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情深案重

情深案重第19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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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程的长女,跟着父母在北京长大,嫁了人,平时也不大回浦江来。这时候回来,必是出了事。

    霍云秀抹抹眼泪,道:“父亲又中风了,这一回格外地厉害,今儿上午刚到,没想到五弟这么快就来了,唉,怪不得父亲总说你是最中情意的,只可惜你来了,他也没法跟你说话。”

    霍老太太共有五个孙子,霍锦方两个儿子,霍锦程两个儿子,霍锦玉却只有霍云帆一个独子,也难怪霍三太太逼宫似的催霍云帆结婚了!

    霍锦程早就有中风的毛病,以前犯过几次,调养了一段时间又恢复了,这一次情况不妙,医生也暗示霍家人要有心理准备,霍锦程怕见不到母亲最后一面,执意要不远万里从北京回到浦江,北京的生意就留给他的大儿子打理了。

    霍云帆跟着堂姐转过红檀架子山水大理石屏风,穿过两间退步,转出长廊,来到东厢的耳房里,这里原本就是霍锦程夫妇的屋子,只是长年不住未免厚积尘灰,霍老太太头几天就命人打扫了出来,家具被褥都是准备的最好的,给二儿子住。

    霍锦程这回的病非同小可,家庭医生建议他们采用中西医结合的方法治病,这时西医才刚走,开了一堆各色药丸放在鸡翅木的床头柜上,另有一个中年女仆蹲在地下熬制草药。

    霍二太太坐在花梨木嵌石雕缠枝花椅上,哭得泪人儿似的,霍老太太饱经风霜,瞧着躺在床上陷入昏迷的儿子,一言不发,泪痕早就干透了,可是越是如此,霍云帆看见祖母,比看见呜呜咽咽的霍二太太更伤心。

    霍大太太在那里不住劝老太太回屋,老太太只是不理她,霍三太太则在劝霍二太太,同时也是说给婆婆听的:“二哥福大命大,必能过了这一关的,二哥眼下虽不能说话,可耳朵是极灵的,听到二嫂这样哀戚,嘴里说不出来,心里必是难受的”

    别说!霍云帆的老妈虽然没有庄大律师的缜密思维,却极会抓住人的心,她话音才落,霍老太太就沉声对二儿媳妇道:“别哭了!”

    霍二太太的哭声戛然而止,就连霍云秀也慌忙抹干了眼泪,霍老太太在家里权威极大,合家人没有敢违逆半点的,当然,在这位外严内慈的祖母这里,霍云帆是个例外。

    霍云秀小声道:“方才医生说,父亲只要两日之内能醒过来,康复的希望就很大,就只怕”

    “一定能醒过来的,你父亲这辈子化险为夷的时候也多了,滨海路这个地方风水好,喜气重,你父亲在这里肯定会好起来的!”霍三太太信誓旦旦道。

    喜气!霍云帆心思一动,忽然想起一个主意来,对霍老太太道:“祖母,孙儿有个想法,或许能对二伯的病有所助益!”

    这一下霍老太太猛然抬头,她向来信任这个孙子,对他说的话从来都很重视,霍二太太和霍云秀也都充满期待地望着他。

    “刚才母亲说到喜气,我想,不如咱们家赶着办一件喜事,给二伯冲一冲!”霍云帆道。

    虽然冲喜这件事,从现代科学的角度看来,未免荒诞可笑,但这屋子里除了霍云帆和躺着不能说话的霍锦程之外,都是旧式的家庭妇女,对冲喜之说深信不疑,当下虽然都未言语,心里均觉得有理。

    霍老太太点点头,道:“这也使得!不过眼下哪有喜事可办?难道云帆你”

    霍三太太忽然猛抬头期盼着望着儿子,他明知霍云帆昨天才跟他说过没有女朋友,一日之间发生奇迹的可能性极小,但还是充满期待,在霍三太太眼里,自由恋爱神马的简直是天方夜谈,只要儿子愿意为二伯的冲喜事业献身,立刻找个门当户对年纪般配才貌相当的小姐成婚想也不是难事。

    母子连心,霍三太太的小算盘,霍云帆岂能不知?他吓了一跳,心想,她老娘可千万别一激动,说出要他立刻成亲的事,到时他可就麻烦大啦!

