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你做什么?”
“别说话,相信我,闭上眼睛,慢慢地吸气,然后呼气,慢慢地,吸,呼……”
“你做什么!”说着白狼抬手要把紫杉推开,却反被对方右手伸出,抓住了自己的左腕。
“想救郡主就听我的。”
白狼有些不知所措,紫杉的脸靠得很近,压迫感在增强,他能感受到他的呼吸。相信他吧,信赖他吧,白狼想着,毕竟,自己太需要援助,需要有力量来支撑,来依靠。
“对了。”见白狼不在用力挣脱,紫杉放开了他。“要我帮忙,信任是第一的。”说着他退后三步,以散盘的姿势坐在礁石上,随后示意白狼也以同样的姿势坐下。
白狼没再多问,按着紫杉的要求做了。
“双手平方两膝,手心向外,五指朝天,头微仰,提肛,如刚才一样闭上双眼,做呼吸,排除杂念”,对面低沉的声音不带有任何情感,“逐渐把吸入的气集中到脐下三寸的丹田,靠意识推动气流,感觉气流由丹田向上,经胸肺,过太阳,汇于眉心,再经背脊分散到两手指尖,最后回到丹田,如此反复……”在紫杉的引导下,渐渐地,白狼感到百会有点发麻,手、脚、腹部都微微发热,心海一片空冥……血在流,心在跳,脑海里像天堂的云一样圣洁,金黄的光在云端显现,靠近她,靠近她,走到尽头,是无限的虚无。不知何时,白狼猛然发觉自己是在一条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不断塌陷的道路上奔跑。前方没有止境,身后天崩地陷,无底的深渊在追赶他,企图吞噬他,不能停,无法停,胸口好闷,血管要爆裂……火,火,火在燃烧,没有出路了吗?一声长啸,凤凰自烈焰中横空而出,振翅冲霄,扶摇直上九万里……柔风袭面来,翠荷暮雨,心田又归宁静……
在舒缓的吸呼中,15分钟过去了,天地间,交战在继续,大海的咆哮,也永无止境,爆炸声、哀号声、浪涛声、风声、呼吸声,夹杂在一起进入白狼的耳内,最后都变成平和的乐符,不再有强弱高低的区别。
“好了,睁开眼睛吧。”紫杉说着,起身略微活动了下手脚,走到已站起的白狼跟前,又拾起他的左腕,看着神色迷茫的白狼笑道:“脉搏平稳多了。”随即放开白狼。“现在,你最需要的不是智慧,是冷静。情感是为帅者的累赘,《孙子兵法》说‘将有五危,必死可杀,必生可虏,忿速可侮,廉洁可辱,爱民可烦。凡此五者,将之过也,用兵之灾也。覆军杀将,必以五危,不可不察也’。硬拼卤莽的无谋将领易失手被杀,贪生怕死的将领易怯战被俘,性格急噪的将领易失去理性,清高廉洁注重名声的将领易不堪侮辱判断失策,而仁厚爱民的将领也易于战事中受民所累,徒增劳烦。无爱难为人,有爱难为将。白狼,记住,你是少帅,南路的少帅。你可以冲冠一怒为红颜,却不可失去冷静的头脑,否则你根本救不出郡主,甚至会一败涂地,身首异处,误己误国。”轻舒一口,紫杉继续说:“我的吐纳方法能暂时驱除一些你心里的浮躁,但治标不治本,关键还在于你自己,要时刻警醒。”
被当头棒喝,白狼一时无语,看着紫杉,年轻的中洲大校依旧面无表情,映入这个男人冰冷双眸的,是翻滚着在天幕上,于银白色烈焰内做垂死挣扎的战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人因有爱而深邃,但战神只会青睐胜利者,不会为爱而感动。
“至于你刚才问我的,那么多战舰招摇过市地飞来是肯定不行的,走水路,从海底潜行会更好吧。”紫杉道。
“潜行?只能是这样。是借用民船掩护,华整为零。”想到东洲帝国在战略上竟如此大胆强横,白狼刚平静的心湖又再起涟漪。
