的注意。文宗帝生性多疑,城府极深,若不巧妙地运用这些偶然,必定功亏一篑。”
“主公此番行为,岂不是将自己暴露了吗?”鸢尾忍不住道,“也许,文宗帝早就怀疑她了。”
闻言,君朔微微自嘲道:“暴露?他根本奈我不得。怀疑又如何?就算她是别国的细作,他依旧会将她纳入后宫,一切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纳入后宫?!主公不是将姑娘送入宫中,利用她获取朝盛机密吗?为何要将她逼入后宫?”鸢尾忽想起聂珣似对明卿有爱慕之意,情急之下转而忘了礼数。
君朔果然微怒,走到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逼入后宫?一切都是那文宗帝决定,吾又何来逼迫她呢?”
鸢尾胆大地回道:“那主公就莫要将姑娘送入宫中吧。”
君朔长眸微眯,冷笑一声:“是她想入宫,吾只是送她一程,各求所需罢了。”他转身拂袖而去,声音暗沉,:“休要为她求情了,她所爱慕的那男子,此生也别想与她在一起。”
鸢尾立在原地,根本就不明白主公这般行为,他明明也是对聂珣有意,却将她从她爱慕的人身边抢走,再送入另一个敌人的怀里。聂珣不但恨他,他也得不到任何好处吧?除非,文宗帝手中有他更为珍视的东西,皇位吗?让聂珣助他夺得皇位!
鸢尾简直不敢想象,聂珣真的可以办到吗?但见主公如此步步经营设计,他应是做足了准备,让多疑狡黠的文宗帝落入美人计。
虽早就知道了主公的计谋,但那女子却是聂珣时,鸢尾也不由得替她担忧。那个如水般净澈宁静的女子,拥有倾城绝色,却注定此生红颜薄命。
回到屋子时,聂珣已是醒了,此时她正手拿一本书卷,在柔黄的烛火下,专注地看着。鸢尾将烛芯挑了挑,好使得屋子明亮些。聂珣微微转头,对鸢尾道:“今日你也累了,快回房歇息去吧。”
鸢尾看了一眼倒头大睡的董菀,皱了皱眉,道:“明日,古妈妈该给芙蓉姑娘安排房屋了。”聂珣亦转头瞧了一眼董菀,微微笑道:“她除了性子大咧外,人还是挺好的,每日就如同那开心果般让人乐个不止。”
鸢尾冷着一张职业脸:“应是让人烦个不止才对。”话完,起身便回房了。
鸢尾走后,聂珣面色忽而转沉,她翻了一页,看着里头精湛的各种战略与兵法,她已隐隐猜到明卿似乎早已知晓了一切。
那青衣小童将兵书送来时,只道:“若要救那无辜之人,只要满足欲望者的最终目的即可。”
满足勿玥最终的目的,就是称霸天下,如今他正年轻,一统四国比长生更为紧要,所以兵法谋略,战争的胜利,才是他目前正迫切需要的。
明卿是谁?他与勿玥如此相似,又知晓得她的一切,难道他们是同一人!
不不不,聂珣赶紧摇头否定,若是同一人,又怎会逼她又助她呢。排除了同一人,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他们是孪生!
想到此,聂珣忽然发觉她对明卿竟是一无所知,明卿与她相识不过几面,他为何如此帮她?为何在第一次相遇时,他就对自己舞女身份毫不介怀?
聂珣虽倾心于他,但她也有自知之明,明卿此般行为,定是有何缘由才接近于她。
18花落谁家女
月色朦胧,宫殿幽幽,树影斑驳。
从最高处的望百楼俯瞰,街道房屋皆已沉寂在了夜色里,在众多瓦房楼阁中,九律如鹤立鸡群,瞬间就能辨别出。繁华的京都建筑群里,也只有九律可与望百楼相对望。
勿玥站在望百楼阁,一身单薄的玄衣,在微凉的夜风中凛凛作响。他神色漠然地望着九律,对身后的梧衣道:“查得如何了?”
