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曲安人影疏

曲安人影疏第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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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唐嘉年眼角带笑,并不在意,“没什么事,挂完这瓶水就没事了。只是有些受凉了而已。”

    他越是说得风轻云淡,苏梨凉便越是过意不去。

    因为输液,他被扎了针的右手冰凉,苏梨凉找了个用过的瓶子接了热水,把长出来的输液管缠了上去。又把手放在他手下,为他保暖。

    唐嘉年到底还是有些虚弱,撑了一会就忍不住睡了过去。

    苏梨凉就静静的陪着,等到药水快没的时候,起身去叫了外面的医生。自己跟刘管家告辞离开,她怕极了刘管家那冷冷的眼神,走得极快,也就没有看到刘管家紧皱着眉头,欲言又止的神情。

    刘管家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又担忧的看了看床上熟睡的唐嘉年,眉头拧得更深。

    复赛来得也快,一大早姜宁和九九就陪着她到了赛场。观众陆陆续续进了场,苏梨凉无意识的在人群中搜索着。

    九九自然明白她在找什么,打趣她:“才两天没见,姐,你就想唐少爷了?”

    苏梨凉眉头轻蹙,不太想接话。不过被九九这么一提醒她才意识到自己在找什么。唐嘉年的身体不知道怎么样了,也不知道能不能……

    时间不允许,苏梨凉被姜宁拖去后台上妆。复赛比起初赛来更是严肃许多,她也难免紧张。

    到了后台,便看到阮扶苏正对着镜子描眉。看扮相像是《贵妃醉酒》。她暗自松一口气,她今天选的是《思凡》,初赛的最终得分她比对方低,阮扶苏是个不可小看的劲敌。

    阮扶苏见她进来,落落大方的上前来跟她打招呼,“苏小姐选的是什么曲目?我们可别再撞了,不太好。对了,也不知道今天嘉年能不能来,昨天我奉家父之命去看望他,他还在挂水,有些虚弱呢。”

    鼎鱼幕燕(二)

    苏梨凉心里一紧,昨晚跟唐嘉年通电话,对方跟她说早就没什么事了,一紧张就失了姿态,“很严重吗?他明明跟我说……”

    “这个苏小姐不应该比我更清楚吗?”阮扶苏似笑非笑的丢下这么一句话就走开了。

    苏梨凉一时慌了阵脚,姜宁拧着眉看着走开的阮扶苏,心里暗骂道,阮家人果然都不是省油的灯,但这样低劣的手段……阮扶墨,你也该好好教育一下你妹妹了。

    安抚性地拍了苏梨凉的肩,“放心吧,我刚刚看到唐少爷已经坐在台下了。她是故意来乱你心思的,你不要上当,好好表现。”

    苏梨凉努力镇定了心思,应了一声。

    复赛安排的顺序苏梨凉是在阮扶苏之后的。苏梨凉整好妆容,就跟姜宁说:“我去前面看阮扶苏的演出。”

    “别只顾着看唐少爷就行,去吧去吧。”姜宁笑得一脸暧昧。

    苏梨凉皱皱眉,带着被猜到心思的慌乱,“姜老师,这种玩笑不能乱开。”

    姜宁看出她心里的挣扎,也不再逼迫她。时间会让她看清一切的,只求在那之前不要让她受伤害。

    苏梨凉借着后台的通道跑到了台下的角落里,在观众群里扫一圈,果然看到了那个玉树临风的身影。唐嘉年端正的坐在那里,正在专心的看演出。

    她松一口气。

    台上刚好这个曲目演完,下一个就是阮扶苏。

    拉了幕帘黑了灯,再开时台上已将要用的桌椅摆好,台上站着高力士、裴力士。前几句是两位力士的寒暄。之后一身华服的杨贵妃才姗姗而来,唱:“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见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

    几句之后又念:“丽质天生难自捐,承欢侍宴酒为年;六宫粉黛三千众,三千宠爱一身专。本宫杨玉环,蒙主宠爱封为贵妃。昨日圣上传旨,命我今日在百花亭摆宴。”