“不想去看看它吗?”紫杉望着高空中闪亮的红点问。
“那还等什么呢?”对眼前看似冷傲的朋友,白狼已有说不出的感激。
第一章、火红之夜六
六
从17:00开始,对流层内的战斗已持续3个半小时。被击毁的战舰碎片自天幕纷纷坠下,由远处望去给人以流星雨的错觉,无比的耀眼、辉煌、壮丽。在这人造奇观下,伴随着废铜烂铁一同被惊涛骇浪所吞噬的,是曾经鲜活的生命,在意识蒸发之前,他们都做过无用的挣扎,最后全归于苍白,纷纷从天穹跌落,成为浮尸布满海面。无论曾多么优秀,多么英姿勃发,也无论曾经是铁骨须眉,或是俊秀巾帼,不再有任何区别,不再需要争执生前的一秒是敌是友,只剩下,从碧蓝变为血红的海水,来收容他们即将腐臭的凡胎肉壳。
火焰烧灼着大地,被烤焦时所散发出的特有恶臭在北岛上空弥漫。激战中,落日港湾早化作一片废墟。黄昏前的繁华被付之一炬,成为生者记忆中的神话。坍塌的墙壁后,蜷缩着瑟瑟发抖的妇女或儿童。街道上,刚经受过轰袭的幸存者茫无目的地奔跑着,他们如失去魂魄的幽灵一样,自体腔内发出歇斯底里的哭嚎,双眼内看不到任何生的迹象。一个光着浑身是血,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站在一处倒塌的建筑物前,他的双手紧紧地抱着一只脚,默不作声地向外拉扯着。那是一个女人的脚,连着小腿从砖瓦砾下斜着伸出,脚上污浊不堪的丝袜混凝着血渍早不像样子,但小男孩对那只脚的其他部分仍没有放弃。一阵呼啸刺透长空,白光一闪,爆炸声再次响起,待尘土又一次散去,男孩、碎砖、女人的脚……都不见了,留在街道上的,是一个3多深,直径约有10左右的弹坑。
此时,垂直于北岛海岸12万的高空上,东洲帝国的指挥舰“天都”号悬停在平流层底端,它的外形活象一只巨大的银灰色章鱼,淡红的柔光自圆形舰体内发出,将整座北岛笼罩其内。每隔一段时间,会有几艘奇怪的飞船从“天都”号飞出,过上一会儿又在战舰的护卫下重新返回,反反复复,从天堂堕入地狱,又从炼狱回归天国,好似游弋于苍穹与大地之间的蚁群,忙碌不停。
在“天都”号的下方,一艘南路的小型飞艇正贴着海面逃命似的向西洲大陆方向飞驶。不过,小艇很快就改变了方向。在靠近“天都”号布下的反量子结界边缘,小艇停住了,它于夜幕下盘旋了几周,突然一个俯冲,钻入茫茫大海,惊起数米高的浪花,于一圈圈涟漪间失去了踪影。
“不行,根本没法靠近。”小艇内白狼坐在驾驶席上,看着海水中发着红光的反量子结界抱怨着,“那怪物真大,距离这么远都能看得见,要是在白天,咱们根本不用这么费事,一抬头就行了。”
“问题是你必须突破这层反量子结界。”坐在白狼旁边的紫杉道。
“说实在的,我现在是无计可施啦。总不能学岳黛军官那样用身体去撞吧。要不,咱们劫艘东洲战舰。”
“长本事啦。先别说能不能劫来,对这么强的反量子结界,飞弹能有什么用。”
“诶!弄两身东洲军服穿穿怎么样?”
“有点道道。然后呢?”
“然后?”白狼一摆手“见机行事怎么样?”紫杉一时语塞,心道:这也算是计划!
白狼得意地道:“你可别小瞧我这见机行事,你弄一堆计划,也不一定比战场上的状况变化快,反正只要能进到那家伙里边就有希望,否则连希望都没有。”
想了一会儿紫杉道:“可以试试。不过,送你出去后,我必须回学院。”
“你说要回去!”白狼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北岛完了,你留在这死域中还能做什么?”