梧衣平静地禀告着这几日的查寻情况:“除却聂珣不言,其她女子皆有可疑之处。舞蹈《玉檀调》的舞女名雪澜,是北冰国山林野谷的一介普通舞女,身份无可疑处,但那背后主掌舞台意境之人却是不凡的,先是用召唤术召出冬雪,后又用了转换术,隔空画出一幅幅美景,再转移到了舞台上方。而那非妖流丹虽未用任何术法,但她也是可疑的,因她只是南漠国神舞拾得的一个孤女,所以真实身份无法查出。”
勿玥仔细斟酌了一番,只道了一句:“一人还不足以翻天。”
梧衣立时会意,心下就决定了入宫舞女为谁。
勿玥转身欲下楼,忽而顿住身形道:“那伴琴之人,可有头绪了?”梧衣回忆起那人紫袍锦服,华贵非凡,却透着股被他刻意压抑深藏的黑暗,锁眉回道:“那人踪影不定,我等还在查寻。”
“聂珣的伴乐者本是闻流玉,却临时做了改变,换做了那紫袍神秘人。”梧衣补充道。
“临时改变。”勿玥转身回视梧衣,沉思了少时,才似自语地低低道:“朕忽然到了九律,她也忽然换了琴师。”看来,那幕后之人,已现身了。想到此,勿玥更是坚定了不让聂珣入宫的想法。美人计,他会如此轻易沦陷吗?月色朦胧柔和地照在他脸上,勾勒出完美而绝情的笑容。
连着几日的明媚晴朗日,偏偏在定舞魁的今日下起了绵绵细雨。
聂珣站在镂空雕花木窗前,望着如丝的雨帘,对昨日的舞蹈反复回忆了几遍,仍旧没有想起董菀所说的她与花瓣齐齐飞在半空的情节。
忘了吗?记得君朔再次弹起琴音时,她就没了意识,醒来时,自己却已在床上了。
“你说那紫衣怪人,是否用音律控制了你的灵魂?”董菀忽然提道。
“控制灵魂?”聂珣忽然想到那锁灵术,在她的体内也只起到了半个时辰的作用。她也曾纳闷,难道是体内的琀珠所护,或是,世上根本就无术法控制得了她这缕孤魂?
“应该不是,”聂珣否定,“许是主公不想让我记得吧。”在自己意识模糊时,那天地一片血红,内心只有浓烈的悲怆,将她压得喘息不了。
回想起那时的模糊片影,脑里微微犯疼,聂珣只好作罢,该来的该忆起的,都不会错过,欲速则不达,自己何必强求呢?
遂她轻轻一笑,将内心繁重的思索统统抛开,对正磕着瓜子的董菀道:“我们去瞧瞧闻美人吧,听说昨日他肚子泻得厉害,不知今日如何了。害他被人陷害,也是我考虑不甚造成的。”
董菀闻言,不咸不淡道:“他啊,泻泻更健康,打通了肠道也是好事。聂珣你就不必自责了。”嘴上虽如此说,但她身体却已移出了门外。
聂珣看着董菀快要消失的身影,愣了愣。
两人进屋就瞧见了闻流玉,往日风姿绰约,妩媚动人的美人儿,今日却一脸苍白憔悴,睁着一双快要虚脱得掉下的大眼珠子,弱柳扶风般躺在榻上,一眨一眨地可怜巴巴望着她俩。
“花烬美人,你终于来探望我了。”话完,那双凹陷得厉害的,被黑眼圈包围了的,还有些狐狸眼状的眼睛,顿时就溢满了清澈的泪水,眼看就要决堤大放,说时迟那时快,董菀一声大吼:“就没瞧见我也来了吗?!装作孤独无依的苦命状给谁看啊!”生生就将洪水逼退了。
吼完,董菀就跑了,留下聂珣与闻流玉面面相觑。
聂珣干干咳了一声,道:“你去,还是我去?”