    阮扶苏声段清亮甜腻,杨贵妃初时的期待与后来的失望,唱的真真让人心落不忍。

    平心而论,阮扶苏确实表演得不错,衔杯、卧鱼、醉步、扇舞等都做得极为到位。但苏梨凉打从心里抵触这出戏,虽经梅先生去芜存菁,她仍是觉得表演色|情,格调低俗。她思想保守、甚至于说是迂腐,一板一眼老成的紧,断是看不了调情的。

    看到一半,杨贵妃媚态毕露便忍不下去,又跑回了后台。

    反正看到唐嘉年已经坐到了台下,就不再有什么牵挂了。

    到苏梨凉上场的时候,今天的比赛已经接近尾声了,前面选手的分数陆陆续续报了出来。阮扶苏实力果然不容小觑,以绝对的优势暂居榜首。

    苏梨凉最后一边检查了妆容,确定没问题了就等着主持人报幕的空隙,轻移莲步上了台。

    时空似乎和不久前重合,她又像是回到了那天的戏台子上。她那时有遗憾,未能让唐嘉年也见见蜕变后的自己。如今到刚好弥补了。

    鼎鱼幕燕(三)

    左手拈了兰花指,右手拂尘一甩,唱:“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了头发。每日里,在佛殿上烧香换水,见几个子弟游戏在山门下。他把眼儿瞧着咱,咱把眼儿觑着他。他与咱,咱共他,两下里多牵挂。冤家,怎能够成就了姻缘,死在阎王殿前由他……”

    那一颦一蹙间,似将那满腔的深意经由唱词付之于世。真是惊艳了时光,不急不缓的把心事慢慢絮说。

    苏梨凉喜欢这样的方式。含蓄委婉,隽永流长。

    谢幕前,她偷偷瞥了一眼唐嘉年,距离太远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看到那人拉好衣服站起身,估计是要到后台来接她。

    帷幕缓缓拉上,她提起裙裾往后台跑去。却在半路被人拦了下来。

    拦在她面前的是个斯文儒雅的中年男子,身后跟着比赛的主办方负责人。男子右手大拇指上带着一枚红玛瑙扳指,负责人谄媚的跟男子说道:“乔先生,这位是今年新晋的小旦。”

    又扭头跟苏梨凉介绍道:“苏小姐,这位是乔先生。”

    苏梨凉心里咯噔一下,敏锐地感受到了来者不善的气息。负责人没说这位男子的头衔,自然不会是因为对方只是个普通人,最后可能的……是对方的身份需要保密。

    对方来意不明,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那男子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点点头,对着负责人说道:“不错,很不错。”让苏梨凉产生了一种自己是砧板上待售的货物的错觉。

    不好的预感在心底升腾而起,苏梨凉无意识的后退两步,低垂着头道:“乔先生有什么事吗?如果没有的话……我的家人和老师还在后面等着我,可能要先失陪一下了。”说完就想着快步逃开。

    却不想男子竟伸手拉住了她,“从比赛一开始,乔某便开始关注苏小姐了,仰慕苏小姐已久,不知苏小姐可否赏脸,和在下共进晚餐?”

    苏梨凉用力挣脱对方牵制,却没得逞。那负责人只是看向别处也不管这里。她不由得慌乱了,说话的时候声音都不觉带着颤抖:“承蒙乔先生错爱,今日实在不便……”

    男子听了点点头,却也不放开她,“现在距离最终成绩出来还有些时间,可否占用苏小姐些时间,与鄙人聊聊戏曲呢?”

    这人真是难缠,苏梨凉也不敢忤逆。男子使了个眼神,负责人便推开了最近的一间空休息室的门,引了两人进去。

    苏梨凉脊背发凉,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谁又知道。她不是单纯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在门口僵持不下。

    而这厢唐嘉年到了后台,一进到大厅,阮扶苏就迎了上来。

    “唐少爷身体好些了吗?”阮扶苏施施然开口。

    唐嘉年不好直接冷落对方,大家都住风塘镇,长辈之间又有些交情。虽说他对对方没什么好感,还是礼貌的回道:“好多了,劳烦阮大小姐费心了。”

    阮扶苏似是松口气的一笑,“那就好,唐少爷好兴致啊,还来看这戏剧的比赛。”

    鼎鱼幕燕(四)