    霍云帆道:“二哥和宝儿的娘横竖二哥也没有另娶豪门淑女的意思”

    霍老太太迟疑道:“这个可是那赵琬珠”

    赵琬珠这几个月频繁出入霍家,她生的宝儿也越发地讨霍大太太的喜欢,只是霍老太太这里总还是拿不定主意,觉得赵琬珠毕竟是夜总会出身,如果真的大张旗鼓地给霍云翰娶作续弦,总怕辱没了霍云翰的身份。

    可是霍云翰的心如今已被牢牢的拴住了,赵琬珠给他生的一儿一女都聪明伶俐,远远强于家里唯一的一个庶出女儿。这边霍云翰不愿娶旁人,赵琬珠实际的地位日益稳固,那边霍老太太迟迟下不了决心,因此两下就这样僵持起来。

    霍云帆道:“其实赵琬珠不过在夜总会作过几天清倌人罢了,又没有真正出来交际过,这些年跟着二哥,也并没有落什么话柄子,祖母就是不为了她,也为宝儿着想,宝儿渐渐地大了,如果母亲没有正式名份,以后总会影响到他——何况,说来说去,也是为了二伯,我的事务所里有位职员,听说那时他父亲已经病得说不了话了,没想到他大哥一娶大嫂过门,他父亲居然没过几天,就起来床了,不到半个月就能出门了!”

    霍二太太是个沉不住气的,听了霍云帆的话,心中大动,劝道:“母亲,您看这要是锦程真能好起来,宝儿又有了正式的名份,这也是双喜临门的事儿啊!”

    霍大太太是个老实没心机的,她虽然有两个儿子,但长子媳妇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只有次子霍云翰生了宝儿一个儿子,霍大太太对这个唯一的孙子的重视不言而喻,因而也一齐劝说霍老太太道:“我听说,那赵家原先也是书香门第,赵琬珠的姨妈不就是周家过世的长子周长生的续弦吗?算起来,赵琬珠和周家二小姐还是两姨姐妹呢!”

    谁料霍大太太好心办坏事,这里霍老太太的态度刚刚开始松动,听到“周家”两个字,就如同被炮烙烫过了一样,忿然道:“谁也别再提周家!当年他家的三儿子周长祯身死,却赖在我们锦程的头上,锦程在北京一呆就是十年,还不是因为受了这不白之冤!可怜北方一到冬天就天寒地冻的,要不然他怎么会中风!我”

    霍云帆一听不好,马上在祖母面前描补道:“祖母大人息怒!说起来,二伯跟周家三爷当年还是好朋友呢,何况一口咬定二伯有嫌疑的也不是周家,而是当初警务公所那群蠢才白痴!”

    霍老太太正在伤心二儿子中风,并未听出霍云帆说话时的异样,霍三太太却听出来了,儿子说起警务公所断得这桩葫芦案来,异常的激动,与他平日冷静理智的侦探模式迥然不同,霍三太太心想,这孩子是真心为他二伯抱不平呢,殊不知霍云帆除了为霍锦程抱不平,很大程度上还是怨恨警务公所断出这糊涂案来,不旦害得霍周两家反目成仇,还在他与周晓京相恋相爱的阳光大道上无端端地冒出许多阴霾与不幸,每每想到这些,霍云帆就气得直咬牙!

    霍三太太看了儿子一眼,又转脸去劝霍老太太道:“俗话说:‘祸兮,福之所倚。’!这些年北京的生意若不是二哥打理着,哪会有这般起色!云秀也碰不着那样好的姑爷!”

    霍老太太神色这才缓和了些,说道:“罢了,周家当年那么出挑的儿子忽然没了,也是件极伤心的事,只是不该怪在我们锦程头上,这些年来又在生意场上不停地为难咱们霍家!”

    霍云帆暗想,生意场上的事,霍家也没少给周家挖坑吧!幸而这个想法没被霍老太太听见,不然的话,一定会骂他吃里扒外。

    霍老太太低头默然凝思半日,沉吟道:“此事再容我想想,”又转脸对霍大太太道:“你明儿叫宝儿的娘过来,我还得再冷眼瞧瞧!”