“有些东西是我必须守护的……不谈这些,走吧,到上边找两具尸体,衣服越破越好,把军服上的身份识别码弄掉,别在登舰时被扫描仪辨认出来。”
“要破的?”白狼问。
“一个南路腔,一个中洲调,怕人家听不出来吗?你看到那些样子古怪的舰船了吗,它们的武器装备很少,还得用战舰护航才敢出来,我看应该是些医疗船。”
白狼眼前一亮,立即明白了紫杉的想法,在紫杉肩头拍了一掌兴奋道:“真有你的!我就说计划要你想吗。”
紫杉揉着肩膀撇嘴道:“先别得意忘形,能否成功还要靠运气。”说完叹了口气,“要是有其他方法……这个计划实在太危险啦。”
“打仗哪有不危险的”,说着白狼推了一下操纵杆,小艇向海面驶去,“我坚信生命女神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我们不是生活在她的帽顶,也不是生活在她的鞋跟底,我们差不多是在她的半腰,在她的好处那儿,在她的私隐之处,我们一定能行。”紫杉对白狼擅自篡改《哈姆雷特》的台词很是反感,尤其是改的很龌龊,把原意都变了。他把头转向一边,独自步入冥想。
21:05分,遍布尸体的海面上多了两个别有用心的“负伤者”,穿着东洲军服,带着东洲头盔,只露出四只眼睛,相互对望着,漂在海水中上下起伏。海浪在两人耳畔鼓噪,淡化了人世间的相互杀戮。海是有魔力的,平躺其上,看天幕上的激战有着别样的感受,一切声音被大海吸纳后尽被净化,就好似教堂里的圣歌,升华着人类的灵魂。
紫杉把双手举到眼前,手套湿湿的。是海水?有盐的气味。是人血?很红,很腥。在海浪的推力下,一具躯体漂到近前。紫杉转头看过去,那里有一张男人的脸。看军服上的肩章是名士官。他死去多久了呢?男人圆睁的双眼距离紫杉的头盔仅10,瞳孔内没有一丝光泽。一般说来,由于人死后体内没了血压,大约4到5分后眼球就会变平。不管怎么说,就这样漂下去,20到30天后,就只能剩下骨架了吧……
“我有点后悔啦”,白狼道,“这和缴械有什么区别。”军服和枪械上的身份识别码与使用者唯一对应,两人换了衣服,即不能开启军服内的量子防御,也用不了东洲制的枪械,聊以自蔚的,总算还有军刺这类的冷兵器应急防身。
“咱们的军服不在身后背着吗?”在紫杉的提议下,换好东洲军服后,他们把自己的军服压在东周装备下一起放入军用背包,准备潜入“云都”号后更换。
“那有什么用?登舰前又不能穿。唉——还是祈祷吧。祖啊,愿天上掉下的一切都砸中我身边之人吧,我只是个计划的执行者。”紫杉为之气结。
“咦,那是什么?”白狼瞪圆了眼睛,尸海之下,在他目力所及的尽头,一条流线形的东西在迅速移动……
白狼用手顶了一下紫杉,“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远处的海浪在惊慌中翻滚向两边,由远及近,海面上出现一条粼粼的曲线。
“你猜是什么?”
“吃人的东西。”紫杉道。凭直觉,他确信,那是一条甲骨鲨。
地球人提取鲨鱼、海豚,与甲壳纲动物基因制造出的怪物。和龙虾一样,甲骨鲨有坚硬的外壳,不过却是用鳃呼吸的冷血脊椎动物,它的视力很差,靠嗅觉与能量感应捕食猎物。血对甲骨鲨有着毒品对瘾君子似的魅力,即使如此,在一般情况下它们也并不会进入人类厮杀的战场,敏锐的第六感能警告这些杀手,能量场的无规则震荡意味着死亡的所在。不过,眼前这一条绝对属于例外。或许是太过饥饿,也或许是紫杉和白狼的心跳太过具有吸引力,总之,它正在向两人冲来。
“真没想到,咱们入水好像还没有一刻钟吧?这混蛋来得真快!”紫杉从腰间拔出军刺,“如果能活着,你还去救郡主吗?”