    唐嘉年也不避讳的答道:“平日在风塘镇受了熏陶。刚好小凉也来参加比赛,我自然是不能错过。”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还隐隐闪着宠溺。

    是故意给对方看的。他没多心,但阮扶苏似乎是对他有意,为了避免那些不必要的麻烦,还是早日说清的好。

    阮扶苏自然不会被这点拒绝吓跑,整个风塘镇都知道唐家少爷喜欢苏梨凉。只是眉眼低顺地笑笑,“唐少爷用情颇深,可惜了苏小姐她……”

    唐嘉年皱皱眉,不知道对方的来意。他不想在这里跟对方浪费时间,便想直接无视的走开。

    但对方自然不会这么轻易放走他,“唐少爷可是知道沈易扬接近苏家的意图,为何不肯告知她真相呢?”

    听到这话唐嘉年猛地停住脚步,声音已然带了丝冷酷,“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阮扶苏掩着嘴轻笑了两声,“我能做什么呢?只不过是想告诉苏小姐这些事实罢了,总让人家蒙在鼓里,这可不好。”

    唐嘉年闭了闭眼睛压抑着怒气,“说吧,你要什么?”

    阮扶苏双手搭扣端在身前,嘴角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直延伸到眼底,微微矮身道:“唐少爷言重了,小女子并无恶意。只是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能邀唐少爷共进晚餐呢?”

    唐嘉年没忘记自己是来找苏梨凉的,被阮扶苏绊住,两人一直在大厅,按照道理来说,苏梨凉应当早就来了才是。可她下场已经这么久,依旧不见个人影。他心里担忧,就答道:“等小凉出来我跟她说一下。”

    “不必等了,她怕是一时半会过不来了。”话音刚落,阮扶苏就意识到自己多嘴了,连忙闭了口,却来不及了。

    唐嘉年眼神凌厉,冷冷的盯着她,“发生什么事了?”

    她不肯说,跟河蚌一样紧紧闭着嘴。唐嘉年也不跟她浪费时间,直接绕过她,向着下台时的通道那边跑去。

    阮扶苏脸色煞白的看着对方跑开,恨恨的跺了跺脚。

    苏梨凉正跟那乔姓的男子僵持不下,却见唐嘉年突然跑了过来。她松了一口气,连腿都软了。

    唐嘉年一来就看到这样一幕,又急又怕,连忙上前一把拉着苏梨凉的手,硬将其拉到了身边,脱离了男子的控制。

    他阴沉着脸看着站在旁边已经冷汗淋淋负责人,开口道:“这是怎么回事?”

    乔姓男子玩味的看了他们两个一眼,转着右手拇指上的扳指,开口道:“乔某并无冒犯之意,只是歆慕苏小姐才华,特此来邀一叙。“语毕使了个眼色给那负责人,意思是要息事宁人。

    唐嘉年依旧冷着脸看着对方,负责人连忙上来圆场,“唐少爷,这都是误会,给您造成困扰真的十分抱歉。您看……”

    “以后请不要再来打扰她。”唐嘉年对着不停低头的负责人说道,话音未落时又淡淡撇过乔姓男子,平日里一贯温和的目光暗含了警告。

    负责人点头哈腰,“明白明白,这真的是误会。”

    苏梨凉扯扯唐嘉年的衣袖,示意他快点离开。唐嘉年也不再跟他们浪费时间,拉了她快步离开。

    鼎鱼幕燕(五)

    直到坐到了车上,苏梨凉才松了一口气。

    唐嘉年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用力到她生疼。她能感受到对方远不如表面那样冷静,交织着恐惧与愤怒的情绪已然蔓延。

    她用自由着的那只手扶了扶头上因为跑动而松动的冠钗,唐嘉年立时松了手,帮她取掉固定用的夹子,把沉重的头饰取了下来。

    苏梨凉理理头发,深呼吸两次,“幸亏今天有你。”

    她脸上依旧画着浓妆,胭脂色浓,看不清表情到显得像是不再慌乱。

    唐嘉年手指在那凤冠上无意识的来回摩挲,又像是下了决心般的说道:“小凉,退出比赛吧。那个乔先生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他……对你有非分之想,我怕我保护不到你。”

    “能不能通过复赛还不一定呢,也没等结果咱们就先跑了。通不过……那自然就算了;通过的话,我不想放弃,嘉年。是你说的,我应该站在舞台上发光。我还没能做到呢。”她微微侧头坚定地说道。

    唐嘉年突然放松般的轻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你会这样选择。小凉,其他的事情交给我,你只管去完成就好了。”

    苏梨凉弯弯嘴角笑笑,“嗯”了一声。

    唐嘉年带她去吃过晚饭,便直接送她回了宾馆。

    姜宁和九九一直等到出了结果才回到宾馆,简单应付了点吃的就在等她。

    一见到苏梨凉进门,九九就扑上来抱住她,焦急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你没事吧?”