    作者有话要说:霍云帆在爱情的迷惑下,的确有点吃里扒外

    第67章周晓越的喜事

    说着,打了个手势,霍大太太伏侍婆婆多年,立时会意,扶着霍老太太回房歇息去了。

    霍云帆一阵高兴,他从小由祖母一手带大,对霍老太太的一个动作,一个眼神的含义都体会地清楚透彻,看方才霍老太太的言行,想必赵琬珠进霍家门的事已成功了一大半,霍云帆知道,周晓京对这位身世凄苦的表姐牵肠挂肚,这回赵琬珠的终身大事如果定下来,周晓京一定会很高兴,能够让他的晓京高兴,就是霍云帆最大的快乐!

    况且,以后周晓京如果能与这位情谊和睦的表姐作妯娌的话,那那就真是太完美了,想到这幅美好画面,霍云帆心情就愉悦起来。

    但随即这种愉悦的亮色就被心痛的灰色所代替,霍云帆一转身间,见到二伯还躺在红水曲福寿绵长的拔步床上,艰难地呼吸着,因为是夏天,身上只盖了一层方格朵花的薄锦被,脚边却拥着略厚的鸟衔瑞花锦被,药锅子里有浅棕色烟雾袅袅地升起,在他与二伯之间氤氲,散开,如隔着一层辛酸的薄薄的屏。

    霍云帆走到二伯床前,轻声唤道:“二伯”

    霍锦程不应,霍云帆又唤了一声:“二伯”

    霍云秀走过来,戚然道:“父亲还是不能说话,不过好像能听得见,他听见咱们说话的时候,手指会微微地动!”

    霍云帆用温热的手握住二伯冰凉的手指,说道:“二伯,是我,云帆,我来看你了!”

    霍锦程的手指果然动了一下。

    霍云帆道:“二伯,现在咱们回到家了,北京的生意由三堂哥打理,您就好生在这里养病吧!”

    霍锦程这一次手指没动,眼睫毛却极其不易令人觉察地动了一下,旁人或许没在意,但霍云帆是侦探,观察力非常敏锐,他发现霍锦程不仅睫毛动了,而且眼眶里还有了微湿的泪意。

    霍锦程的工作之一就是揣测人心,他思索一瞬,试着问道:“二伯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事吗?”

    霍锦程的手指又动了一下,霍云帆又问道:“您可是担心三堂哥年轻识浅,不放心他打理生意?”

    这回霍锦程的手没动,霍云帆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霍锦程都没反应,然后,霍云帆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在旁人听来应该是很犯忌讳的问题:“二伯可是还对当年周家的案子耿耿于怀?”

    霍锦程的手动了!

    霍云帆竟莫名地激动起来,这些年来,他无时无刻不想弄清当年周长祯被害的真相,可是作为侦探,他也知道,案件拖得越久,就越难侦破,不要说这个案子已经作为悬案被搁置了那么多年,就算当年第一时间到达案发现场的人,也未能参透最终谜底,他霍云帆再能耐,又如何下手去查这积存已久的悬案?

    除非发生奇迹,否则周长祯被害的真相,恐怕是永远不会浮出水面了!

    但霍云帆最想弄清的,还不是害死周长祯的真凶,而是他的二伯霍锦程,到底与这件案子有没有关系,难道自己从小敬佩尊重的二伯,真的是杀人凶手吗?而且还害死了他最爱的女人所敬佩尊重的人!

    这些年来,霍云帆时常午夜惊起,一时心潮澎湃如怒涛翻滚时,恨不得立刻搭上火车赶到北京,到二伯面前问个一清二楚。但每一次他都忍住了,案子发生时,他虽然年纪尚小,但是依他对二伯的了解,也觉察到周长祯遇害一事始终是二伯心中最大的伤痛!或许是因为做了错事的痛悔,或许是因为受了冤屈的不平,但无论是哪一种原因,霍云帆都不敢贸然去揭二伯的伤疤,就像当初周晓京离他而去之后,他宁死也不愿去揭开心底的隐痛。

    霍云帆只能等待机会,等待二伯主动向他揭开尘封心底的秘密的那一刻!而现在,他知道,这机会到了!

    霍云帆问道:“二伯,侄儿是个侦探,其实要暗中查察这件案子也并不难,但我从小就钦佩您,这件事涉及到二伯的清白,所以侄儿不愿未经二伯允许,亲自动手!但如果此事果真与二伯无关,侄儿就是上天入地,也要为二伯洗清冤屈!”

    霍锦程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两颗硕大的泪珠从眼角流下来。

    霍云帆的心抑制不住地砰砰乱跳,音调都有些走形了,他结结巴巴地问道:“那么二伯,如果此事与您有关,您就不要动,如果与您无关,您就回应侄儿一下!”

