罩，有一瞬间，秦黎觉得自己又回去了，变回了那个30岁的秦黎，这间卧室的装修风格和他原来的家很像。但他很快就知道不是，虽然房间的主色调是白色和天蓝，但细节上过于精致，而他向来是一个喜欢简单的人。
赤脚下床，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外面的城市立刻映入眼帘。耸立的钢铁森林，在一个个棋盘之间星罗棋布的公园，从高处俯瞰城市，有一种奇特的感觉。秦黎的记忆只到海鲜过敏在医院挂点滴为止，好像顾师兄说带他回自己住处过一夜，但这里并不是南郊的顾韩家。
房门被敲了两下，顾韩走进来，“起来了，先去洗漱，衣服在洗衣机里。”
秦黎这才迟钝地发现，自己穿着睡衣，睡衣太大了，袖子和裤腿都向上挽起了一截。
洗漱完，从洗衣机取衣服的时候，秦黎有感慨了一遍，这个时空的洗衣机就是好用，洗涤，烘干，还带自动熨烫。
早餐十分简单，包子牛奶蘑菇蛋花汤。顾韩已经吃完了，坐在客厅看报纸，餐桌上只摆了秦黎一个人的分量。
这套三居室的房子是顾韩自己买下的，装修风格、家具全是按照他的喜好购买布置的，平常不去外地出通告，多数时间呆在这里。当年他从小长大的小区拆迁，林父正好退休，两位老人就商量着在郊区买了一套别墅。林大哥一家三口在城区也另有房子，为了不打扰两位老人的生活，他们隔天或者一周过去看看，逢年过节搬过去住一阵子。
秦黎吃完了，把碗筷端到厨房洗涮好了，擦了手出来。
“今天上午我约了《九连环》的负责人谈合约的事。”顾韩说。《九连环》就是顾韩的经纪人替他代签的那部电视剧。
“那我回学校了。”秦黎说，拿了顾韩刚才看的报纸看，这是一份娱乐圈的报纸，上面除了影视信息，就是明星们的绯闻。
“我送你回去。”
“不耽误？”
“约的时间是十点半，现在还早。”
这个时空的车速太快了，车窗玻璃是两层，一层是不透光的，一层是普通的车窗玻璃，为了避免车子里的在高速运动时看外面的东西伤了眼，两层车窗玻璃都是摇上的。车子低速行驶为了观赏风景，人们会把不透光的玻璃的玻璃摇下。
顾韩所在的小区距离市中心并不算近，这里居住的好像都是都市白领阶层，动作干练，朝气蓬勃，从小区出来，秦黎没看到一个老人。
车子从小区开出来，上了路，顾韩把车窗摇上，设定了无人自动驾驶。
秦黎掏出电子记事薄把刚才脑中灵机一现的情节记下来。这里的电子记事薄也方便，只有巴掌大小，却可以海纳百川，什么东西都可以往里面放，还可以设定闹钟提醒。
《仙三》他写得很慢，每天至多保证五千字，主线人物剧情记得，经典对白记得，但很多细节都模糊了，虽然是经典，但毕竟是过去很多年了。秦黎又在心里抱了尽善尽美的念头，常常是写一段删两行，速度可见一斑。文下也有人嫌弃他更新速度的，没等他开口，就被另外的读者堵回去了，还安慰他说，大大写得慢不要紧，慢工出细活，精品就是更新得慢，他们也会继续追文，支持他。
上一辈子秦黎就发现了，读者是这世界上最可爱的一群人，虽然隔着网络未曾谋面，但某个时候或许只是一句话，一个字就会让你感觉到温暖。
顾韩看秦黎无意识地在电子记事薄上面画了一个古装拿剑的小人，在小人脚下又画了一盘豆腐，想起秦黎的新文，“比《黑客帝国》更新慢多了。”
秦黎霍地转过头来看他，脸上带着惊讶，“顾师兄也在看？”
顾韩点头，不明白秦黎脸上的惊讶，他在看他的新文很不可思议吗？
尹晋虞说顾韩喜欢恐怖片，接的片约也都是恐怖片，秦黎一直以为顾韩只喜欢看恐怖系列的。脸颊鼓了鼓，更像是包子了，秦黎抓了抓头发，“有的时候设计好了一个情节，却总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描述，总觉得无法把自己想要的感觉表达给读者知道，这种感觉挺糟糕。……”秦黎咕哝着倒苦水。
顾韩笑着听着，偶尔伸出爪子在秦黎头上抓一把，在脸上捏一下。他觉得抱怨的秦黎表情丰富，说到得意处，眼睛和脸颊一起亮起来，说到沮丧处，垂头丧气像是被主人丢弃的幼犬。