    她安抚性的拍拍九九的后背,道:“遇到一个缠人的人而已,已经没事了。嘉年帮我解了围,就一起去吃了晚饭,忘记跟你们先说一下了。”

    姜宁听到声音从隔壁的房间走来,“知道你是和唐少爷一起出去的,我们就放下心来了。不过到底发生什么了?”

    三人进了房间,苏梨凉不想他们担心,便解释道:“真的没什么事,就是遇到一个狂热的戏迷,稍微纠缠了一下。”

    姜宁点点头,“下次遇到这样的人快些走开,保护好自己。”

    “我走得早,不知道今天的结果……”苏梨凉犹豫着开口,生怕听到什么让人失望的消息。

    九九抢着回答道:“压过那个阮小姐了,是第一!”

    苏梨凉舒一口气,“那就好。”

    “那你明天的决赛打算用哪个曲目?”姜宁提出了一个比较现实的问题。

    原本《思凡》才是计划着决赛用的,但因为阮扶苏给的压力太大,她在复赛便忍不住跟姜宁商量着用了。

    剩下的还有原计划复赛的《断桥》和《霸王别姬》,实话是……她心里都挺没底的。

    刚刚通过复赛的喜悦立刻被冲得烟消云散。她拿不定主意,索性甩手听天由命,在主办方提供的演出辅助演员里挑眼缘,看对方拿手什么。

    不想一翻就直接出了结果,唱《断桥》最好的人近日身体抱恙,缺席了。如此便只能选《霸王别姬》了,这出经典中的经典剧目,传唱了千年虞姬的情与痴。

    鼎鱼幕燕(六)

    两天准备时间,苏梨凉和搭档配合的还算顺利。但人算不如天算,偏到决赛那天,那人车子半路抛锚,眼看到了苏梨凉上场的时间,依旧不见人影。

    唐嘉年为保苏梨凉不再被马蚤扰,一大早便跟了过来。

    主办方派人来通知说那人来不了的时候,苏梨凉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们完全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一时也没有好的解决方案。

    姜宁拧着眉,主办方说可以他们自己找人替代,但都火烧眉毛了,也找不来合适的人。瞥到一旁也焦急异常的唐嘉年,计上心头。

    “唐少爷,你能不能替代着和小凉上场?我们不能让小凉的准备白费了。”

    唐嘉年明显有些吃惊,却是想也不想的拒绝,“我不行,我从未唱过戏,根本不会发声,会毁了小凉的演出的。姜老师,您不能去吗?”

    姜宁一笑,“我只唱旦角,连霸王的步法都记不大清。”

    “我记得步法,但是唱……这个我真的做不到。”唐嘉年紧皱着眉头,不知所措。

    “那这样可好,我去问一下,能不能用录音带顶替一下,你只管上去跟小凉打个把式。此时也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了。”

    “我…”他刚要拒绝,苏梨凉却突然拉住了他的手臂,“嘉年,再帮我一次吧。”

    唐嘉年看着她带着些许慌张的眼睛,终于应了下来。

    之后便是兵荒马乱的准备。决赛参赛选手一共五位,原本苏梨凉是安排在第三位上场的,但经过这点小插曲,就被放在了最后。阮扶苏压轴,刚巧在她之前。

    音效师紧紧张张的把录音带剪好,姜宁给唐嘉年上了妆。他骨骼匀称,虽然清瘦也撑得起衣服,涂满了油墨的脸因为面盘小,少了丝富态,多了丝儒雅。

    决赛选手少,每个人的表演时间相应的增长了。他们就选了较长的一段,从霸王回营亮相到虞姬自刎。

    虞姬先登场,抖抖袖子,唱道:“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

    众人喊:大王回营啊!

