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情深案重

情深案重第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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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你先假作生了传染病别见陈敬夫了,尽量少同他联系,我们说的话”邢翠红立刻表示明白:“先生放心,我是守法的良民嗳,先生问的这些话都是机密,我勿会同半个人讲的!陈先生问我,我自然会找别的话敷衍!”

    霍云帆赞许地点点头,又嘱咐道:“老老实实呆在‘落英班’别动,有事我们会再联系你,或者你再想起什么事,也可以打明镜的电话。”说着,拿出镀金的名片夹子,抽出一张名片递给邢翠红。

    邢翠红拍着胸脯保证道:“霍先生放心,您交待的事我一定牢牢记在心里!”

    霍云帆没有理会周晓京的不满与阻拦,压低嗓音对邢翠红说了一句:“记住,如果乔安琪的死真的跟你没关系,那么你这阵子可要注意人身安全了,当然,如果跟你有关系,而你又惧罪逃跑的话,你在乡下的家人可早就已经在我们掌握之中了,你懂得!”

    邢翠红颤颤地点点头,道:“我明白的我明白的”

    邢翠红刚走,周晓京就冲霍云帆发起火来:“你怎么可以这么轻松就放她走?陈敬夫刚买了一瓶科隆香水,这女人身上就出现了这种味道,跟凶案现场的香水一模一样,而且我们还知道乔安琪香水过敏,她怎么会允许家里出现香水?分明就是凶手留下的!这女人有重大做案嫌疑,你别听她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就相信她了,告诉你,漂亮的女人最会骗人!”

    第19章排除凶嫌的方法

    霍云帆意味深长地看了周晓京一眼,暗自莞尔地想,如果漂亮的女人最会骗人,那我眼前不就站着一个大骗子!

    好在他还懂得工作与恋爱的区分,忍住了没去调侃周晓京,而是十分笃定道:“不不是她——当然,咱们查案的人要重证据,在她没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之前,我只能说,邢翠红不太可能是凶手!”

    周晓京问:“为什么?”

    周晓京与霍云帆沿着曲折的回廊慢慢踱着,听他解释道:“如果说,没见到邢翠红之前,我还在怀疑某个与陈敬夫关系暧昧的女人出于感情或其它原因,谋杀乔安琪的话,那么在见到邢翠红第一眼之后,我就觉得这种可能性非常之小——原因就在于她的那件深紫红色的灯芯绒旗袍。我了解过,乔安琪所住的那条街道,入夜之后灯光昏暗,如果要你去策划杀害乔安琪,你会选择什么样的衣服?”

    周晓京恍然道:“样式最普通的,最好颜色暗淡一些的,尽量与旁人擦肩而过都不会被人留意的。”

    “对啊!”霍云帆道,“一般的罪犯都会选择穿这样的衣服作案,可是你看邢翠红那件衣服,紫红色衣料上到处钉着金色亮片,不但鲜艳耀眼,那样式也——哦,对了,说到衣服,你们女人是最在行的!”

    周晓京笑道:“这是浦江这一季的流行款式,大受欢迎之后,现在已经销往南洋,深得那些时髦女人的钟爱——实话告诉你吧,这个款式是芙记的师傅设计出来的,听说因为这个设计,让芙记属下的成衣店家家赚得盆满钵满。”

    芙记是周家的产业,所以周晓京这样清楚。

    霍云帆笑道:“是啊,就是这样一件扎眼的衣服,才让乔安琪隔壁的老奶奶记了个清清楚楚,还有,就算嫌犯敲错了老奶奶的门,要拿手绢来遮脸,可为何会那么巧,就把绣着‘落英班’标记的手绢给晾出来了,一个罪犯要去杀人,不是应该把一切可能暴露自己身份的东西都抛掉才合乎常理吗?可是你看隔壁老奶奶看到的那个女人,好像生怕旁人猜不出她的身份似的。如果凶手事先没有要杀乔安琪的意思,只是进入现场之后因为言语不和才动了杀机,那么她敲错了门,在隔壁老奶奶面前露出破绽,或许还能解释得通,但是咱们勘察过犯罪现场,已经确定凶手就是事先策划,必欲将乔安琪置之死地。上面这两点,还只是我根据证物和证言做的推理,而将我的推理更加确定了一层的,则是邢翠红刚才的肢体语言。”