顾韩觉得自己能听懂秦黎说的话。方柏青有时一本书接一本书不停地写，有时半年也不写一个字，有时断断续续，今天写明天改后天删，一个月也写不了多少字。
秦黎抱怨了一通，感觉心里舒畅多了，高兴地下了顾韩的车往校园里走，笑眯眯地和门卫大叔打了招呼，在登记薄上写上了回来的时间。回到宿舍，看到楚怀牧给他留的字条，大致意思是说他在音乐社，秦黎有急事可以去那里找他。
听楚怀牧说，音乐社最近在准备一年一度的中学生艺术节的节目。全国性的中学生艺术节一般都是在12月份举行，项目有乐器演奏，舞蹈，唱歌，小品，相声，杂技和舞台表演类等。
表演社的人最近追着编剧社的要好剧本，社长陆婷烦不胜烦，已经很多天没有去社团了。
回到自己住了一个多月的宿舍，秦黎感觉浑身都轻松了。坐在电脑前，打开自己写了个开头的剧本文档，接着往下写。编剧社只要求社员每月交一个自己创作的剧本，并没要求字数。秦黎这个剧本并不打算写长，打算在五万字内收尾，是一个发生在校园里的友情故事。
《仙三》秦黎写得困难，这个剧本到十分流畅，楚怀牧回来，秦黎已经写完了一半。
楚怀牧一回来，就进了卧室，四肢大张地趴在床上，神色疲惫。
“排练很辛苦？”
楚怀牧应了一声，把头埋进被褥里，过了一会儿抬起头向秦黎看过来，眼圈红红的。
秦黎一愣，这是受委屈了？
“秦黎。“楚怀牧低低地喊他。
秦黎走过去，“怎么了？有人欺负你？”
“不是。”楚怀牧的声音闷闷的，一双眸子瞅着秦黎。
秦黎分辨不出来那双眸子里的感情，就是觉得，哪儿有点不对。
之后，楚怀牧没有再去音乐社，在课程闲暇时间，秦黎有时候会发现楚怀牧站在宿舍阳台上拉小提琴，秦黎是个乐盲，听不懂，又一次听路过的同学说这是一首叫什么别离的感伤曲子。
秦黎编剧社的剧本已经写完交上去了，陆师姐看了看剧本篇幅，幽怨地看了他一眼，秦黎立马溜了。
网上连载的《黑客帝国》正是打上了红通通的“已完结”三个字，周六日秦黎有时会去花都影视城看《黑客帝国》的进展情况，和杨颢成为好朋友是意外之喜。
或许是缘分，秦黎就觉得和杨颢特别谈得来，加上杨颢实在是个直爽开朗的人，两人没事就窝在一起说小话儿，秦黎说《仙三》，杨颢说娱乐圈的八卦趣事。两人说得有趣，引来现场众人侧目。
尹晋虞常常冷着脸，一手拎一个，将两人分开。相处久了，熟悉尹晋虞的脾气，两人也不怕他，自喻牛郎织女，尹晋虞自然就是狠心拆散有情人的恶毒王母娘娘。每次顾韩来，尹晋虞烫手山芋般直接把秦黎丢过去，顾韩带去哪里都好，总之他眼不见为净。
这段时间，秦黎过得十分开心。顾韩已经解除了《九连环》的合约，忙着换经纪人的事，并没有太多时间来花都“探望”秦黎。其中考试快要到了，秦黎忙得头晕脑胀，等期中考试结束，已经是11月下旬。
从最后一科的考场出来，秦黎就去了花都影视城。《黑客帝国》已经开机了，尹晋虞对于杨颢在拍摄过程中的表现十分满意。
从杨颢口中，秦黎知道了一件糟心事。顾韩和他的经纪人还是闹翻了，这件事成了娱乐圈新的八卦，许多家报社都把它置为了头条。看完了杨颢给他的几分报纸，秦黎眉头皱得老高。这些娱乐报的记者逮着大牌明星的芝麻点的事儿就像闻见了屎味儿的狗尽往大了说，也不怕缺德。好像这样就能够把那些人从高高的云端拉下来，跌在地上滚一身泥，就和他们一样了。
报纸上全是顾韩的负面消息，从他出道还是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开始，被经纪人捧上年度新人奖的宝座云云，现在成名了就要卸磨杀驴。秦黎不相信这背后没有故事，原本这只是顾韩和经纪人两人之间的事，如果没有人刻意操纵，顾韩换经纪人的事打个水花儿，也就沉了。又不是多大的事儿，演员换经纪人的多了，不是顾韩一个。
秦黎周末两天都泡在花都影视城，但连顾韩的影儿也没看到。尹晋虞脸臭臭地把顾韩的手机号码主动给了秦黎。秦黎从花都影视城出来就在路边店里买了一个手机，这里的手机都是一机一号，买了就能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了，秦黎冲着电话那头喊，“顾师兄。”