“去!”白狼也拔出了军刺。
话音刚落,2米远处,一条长达6米的甲骨鲨腾空而起,跳出水面,足有15米高,在紫杉和白狼头顶越过,又钻入大海,溅起10多米高的巨浪,随即于两人周围来回游动,将他们圈在了当中。
“狡猾的家伙,注意啦!它在试探咱们。”白狼高喊着向紫杉看去。
紫杉已把军刺咬在嘴里,双目紧盯着甲骨鲨露出海面的背鳍,摆了摆手,示意白狼不要出声。一秒,一秒,每一秒都是一个世纪。15秒,30秒,一分钟,两分钟……终于,甲骨鲨好似作出了决定,径直冲向两人。
白狼的军刺还没来得及刺出,就感到大腿根部一凉,热血已从流出。他没有多想,用尽全力向袭击者踢了一脚。简直是踢在了石头上,汗水从白狼额头流下,他觉得自己的小腿骨都要碎了。尽管如此,白狼还是幸运的,在大腿上留几个洞总比失去一块肉或丢掉一条腿的好,他拼命的一击暂时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也许,这条甲骨鲨玩性正浓,它松了开口,顶开白狼,从两人之间直穿而过,重又围住他们游走,就像在做餐前运动似的,尽情地戏弄着眼前的美味甜品。
突然,紫杉一个猛子扎进海里潜了下去。白狼知道那个男人要干什么,他立即有种不祥的预感,发疯似地游到紫杉下潜的位置,忍着巨痛,不停地用军刺敲打起水面。太晚了,没有任何效果。“出来!畜生!滚出来!”白狼发狂地叫着。无济于事,大海在咆哮,天空在燃烧,风于天地横过,都是无情的旁观者。白狼一次次潜入海中,滚滚浪涛下,只能濛濛中辨认出,一巨大的躯体在翻滚,看不到紫杉的身影。
“啊——呀!”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号,血流得太多了,白狼的意识已开时模糊。“紫杉,你这混蛋。”
忽然,一声悲鸣——声音自海底传至。大海开始躁动,甲骨鲨冲上海面,摇摆着搅动起海浪将白狼推出数米,令白狼血液翻腾,整个人的心脏都似要爆裂。
夜空下,甲骨鲨再一次越起,白狼抬头望去,眼前的情景让他惊呆——两把军刺,一把插在甲骨鲨的眼内,一把插在鳃部……紫杉和受伤的捕食者一起从空中落下……
紫杉,他死了吗?那个男人一动不动漂在海面上。白狼愤怒了,他嚎叫着向甲骨鲨扑去,可是,巨大的躯体只轻轻一摆,便击飞了白狼挥出的军刺。受伤的甲骨鲨,其嗜杀的本性已完全被激发,它回身向白狼袭去,一口就咬断了他的肋骨,将之带入海中。
白狼很是失望,海底很黑,隐约一个黑影在向他游来,那个男人还会笑吗?“好家伙,命真硬啊……”白狼想着,闭上了双眼……
紫杉侧身游到甲骨鲨被刺伤的眼珠前,双手抓住插在鱼眼内的军刺,一较力,狠命地向甲骨鲨体内推去。一声刺人耳膜的叫声,甲骨鲨甩动着头部,又一次放开了白狼,它挣扎着,将紫杉撞开,在海底游弋着。紫杉知道,被刺伤的甲骨鲨很快就会来找他复仇。但这已经不重要了,他快速游到已丧失意识,正向下沉去的白狼身后,自腋下托起他游出海面。
刚一露头,白狼先腔出一大口血。紫杉见状,忙从口袋中拿出止血丸让他服下,随后取下白狼的腰带斜勒在他的胸前,将胸骨暂时固定好,才掐住白狼的人中,使他清醒一些。
“你走吧,去救郡主。我来帮你挡它。”看清紫杉的面孔,刚刚苏醒的白狼低声说。
“经过精密的计算,我游不过它。”紫杉不冷不热地道。
“咳……”白狼又吐一口血,笑道:“照顾,些伤员,别逗我乐。”
“好了,你先在海面漂会儿,那家伙又来了。”紫杉能感觉到,甲骨鲨回来了,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他见白狼腰间的刀鞘内还有一把军刺,便顺手拔出来。正要下潜,白狼却抓住了他的手腕。“你还是先走吧。”
紫杉看了一眼白狼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啦。”说完,轻轻地把白狼的手移开,“我想不去,可惜,那家伙会放过我吗?放心,你吃亏在不善水战。它的弱点在腹部。上边硬,下边弱,没什么好怕……等等……”
两人同时有了一种奇特的感觉。海水在微微战栗。是错觉吗?是什么在让甲骨鲨如此惊慌?罩住两人全身的恐惧感在减弱,不会错,甲骨鲨,走了……更准确地说,它是在逃命。太不可思议了,紫杉和白狼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他们都糊涂了。
“它走了?”白狼问。
“或许吧,感觉不到。”紫杉回答。
“发生什么啦?”