    霍云帆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回廊两边错杂地植着一些矢车菊和风信子,廊上软软地垂下淡紫色的紫藤,深深浅浅的紫,喧哗着浓浓的春意,散发出淡淡幽香,“晓京,还记得以前我们都很感兴趣的关于肢体语言的话题吧,肢体语言通常是一个人下意识的举动,所以,它很少具有欺骗性,你还记得吗?邢翠红在说她只是跟陈敬夫有不轨的关系,从来没想过要杀乔安琪的时候,向前走了一小步,而且身子向前倾,这是一个人在说真话时才会有的肢体动作,当一个人与人说真话的时候,身体会与对方接近;相反,当她说假话的时候,身体会离开对方较远,面部笑容反而增多。邢翠红得知我是负责乔安琪案子的侦探,说到关于乔安琪的话时必然会极其小心,这时她居然不自觉地向我靠近,由此可以推断,她说真话的可能性极大!另外,我让她为了自身安全,少去管陈敬夫的闲事,她立刻言听计从地走了,丝毫不管陈敬夫还在病房里躺着,你觉得凭这点‘爱情’,她有可能为了抢夺陈敬夫去杀乔安琪吗?”

    周晓京又一次站在了迷蒙的晨雾中,仿佛涯岸上细细的碧草茵茵如雾,绿的雾接着白的雾,她叹了口气道:“查来查去,又回了原点,本来嫌疑最大的两个人,陈敬夫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邢翠红又不太可能说谎,那么凶手是谁呢?难道是我们的思路有问题?”

    霍云帆摇头道:“隔壁老奶奶的证言十分重要,她其实为我们缩小了侦察范围,晓京,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一个问题,我们初步推理出,杀害乔安琪的凶手是一男一女,如果再进一步细化,你觉得谁更像主谋?”

    周晓京毕竟是初出茅庐,一直以为主谋的问题,是应该在找到凶手之后让法官去认定的事,所以压根儿就没想过,不过她终究是个灵透的,霍云帆稍一点醒,她立刻脱出而出道:“是那个女人!”看到霍云帆的微笑,周晓京接下去道,“方原关于乔安琪伤口的鉴定,咱们是已经分析过了的,还有一点,就是一般来说,凭一个男人的力量,就足可以把乔安琪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致于死地,他又何必还要画蛇添足地再叫上一个女同谋?自己去杀人不是更利于保密吗?可是,”周晓京问,“你让我分析这些做什么呀?”

    霍云帆笑道:“分析这些,就是要回到刚才那个问题,缩小侦察范围!怎么缩小呢”

    “动机!”周晓京脆生生地打断了他,红扑扑的脸上绽放出春日芳卉般的光华,“是啊,如果是一个女人想杀乔安琪,那么动机是什么呢?劫财已经排除了,就剩下情杀和仇杀,不过,在我们得到隔壁老奶奶的证言之前,即使排除了劫财的可能,范围仍旧是很大的,因为乔安琪红透浦江很多年了,几乎所有的有点名气的夜总会,她都呆过,难保许多同行不吃味而对她产生歹意,可是那个凶手一面要杀乔安琪,一面又把嫌疑不遗余力地往邢翠红身上推,说明她不但十分了解陈敬夫和邢翠红的关系,而且对邢翠红的生活习惯甚至‘落英班’都有很深的了解!如果是这样的话,难道陈敬夫还有别的相好?”

    霍云帆笑道:“不管怎样,知道陈敬夫和邢翠红关系的人,应当不是很多,陈敬夫如今还要靠着太太养活,不敢明目张胆地在外头花天酒地,就连榴宝这样的心腹都不知道陈敬夫在外面做的好事——所以我说,我们我侦察范围是大大的缩小啦!”

    周晓京也很开心,笑道:“这样也可以解释为什么邢翠红身上会擦着与案发现场一样的科隆香水了,不如由我亲自出马去询问邢翠红,问她哪些人最有可能知道关于她的这些事——哎呀,刚才你应该问完她这些话再放她走的!”

    霍云帆笑道:“那倒不必,万一咱们问着问着,陈敬夫醒过来,小周护士的嘴可什么也兜不住,我不想让他觉察到咱们想从邢翠红的嘴里套出东西来,别忘了,虽然他有不在场证明,却不能证明他与乔安琪的死毫无联系!至于邢翠红,咱们不用担心,一会我派个人去向邢翠红透露乔安琪隔壁老奶奶提供的这则证言,她立刻就会知道,有人想在背后陷害她,到时候她一定会知无不言地向咱们提供线索,你就是想拦都拦不住!”