    姜宁推了唐嘉年一把,帮他扶了扶身后的靠旗,霸王就做着口型上了台,“枪挑了汉营中数员上将,纵英勇怎提防十面埋藏,传将令休出兵各归营帐。”他细数着脚下的步子,确保了是七步,不多不少。真正懂戏的大拿们是很在意这些细节的,他不敢轻慢。

    苏梨凉给了他一个安心的表情,一步一步按照戏路走了下去。

    虞姬从帐内出来,“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

    与众将士语,知情势的危急,复又回帐,摇醒霸王,两人出帐对饮,霸王慷慨悲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p;p;p;nbsp;”

    虞姬歌舞解忧,持双剑复上,背对霸王抹泪……半晌,暗喊了一声“罢”,转身为霸王舞剑。“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愁舞婆娑。赢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

    鼎鱼幕燕(七)

    一切都顺利的进行着,录音带声音显假是唯一的美中不足。

    但意外发生总是毫无预兆的,苏梨凉自刎落地,唐嘉年扑上来扶住她,却突然开始气息不稳,忽的晕倒在地。

    场面一下子混乱不已。

    苏梨凉慌了神,拉着唐嘉年的手一直不停地喊他:“嘉年!嘉年!……”

    阮扶苏从后台冲了上来,妆卸到一半,脸上油墨晕染。她推开苏梨凉,把唐嘉年身体放平,冲着愣在一旁的场务们喊:“快打急救电话!”人们来回跑动着围在了这里。

    刘管家也带了人从后台跑了上台,从随身携带的小药瓶里倒两粒药片喂给唐嘉年,然后送他去医院。

    唐嘉年脸上涂着油墨看不到脸色如何,苏梨凉慌乱的拉着他,生怕他会消失一样。阮扶苏愤怒的瞪她一眼,又慌张的落着泪。

    等待的时间短暂却又漫长。最近的医院离这里只用五分钟。

    苏梨凉脱力的坐在急救室的门口,一身戏装,对面站着阮扶苏。来往的人都忍不住看她们两个一眼。

    阮扶苏从袖子里抽出张纸巾,简单擦了擦脸上未卸完的妆。三两步走上前来,“啪!”落一个耳光在苏梨凉脸上,“若不是你,今日嘉年也不会这样!”

    苏梨凉不反抗,依旧失魂落魄。因为上了妆,反倒更凸显了脸上的五指痕。

    刘管家冷冷的看着这一切,也不出声阻止。

    阮扶苏哭着骂她:“你不懂得珍惜他,就离他远点!你不疼他,我来疼!求求你不要再伤害嘉年了,你已经有沈少爷了,放过他吧!”

    她张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能说什么呢?她确实……一直都是在沈易扬那边受了伤,便回来寻求唐嘉年的安慰。她心安理得的,伤害了他。

    苏梨凉晃晃悠悠的扶着墙站起身,向后看了一眼仍显示“急救中”的灯,缓慢的一步一步走开。

    是谁说过,第一最好不相见。遇见她,大概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劫。如果……时光能倒流,苏梨凉猛的转过身去,死死的咬住唇,她在乎,不会有如果的。

    随后赶到的姜宁和九九,一来就看到她脸上清晰的掌印,便知道是怎么情况。九九又气又急,就要冲过去找阮扶苏算账,被姜宁拉住,“现在不是添乱的时候,你冷静点,先看看小凉怎么样。”

    苏梨凉摇摇头示意他们自己没事,手术室外聚集了太多的人。助理医师出来又进去的时候皱着眉头说道:“没什么事的先走吧,这里用不着留这么多人。”

    刘管家转身礼貌地冲苏梨凉一行人点点头,“少爷没事了我会告知的。”算是下了逐客令。

    姜宁有些气不过,压着性子跟对方告辞,“如此我们就先不打扰了,唐少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示意姐妹两人跟上,就率先走开。

    苏梨凉最后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手术室门,还有一旁妆容全乱的阮扶苏,便被九九拉走。

    鼎鱼幕燕(八)