闻流玉忽然就意气风发地起身,全然没有了适才的病态,顿时将聂珣吓得不轻,误以为他是回光返照了,只见他拂了一把长发,十分潇洒风流道:“花烬美人就在这儿稍作小憩,这等小事,我闻美人处理得多了,不出片刻,我就将她花枝乱颤地带进屋。”
话完,他便风风火火地走出了大门。
聂珣十分堪忧地目送他,直至那艳丽的花袍子消失在了转角处。
聂珣见他已是无碍,未作多呆,就早早地去了琀幽那里下棋。一盘棋还未落下十个子儿,就闻见外头一阵吵闹声。九律吵闹本就是常事,于是两人照常专注下棋,也未出去瞧个究竟。
直到午时,聂珣回屋,才半道听说闻流玉掉进水里了,他本就柔弱体虚加上拉肚子,这一落水就感染了风寒,要躺个几日才可出门。话说是被人推下去,又救上来的。这事将徐妈妈气得半死,说一定严惩那凶手,可惜闻流玉只是惊慌得摇头,什么也不说。
看来聂珣的担忧真没错,见闻流玉出门时那模样,以处理其它野花的手段来应付暴力的董菀,肯定是自讨苦吃。早知道这么糟糕,她就该亲自去了。唉,这对路窄的冤家,真不让人省心。
聂珣回了屋子,却不见董菀,问道:“芙蓉呢?”
鸢尾正在将一些被雨淋湿的衣裙,重新搭在一根长绳上铺平,后又转身将叠好的干衣物放进红木衣橱内,道:“搬到隔壁了。”
聂珣不解道:“隔壁不是流丹住着的吗?”
“今早楼主就已宣布,本年舞魁是非妖流丹,大街小巷都贴了榜单,她得了恩赐早早就进宫了。”聂珣并未被选进宫,鸢尾反而微微松了一口气,道,“看来姑娘还能过一段平静日子。但那《玉檀调》的雪澜却没有如此幸运了,她被楼主选中,送去北冰国以示两国的友好邦交了。”
一开始聂珣也曾想过,通过获取舞魁进入后宫,从而才能与勿玥接触相处,假以时日,就可暗中破坏他的天下梦,或是可以,她也能找时机说服他放弃战争,好好安民爱民。如此一来,这便是最快最好的方法。
但至今日她才明白,舞魁是他决定,进宫是他决定,她的命亦是他决定。
能做什么了呢?乐天知命的做自己的舞女?
聂珣忽而又转念一想,不,孟神尊安排自己来人间,不是让她自甘堕落地做一小小舞女。现下不能进宫只是时候未到,她万万不可就此自弃自馁,她要静观其变,再暗中变通,就一定可成功。
“无法进宫,姑娘不是该高兴吗?”鸢尾见聂珣一脸深沉遂问道。
聂珣不解:“为何该高兴?”
鸢尾:“姑娘不是爱慕那神秘公子吗?”
聂珣咋舌,神秘公子?她立即嗔怒道:“休要胡说,他与我只是知己。”
鸢尾笑意深深地点点头,领着放置衣裳的木篮出去了。
聂珣张了张嘴,试图想挽回脱口而出的话,但鸢尾已是不见了,她这不是不打自招了吗?
聂珣正要去隔壁瞧董菀如何了,忽闻敲门声,她拂开水晶珠帘,见一小厮低首道:“姑娘,有客人来请。”
聂珣顿觉奇怪,按理说明卿已排满了自己的所有时日,应不会再有别的客人,为何这小厮说是有客来请?她道:“是哪位客人?”