    周晓京拍拍手,咯咯笑道:“妙计!妙计!大神探就是大神探!”霍云帆成名已久,无论走到哪里,一露出霍朗的牌子,闻者无不赞不绝口,但只有此时听到的这句称赞,才最令他心弛神荡,飘飘欲仙!

    周晓京的盈盈笑意,皆如泼泼洒洒的蓬勃春光,轻轻落入心扉,亦如杜鹃幽深的芬芳弥漫周匝,无数只蝴蝶在暖翠柔红的花丛间翩跹,扑动着红艳艳紫盈盈蓝晶晶的翅子,尽情地盛放着蛰伏多时的娇艳,金晃晃银灿灿的身子,又像是蜜蜂,辗转腾挪于嫩蕊的幽香柔软之上,贪婪地吮吸甜醉的花蜜。

    这可爱的红尘!

    三年来,霍云帆第一次觉得,春天竟然可以这么美好!

    既然决定不去打草惊蛇,就没有必要再去讯问陈敬夫了,霍云帆又回到护士值班室,简单地嘱咐了小周几句,就与周晓京乘电车回了明镜。

    “叮呤呤呤呤——”电车摇玲,慢慢开动。车上人很少,周晓京拣了个靠窗的座位,半截雪白的胳膊伸出窗外,霍云帆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离下班还有一段时间,霍云帆笑道:“我已经让四喜给你准备办公桌了,回去看看合意不合意?”

    周晓京笑道:“沈小姐准备的自然没错。”心里却暗想,查完乔安琪的案子,她是无论如何要走的,办公环境什么的,有什么要紧?

    想到这里,心窝子里又有点凉凉的东西沁出来,如一粒冷如寒冰的眼泪。早上她答应帮忙一起查案的时候,决心还很坚定,不过才大半日的相处,她竟然又一次对此刻并肩而行的人产生了可怕的依恋。

    唉,原以为一千多个日出日落,能把当初的一切都冲刷的无影无踪,却原来不过是小心收藏起春光,厚厚的冰雪才将她重重掩盖,银装素裹里,檀蕊的清香却已悄然绽开暖春的消息。

    周晓京下意识地拼命摇摇头,不行,霍周两家怨仇太大,跟他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的,周晓京可以不在意霍家不承认自己,周家不承认霍云帆,但是霍云帆的二伯是杀害三叔的凶手,三叔一直视周晓京如亲女,若要她跟凶手的亲人在一起,周晓京会有一种无计可除的罪恶感。

    第20章胸有成竹的男配

    电车缓慢地驶过一片茂密的法国梧桐,周晓京伸在外面的两根手指一捏,就扯下半片半青不绿的法桐叶子来,她把叶子捏在手里,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是残缺的正在这时,车忽然停了,原来又过了一站,霍云帆忽然迅雷般地站起来,几步奔到车尾,从窗口里伸出手,迅速折下一大捧法桐枝叶,又回到座位上,周晓京正在错愕时,只见霍云帆已经在绿叶丛中一片一片慢慢找寻起来,不一会儿,找出还生在浅棕色小枝上的半片残叶,他拿过周晓京手里的叶子,严丝合缝地对起来。

    “破镜可以重圆,这世上没什么事不可能的!”霍云帆的眉心里跳动着执著地热情。

    周晓京轻嗤一声,笑道:“你可真够孩子气的!”

    霍云帆却丝毫不以为意,笑道:“世上所有奇迹的创造者,都会有几分孩子般的天真和执著,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坚持最初的梦想,相信奇迹会发生!”