烦恼（四）
()电话那头是一个秦黎从来没听过的陌生男声，秦黎感觉像是三九天兜头被泼了一盆冰水。秦黎挂了电话，仔细核对了一下尹晋虞给他的号码，又拨了一遍，电话通了，那边依旧是那个男声，尹师兄给他的号码不对？
“请问这是不是顾韩的手机号码？”
“是的，顾先生现在不方便接电话。请问您是谁？如果您有事的话，我可以帮您转达。”
秦黎兴冲冲地打电话过去，其实并没想到要和顾韩说什么，而且现在一个陌生人，他不可能和他讨论顾韩的娱乐版头条的。挂了电话，秦黎有些意兴阑珊。
秦黎提着大包小包回了宿舍，推开门把一堆零食堆在客厅的沙发上，惊讶地发现楚怀牧竟然在。楚怀牧正在擦拭他的小提琴，神情很认真，动作很轻柔。听到秦黎进来，抬起头看过来。
秦黎撕了一包薯片给他，“我请你吃东西。”
楚怀牧瞅了他一会儿，把小提琴放好，接过来在沙发上挪了一个坐的位置。秦黎撕了一个吊炉花生的包装，咔咔咬得脆响，看到遥控器，抓过来打开了电视。电视屏幕上正在播出一档文艺访谈栏目，秦黎开着电视不管它，然后把所有食品的包装一个一个撕开，摆满了客厅的茶几沙发还有地面。
楚怀牧把沙发上的零食挪到地上，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没有。”秦黎塞了满嘴的食物，把头转过去，闷声闷气地说。
楚怀牧学他，把双腿盘在沙发上，捏着薯片，并不吃。“秦黎。”
“嗯。”
“我们是朋友？”
“唔。”
“那算不算是好朋友？”楚怀牧扭过头来看他，眸子亮晶晶的，似乎闪着光。
秦黎嘴里叼着一块牛肉干，转头看过来。好朋友神马的，秦黎其实并没有概念，楚怀牧对于他来说，比同学亲近，毕竟两人住一个宿舍，低头不见抬头见，楚怀牧这个人性格温和，挺好相处，和杨颢的无话不谈不同，但应该算是好朋友的范畴。
秦黎点点头。
楚怀牧笑了，笑容浅浅的，带着点儿羞涩。秦黎当场就被这种小儿女情态的笑容镇住了，还没回过神，又被楚怀牧一把抱住。这是什么情况，秦黎维持着嘴上叼着一块牛肉干，手里抓着一把爆米花的姿势僵住，脑袋当机了。
听楚怀牧说了一长串，秦黎稍微明白了点儿。总的来说，就是楚怀牧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朋友，从小就盼着有那么一个人，能够和自己同欢乐共荣辱，当初报考k中也是因为听说k中是寄宿制学校，两人一个宿舍，行走坐卧一处，吃喝拉撒一处，楚怀牧想着，这次一定能找到一个朋友了。楚怀牧兴冲冲地来了，分完宿舍，发现就多出来他一个人儿，两个人的宿舍他一个人住了一年，当他知道有一个转学生要来k中后，兴奋地三天没睡着觉。高二学期开学，校门刚开，他就回了学校，待在宿舍里面哪儿也不去，就等着自己的室友。
虽然秦黎和他脑中刻画的形象并不是很吻合，但并不妨碍他想要和秦黎成为好朋友的心。楚怀牧这边磨刀霍霍，设计好的计划满满地排到了高三毕业。但是他的计划被父母打乱了，因为工作上的调动，他的父母要去国拓展业务，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国内，各种手续已经办理齐全，就等着12月初飞过去。
楚怀牧不舍得秦黎，按照他的计划，等到高中毕业，他和秦黎一定会成为最要好的朋友，现在走了，过几年秦黎肯定不记得他是谁了。他这段日子的消沉也正是因为如此，原本他还想着用小提琴透露点消息让秦黎察觉，可惜秦黎听了半个月也没听懂他想要表达的感情。
迂回的方式不见成效，楚怀牧只好直接了当地问，结果却是出乎意料地简单，让他高兴。
秦黎拍了拍楚怀牧的脑袋，像对待一只宠物狗。这世界上，还真有这么单纯的人存在？！楚怀牧到底是在什么环境长大的？