    在霍锦程做出反应之前,霍云帆的心先狂跳起来,此刻,他的心里眼里是另一个风华清靡的女子。

    终于,霍锦程的手指动了!霍云帆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却眼里一热,差一点喜极而泣!

    霍云帆的心神又回到二伯身上,他镇定了一下,说道:“二伯,您放心吧,其实这些年我做侦探,无意之中也接触到关于当年那件案子的一些资料,既然这事二伯受了不白之冤,我就一定会为您洗清。”

    霍锦程的眼睛忽然闪现出暗含生机的神采,精神看起来也比方才振作了一点。

    霍云帆想,眼下还是应当以二伯的身体为重,二伯中风,说不定真如祖母所说的,与周长祯一案有脱不开的关系,于是他稍稍迟疑了一下,说出了一番含着善意的,真假交织的安慰之辞:“二伯可还记得我的同学宋士杰吗?他如今在警务公所当差,也有个小小的职务,我可以托他把当年案子的卷宗拿来给我研究,侄儿这几年做侦探,破了许多疑案,悬案,在浦江多少也有点名气了,您放心,侄儿一定会全力以赴,一定会让周家三爷被害的真相水落石出,公诸于世!”

    尽管不知道结果会如何,但最后这句话,却是他的真心话,不仅是对二伯,也是对周晓京,对他自己的郑重承诺。

    因为霍云帆知道,这个案子的真相一天不解开,纵然他和周晓京能双宿双飞,纵然霍周两家勉强和解,中间始终会隔着一层若隐若现地藩篱,如同一根尖刺长在了肉里,纵然外头看不见了,却始终不会消失。

    霍锦程定定地望着侄子,略见浑浊的眼睛渐渐地发亮了。

    江湾公寓楼下的池塘中植着几株睡莲,只是花期未至,只有小而圆的几片绿意而已。却有一对野鸭,于碧波荡漾间悠然来去,薛涛“双栖绿池上,朝暮共飞还”的诗句轻轻地滑进周晓京心里,

    周晓越今天仿佛比她还要多愁善感,她对古典诗词不感兴趣,自然也不知道薛涛的诗句,却一边沿着池塘缓步而行,一边注视着那一对野鸭,微笑着,一边看看塘边的九里香,微笑着,一边望着脚边的一丛紫花地丁,还是微笑着。

    周晓京看了她半日,她竟尔没有发现,周晓京笑道:“怎么了,堂姐?今天好像心情特别好啊!”

    周晓越摸摸脸颊,故作无事道:“是么?我没有觉得啊!”

    周晓京歪头笑道:“你偷笑半天了,还说没有!”

    周晓越略略脸红,掩饰道:“哦,新开的百货公司生意很红火,我当然高兴啦!”

    别看周晓越年纪比周晓京大,在恋爱这件事上,周晓京可是过来人,她知道对于堂姐这样腰缠万贯的女子来说,百货公司的生意再兴隆,也绝不会让她脸庞艳若流霞,美目顾盼含情,一定是

    周晓京笑道:“堂姐难道有心上”她原本想说“难道有心上人了”,却及时打住了,换了一种更为含蓄的问法,“难道堂姐有合适的对像人选了?”

    周晓越迟疑了一下,她虽然个性刚烈,却是个理智的女子,心想庄杰晖那头事,八字还没一撇,相比较起来,还是自家堂妹更值得信任。况且她与继母闹翻,亲生父亲对他又不甚关心,她更得把对方的人品打听好了,否则像她这样的女子,万一上了坏人的当还在其次,最可怕的是,很有可能会因此身败名裂!

    这个社会对于女子总是不宽容的。

    于是周晓越轻咳一声,问道:“晓京,上次可是你赌咒发誓地亲口告诉我的,你对那个庄杰晖没半分感觉,只是普通同事关系!”

    周晓京坚决地点头道:“没错啊!”

    周晓越道:“那么,你觉得我跟庄杰晖”她再开明,也是个年轻姑娘,在堂妹面前亲口说出女孩子的心事,毕竟有些不好意思,脸儿一红,终于还是说了下去,“我是说他这个人怎么样?”

    周晓京嘴巴张成个“o”型,这真是本年度最令她惊讶地事情之一了,完全可以在排行榜上嗯,屈居第二!