    青砖黑瓦的明镜事务所香围翠绕,楼前杂植着香樟与银杏,楼后几株大叶女贞,正是绿叶生发的时节,淡淡的叶子清香弥漫在庄肃的楼畔。

    沈四喜早就派杂役去库房挑了一张硬松木的办公桌和一把黄杉木的椅子摆在一层大厅,虽然霍云帆说周晓京是来做他助手的,想必以后也会经常在外查案,但桌上办公用的笔墨纸张还是一应都准备齐全了。

    只有律师庄杰晖老大的不高兴。

    明镜仅有的两位女职员沈四喜和金樱藤相邻坐在左手边的第一排,而庄杰晖的办公桌就在金樱藤的旁边,本来作为名律师,庄杰晖可以有更好的办公位置,他之所以自愿坐在这里,只是为了追求一顾倾城的金樱藤。

    可惜金樱藤来到明镜近三年,想要追求她的人也不少,却个个折戟沉沙,庄杰晖为了赢得佳人芳心也曾费了不少功夫,但金樱藤不为所动,庄杰晖欲要罢休,无奈他眼光甚高,目下无尘,放眼交际圈子里遇到的年轻女子,总没有中意的,正在踌躇无计之时,突然沈四喜告诉他明镜要来一位新职员,还要把桌子放在庄杰晖和金樱藤的之间,庄杰晖便有些不情愿,没有了与金樱藤的相邻之便,以后想献殷勤可是大大地为难喽!

    庄杰晖不好直说,正在思索着日后怎生想个法子把这个新来的什么周晓京挤到别处办公,自己还是要与金樱藤毗邻而坐时,霍云帆带着周晓京回来了。

    庄杰晖眼前一亮!

    只见一位瑰姿艳逸,仪静体闲的女子绰约而入,飘摇若流风回雪,灵动如轻云蔽月,比之金樱藤更多了几分出尘的味道。

    霍云帆见金樱藤的旁边已添了一个新位子,点头表示满意。

    霍云帆回头对周晓京笑道:“沈小姐做事,很是勤恳及时的,若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沈小姐说。”

    态度是疏淡的客气,好像跟周晓京真是第一天认识似的。

    周晓京笑道:“已是准备得很周全了,多谢沈小姐!”

    沈四喜自然春风含笑地连连道“无妨”,周晓京笑得清浅如水,道:“只是不知道添了这张桌子会不会显得太挤,若是挤得话我坐到那边去也使得!”

    一层大厅的东南隅上还有一角小小空地,只是偏了些,周晓京横竖打定了主意,不会在明镜长留,在座位的问题上便十分谦逊。

    沈四喜笑道:“挤倒是不会,不过方才庄律师说”

    庄杰晖连忙摇手斩断了沈四喜的说话,春风得意道:“听说周小姐文武全才,业务精湛,以后能向周小姐讨教,真是荣幸之至!”

    沈四喜托着腮帮子直发愣,心想,我刚才说过周小姐“文武全才”的么?怎么我不记得了?

    周晓京谦虚而笑道:“庄律师谬赞了!”

    金樱藤仪态万芳地笑道:“哎哟,咱们庄大律师能这样称赞旁人,可真是难得!”

    周晓京不明其理,一边便有人为她介绍说:“这是庄杰晖大律师!”

    周晓京暗暗吃了一惊,庄杰晖竟是明镜旗下的?

    她虽然才回浦江,可也听说过庄杰晖的大名了,二十七岁的“浦江第一辩”,才入行不久,就打了几场名仗硬仗,破了三位前辈名宿几十年不败的记录,至于普通的律师碰到他,那更是毫无招架之功。所以如今浦江的律师出庭打官司,若听说对方请的是庄杰晖,即便多给一倍的酬劳也都不太情愿出场的,没得白白赔上一次败绩!

    明镜事务所居然把他给招徕过来了,霍云帆这家伙真不是吃闲饭的!

    周晓京便礼尚往来的又称赞了庄杰晖一番,沈四喜又为周晓京介绍其它的事务所职员,周晓京发现,霍云帆招徕律师来明镜工作,虽然是为他这个豪门少爷当侦探打掩护的,可是这些请来的“保护色”们,还真是不简单!整个事务所里,跟庄杰晖名气差不多的律师,就还有两三位,另外还有五六个也算是浦江律师界的新秀了,还有那几位法律咨询师和资产评估师,也都是颇有名气的。

    怪不得这家伙赚得盆满钵满,就凭这实力,明镜一年的收入,说什么也不会比霍家那几个实业公司赚得少!

    按理说这些人也多是些恃才傲物的,事务所里来了小职员,不过微微点头,便老实不客气地继续埋头工作了,连眼皮都不会再抬第二下,但周晓京实在是个养眼的美女,一楼的这些半老不嫩的泥巴作的骨肉们,也都被吸引过来了,没办法,同事们太热情,周晓京只得笑嘻嘻地打了一圈招呼,笑得两块脸颊都要酸掉了。

    霍云帆看到周晓京竟有这样的吸引力,还有点小小得意,慢慢地这得意就变作了一种隐隐的危机感,周晓京刚同最后一个人打完招呼,霍云帆就冰着一张脸,严肃地说道:“周小姐,关于案子,我还有几个问题要跟你讨论,请你跟我到办公室来一趟!”