秦黎的包子脸实在是不适合深思之类有内涵的表情，秦黎对着客厅的镜子扯了扯自己的脸皮。楚怀牧在对他“表白”后，兴冲冲地跑进卧室里去了，卧室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不知道他在翻找什么。
秦黎看着面前摆放着的型号老旧外表却很新的游戏机，装了一瓶子的漂亮的玻璃弹珠，一盒十年前风靡华夏的双人拼图，……还有，一脸渴望的楚怀牧，秦黎搓了搓胳膊，觉得心里发毛。
这感觉实在是太诡异了。
陪着“渴望友情”的室友通宵游戏的结果，第二天上课，两人一起迟到了。虽然穿过来那会儿，原来世界已经不提倡体罚，但现在这里貌似没有这条规定。
秦黎贴着教室的后墙根站着，趁着讲台上的老班不注意，掩着嘴巴打了个哈欠，还是很困。旁边的楚怀牧情况比他好点，虽然脑袋也是一磕一磕的，确实满脸笑容，不过这笑容配合现在的状态，让人看到冷不防就打寒颤。
秦黎转头看向窗外，外面的杏树叶子发黄，已经落了一般的叶子，枝叶显得稀拉拉的，没有了刚入学那会儿的繁茂，从这里能够看到教学后面的操场，操场上不知道哪个班级在上体育课，距离太远，秦黎只能看到一堆小点。
视线向上一点，今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天空明澈，万里无云。秦黎天马行空地想着，突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脑门上一疼，一颗粉笔头从他头上滚下来，掉在地上。秦黎倏地抬头，看到讲台上微笑着看着他的老班。
“秦黎，上来做这道题。”
秦黎看着黑板上的习题，觉得脑子发钝，那一个个符号文字仿佛活了起来，表情丰富地盯着他。老班刚才讲什么了？秦黎小心翼翼地寻找老班的目光。老班的表情很温柔，今天的套装看起来挺帅的……但是，这道题他不会。
秦黎考虑实话实说会不会被挂墙头，听到身边楚怀牧的声音。
“老师，这道题我会做。”
“楚怀牧，好，你上来做。”
“是。”楚怀牧在上讲台前，握了一下秦黎的手，笑容单纯明亮。
楚怀牧送开了他的手向讲台走去，秦黎看着他的背影，摇头笑了笑，这是给他解围吗？虽然这方式并不怎么好，但他承情。
吃过午饭后，秦黎抱着电脑去了社团。陆婷非常惊讶，“小黎师弟真是稀客。”秦黎编了一个要写剧本的谎言，实际上是楚怀牧这些日子像是一块狗屁膏药，他走哪儿粘哪儿，他对楚怀牧说，“即使好朋友也是有个人活动空间的。”
楚怀牧眨巴眨巴眼，听话地从他卧室离开了。秦黎坐在电脑前准备把这几天落下的更新进度赶出来，写了三行字，楚怀牧敲门进来，问他需不需要饮料，楚怀牧放下饮料出去，秦黎又写了五行字，楚怀牧敲门问他需不需要点心……
楚怀牧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看着他的眼睛，秦黎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儿，事实是一回事儿，但秦黎偏偏重话也说不出来一句。什么事情都应该有个度的，有个词叫“过犹不及”，楚怀牧对他好，秦黎承情，但太好了，那就是负担。
楚怀牧一家去国的时间是12月8日，秦黎琢磨着没有几天了，好歹同学室友朋友一场，临了临了翻了脸弄得两人不愉快不是好事儿，对于楚怀牧一些无伤大雅的举动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也曾经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知道那时候一些看起来重大得了不得的事，长大后回忆起来真的只是鸡毛蒜皮。
编剧社为了给社员创造良好的灵感氛围，每个社员都可以有一个独立的小格子空间，每个小格子空间布置风格都不一样，有激昂的，有温馨的，有颓废的，有青春的，……
秦黎找了一个没人的小格子进去，把门口的牌子“无人”翻成“请勿打扰”。