“将军府秦大将军,说是十日前就预定姑娘了。”小厮缓缓道来。
经董菀这一闹,她是彻底将这事忘了,于是随小厮下楼,上了一辆通体黑色的轿子。
行了将将一炷香的时辰,终是到了。聂珣睁开昏昏欲睡的眼眸,神思道,这样的绵绵细雨天气,最是易犯困,许下不了几日,夏日就该正式来临了。她戴上冰绡,轻身一跳下了轿子。
再次经过后门时,聂珣也未有伤感了,许是明卿那道门,已填满了她内心的所有不公。
假山小湖,错落有致,亭台楼阁,安排得当,四处百花幽草环绕,处在蒙蒙烟雨中,一派欣欣向荣之景,亦如这屋主人的似锦前程。
此次,聂珣到了一处亭子里,亭子周围的枝头开满了橘红石榴花,花瓣紧致地靠在一起,一朵朵地鲜活了整个院落。
就连坐在亭中的勿玥一众,也被染上了一层温馨的暖色。
自聂珣远远看见勿玥,她就低头谨慎地移着小步。勿玥向后倾斜背靠着栏杆,双手张开懒懒地搭在上面,凤目半睁,神情冷漠,一袭玄色盘龙锦袍,愈发衬得他尊贵无比、气度非凡。
到了亭子后,聂珣半拂身子,不缓不急道:“民女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待了半响,仍不闻勿玥的声音,她只好僵持着,生生忍受他那冰冷的目光。
良久,勿玥才淡淡道:“司徒子,取珠。”
“皇上且慢!”聂珣立时跪下,双膝生生砸在地面,她不卑不亢地仰望勿玥,目光灼灼,句句如铁:“聂珣,此生,愿一世追随吾皇,愿为吾皇万死不辞,愿助吾皇争霸天下,终身无悔!”
19取珠
烟雨蒙蒙,亭台石桥皆被笼罩其中,朦胧美好。
一白衣女子,双膝跪地,仰面望着那玄衣男子,赤眸热烈,似要将眼中那冰冷凤目融化燃烧。
玄衣男子眉头紧锁,冰冷凤眸微微闪动,似在犹豫,似在抗拒,似在强忍。
身侧那人,宽大连衣黑斗篷,将面容遮掩大半,只留了苍白的薄唇与瘦削的下颌,神秘黑暗,令人不敢直视。
“皇上,该取珠了。”他暗哑着嗓子,低低提醒道。
“请皇上莫要取了聂珣的性命,聂珣愿为皇上做任何事。”聂珣悲戚地望着,哀哀摇着头。
“留你何用?”似要将她推入地狱般,无情孤高,他冷冷注视着她。
聂珣掩了悲戚之色,镇定地缓缓道:“民女略懂兵法,可敬自己的绵薄之力,来助秦将军一臂之力。”
勿玥淡淡地开口:“秦风,你需要女子做军师?”
立在一旁的秦风微微发怔:“这……”皇上的意思,是留下她,还是不留呢?秦风一时犯难,他一介武夫,揣测圣意琢磨人心,他实是不在行。忽而想到梧衣,他赶紧瞥了过去,只见梧衣朝他淡笑着点了点头,他顿时豁然开朗,道:“末将已有军师,但聂姑娘既然懂得兵法,末将也想耳闻一番女子兵法,不如就让聂姑娘对如今局势作番评说,皇上再做定夺。”
话毕,见勿玥神色未有变化,秦风才微微松了口气。
勿玥收回了搭在栏杆上的手,闲适地理平衣袖上的云纹,道:“起身吧,朕允你直言。”
聂珣深知勿玥任贤爱贤,且他要一统四国,就必须招揽众多能人异士,来助自己完成霸业,所以在女子不言政的时代,也微微得了特许可上鉴良策。
她思索片刻,平声而论:“朝盛地处东,于西丹、南漠、北冰分别成四方之势,各立一方,且相聚甚远,此景应是平稳之态。若一方倒,则天下乱,想要一举全胜,除却等待天机,壮大自身,还应知己知彼,了解各国君主人脉,清楚当今政治民风,再依此做出长远计策。以目前稳定形势来看,功人心是为上策。倘若君主将士和睦,就应暗中挑拨离间,使君心不得道,众叛亲离,加速内部矛盾。倘若君主奢侈贪滛,就可明着交好派送美人,再暗中捣毁加速自身的毁灭,待到一举攻下时就可轻易得利。倘若君主强大,就和先于合作功城,但在攻占之际也应加强防备,以防不但成了为他人作嫁衣,还成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如此,便是完全之策,若想急于求成,只会功败垂成、功亏一篑。争夺天下,谁人不想?只有俯瞰天下,掌握战机,沉着淡然,以计获胜,不可一味猛夺猛杀,不可一心恋战不顾苍生,不可失道于民失信于臣,才是真真的治国良才,国之栋梁,这苍茫大地的正主!”