    众人才想起还在上班时间,只当是霍先生因此不悦,有几位事务所的老人儿却暗自纳罕,心想霍先生在这些事上从来不走心的,怎么今儿倒计较起来了?是了,定是周小姐才来,霍先生不想给她留下一个“明镜很松散,上班时间可以随便聊天”的印象,才要立规矩的!

    霍云帆不免气鼓鼓,明镜的男职员少,寥若晨星的女职员本就稀罕,可是刚才有几个年轻小伙子太也不像话,一双眼睛在周晓京身上溜来溜去,让霍云帆越看越是火大!

    霍云帆“砰”得一声关上厚重的橡木雕花门,气呼呼地对周晓京道:“这里是工作场所,那几个家伙那样儿看着你,你就该一眼瞪回去,怎么还满脸欢笑地跟他们说个没完,你”

    “你说谁‘满脸欢笑’,谁跟人‘说个没完’的?”周晓京几曾在霍云帆面前服过软?更何况这次他纯粹是无理取闹,“人家哪样儿看着我了?我怎么没瞧出来?”

    “一个个眼神色迷迷的!也就只有你没瞧出来罢!”霍云帆明知自己无理,只是一肚子火没处发,仍旧咬定不松口。

    周晓京冷笑道:“笑话!我头一天来明镜,你倒要叫我一个个把人家瞪回去,我也不用在这里做事了,干脆”

    霍云帆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周晓京提辞职的事,连忙打叠起百样温言,满面笑容地赔不是:“是我错了,是我看错了还不行?你消消气,我也是为你好,防患于未然?”

    周晓京倒是一眼把他给瞪了回去,轩眉道:“什么叫‘患’,我一个单身职场女子,被人追求也叫‘患’?别说你,就是周家长辈也说不着!”

    其时已是民国,虽然在一些旧式家族里还要讲个男尊女卑,三从四德,但婚姻自主的思潮已经在城市流行开来,尤其如周晓京这般受过西洋教育的,更是自由恋爱的极力拥护者,若是谁听从家里定的亲事结了婚,朋友圈里不免要被嘲笑“老古董”了!

    霍云帆连忙赔情道歉:“原是我看错了,这件事你说是红的,就绝不是白的,连粉红也不是,我决不反驳!”

    “吱”地一声,门被推开了,原来是沈四喜。

    沈四喜心地实诚,方才听霍云帆说要带周晓京来“讨论案情”,就跟着把乔安琪一案报上来的最新情况整理了一下,跟了上来,没想到一上来就听到霍云帆赌咒发誓地几句话,还当是二人对乔安琪的案子已有了定论,也是她太盼着此案早早了结,便以为凭霍云帆的神探之能,一天之内查到真凶也未必不可能,因此一进门便问道:“真凶查到了?莫非是周小姐查到的,看起来有了周小姐这个助理效率就是高!”

    霍云帆没承想跟心上人正在私语,却冷不丁被人撞破,就没好气地道:“我什么时候说真凶查出来了?一天还不到就揪出真凶,你当我是齐天大圣么?”

    沈四喜只听到那句“这件事你说是红的,就绝不是白的,连粉红也不是”,随便问了一句,便被霍云帆劈面斥责,在她身上还是头一回,

    周晓京笑道:“沈小姐别在意,霍先生没能在二十四小时内把真凶揪出来,火大得很,刚才是在这里责骂我呢?”

    第21章乔安琪的男人们

    沈四喜愣怔了一下,心想那话我听得真真儿的,怎么又说是责骂呢?难道是霍先生在正话反说地挖苦周小姐?但沈四喜从来是个最不爱打听旁人闲事的,只要跟工作无关的事,即便她迎面撞上了,也是风过林梢,不留纤痕,当下也就不再追究霍云帆到底是什么意思,将手里的一叠文件放到办公圆台上,笑道:“这是小冯他们几路人马暂时得到的调查结果。乔安琪的两个佣人和科隆香水的追查都没有新发现,调查乔安琪夜总会姐妹的那些人,发现乔安琪人缘很好,至少表面上跟旁人都没有什么仇怨,目前还没有发现谁有杀她的动机,小章已经坐上了去乔安琪老家的火车,刚才他打过电话来了,说大约明天早上四点三刻到站,乔紫榆去了距她们学校一百多里的乡下采风,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最快明天中午能联系到乔紫榆!”