    事到如今也没人再去关注比赛的结果了。这样的事情对比赛没有多大的影响,对他们来说却沉重的难以承受。

    苏梨凉一直处在紧急张焦虑中,回到宾馆也无法放松,只一直紧紧攥着手机,生怕错漏了什么信息。

    没等来刘管家的消息,倒是比赛主办方那里先打来了电话。苏梨凉想也不想的挂断,对方就只能打了电话到姜宁那里。

    最终名次是第三名。需要有人去领奖,顺便把苏梨凉穿走的服装送回,但苏梨凉这个状态显然不能去,便只能让九九去了。

    九九前脚刚走,刘管家后脚打来了电话。接通的那一刹那苏梨凉突然哽住,不敢说话。

    刘管家冷漠刻板的声音传过来:“劳烦苏小姐记挂了,少爷暂时没事了。医生说少爷现在需要休息,就不请苏小姐来探望了,见谅。”

    也不管苏梨凉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就挂断了电话。

    松下口气一直紧绷的情绪就崩溃了。苏梨凉起身边收拾东西,边泪流不止。

    他们原本定的明天一大早的飞机票,但这样的情况……姜宁犹豫着问:“我们推迟回去的时间吧。”

    苏梨凉慢慢直起身,沉默了一会,才轻轻地说道:“不必了。”又低头继续收拾着东西。眼泪冲掉脸上的粉墨,掉在雪白的床单上晕染开,分外明显。

    归时不及来时,匆忙收拾了行李便踏上归程,不是衣锦还乡就只能悄悄。

    一到家,苏梨凉便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苏家父母已从电话里大概了解发生了什么,就放任了她独自整理心情。

    唐父得知了消息便立即赶了过去,如今音信不通,也不知嘉年如今怎样。已到年关,大家却都没了个过年的气氛。

    苏梨凉没跟沈易扬说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料想对方也知道了。

    她晚些时候稍微平复了心情,就给沈易扬打了电话。她绕开这些只跟对方说了,没能在比赛中取得什么好名次。

    沈易扬安慰道:“不要太在意这个,意外不代表你的实力不够。而且……”他正要说却被身旁的人打断。

    苏梨凉隐约听到有人跟他说话,但模模糊糊只听到了一句“先生,您父母……”再之后的因为他捂住了话筒,听得不真切。但仅这么几个字,苏梨凉却能确定那是b市的口音。

    “你在b市?”心里疑问着就问出了口。

    话筒里传来沈易扬走动的声音,安静下来才听到他说:“没有……恩……家里来了个b市的保姆。”

    苏梨凉不疑有他,“嗯,这里两天家里在收拾,你也很忙吧。”

    沈易扬似乎走神了,只“嗯”了一声,后又回过神来,说道:“小凉抱歉,我有点事,晚点再打给你。”

    又是这样,苏梨凉难以不计较。就自暴自弃的说道:“不必了,你去忙吧。我没什么想说的了。”话出口自己都惊讶,里面竟含了这么多的不满。

    “小凉你生气了?”沈易扬问得小心翼翼。

    苏梨凉恨自己喜怒行于色,又不肯解释,就讷讷的说道:“没有,你先去忙吧。”急急忙忙挂断了电话。

    鼎鱼幕燕(九)

    近日一系列的变故和兵荒马乱的比赛让她疲惫不堪,也失了再纠结下去的心情。一切烦恼扰人的事情,她只想快快剔除。

    实在难以排解,她瞒着家里人偷偷去买了啤酒回来。晚上一个人爬上了屋顶。

    冬日里夜空不比夏日,不那么清朗明快。苏梨凉打开一罐啤酒,一口一口慢慢喝。越喝下去却越不醉,眼睛越发的明亮,脸色也不正常的开始泛红。

    心里装着事的人是喝不醉的。

    苏梨凉收拾了垃圾,从房顶下去,又偷偷跑去了戏台子那里。

    她披了虞姬的衣服,拿了霸王的宝剑,一个人小声又任意的唱:“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拿了剑真的向颈上擦去,也不管台子上又脏又凉,放空自己躺在了那里。

    醉意这时才袭上她,她朦胧着眼,恍恍惚惚又见到了唐嘉年,记得那人,和月折梨花。

    苏梨凉自幼喜爱梨花。爱它别致。花瓣浅白,透着纯净唯美;花药艳紫,又带着一丝不俗的姿态。“艳静如笼月,香寒未逐风。桃花徒照地,终被笑妖红。”自家的院子里便是一片开得极盛的梨树。