完成了今天额定的五千字，秦黎双手揉着脖子，看了看时间，他还可以有半小时的自由时间，习惯性地打开《仙三》的网页，去看文下的评论，一眼就看到了一个让他双眼冒火的我帖子，脖子也不揉了，眼睛瞪得溜圆，脸都凑到电脑屏幕上了。
顾韩官司缠身，出演《黑客帝国》的合约可能作废。
发帖人用自以为客观的口吻描述了顾韩的现状，依旧“官司”的始末，接着详尽地分析了顾韩今后一两个月的安排，以及官司可能的结果和顾韩的下场。
帖子下面群情激愤，有反驳帖主的，说发帖人满口胡言，是造谣。又说顾韩出道以来，从来不失约，也没有听说那部影片，顾韩签约了最后不演的。
紧接着下面就有人把顾韩毁约了《九连环》的事实拎出来。
……
秦黎双眼冒火地把整个帖子都看完了，心情激荡之下一气呵成了一篇八千字的声明，挂在了《仙三》的正文里面，气冲冲地去上课了。下午的课秦黎迟到了，巧的是又是老班的课，于是秦黎又站了一节课后墙根。
不只是协议而已
()顾韩眉眼含笑，神情看起来十分愉悦。
尹晋虞从后面瞄了一眼电脑屏幕，惊讶地叫了一声，凑过来把那篇声明看完了，转头诡异地望着顾韩。“我说顾韩，你还是从实招来，你和小黎师弟到底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尹晋虞看的是秦黎挂在《仙三》正文里的那篇声明，通篇秦黎没有提一句顾韩经纪人的事，只是围绕顾韩出演《黑客帝国》的凤庄来说，秦黎把顾韩捧到了偶像的位置，又把顾韩出演凤庄的始末，当然里面说秦黎百般请求，顾韩才答应出演。秦黎仰慕顾韩的演技，况且合约都已经签了，他相信顾韩不会毁约，最后用一种让顾韩和尹晋虞都十分惊讶的锐利的笔锋斥责在他文下发帖造谣的那个人，说他永远都不欢迎这样的人，如果以后发现类似情况，他会申请xx网编辑在他文下封杀其id。
整篇声明，流溢在文字之间情绪激荡，但认真考究，并没一字一句越线，在情绪激荡之下是一种无比克制的冷静理智，让顾韩刮目相看。小黎师弟，和他印象中的有点不同了，但这种改变，顾韩并不排斥，反而隐约有些欣喜。
尹晋虞脸上十分八卦，戳了戳顾韩，“喂，你对小黎师弟，真的没什么想法？我看小黎师弟对你挺好的，连我都没想到，他会这样为你出头。算算，小黎师弟只比你小一轮，顾叔叔比林伯伯不是也小一轮吗？说不定这就是缘分……”
尹晋虞在顾韩耳边唠叨，顾韩瞟了他一眼，淡定地道：“你该去开机了，演员都等着呢。”
尹晋虞看看那边的拍摄现场，又看看顾韩，十分不甘地走了。
顾韩最近的生活并没有秦黎以为的狼狈，经纪人的反应在他的期望之外，又在意料之中。他原本是想悄悄地终止了经纪人合约，不想这事儿闹起来，影响挺不好的。没想到经纪人头天签了合约，拿了他给的补偿金，第二天他就上了娱乐版头条，过往的大事儿小事儿被一起揭出来，让他相信说这事儿后没人挑，那简直就是睁眼说瞎话，鬼都不信。
顾韩没有压制，于是第二天的话题越加地不堪了。这些天，顾韩没有在媒体面前露面，也没做出任何解释，就是想看看闹腾的都有些什么人，是谁在幕后兴风作浪。
熟悉顾韩的人，都知道顾韩的性子其实不怎么好。人对他好，他自然会十倍报之。如果有人对不住他，那就不是十倍了，而是千倍万倍，说他小心眼也罢，说他睚眦必报也罢，反正他就是这么一个人，正如秦黎对他的第一印象，他的剑，是出鞘必饮血的。
顾韩没有动，他身边的人自然也都没动，无意中给了外界一个顾韩众叛亲离的错觉。
秦黎的声明自然在《仙三》文下一石激起千层浪，他的读者大多数是挺他的，只有那么一小撮撮人大唱反调，秦黎当即申请在文下封杀了这些人的id，但秦黎能够做到的也只有这些。华夏有四万万人，他的读者多说了也不过十几几十万。顾韩的官司被人传得愈演愈烈，因为尹晋虞的缄口不言，顾韩被《黑客帝国》剧组拒绝的事像是被默认了。
秦黎一直没能联系上顾韩，去花都影视城，被人告知，《黑客帝国》剧组最近去外地采景，秦黎觉得这理由像是故意给他找的。三天后，秦黎见到了尹晋虞，想着尹晋虞是顾韩的好友，应该知道更多更切实的消息。
听了他对于顾韩关于《黑客帝国》的询问，尹晋虞的表情显得有些古怪，秦黎的心咯噔一下，他不太确定那是什么，语气谨慎了三分。