    霍云帆问道:“与乔安琪有密切关系的男人中,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沈四喜有点黯然道:“没有。”

    霍云帆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其中有薄薄的一沓是所有与乔安琪有过瓜葛的男人的资料,霍云帆凝神静思,默默地一页页翻过,忽然将其中一张抽出来,递给沈四喜道:“这个人是乔安琪最近的那个追求者,就是榴宝说的曾经在街上撞到过的那个人,你叫小辛他们重点盯紧这个人,一一要把他和乔安琪的关系以及他对乔安琪的真实态度探听明白!”

    周晓京斜了斜眼风,只看到“焦文元”三字,心想奇怪,霍云帆今天都一直未提过这个人,怎么忽而特别关注起他来了!

    沈四喜听完指示就办事去了。

    一株婷婷地紫玉兰从二楼的明窗里钻了进来,粉紫色的花苞沉静如玉,如淑婉如云的美人,周晓京问道:“为什么单挑了他出来查?”

    霍云帆踌躇满志,望着天际几缕悠然的白云,笑道:“这个焦文元,是花旗银行的襄理,四十多岁——”

    周晓京恍然道:“原来如此。花旗银行是租界数一数二的大银行,襄理这个职位是银行的中层,在钱款方面是可以做得一些主的。陈敬夫债台高筑,可邢翠红又说他已经想到办法了,想还债,当然要找金主,在这方面最可靠的当是找银行的人,咱们上午也说过了,乔安琪对陈敬夫很深情,应当不会有意去红杏出墙,她在外面约会男人,只怕多半是为了陈敬夫。况且,这个焦文元若是三十来岁做襄理,恐怕还要顾及升迁不敢恃权谋私,但他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发展空间了,就很有可能通过自己的权利牟得千金一笑。”

    霍云帆交叉着双手垫在脑后,舒服地伸直双腿坐下,笑道:“你这个助理的用处的确不小,以前都是要我磨破了嘴皮子给人家解释,如今有人替我做这件事了!”

    周晓京不理他,似笑非笑地揶揄道:“那么现在霍先生没什么吩咐了吧,我是不是可以下楼跟同事们一起工作了!”

    霍云帆“腾”得坐起来,提起听筒大声叫道:“找沈小姐。”

    一边立刻传来沈四喜谨慎小心地应答。

    “乔安琪这个案子影响这么大,不抓紧时间破案,明镜的牌子会砸到里头也未可知,周小姐是我的助理,你把她安排在一楼,我有事怎么方便找她?”霍云帆说得信誓旦旦,天地良心啊!沈四喜哪里知道,就在几个小时之前,这位少爷还在心里默默祈祷,最好乔安琪的案子一辈子也破不了,最好成为百年悬案才好!

    沈四喜终究算是有几年工作经验了,立即心领神会道:“那么我这就找人在您的办公室对面安排一份办公桌椅!”

    “对门?对门屋里连个电话都没有,你让我找下属议个事还得三顾茅庐去找吗?”

    “那就在您屋里打个隔断,我立即安排!”

    “哎哎!打什么隔断?时间哪来得及?破案要紧,往这儿送一份桌椅就得了,办公用品我这里是现成的!”霍云帆急煎煎道。

    沈四喜心想霍先生今天情绪很反常,想必是案子破不了所以焦躁,她可不会在这时候再往枪口上撞,更不敢再好死不死地去问霍云帆难道要给周小姐配置与他一样的办公用品么?要知道霍少爷用的笔墨纸张等办公用品可是比明镜的一般职员都要高级啊,沈四喜唯唯诺诺,只是霍云帆说什么她就办什么,马上遣人送了一桌一椅去霍云帆的办公室,小丫头干脆连面也不露了,以免一不小心成为霍先生的出气筒!

    沈四喜伶俐起来还是真伶俐的!

    霍云帆心满意足了!

    周晓京当然坚决反对!

    但她刚与霍云帆争执几句,竟然接到了赵琬珠打来的电话,周晓京很诧异,赵琬珠怎么会知道她在这里上班了?