    可她当年年幼,却偏偏看上了唐家后院里那棵经年老树。

    她就在四月份风塘梨花开得最盛的一个夜晚,悄悄推开了唐家因为疏忽而忘记落锁的后门,跑了进去,瞒过了所有大人。

    那梨树没什么修剪的痕迹。在极低的地方便分了叉,形状怪异但显得更庞大。

    她扒住最低的一个枝桠,幼弱的手臂用上了力,便想攀上去,却突然听到一声轻喊:“你要做什么?上面很危险。”

    扭头看到世家小公子似的唐嘉年。

    三月天气依旧有些凉。他穿着一件棉质琵琶襟小马褂,袖口隐隐能看到里面的厚毛衫。脸色有些苍白,眉目清远。

    她眉眼俱笑,冲着他说道:“我想要一枝梨花。”

    唐嘉年把她拉离树前,搬来一个小矮凳,站上去,伸手去折最低的花枝。

    那夜月色很好,月光落在满树盈白的梨花上,像是生了光。他抬起手小马褂的袖子便向下滑了一段,松松的落在手肘部。手上仍带着年幼的圆润,但也初现骨骼清癯之感。侧脸在斑驳的月色下柔和温润。

    他折下花枝,便略略低头看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知礼地答:“我大名苏梨凉,你叫我小凉就好了。”

    唐嘉年下了矮凳徐徐行至她面前,微微一笑,把花枝给她,“以后来我家陪我好吗?”

    小苏梨凉收了人家的梨花,也乖乖应了下来。

    再后来的事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不再清晰,可那人和月折梨花那幕,却像是被烙印在脑海里。在她后来的生命里,一年一年的重演。

    唐嘉年长成如今翩翩公子样,依旧年年月下折花送她。

    只是不知道明年……是否仍有那枝白瓣红蕊的梨花。

    不知过了多久头脑才又恢复清醒。她起身排净身上的土,一步一顿的慢慢走回了房间。

    唐嘉年送她的那束纸梨花还摆在梳妆台上,多日不曾打理,疏疏落了灰尘。她用纸巾小心翼翼的把它擦干净,又摆回去,位置不好,又重新摆一摆。

    鼎鱼幕燕(十)

    脖颈上钝剑擦痕隐隐犯痛,她用手轻轻摸一摸,没出血,应当是擦破了皮。房间里灯光暗,她也就没细瞧,躺倒床上却闭不上眼睛。

    她记得在《胭脂扣》里有这样一句台词: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做戏就是把人生的甜酸苦辣一场一场地做出来,不过,做完戏一样是避不了的。

    唱了这么多年戏,才终于明白这句话说得有多透彻。

    前事浑忘,后事不计,便重新做人。

    唐嘉年是在除夕那天回的风塘镇。连续几天大门紧闭的唐家一大早就开了门,几辆车排着队驶了进来。

    苏梨凉一听到苏母说,就急急忙忙跑了去。却只是远远看着,不肯靠近。看着唐嘉年被人扶下车,一身白衣,脸色更像是要和这白融为一体。刘管家早已推了轮椅等在一旁,唐嘉年也不再抗拒,顺从的坐了上去。

    直到他被推进屋子才离开。

    年夜饭后,苏梨凉刚要起身收拾碗筷,却被九九拦了下来,“姐,我来收拾就好了,你不去……”话出口,九九就想抽自己两个耳刮子,一脸懊恼的低下了头。

    苏母忙着圆场:“小凉早点休息吧,这几天你一直担心嘉年都没睡好,看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苏梨凉应了一声,起身往房间走去。却忽然听到有人在敲门,她心底一颤,急迫的想去看是不是那个人,又突然怯步。

    苏父苏母刚好过来,苏母见她愣在原地,就问道:“小凉你怎么啦?怎么不去开门?”