勿玥凤目深幽而波澜起伏,他定定得看着聂珣,她赤眸含笑,白衣胜雪,目光深远地望着他,浑身皆被热情包围着,仿佛对那天下一统的到来,充满了自信与期望,热烈而执着,他顿时如遇人生知己,久久不语。
一席高谈论阔下来,取珠时间早已过去。司徒子似也成了摆设,遂他告辞后,转身便进入了茫茫细雨中,忽而,那苍白的唇角划过一丝弧度,快速诡异。
剩下的梧衣与秦风也相继告退,只留了聂珣独自面对深沉地盯着自己的男子。
亭中勿玥缓缓起身,高大伟岸的身躯,顿时使聂珣眼前一片阴暗。她不禁后退,想逃离那股强势的压抑感。勿玥反而欺身上前,嘲讽一笑:“朕让你如此畏惧,适才那股夺天下的狠劲又上哪了呢?”
聂珣暗惊,他不会误以为自己想与他争天下吧?就算孟婆给她重生十次,她也是不敢的,遂弱弱道:“皇上是天降之子身份尊贵、不怒自威,民女岂有不畏。”
勿玥未多言,只负手立在了亭子边,面向烟雨蒙蒙的远方:“今日留了你,你且要知晓,这朝盛谁是天下,谁才是你真正的主人,你又该效忠于谁才可活命。”聂珣震惊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停了一会儿,他淡淡道:“下去吧。”
聂珣对着他背影,低低拂身,便踏了小步走出了亭子。
勿玥回身,望着那抹烟雨中朦胧美好的身影,紧锁的眉,微微展开。
留了她,是对,还是错?
聂珣自管低头小步快走,匆匆向后瞅了一眼,见勿玥两汪黑夜般冷郁的凤目紧盯着自己,吓得赶紧回头走得更快。
她那如临大敌的惊吓表情,使得勿玥眼角不禁扬起一丝弯度,只一瞬,狭长凤目便是神采飞扬,蛊惑诱人。
轿子在如丝细雨中穿梭,如一幅好看的水墨春末初夏图。
轿中,聂珣面容发愁,细细回想着适才情景。
勿玥之所以如此轻易放过自己,皆是因明卿料事如神。勿玥好战,对行军用兵之道颇感兴趣,且他目前也是无需急着取用琀珠,便应了她为求活而自荐的请求,从而让自己舍弃君朔,为他效命,暗中传递情报于他。
如此一来,她便处在了夹缝中,左右背叛,且左右都得不到信任。
这样的一粒棋子,算不算是最过悲哀的呢?
聂珣淡淡失笑,也罢也罢,除开这些无奈,她还有朋友,还有他,不是吗?。虽不知他的目的,或许这些都只是利用她前的温柔,但一切都还是猜测,即使是事实,一切都还会随着时光改变的。
雨天的夜晚来得早一些,聂珣与董菀食过晚饭,便一起窝在了被子里。屋外依旧落着雨,于是屋内被子里就显得特别暖和。黑灯瞎火的,睡意也无,两人便起了话题。
“今日闻美人怎就落水了呢?”漆黑的床头,传来聂珣费神的声音。
看不见董菀表情,只听她淡淡地回了一句:“不知好歹的家伙。”聂珣接不上,只好沉默。
过得半响,聂珣睡意也快来了,将将睡去时,董菀忽然道:“我想创业!聂珣我们来创业吧!”
聂珣的瞌睡虫顿时一哄而散,纳闷:“创业…是什么?”