    “啊哟!我什么事不是第一时间知道的哦?没有一副顺风耳,我这夜总会也不要开啦——啊,晓京,你一定帮帮忙查清楚乔安琪的案子,你不知道,她一死,给我‘江畔明珠’添了多少晦气!她刚来上班就发生这样的事,被旁人传了开去,还当我这地方风水不好呢!”赵琬珠如莺语婉转地说了一大串儿。

    “放心吧!”

    “啊哟!对啦,有个好消息还没告诉你哪,有人给我投资了”又把霍云帆投资给她开茶馆的事说了一遍,周晓京还从来没听说过给人投资会有那样不可置信的优惠条件!

    两人聊了很久,等周晓京回身时,霍云帆已经不见了踪影,周晓京望望身后孤零零的一桌一椅和一直在傻愣着站在一旁的短工,短工问:“周小姐,这桌椅到底还挪不挪地方?”

    周晓京叹了口气,道:“先放在这儿吧!”

    又默默地告诫自己,反正她查完乔安琪的案子就走!

    到时候一定要走!嗯,就这样不太愉快地决定了。

    夕阳西下,艳黄的阳光染遍了红树青山,绿草无涯,周晓京下了电车,看到路边有卖花女郎,就买了一大束苍兰和百合上楼去。

    江湾公寓周匝植着十几株高大的合欢树,正值花期,玫红色的丝丝缕缕摇曳在风中,不时有几瓣花丝飘落肩头,周晓京拈起一丝,冲着春花般绚烂的夕阳笑了一笑,吹一口气,花丝又飘入空中去了,周晓京信步上楼,步履不知不觉地就轻盈起来。

    拐进走廊时迎面碰上了周家的女仆玫枝,周晓京一怔,问道:“大姐来啦?”

    玫枝向周晓京行了礼,温声温气地答道:“大小姐在这儿等了二小姐许久了,很是担心您哪!”

    周晓京心想,周晓越既然找到这儿来,一准儿是周家出了什么事,中午邵妈妈的小孙子有点不舒服,儿媳妇托人捎信来,周晓京极力地劝她回家去了,主要原因也是周晓京想要晚上打电话告诉程曦辰她在明镜工作的事,有邵妈妈在场很是不便,周晓京的两个丫鬟雪枝和秀枝住在周晓京公寓的隔壁,只要周晓京不唤她们,她们一般也不会过来伺候,雪枝和秀枝从小就深知周晓就的脾气,这位二小姐最讨厌被一群下人尾巴似的跟着。

    “哎呀二妹,你可来了!”周晓京才推门,周晓越就快步迎了上来。周晓越比周晓京大着好几岁,娇美的姿容却无岁月之痕,她长得与周晓京很像,脸泛红霞,容光娇艳,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眉目间透着勃勃的英气。

    周晓越是周晓京二叔的女儿,是二叔的亡妻所生,想起那位死去的婶婶,周晓京就禁不住唏嘘,若不是那位二婶死得早,二叔又重新续了弦,周家只怕不会如现在这般鸡飞狗跳。

    周晓越是个聪明爽快的人,见周晓京从外头回来,直截了当地问道:“我听雪枝说,你在外头找了事做,是哪家公司?”

    周晓京怎敢让周晓越知道她在明镜事务所里做事,半是敷衍半是玩笑地说道:“我能找到什么好工作?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暂时栖身而已!”

    周晓越撇撇嘴,笑道:“我不信,你最是个心性强的,又是埃克塞特大学的高材生,一般的工作能入得了你的眼?快告诉我,是海关,还是银行?”

    周晓京心想无论如何得暂时瞒下,笑道:“实话告诉你吧,大姐,那家公司我不太喜欢,不过这是我找的第一份工作,总想有始有终,所以想要过了一个月的试用期之后再辞职!”她心想乔安琪的案子拖得太久,一个月之内总能破案,到时候她神不知鬼不觉地辞了职去就万事大吉了,不,凭霍云帆这厮的能力,哪里用得着一个月?周晓京觉得也就是几天之内的事,想到这里,竟然不禁有些怅惘。

    周晓越见堂妹脸上露出忧愁之色,还当她是没找到顺心的工作不高兴,便笑道:“手头上这份工作,你若果然做着不开心,立刻辞职了也不值什么!咱们周家的女孩子,几曾受过外人的委屈?不过,如果是大公司,我倒劝二妹做几天试试,工作倒在其次,若是能碰到合心意的人,也算是意外收获!”