紫杉抬起头,天海相交的地方,几个黑点在逐渐变大,两人恍然大悟——不会错,那是东洲人的舰船。对甲骨鲨而言战舰所散发出的能量波太强了,毕竟拥有海豚的智慧,它做出了明智的选择。
“你说我们应该高兴吗?”福之祸所依,祸之福所伏,没有任何人比他们更清楚,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血色突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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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血色突围
一
在宇宙的坐标图中,时间为纵无始无终,空间为横变化无穷,相同的时间连接着不同的空间,世界因而不可预测。
“朝云”……
看着东洲急救船舰首上的两个金字,紫杉和白狼相视笑了,他们不知道,在时光轮的同一刻度上,距离北岛海岸120公里处,古山岳的部队已推进至北岛军官学院。
“将军,落风山到啦。”
落凤山,在北岛的东北方,峰峦相挽,起伏相叠,延绵12万平方公里,两面临海,中间凸起,受海洋性气候与地势的影响,山下多为热带雨林,从山腰至山顶则被茂密的温带丛林覆盖。
听到沐童的声音,古山岳打了个手势,指挥车停了下来。他起身走到车外,清风抚绿,鹤唳猿啸,与血红的天空形成鲜明对比。1500名重装士兵,100艘飞艇,50辆重型装甲车,静静地,整齐有序地,等待着用生命、科技、暴力,去破坏造化万物的命令。古山岳抬头平视,迎面横入眼内的是一块高25的花岗岩石碑。那是一块界碑石,在静默中,于落风山前,已矗立了6000多年,上边由右至左,纵向用小篆刻着学者虚芝幻的《夜宿落凤醉夕霞》:
人醉落凤山,山不醉,醉在花袭人。春兰幽,夏莲沁,秋菊馨,冬梅俏。俏惹夕霞妒,妒入子衿宫。
诗中的子衿宫便是北岛军官学院的前身,其位于落凤山中最高处,海拔3500的绿指环峰。开元1721年前后,地球文明经西洲传入北岛。当时的北岛执政官倡导“兼容并包,深化革新”,在绿指环峰大兴土木,建起一座极尽奢华的综合性大学,取魏武帝《短歌行》内“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两句,将之命名为“子衿宫”。
千年弹指,回哞不堪,多少楼台烟雨事,多逐风而逝。大融合的时代结束了,持续了3000年的兼容政治也一同分崩离析。继之而兴起的是新浪潮运动。从开元3000年到开元3213年这213年里,四洲五洋内的各政权纷纷建国,与北岛一海之隔的岳黛乘势而起,在开元3126年,废除了北岛政权将其吞并。6年后,为强化军国教育,岳黛王室颁布《军国强化教育法》,同年,子衿宫更名北岛军官学院,教学体制全面军事化。史学家吴亓仁在《海蓝星编年史》中写道:“干戈五千载,强者横空,弱者自守。俊杰儒雅,英雄豪士,以才谋武略治世,法无定法,战无义战。”一个时代的突然终止给另一个时代留下的是权力的真空。试问于苍茫混沌中谁主沉浮?谁又能回答。
古山岳正想得出神,不知什么时候沐童走到近前。“将军,战士们在等待指示。”
看着上校经过训练,不轻易流露任何内心想法的俊脸,古山岳叹了口气:几千年的文明古院,或许就要毁在我的手里。
“先派出‘幼鼠’侦察分队,其他人待命。”
“是。”沐童行礼后,转身走了。