董菀在黑暗中立时捂嘴,久久不做声。
“原是说梦话啊。”聂珣闷声咕哝了一句,遂翻身寻周公了。
清晨,下了一天一夜的雨终是停了,董菀竟破天荒地早起了。
聂珣对着铜镜看董菀,只见她精神抖擞地坐在床沿边,埋首认真地数着家当,好像要离家出走,一副壮士兮一去不复返的模样。
“这是做甚,芙蓉妹妹?”聂珣淡淡道。
这一问,将床沿的董菀拉回了神,她望着聂珣顿了一会儿,忽然笑得一脸阴险。聂珣全身立时起了薄薄的鸡皮疙瘩。
董菀将家当一扔,笑呵呵地小跑了过来,拉着聂珣的手臂,极其谄媚地望着聂珣道:“好姐姐,行行好吧,你那积蓄恐怕已成小山了吧?”
聂珣好笑地看着她两眼发光地盯着自己,就像盯着一根骨头,遂放下沉香木梳,道:“我前段日子皆在练舞,也未接过几次客人。”见董菀立时就泄了气,她又道:“不过…”
“说吧说吧!”董菀急急道。
聂珣从一旁取出妆奁。妆奁是朱砂木制成,小巧精致,下头还落了一把小锁。她慢慢打开锁,道:“不过明公子倒是给了许多宝贝。”
里头果然挤满了奇珍异宝,其中那猫眼石制成的额饰华胜最是珍贵,散发着一股幽深华贵的润泽之光。董菀见了,忍不住摸了一把,啧啧感叹:“那明公子,真是有钱的好男人。”
聂珣将修长的中指一伸,不轻不重地敲到她的额头上:“小心被钱迷了心。”董菀摸着被敲的额头,笑道:“不会不会,我只会被好男人迷了心。”
聂珣啼笑皆非,随手在妆奁中选了几个值钱的珠宝,吩咐道:“这些就拿去典当了。”递给董菀后,忍不住问道:“你突然需要这些钱作甚?”
董菀紧紧拽着得手的宝贝,这些至少都是价值连城的古董珍宝,顿时笑得满脸开花,道:“开店啊。我要开一间属于自己的店。”
聂珣边锁好妆奁边道:“开什么店?”
董菀望着窗外的蓝天,一副雄心抱负的样子:“舞店!”
聂珣惊讶道:“舞店?”
“就是大家能一起跳舞,无论是男是女,无论高官百姓,无论富贵贫穷,都可以来光顾本店。本店还有一个规定,无论是谁,都必须戴上面具伪装起原本的身份,如此一来,就可保护客人隐私,不受外人非议。”董菀笑得狡黠,低声道,“这样啊,说不定还能撮合那些原本不可能在一起的人儿呢。”
聂珣细细一想,觉得这点子不错,便问道:“那店名叫什么?”
“何须花烬繁。”见聂珣欲怒,她赶紧接着道,“有了你这活招牌,生意才可迅速红火啊。大不了,我们五五分帐,你主内,我主外,可好?”
聂珣低头思索,眼下她也是一时半会儿进不了宫,此段时日,多积点钱财,也好为日后进宫需要办事散钱做足准备,遂她朝董菀点了点头。
20黑猫
董菀得了支持,匆匆吃过早饭,便不见了人影。
聂珣闲来也无事,看了会兵书,也就整理了衣襟去往明卿住处。途中遇到了许多下朝归来的朝臣轿子。正当聂珣转了道弯,与自己擦肩而过的轿子忽然停了下来,轿子中主人派来一个小厮。
小厮跑到聂珣身边停下,恭敬道:“姑娘,我家大人有请。”聂珣自知自己并不识得几个大人,便问:“不知是哪位大人?”小厮低首回道:“何大人。”
何大人?聂珣暗惊,他不是那个与孔翎有过交结的大人吗?据说他还有个母老虎般的侯家夫人,为了孔翎之事,还来九律大闹过几次。聂珣迟疑着,她现下该去吗?
小厮见她犹豫,便按何大人的吩咐道:“大人说此事定然不会让夫人知晓。”聂珣见此,也只好随小厮去了。他们来到一间茶楼,茶楼清雅安静,过往的行人并不多。何大人选了靠近后院的最为偏僻的一个角落,见聂珣进来,他立时就起身道:“姑娘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