    榜首位置是春天里她去明镜事务所应聘,却发现大名鼎鼎的神探霍朗就是她牵愁动憾的恋人霍云帆。

    周晓越是个急性子,见堂妹没有立即做出反馈,便急急质问道:“怎么?你是不是后悔了?你如果后悔就早点说啊!我不跟你抢!”

    “后悔?”周晓京拊掌道,“简直是太好啦!是不是庄杰晖向大姐示爱了?”

    作者有话要说:周晓越这个大龄女有望找到迟来的爱,呵呵

    第68章一往而深

    周晓越娇羞得笑着轻拍了堂妹一下,笑道:“哪有这么快?我们不过在明镜的楼下偶然遇着,言谈之中觉得这个人还不错,只是不知人品如何?晓京你跟他是同事,应当会比较了解的,说实话,不懂清楚这个人的人品,我还真不敢放心交往呢!另外,人家还没表现出那层意思,更何况他追过你,或许会介意我跟你的关系!”

    周晓京拉过周晓越的手,重重一拍,道:“大姐只管放心好了,庄杰晖是个好人,我之所以没答应他,是因为是因为”周晓京心里打了个突儿,周家人都不知道她曾与霍云帆相恋的事,所以周晓京也不能告诉堂姐,她不肯接受庄杰晖是因为心有所属,只好讪讪地敷衍道,“我没答应他,是因为他实在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不过我绝对可以保证,庄杰晖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大姐若能跟他喜结连理,真是捡着金元宝了!”

    周晓越撇嘴笑道:“看你,倒把他夸得跟朵花儿似的!”心里却甜丝丝的。

    周晓京正色道:“只是有一样,庄杰晖家里是开生煎馒头店的,境况平平,就算大姐不在意,不知到时候二叔和二婶会怎样?”

    父亲和继母会怎样,周晓越用后脑勺也能想得出来,不过她早就是经济独立的女性了,家庭对她婚姻的牵绊,实在是有限得很,她潇洒地一甩头,笑道:“那又如何?难道谁还敢强迫我不成?如今都是民国了,婚姻大事当然是自己作主!”

    周晓京也明白这点,笑道:“一般人家的儿女办婚事,父母要给置房子,从备彩礼嫁妆到置衣衫被褥,样样都要靠家里,单你跟庄杰晖这样的,万事都不要家里操心,可见有经济基础的好处了!”

    周晓越红着脸啐了一口,笑道:“有你这么心急的么?我跟庄杰晖不过偶然交谈过一回罢了,怎么就扯到‘彩礼嫁妆’上去了?”周晓京但笑不语,心想如今的社会上虽然自由恋爱渐渐流行,但除了少数如她和堂姐这种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孩子,大部分女子择偶的方式仍旧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能够容得当事双方谈上一谈的,都算是比较开明的了。

    夕阳照在周晓京的脸上,远处山峦枝叶间满满得似要滴落一地的浮紫流丹,映在缓步行走的一双佳人身上,灿若芳华。

    周晓越忽然说道:“不过二妹你说起‘经济基础’,我倒想起来了,差点把来找你要办的大事给忘了!喏,你看看这是什么?”

    说着,拿出一份厚厚的印刷文书,是玉版宣所制,上面撒着金色的圆点子,周晓京打开一看,是一份房契,再读一读内容,不禁又是喜悦,又是意外,抬头对周晓越笑道:“堂姐,这这是真的?”

    周晓越努努嘴,笑道:“你瞧瞧这白纸黑字印着的,还能有假?况且这大红的印鉴,你也是认识的!”

    周晓京笑道:“我只是奇怪,二婶吃到嘴里的肉,怎么能够再吐出来?”

    这份房契上是属于周晓京的一处石库门的房子。周晓京父母去世之前,周家已经分家,只不过那时周晓京尚未毕业,只能由二叔来替她看管遗产,周长禄还好,虽然照管起来不是很经心,却也不曾乱拿侄女的遗产,但他几十年来时常被枕头风吹得晕头转向,一时脑袋发热,就把周晓京的一部分财产托给了凌氏去打理。

    这就是让黄鼠狼看鸡了!

    一开始,凌氏还是偷偷摸摸地从周晓京的庄子铺子里拿一部分收益,后来胆子越来越大,竟把滨海路上属于周晓京的一幢石库门房子给卖掉了!恰好那时周晓京放暑假回来,与二婶斗智斗勇之下,终于把遗产的管理权给了大堂兄周承深,凌氏从此再也拿不到半分好处。但卖掉的房子却没讨回来,毕竟家丑不好外扬!