古山岳回想着刚刚阅读过的资料,他清楚,军官学院的攻防系统远胜于北岛的防御工事:
入落凤山直到军官学院,共有三层能量屏防护,各种攻击性武器依托能量屏隐藏于密林深处,构成了军官学院的攻防体系,平时处于关闭状态,在北岛遭受攻击时自行启动。
过去的半年里,古山岳用心调查过北岛的防御系统。有个岳黛老兵在酒后告诉他:不要打学院的主意,那里的一切都由神在控制。一直到从沐童口中得知“梵音”在学院里之前,古山岳从未相信过那老兵的酒后真言。“神”,当然,地球人不就是海蓝星的神吗?“梵音”,开启玄牝的钥匙……
枪声响起,全是远点射,交火了!惊鸟群飞,遮住烧红的天幕,黑乌乌的,从隐藏在落凤山外的东洲官兵头顶压过。
古山岳快步回到指挥车内。除沐童外,车里又多了几名青年指挥官,他们已调整好接收器,在那里摆弄着各种仪表。很快,从侦察兵那边传回的信号被捕捉到了。显屏里图象不停地晃动,通过外扩音器,指挥车内的军官们可以清楚地听见拍摄者急促的呼吸——他在奔跑,拼命地奔跑……冰冷的杀手就在他身后,于暗不见光的丛林中,士兵身后数十米外,成群的银影在摄象器内时隐时现。“撤!撤!”有声音在不断地喊。一连串的光点射出,几个银影被击中爆炸。
“银狼!”指挥车内,一名年轻指挥官惊道。在他面前的电脑显屏中,是经过解析放大后的图片,那是一只狼形机器兽的头像。地球人的遗物,它没有生命,不需要配备任何远程武器,仅凭金属爪牙,动作比狼更敏捷,借着原始森林内高大的树木掩护,在林间穿行,上下跳跃,如鬼魅在舞蹈。
“数量。”古山岳淡淡地问。
“屏测数130。”另一名军官将图象定格后得出统计结果。
“我方战斗人数。”
“15人。现有一死,一伤。”沐童看着电脑上的战况回答。
古山岳冷哼一声,从电脑前拿起指挥笔点在地图上一处开阔地道:“一名士兵送伤员返回,其他人退到这里。丛林太密,对我们不利。每6人一队,分前后两队,间距15步。命120步为限,以长点射攻击,机器兽冲入120步内,不许恋战,前队立即撤为后队,后队原地变为前队,如此相互掩护,配合攻击。”古山岳说着,沐童手指快速敲击,经电脑加密处理,文字转换为声音,传向密林深处。
第二章、血色突围二
二
史格瑞卧在1多高的阔叶植物丛中,向银影连续七次远射,暂时止住了机器兽的攻势。在他身旁躺着康平康安两兄弟,一人几分钟前还在说笑,此时已失去了生气;一人用手压着从腹部溢出的内脏,翻白的眼睛直望向红红的天穹,浑身痉挛着,强忍住巨痛,不发出一声呻吟。两个小伙子没犯什么错误,只是欠缺了点运道。“幼鼠”侦察小队进入丛林后分成三组行动,两兄弟和另外三名士兵一起遭到伏击。年龄小一点的康安自愿断后,一只机器兽从树后蹿出咬断了他的喉咙。康平见状像疯子一般不停地扣动着扳机冲了上去。结果,弟弟的尸体终被抢回来了,自己却被铁爪从后背掏了一下。短暂的交火从开始到结束,只不过十几秒钟,弟弟在不会和哥哥闹了,哥哥的半个腰身也没了。
“小个子!过来。”史格瑞喊着才过完16岁生日的齐瑞泰。他是名孤儿,《东洲帝国法》规定,年满12岁的孤儿由国家负担进军校学习,15岁正式入伍。
听到招呼,齐瑞泰匍匐至史格瑞身边,警惕地观察着丛林中每一棵树后的动静,一语不发,等着史格瑞下达命令。
“你去,把老康背回去。”
“连长,让我留下吧。”齐瑞泰看着史格瑞的眼睛祈求道。他知道战争的残酷,因为他就生活在战争之中,但他认为自己已经是一个可以背着50kg的装备跑上10k的男人,不喜欢总被队里的人特殊照顾。
“你没听道将军的命令吗?”