“如果是真的呢？”尹晋虞脸上依旧挂着秦黎熟悉的笑容，但秦黎总觉得着笑容里隐藏了什么。
他看着尹晋虞，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到什么，但尹晋虞的表情十分完美。
尹晋虞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诚如小黎师弟所说，顾韩的演技有十分，但他现在的形象，小黎师弟应该知道，最近的事在演艺界影响很大，顾韩又没有出面做一个明确的解释。演艺圈的演员很多，剧组不可能冒着风险用一个可能对剧组产生负面影响的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虽然什么事不能只讲钱，但不可否认，没有利益的事情，没有人会去做的。花都也是要吃饭的，几千员工不会愿意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放弃自己应得的利益……”
在尹晋虞的反驳下，秦黎哑口无言。尹晋虞并没有说错什么，而他站在这里在外人看来或许已经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顾韩又不是他什么人。但是他想起校庆时顾韩站在教学的台阶上，托着毛绒熊，想起中秋灯火下的顾韩眯着眼睛微笑，想起河滩边顾韩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想着……只觉得心里憋屈。
秦黎低着头。
尹晋虞原本只是想要逗逗小师弟，看小师弟想要说些什么，他倒是一席话把秦黎堵得哑口无言了，但是看到小师弟低着头不说话，伤心难过的样子忍不住又有点心疼了，就想开口安慰安慰他，顾韩那小子好着呢，吃得饱睡得好，刚喊了一声“小黎师弟”，就看到秦黎猛地抬起头看着他，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尹晋虞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黑客帝国》出版、影视盈利的5。”秦黎看着尹晋虞，黑幽幽眼眸闪着暗幽的光芒，没有往常的暖意，异常冷静而理智。
尹晋虞张了张嘴，说出口的却是。“这些，或许不够。”
秦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看着秦黎走出了房门，尹晋虞急忙起身去追，走出房间，却已经看不到小师弟的影子了，怔忪了半晌儿，自言自语，“喂，我这算不算是做了坏事儿了？小黎师弟走得也太快了，有关心顾韩的功夫，怎么不知道体贴体贴师兄我呢……”
“尹导，下午的拍摄要开始了。”有人大声喊。
“来了。”尹晋虞应了一声，《黑客帝国》的拍摄正进展到关键处，事情一忙，尹晋虞忘记了秦黎的事儿，也就忘记了和顾韩说。
秦黎回到学校，向老班请了半个月的假，一头扎进宿舍卧室。
楚怀牧对他请假的事十分疑惑，免不了多问了几句，秦黎恩啊了两句，并没有说出一二来。这几天，楚怀牧好像意识到自己在某些时候打扰到了秦黎，自觉地在他打开电脑写字的时候不在他身边出现，但这一次实在过于异常，秦黎卧室的灯亮了一整夜，楚怀牧在敲开门后看到秦黎红通通得眼珠和浓重的眼袋。
楚怀牧念叨了几句，中午放学回到宿舍，秦黎已经不在了，楚怀牧看着匆忙地收拾走了常用品的卧室，发了好久的呆。
12月8日，楚怀牧在机场等了很久，父母第二十一次催他登机，他才转身向登机坪走去，走到登机坪上，他依旧不死心地回头看，让他失望的是，并没有看到秦黎的身影。
十天后，尹晋虞见到秦黎被吓了一跳。
双眼布满了可怖的红血丝，浓重的青黑色的眼袋，飘忽的风一吹就倒的麻杆一样的身体，如果不是秦黎先喊了他一声“尹师兄”，尹晋虞根本认不出来。
“小黎师弟？”