    周晓京瞧着房契,问道:“这幢房子的市值比前几年又高了些,真是二婶拿自己的钱买回来的?”

    周晓越洋洋得意地笑道:“继母自然要出血的!她为了赎回房子,付了比当初卖的时候多出近两成的钱,这几日一直躺在床上嚷着心口痛呢!我看哪,她不是心口痛,而是肉痛!”

    “可是二婶竟甘心?”周晓京还是不相信。

    周晓越拍拍堂妹的手背,笑道:“你不必奇怪,这件事说起来,还要感谢咱们那个不争气的弟弟!”

    “承济”周晓京茫然道。

    周晓越点点头,说道:“承济如今越发地不像话了,前一阵子为了还债,竟然向高利贷借钱,谁知道利滚利地还不动了,竟然让黑帮找到了家里来,幸亏父亲当时不在家,不然,还不得气得背过气去!继母是又气又怕,赶紧想尽了办法替承济还债,又生怕父亲知道了要万事全休——可那笔债款实在太大,继母名下虽然也有些产业,但是却没那么多现款,卖掉庄子铺子去凑钱她又舍不得,大嫂知道了这事,就主动提出让大哥帮忙把钱悄悄还上,别叫父亲知道了生气。大哥想起当初继母仗着父亲信任,吞没过我的一座庄子,大哥的两间铺子,还有二妹你的房子,就说,替承济还高利贷可以,但家里的账目也得先理一理清爽才成!凌氏手里没有现款,又怕大哥大嫂把事情捅到父亲那里去,只能答应。”

    顾可贞这一招也算一石数鸟,既赚个好名声,又能借此机会跟继婆婆翻一翻旧账,还不至家丑外扬。

    周晓京道:“不是说二婶没有足够的现款吗?又是怎么赎回那么多产业的?”

    周晓越勾唇笑道:“我和大哥的庄子铺子,继母都没有卖掉,不过再退回我们手里就成了,只有你那一幢房子,继母七拼八凑的凑了些钱,又狠狠地敲了晓锦和晓岚一笔私房,才算凑齐了!”

    周晓京知道,二婶加上晓锦晓岚的钱款,毕竟有限,这房子只怕是大哥和大姐出了许多钱,才替她赎回来的,周晓越对此只字不提,周晓京心里却更是感动。

    周晓京道:“无论如何,大哥和大姐为了给我讨公道,却要你们拿出钱来”

    周晓越连忙摆手打断她道:“二妹快别说这些话,实话告诉你罢,大哥说了,承济的坏毛病不能惯,这次虽然替他还了债,却不能让他轻轻松松就过了关,一定得要承济写下欠条,日后慢慢还清!要不然他哪天好了疮疤忘了痛,再去借了高利贷来,周家家业再大,也替他填不满这无底洞!”

    周晓京扑哧笑道:“很是应该如此!承济也该接受些教训了!二婶这回在大哥大嫂那里有了短处,日后更不敢亏待大嫂了!”

    周晓越笑眯眯道:“这都是大嫂嫁对了人,大哥这般勤恳敬业又顾家的丈夫,确实难找!”

    周晓京打趣道:“大姐早晚一定嫁得与大嫂一样好!”

    周晓越刮刮她的鼻子,笑道:“你先别说我!你呢?你年纪也不小了,是不是也该打算起来啦?”

    周晓京道:“大姐,我还年轻呢!”

    周晓越郑重道:“我可没跟你说笑,今天我是奉了大哥之命来找你的,大哥在外头给你寻了一门好亲事,问问你的意思!”

    周晓京一呆,这事儿实在难以回答,周承深工作这么忙,还没忘记关心她这个堂妹的终身大事,着实令周晓京感激不尽,为难的是,周承深给她寻的人再好,她现在也根本不愿意考虑这件事。

    一颗有了牵绊的心,怎么会见异思迁?她的人生路上盛开过这世上最旖旎动人的爱情之花,纵然前路的风光再绚丽,于她而言也是黯淡无光!

    周晓越便给周晓京介绍起这门亲事,“茶叶大王江家你可知道么?江家的大少爷与你同庚,是家里的独子,他家里人口简单,江太太是个脾气随和的,最重要是这位江少爷年纪轻轻就继承家业,很是聪明敬业,大哥冷眼瞧了他半年,觉得人品可靠,这才放心地说给你!”