    周晓京错愕瞧着周晓越,笑道:“这可不像是大姐你说出来的话呀!大姐还没出嫁,就这么担心我嫁不出去吗?”

    第22章周家小姐的婚事风波

    周晓越理一理雪青薄绸旗袍的朱红色镶滚的立领,正色道:“我还不是为了你?你当我是来做什么的?我是来给你报信儿的,二婶私下里正在给你找人家的,开家俱厂的米家你知道么?前几日米家来人了,要给他家的三少爷说亲,米家三少爷是浦江出了名儿的花花公子,听说近两年又沾上了这个——”说着,周晓越虚虚地握起手掌,在嘴边作了个抽大烟的姿势,“那米家家业虽大,可是米三少爷这样不学好,二婶这不是要把你往火炕里推吗?”

    周晓京不禁齿冷,扬眉笑道:“二婶可真想得出来,我回浦江几个月了,她没问过一声半句,连她跟前的妈妈丫鬟都没来传过半句话,如今居然想主宰我的亲事,还真是好笑!”

    周晓越摇头道:“这种事,在我跟二妹看来是愚不可及的,在她这种女人眼里却是天经地义,凌氏的脑袋还活在前清呢,在她看来,二妹无父无母,婚姻大事自然就得父亲跟她做主,父亲那样的性格也不必指望了,凌氏想一手遮天,倒也符合她那个世界的逻辑!”

    周晓京道:“倒累得大姐巴巴地跑过来一趟,你打发玫枝来传句话,我心里有了数便罢了,若二婶真把我叫到跟前说起这事,到时候大姐瞧我怎么说道!”

    周晓越忍不住点虚点着周晓京的额头笑道:“我知道你的本事!”这也是周晓越最喜欢这位堂妹的地方,平时看起来斯斯文文,真到了是非黑白的大原则上,却是分毫不让,几次把凌太太噎得哑口无言心火直冒,那一位也只能咬牙切齿却毫无办法。

    周晓越笑完了,却又敛容道:“不过二妹还是当心些好,那凌氏是个心机歹毒的,明枪易挡暗箭难防,二妹难道不记得当初我是怎么暗地里被她阴了一刀的。”

    提起周晓越跟凌太太的战斗历史,说出来也要累死说书先生,周晓越和周家长子周承深是二叔的亡妻所生,三岁时二叔便给她迎了这位继母进门,大哥周承深是儿子,凌太太是鞭长莫及,周晓越可就惨了,她自幼心直口快个性又强,对凌太太的暗中挤兑寸步不让,凌太太往往拿住周晓越的一点点过失,就拼命去二叔那里去吹枕头风,幸而那时周晓京的祖父祖母还在,往往护着这个失母的孙女,可是二叔却一日比一日讨厌这个长女,以致二叔对嫡出的长女的感情还不及对庶女周晓岚。

    幸亏周晓越虽然是千金小姐,却是个自强不息要争气的,拼着将父亲得罪死了,也要坚持完成学业,在周家,除了留洋的周晓京,也只有周晓越读完了浦江大学,比二叔另外那一嫡一庶两个女儿都强。

    五年前周晓越也到了该议亲事的年纪,祖父祖母又不在了,这回凌太太以为可以一手遮天了,作主给把周晓越许给了开印染厂的钱家,钱家五房一百多口人,人口复杂也就罢了,子弟大多不学好,把祖上留下的一份实业败得外焦里嫩,说给周晓越的七少爷,更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周晓越自然不从,但经不住凌太太一天到晚地在二叔面前说钱家如何如何好,甚至撺掇着让钱家开出与周家生意合作的优惠条件来,软磨硬泡地让二叔允婚。

    二叔一来耳根子软,二来经不住钱家开的条件,三来对周晓越这个女儿早已不喜,最后不但逼迫周晓越嫁到钱家,甚至还把给妹妹说情的周承深也打了一顿。

    周晓越那时连离家出走的行李都打好了,谁知天有不测风云,钱家七爷竟然暴病身亡。凌太太一计不成,又生歹意,拼命在浦江的名媛贵妇圈子里数说周晓越如何暴躁如何无礼如何不敬长辈,周晓越素来不喜跟那些三姑六婆往来,?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