秦黎把手里的电子读写机递给他，又把一式两份的协议推到他面前，“出版权，影视版权。”
尹晋虞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取过协议看了，又拿起电子读写机看了三四个章节，抬头看着秦黎，感觉喉咙干涸，有些难以发声，“小黎师弟？”
秦黎把协议推到他面前，意思不言而明。
尹晋虞看着按在协议上面十天不见瘦得像是枯树枝的手指，心里很不是滋味，取出笔在秦黎的签名下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秦黎把一份协议收起来，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
看着秦黎走出房门，尹晋虞苦笑。自己怕是在小黎师弟心中成了坏人了。忽然听到外面杨颢的声音，“小黎，你生病了？这是怎么回事？”
秦黎说了些什么，声音有些低，尹晋虞没有听清，就有听见杨颢道：“你等我一会儿，我去请假。拍戏哪有你重要？等着我啊。”杨颢叮嘱着，片刻就出现在门口，“尹哥，我送小黎回家。”
“去，记得先带他去看医生。”尹晋虞取出一张卡递给杨颢，“今天先拍其他人的戏份，你不用赶时间。”
“谢谢尹哥。”杨颢接过卡，转身跑出去了。
秦黎被杨颢捞住，塞进计程车里，“先去医院。”
秦黎反对无效，被杨颢拖着扶着去看了医生。营养不良，心神耗费得厉害，失眠，体虚，……秦黎在医院输了一瓶营养液，杨颢抱着一大堆药把他送回家。从头到尾，秦黎都昏昏沉沉，走一步都要摔倒的样子。
秦黎从k中回来一直在家里，杨颢扶着秦黎进来，看到好像被抢劫之后景象，杨颢把药放在客厅，伺候着秦黎在卧室的床上躺下，先去厨房简单地熬了点儿粥，再回到卧室，发现秦黎已经睡着了。杨颢虽然有些不忍心，但遵照医嘱，还是叫醒的秦黎，哄着他喝了粥。
看着秦黎睡了，杨颢挽起袖子去收拾客厅，书房，等他全都收拾了一遍，时间已经过去一小时。杨颢捶着后腰去卧室看秦黎，有段时间不做这些，动一动就觉得疲惫，杨颢想着以后应该多锻炼身体，不然等到老了可怎么办。
秦黎的睡姿很安静，呼吸轻轻的浅浅的，杨颢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发烧，很好。帮他揶了下被子，就看到秦黎一直攥在手里的协议。杨颢好奇地抽出来看，秦黎却攥得死紧，用力大了，看样子秦黎就会醒过来。
杨颢起身找了几张纸，卷起来塞进秦黎手里，才把协议抽了出来，等他看完上面的内容，气咻咻地跑去找尹晋虞了。
梦魇
()尹晋虞发现自己不在工作状态，这种情况在他从业将近十年第一次出现。索性放了剧组的假，取出秦黎给他的电子读写机，看完了里面的内容，惊艳。
他几乎不相信这是出自小黎师弟之手，40多万字，并没有完结，行文风格和水洗砚台有些类似，文笔简洁中有一种天然而成的奢靡华丽，文中人物栩栩如生，尹晋虞读来有种所有人物都在他眼前的感觉，一笑一嗔，风流天成。
尹晋虞坐着发了好一会儿呆，起身带上电子读写机和协议去了顾韩的住处。
顾韩坐在客厅的竹椅内读书，旁边的桌子上放了一杯红茶，茶香袅袅。阳光从宽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照得一室温暖的浅黄。
《死亡饕餮》12月初在全国各大影院上映，开幕式顾韩没有去，新换的经纪人得体地应付了媒体和影迷的询问，顾韩宅在家里大半个月了。虽然让他长时间这样待在家里，顾韩是绝对待不住，但是偶尔可以闲暇一两个月，却是很惬意的事。
由于他在《死亡饕餮》开幕式上的缺席，有心的媒体更是猜测了许多的版本出来，之前的谣言也是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顾韩现在每天要做的事就是看娱乐报纸，看看上面又出了对他什么样的猜测，顾韩第一次知道他过往二十八年的人生是如此精彩。