    周晓京知道,周承深相中的人,必是好的,但她只能推辞道:“大姐,我知道大哥是为我好,可我实在还不想考虑这件事,回头我一定亲自去找大哥说明这事,大姐先代我向大哥道个歉吧!”

    周晓越见周晓京似有难言之瘾,因问道:“二妹可是有什么难处?你有什么顾虑就跟我说,不喜欢江家少爷也没关系,咱们都是一家人,还说什么道不道歉的话?”

    周晓京咬唇低头:“这”

    周晓越知道堂妹不是那等扭扭捏捏的人,里头必定有重大缘故,她也真不愧是在社会上打拼多年的成功女性,看透人心的功力确实匪浅,忽然杏目一睁,恍然道:“难道二妹你有喜欢的人了?”

    周晓京连忙心虚地否认:“哪有?”

    周晓越摇头道:“不对!不对!二妹你不要瞒我!不会是你们事务所的同事吧——啊,对了,一定是那个神探霍朗!我听庄杰晖说,他还带你出去查案子,一定是十分器重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每一个不想谈恋爱的人,心里都装着一个不可能的人

    第69章死亡讯息的新解读

    周晓京瞬间手足冰冷,其实周晓越真的猜中了,只是她不知道霍朗的真实身份就是霍家五少爷霍云帆!

    周晓越见到堂妹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便知道这里面一定有些缘故,想来是周晓京担心门不当户不对,婚事遭到阻碍,便笑着安慰周晓京道:“二妹你放心,虽然侦探的身份比咱们周家的二小姐是低了些,不过只要二妹喜欢,大姐就坚决支持你!咱们周家也不是那等趋炎附势的人,况且霍朗他自己干得也不错,可是浦江家喻互晓的神探呢!”

    周晓京低头不语,心想你不知道霍朗的真实身份,若知道了,你也不会同意。

    周晓越便揣度着,一定是堂妹进明镜工作不久,想必感情还不成熟,这时问她问得多了,只会叫她为难,便笑道:“罢了,大哥那边你不要担心,一切包在我身上,我去跟大哥说明就是了!天色不早了,公司里还有点事,我就不跟二妹吃晚饭了!”

    姐妹俩又说了几句道别的话,周晓越就匆匆走了。

    周晓京回到公寓,邵妈妈已经准备了一桌子好菜,她一心以为大小姐会留下吃晚饭,所以特意多做了几个拿手菜,白斩鸡,生煸草头,水晶河虾仁,脆皮||乳|鸽,炸得金黄酥脆的鱿鱼圈,口蘑锅巴汤,满满地摆了一桌子,听说周晓越已经走了,不禁怅然若失。

    周晓京坐在桌前,面对一桌饕餮大餐,却提不起丝毫食欲,她和霍云帆的前路在哪里?说心里话,她不怕二叔反对,二婶作梗,更不惧晓锦晓岚的冷言冷语,但如果大哥大姐不喜欢霍家人,周晓京就算与霍云帆在一起了,心里也会很难受的,一边是刻骨铭心的爱情,一边是难以抛开的亲情,周晓京夹在两者之间,左右为难。

    炒毛蟹,双包鸭片,椒盐蹄膀,红烧狮子头,双菇番茄蛋汤,外加一只酱黄|色的酒坛子,淡淡地发出釉子的光泽,空气中飘散着浓浓的酒香——光绪五年的绍兴女儿红,用一只小小的提子从酒坛子里盛了出来,淡黄的酒液如光滑的丝绸,一看即知是上品好酒!

    霍云帆道:“你酒量比我好,过几日我二堂哥娶亲,还得请你去陪客!”

    陆昊然将酒杯一放,笑道:“这么快?不是说你家老太太一直介意赵琬珠的出身么?”

    霍云帆眉角一扬,笑道:“这个嘛我略施小计,帮了我二哥一把!”

    陆昊然挑起大拇指赞道:“不错,兄弟你成|人之美,一定会有好报,以后可以娶到一位如花似玉的小姐做太太的!”又指着桌上的酒杯笑道,“照理说这样的美酒,应当留着你结婚时候再喝的!”