    她回过神,苏父已经打开了门。门外站着不是唐嘉年,是刘管家。

    是来请苏梨凉去茶楼的,刘管家转达完意思也不歇一下便离去。苏梨凉也不歇脚,忙回房收拾了一下就一路去了品意茶楼。

    新年员工放假,苏梨凉轻车熟路的进到房间里。唐嘉年正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膝上搭一方毛毯,上身穿了厚重的毛衫,头发因为长时间没有修剪已经完全盖住了耳朵,额上的碎发遮住了眼睛。

    苏梨凉坐在他对面,唐嘉年才看向她,温软的笑道:“今天没能去接你,刘管家不肯让我多动。还差点不肯我来茶楼。”

    “没关系,你身体……怎样了?”

    唐嘉年倒杯茶给她,“暂时没什么问题了,年后再回医院检查一下就好了。”

    苏梨凉不信,拉住他握着茶杯的手,手指微微颤抖,“嘉年,不要瞒我。”

    唐嘉年低垂了眉眼,慢慢收回手,才静静道:“医生说是心脏轻微二度房室传导阻滞,不加重的话,是没什么大的问题的。只是现在还不确定……那天突然晕倒是心搏暂停,我还搞砸了你的比赛。”

    “比赛根本不重要!之前检查身体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怎么会突然……突然……”她说不下去,用手捂住嘴,眼泪唰的落了下来。

    唐嘉年又重新握住她的手,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真的没那么严重的,你不要担心。你看我现在不还好好的坐在这里吗?”

    鼎鱼幕燕(十一)

    苏梨凉还是低着头在抽噎,唐嘉年便掀开了毛毯,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身看着她,“小凉,你相信我。这只是个小病而已。”

    “你什么时候去医院?”苏梨凉艰难压下喉间的哽咽问道。

    “过完年吧,医生说三个月内再去检查一次,看看这次治疗的结果再做打算。”唐嘉年站起身又坐回到椅子上,“今晚是来看烟花的,不要再想这些不开心的事了。”

    苏梨凉向窗外看去,慢慢止住眼泪。脖子上却突然传来清晰地触感,唐嘉年清瘦修长的手指正放在她的颈侧,轻触着那道擦痕。

    她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拿剑的时候不小心擦到了,只是破了皮而已。”

    “怎么那么不小心?回头让刘叔给你拿点药膏,别留下疤痕了。”唐嘉年微微皱眉,眼睛里带着心疼和责怪。

    苏梨凉拉拉衣领护住它,心底却腾起一股暖意。

    窗外的烟火盛开。她跟唐嘉年在一起的时候,很多事情都经过岁月的沉积,变得顺理成章。即便是一次次的重复,但总是忍不住在期望着下一次。

    他是谦谦公子,温润如玉。她却是飞蛾,只会一次次奋不顾身的在自己追求的光里,被燃烧殆尽。

    初九那天突然来了稀客。

    一家人刚刚吃过早饭正在休憩,门外却传来了停车的声音。苏父拉开大门,刚好车上的人也走了下来,是沈易扬一家人。

    两家说不上熟识。这些年来沈家父母来风塘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他们更不会主动去z市拜访,以至到现在,苏梨凉仍旧对沈家毫无了解。

    只从沈母保养得当的面容和品质非凡的衣装看出,沈家也非富即贵。

    沈母一看到她就上来拉住她的手,“小凉真是出落的越发动人了,让人越看越喜欢。”

    苏梨凉有些受宠若惊,不知该怎么回答是好。

    苏母站在客厅门口邀请道:“快些先进屋吧,小凉去泡壶茶来。”也帮苏梨凉解了围。

    端了茶水站在客厅外,苏梨凉深呼吸了两次,才抬脚迈了进去。把茶水摆好,苏母就招呼她坐到了身边。

    沈母笑眯眯的打量着她,又看看九九,说道:“有这么两个宝贝女儿真好,一个文静乖巧,一个活泼玲珑。真是恨不得家里也有两个儿子,都娶回来才好。”

    苏母也笑,“易扬才是真的优秀,这两个闺女可没少让人费心。”

    九九撇撇嘴,最是受不得大人们这谦虚来谦虚去的客套话。偷瞥一眼苏梨凉,正低着头盯着茶杯不知在想什么,沈易扬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直觉告诉她,他们两个之间有什么不对。

    沈家父母此行打的是感谢苏家这些年对沈易扬照顾有加的旗号,但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