三四岁就知道坑蒙拐骗，上了学就欺男霸女，上踢老师，脚踹同学，毕了业更是吃喝嫖赌毒样样俱全，顾韩每次看到都忍不住要笑。什么事儿，都有个度，过了那个界限，就很像是一场笑话，原本让人信的也都成了假的。
尹晋虞进来就看到顾韩怡然自得的样子，抽了顾韩手里的书，并不是什么有内涵的名著，而是一本笑话大全。
顾韩被尹晋虞看得有些不虞，皱了皱眉，想了想，最近这些天，他和尹晋虞并没有什么“过节”。
“顾韩，我嫉妒你。”尹晋虞开口第一句就让顾韩摸不着头脑。
“我知道，你嫉妒我不是一天两天了。”顾韩淡定得很。
尹晋虞恨不得把顾韩揪过来，暴揍一顿。小黎师弟的模样一直在他脑子里晃来晃去，他不知道终其一生，有没有人能够为他做到这种程度，偏偏现在顾韩一副淡定从容的模样，虽然顾韩不知情，但尹晋虞还是很想揍他一顿。
长得好看了不起啊，是他先认识小黎师弟呢，怎么就不见小黎师弟对他有对顾韩的一半？
尹晋虞把东西丢在顾韩面前。
顾韩不解，“这是什么？”
尹晋虞赌气地转头不和他说话。
顾韩拿起协议看，脸色渐渐变了。他倏地站起身，盯着尹晋虞，“你和他说了什么？”
尹晋虞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双臂间，闷声闷气地说：“我只是和小黎师弟开玩笑，谁知道他那么呆，怎么就当真了？我不是故意的。”语气沮丧，“小黎师弟一定把我当坏人了，他一定恨死我了。我不是坏人！”
“他现在呢？”
“小黎师弟病了，我让杨颢照顾他。”尹晋虞十分没底气，伸出手指戳了戳顾韩，“你把事情赶紧了结了，小黎师弟原本也是因为担心你。虽然我不知道他的担心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怎么说你在演艺界混了这么久，哪儿能没点儿底牌手段？”
尹晋虞嘟囔着，顾韩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尹晋虞毕竟心虚，“小黎师弟现在应该回家了，你去看看他。小黎师弟为你做这些……”话说完，立刻溜了。顾韩生气时，他们一般都不敢招惹他的，虽然平常顾韩也总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报复他们，但那都是些无伤大雅的，顾韩也从未真的因为那些生过气。
尹晋虞想着，自己最近尽量不在顾韩面前出现了，免遭池鱼之殃。
顾韩并不知道秦黎的家庭住址，打电话去k中问，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毕竟k中是不允许将学生的资料随便给外人的。顾韩驱车前往秦黎家，在车上给现在的经纪人打了一个电话。
站在秦黎家门前，顾韩按了门铃，没有人来应门，顾韩做了一回梁上君子的勾当。
秦黎家里没有顾韩的住处大，客厅似乎刚被人简单收拾过，垃圾打了一个包放在角落，厨房里还熬着汤，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卧室的门开着，顾韩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的秦黎。
顾韩把外套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先去厨房关了熬汤的火，炉火上的汤熬得时候有些过了，发出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儿。
把汤锅从炉子上端下来，放在一边，顾韩抬脚往卧室走，经过书房，看到里面的电脑屏幕亮着。
秦黎躺在被褥间，脸色苍白，越发显得瘦得可怜，脸上肉嘟嘟的肉都不见了，下巴尖尖的，顾韩甚至都能摸到骨头，身上也是，顾韩握了一下秦黎的手腕，感觉手掌间空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