    霍云帆夹了一口毛蟹,放进嘴里,慢慢地品着,毫不在意地笑道:“我结婚的时候自然还有好酒!今天跟兄弟‘酒逢知己千杯少’,自然要喝这几十年的陈酿,才算配得上咱们兄弟的交情!”

    陆昊然今天喝得亦是酣畅淋漓,他豪兴不减,端起满满一杯酒,仰脖子喝干了!

    霍云帆道:“江湖豪客喝酒喝得痛快时,都要出个什么节目来助助兴,今儿咱哥儿俩来点什么节目?”

    陆昊然敲敲脑壳,笑道:“人家说:‘琴棋书画诗酒茶’,咱们今晚有好酒,茶自然是用不着的,兄弟我才疏学浅,不会弹琴不会作诗,这两样也罢了,书和画嘛,虽然来得一些,可是家里就我一个人,咱们没有‘贵妃研墨,力士脱靴’的待遇,这两样也罢了,只有下棋这一样,也还使得!”

    霍云帆执着一双黄杨木的四楞包金筷子点牢他,笑道:“好你个陆昊然!知道我的棋艺不佳,偏要跟我赛棋艺!罢了,我也早就想跟你学一两手,今儿你就教我两手!”

    于是两人铺开摊子下棋,不大一会儿,霍云帆的子儿就被陆昊然围在垓心,眼见败局已定,陆昊然摇头道:“其实方才那一步,你若这么走,我便没办法将你围住了!”说着,把方才的棋路细细向霍云帆解说了一遍。

    霍云帆于棋艺上虽不精通,却也略懂一二,眼见陆昊然说得这几步,别出心裁,精妙无比,不禁拊掌叫好,赞道:“你的棋艺这样精,我输得心服口服!”

    陆昊然谦虚笑道:“其实也不能说我的棋艺好,方才我教你的这一手叫‘入|岤取鱼势’,是《玄玄棋经》里的精妙棋谱,还是家父当初手把手教给我的!”

    说着,脸现惘然之色,想到父亲对他一直视如己出,细心教养,如今陆家几个女儿却为了财产陷入生死厮杀,不禁为九泉之下的舅舅感到伤心!

    霍云帆安慰他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把杀害美仪的真凶揪出来,绳之以法!美仪是个聪明人,她死前留下的死亡讯息一定是指出了凶手的真实身份,只可惜我冥思苦想,仍旧解不出来!”

    藏蓝的夜幕里,一颗颗亮闪闪的星子像织女随手撒下的一把素银顶指,透过又轻又薄的窗纱寒浸浸地照进来,霍云帆倚在樟木万寿藤栏杆上,只觉夜凉如水,凉得晶莹剔透,透到栏杆雕上着的万寿藤里,一根根曲折盘绕的万寿藤也变作了通透无瑕的水晶雕花。

    陆昊然道:“你也不必过于自责。美仪的智商在她们姐妹之中是最高的,想当年她在巴黎上大学,可是拿过拿破仑奖学金的!还曾作为学生代表参加过在科西嘉岛举行的拿破仑逝世的周年纪念活动!”

    霍云帆喃喃道:“确实不简单拿破仑”

    霍云帆突然跳了起来,锐叫道:“雾月政变!雾月!雾月在共和历中应当是几月份?”

    这一下变生不测吓了陆昊然一跳,还以为霍云帆哪根筋不对了,他木愣愣地望着霍云帆,嗫嚅道:“雾月应该是十一月吧!”

    十一月,对了,应该是十一月!这就是了!

    法国在一七九三年十月五日国民公会决定改行共和历法。根据十一月通过的历法,规定以一七九二年九月二十二日共和国成立之日为共和元年元旦。每年仍分十二个月,每月三十天,下余的日子称“无套裤汉日”。月名以自然的变化为特征,借用一个小册子中的童话式的名称,定为葡月、雾月、霜月、雪月、雨月、风月、芽月、花月、牧月、获月、热月、果月。每一天也有专门名称。这就是法国很著名的共和历。

    “昊然,麻烦你现在就给曦辰摇个电话,叫她弄清楚一件事——很重要的一件事!”霍云帆急煎煎地说道,然后对陆昊然做了一番解释。

    陆昊然听了,疑惑道:“你确定?可你是怎么知道的!”

    霍云帆的全副精力都被调动起来,止不住地在屋里徘徊来去,说道:“呆会儿再跟你解释,我需要这最后的一样证据,来?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