“又没点我名字。”
“少废话,这是我的命令。”说着史格瑞给了他一脚。
“我背不动。”
“你连人都背不动?还有个鸟用。滚!”见史格瑞怒了,齐瑞泰低下头向康平爬去,将他的身子扶起,搭到自己背上……“等一下”,史格瑞爬到康平身边,贴着他耳朵道:“放心,我会把咱弟弟带回去的。”康平吱呜着一个字也说不清,只有泪珠裹着鲜血从眼角滚了出来。
“走吧,小心点。”史格瑞在小瑞泰肩头拍了拍。齐瑞泰点点头,没再言语,背着康平爬走了。
齐瑞泰走后,史格瑞盯着计时器待了三分钟。“好了,该咱们的啦。”看了眼无声无息的康安,史格瑞对其他11名侦察兵打出手势,一同将闪光弹掷向密林,转身往指定的开阔地奔去。他要把动静弄得大一些,让齐瑞泰更安全些。
对古山岳的战术史格瑞很有信心,他晓得,那是对线形战术的活用,不过这些并不重要,关键是年轻的少将和自己,和小瑞泰一样,都是孤儿。他们在军校里的时间不长,战场才是他们真正的大学。从骨子里,古铜色皮肤,像公牛一样健壮的史格瑞鄙视那些学院派出身的军官。比如沐童,他就不喜欢。“长得和奶油似的。像家犬一样,不是靠勇敢取得荣誉,而是凭血统获得宠爱。”
史格瑞给予学院派的评价尽管有些偏激,但也非全无道理。海蓝星人凭借地球文明,一开始就跨越了冷兵器,火器、核能、直接掌握了微粒子武器,这使得学院派的军事理论家们更倾向于将战术看成是一种科学而非艺术,习惯以数学公式去推算战力的强弱,反之近乎忘记了对力量本身的调度。
在军事思维上,像古山岳这样从兵娃子到将军的指挥官自然与学院派不同,他们是从生死间获得理论,再选择适合自我认识的理论运用于指挥。就当下的打法,学院派的指挥官便多半不会采用。的确,线形战术是地球人初入火器时代的产物。当时的步枪一弹一发,射出一枪后,一名训练有素的士兵要重新装弹最快也需20s,且射程大多在70左右,如果从精准度考虑,射击距离就要缩减到40以内了。因此单兵在当时的战斗中能发挥的力量极其有限,在军团对战中,只有把士兵排成一线放出排枪才能使火枪具有威力。或许是受音乐的启发,线形战术的创造者,普鲁士的腓特烈二世巧妙地解决了这一问题。他将士兵分成三线。战斗中,一线卧倒,二线跪地,三线直立。一线射击时,其他两线装弹。二、三线先后射击时,一线装弹,循环反复,便可以不停射击。连发枪出现后,线形战术失去了原有意义,学院派甚至将其视为“无用的摆设”。
古山岳对战法的理解只有两个字,“活用”。在他的认识中,战争中从来没有过时的理论,只有运用不当的战术。他借用腓特烈二世的阵形,要的是战场距离,不需考虑装弹速度。机器兽凭借灵敏的行动适于近身搏杀,丛林是它们施展身手的天堂,在哪里任何远射武器的性能都大打折扣。进入开阔地,境况则恰好逆转。持续利用远射,只需保持距离,机器兽不得靠近,反而会成为移动的枪靶。
然而,战斗永远不会是一幕独角戏。史格瑞看着电子定位器,12人距离开阔地还有2k,5分左右就能跑到。一路上很太平。静静的环境让史格瑞不安,丛林里,听不到鸟虫的声音,连最为嗜血的蚊子也失去了踪影。尽管看不见机器兽的踪影,但每个人都很清楚,那群钢牙铁兽就尾随在他们后边。隐约间,史格瑞有种光着身子在人前裸奔的感觉。一定有什么躲藏在黑暗中在注视我们,想到这一点,他告戒自己,必须要谨慎。
“连长,有微弱的能量反映”。说话的是走在最前边的四级士官陆松涛。史格瑞也发现了那些跳跃地能量波动,很零散,感觉有点像飞虫,但从其形式与强度分析,这些能量绝对不是普通的生物能。
“连长,就在那边,距离这边不过500,我过去看看。”陆松涛自告奋勇。
“告诉小伙子们,原地警戒。”史格瑞拦住陆松涛,打开通话器,他的声音在落凤山外的指挥车内响起。“1号,1号,‘幼鼠’正向开阔地靠近,前方有不明能量反映,请确定。”
“‘幼鼠’,1号了解。原地待命,注意警戒。”沐童放下通话器,古山岳走了过来,盯着电子地图上史格瑞所在的位置,拿起电子笔点了两点。“派出12艘无人艇,4艘为一组,绕至落凤山正北、正西、正东,进行远距离马蚤扰性攻击。落凤山内隐藏有对空力量,这次攻击的目的,一是火力侦察,二是为‘幼鼠’减压,谁要是控制飞艇,因离落凤山过近而被击毁,我送他上军事法庭。”
“是。”指挥官们全像触电似的跳起来立在车内,齐声喊道。
“另外,放我们的机器兽出去吧。否则‘幼鼠’们就凶多吉少啦。”和很多将领一样,不是必要,古山岳并不喜欢使用无人飞艇或完全依赖人工智能的机械系统作战。他并不在乎为夺取胜利会付出多少物质成本,只有军部的那些财政大臣们才会敲着计算器,去对比损毁一台机器与为牺牲者提供抚恤金之间的价值得失,那些天生的会计师甚至声称:少损失一艘无人飞艇就可以多造10只机器兽,或养活100户失去亲人的3口之家生活50年。对古山岳来说,那些吃钱的战争机器在很多情况下并不可靠。比如被敌方电磁干扰成为一堆垃圾,甚至出现故障反被敌方操控临阵倒戈。在5000年的乱世中,人工智能叛乱的事情并不少见,有些政权就因此瓦解。
“将军,那么是要‘幼鼠’持续待命吗?”沐童问。
“不,让他们往回来,在这,”古山岳在电子地图南端轻点一下,“距离他们6k,那里有一处湖滩,虽然不是很开阔,但勉强可以一用。传令下去,要他们扔掉不必要的重装备,务必在25分钟内到达指定位置。告诉史格瑞,想保命就跑快点。”
第二章、血色突围三
三
21:43分,“朝云”号的急救室内。
1分、2分、3分……必须抓紧时间,快点吧……紫杉感觉着自己体内的变化——血红细胞快速地流着,蓝色的医疗液体激发出血小板的潜力,前几分钟还血流不止的伤口已奇迹般地消失,皮肤上没有留下丝毫疤痕。
恢复得太慢啦!真不该对自己下那么重的手。紫杉在心中暗自抱怨。
大约一刻钟前,“朝云”号出现在紫杉和白狼头顶。看着重伤下处于半昏迷状态的白狼,紫杉摇着头笑了,“没办法……还是你幸福啊”。借助海浪的掩护,军刺倒转,对着自己的肺部,刀尖向内稍微偏移,紫杉猛一用力……滚热的液体顺着刀身上的血槽淌出,海水更红啦。
自残至与死神亲吻不是没有破绽的方法,刀伤很容易辨认,但总不能坐以待毙。活蹦乱跳地登上东洲军舰一定会遭到盘问。装哑巴?可笑。“死人”,准确的说是将死之人——只有以这样的身体进入东洲帝国战舰,才可暂时避免开口发声,暂时不用担心因身份识别问题被控制关押。
冒险?紫杉不喜欢。赌徒的基因?紫杉没有。是战争迫使他不得不面对恐惧,直视死亡。还记得从军校毕业时,教官曾私下对他说,“想象一种感觉,于悬崖绝顶,没有任何保全,漆黑的夜,不见底的深渊,迎着暴风雨行走钢丝。那是对生与死的抉择,不只需要娴熟的技术,万里挑一的胆识,最为必须的,每踏出一步,都要经过精密计算。”
很幸运,紫杉做出了正确的判断。被救上“朝云”号后,正如紫杉所料,东洲帝官没有过多地难为两人,他们对死亡早已厌倦。与老兵的态度恰恰相反,那些方从医学院毕业不久,便穿上军装的青年男女尚不习惯见到尸体。他们看着两名在生命底线上做垂死挣扎的“同胞”,感同身受,不停地呼喊着,用最快的速度送紫杉和白狼进到医疗仓内。
“朝云”号内很安静。大多数船舱的窗户都被装甲护板罩住,待在船舱里听不到,也看不到舱外的一切。不过,紫杉还是能感觉到“朝云”号在向上飞,向着“天都”号靠近。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不能等到痊愈后再行动,那样会有太多的可能。过多的变数,过多的计算,不是他可轻易应付的。紫杉旁边,另一座医疗仓内,白狼的呼吸很平稳。还好,或许是因为急救室的自动化程度太高,也或许是由于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