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故意大声喊叫“起床了，起床了，掌柜拿着鞭子打懒虫来了。”
梅花初来乍到不知道这里的规矩，急得在床上呜呜直哭，小石匠也急得没办法。
相公们说：小石匠有四大。
一是鼻子大。
二是力气大。来时一个人背了一百五十斤。
三是饭量大。一个人吃了两老碗干面外加一盆子面汤。
四是家伙大。昨晚他在月光下，光着屁股帮老婆洗衣服时蹲着，那猪大肠一样的玩意能碰着地。
因此小家伙们给小石匠起了个外号叫“四大哥”。
这群没王的蜂在娃娃头领朱相的指挥下来了个乱七八糟的大合唱，朱相领唱先来了-句：“四大哥，喝面汤，预备起，”打着拍子，其他人用秦腔二六板一起吼：四大哥，喝面汤，腰里别个猪大肠。
88四大嫂，脱得光，月亮底下洗衣棠，洗完衣裳入洞房，入了洞房熬大肠。
肠吐油，锅有汤，哎哟！哎哟！吃得香。
梅花一听羞得满脸通红，也给她传递了一个信息一一这伙小娃
、卢娃没有恶意，和山里的孩子一样，眼自己闹着玩的。
望子，等掌柜把式来了，他们就再没时间了，先得伺候师傅吃饭，饭“。
相公们不声不响地拿着碗进了厨房，丁师说”先去把那两口药材行的规矩是早饭相公娃先吃，因为饭后他们要提门扫地挂盼她叫然后就得每个人跟着自己的师傅干活了。丁师在院子喊了两声“开子叫来吃饭，一会儿掌柜把式来了，要开饭就顾不得他们了。”
相公们只是报着嘴笑，谁也不搭腔。丁师一看就知道这伙小鬼头在捣鬼，自己到小两口门前喊话，叫他们快起来到厨房吃饭。
小石匠应声说道“衣裳不见了。”
丁师知道这事少不了精灵鬼朱相，回到灶房逼着朱相把衣服送去，要不然今天早上别想吃饭。
朱相被逼无奈，挟着衣裳到小两口窗外像耍新媳妇一样要梅花亲口说“猪大肠，吃着香。”才肯把衣裳还给她。
梅花是个初见世面的乡下姑娘，哪来这些花花肠子，一时拐不过弯来，说“谁吃肠子来？”朱相说“没吃肠子你哎哟个啥。”
梅花这才明白，原来城里人把男人的那玩意儿叫猪大肠。此后多年她都不敢提猪大肠这几个字，直到有一次她陪东家太太去南院门亮宝楼参观时，东家太太一时高兴，要请她去马坊门的春生吃西安著名小吃葫芦头。
梅花问“葫芦头是啥？”东家太太说“葫芦头就是猪大肠呗。”
梅花红着脸问“那东西怎么能吃？
“太太说”那东西怎么就不能吃？“梅花低着头脸更红了，小声说”你们城里人，不是把男人下身的那东西叫猪大肠吗？
“东家太太喽哧一声笑了，问”你听谁说的？“梅花说”是朱相说的。“
东家太太说”你不说我都猜着了，只有朱相这小鬼头精灵鬼儿才能想出这些鬼点子捉弄你，回头看我咋收拾他，给你出气。“这是多年后的事儿了。
3第十章（3）
梅花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啥事都弄不明白。刚找个安身之地，谁也不敢得罪，这时只好涨红着脸，低着头像个无奈的新媳妇小声地说”香。“
朱相说”不行，声太小，没听见，得大声说，猪大肠，吃着香。“梅花红着脸不吭声。朱相说”再不说我们可就走了，过了这个村，可就再没这个店了。“把衣裳举起来装着要走的样子。
小石匠急了，忙说”好兄弟行行好我说行吗？“朱相说：“谁叫你说，你那臭嘴说一百遍也不稀罕。”
小石匠在梅花腰里戳了一下叫她说，梅花被逼得没办法了，只能红着脸，像娶媳妇闹新房那样说了。
朱相从窗子缝把衣裳递进去，窗外的相公们哈哈大笑。
唱着“四大哥，喝面汤，腰里别个猪大肠……”走向厨房吃饭去了。
小两口这才钻出被窝，穿好衣裳，一前一后，低着头红着脸，往厨房走，灶房外站着一伙一手端着米汤碗，一手拿着白蒸馍的相公娃，见小两口出来迎上前去喊着新编的顺口溜：四大嫂，心莫慌，支起锅锅煮大肠。
叫张相一一到、喊王相一一到、快给大嫂寻衣裳，小两口虽然被玩弄取笑，但他们也是从这个年龄过来的，山里人开起玩笑来，比这更粗更野，所以小两口也不见怪。
今天早晨这顿饭小两口吃得很香。红豆米汤不稀不稠，热气腾l！
腾的白面蒸馍夹着油泼辣子，就着八宝咸菜，小石匠经常在外打工吃饭已经习惯了，也不怯生，甩开腮帮子一顿猛吃把丁师都吓坏90家怕羞，只吃了六成饱，就在相公们一片喊叫声中前呼后拥地回房中去了。
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大饭量的人，生怕撑坏了他。梅花究竟是女儿过了一会，大家觉着掌拒们该来了才一哄而散，提门、扫地、挂望子，各干各的事去了。
东家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包袱，交给正在门口挂望子的朱相说“这个包袱里包着几套衣裳，拿进去交给昨天新来的俩娃。”又从腰里掏了一个铜元说“你一会闲了，把小石匠领去剃个头，把衣裳换了，给他说头上的裹头布以后就不要缠了，要人乡随
o俗嘛。”
说完坐上黄包车去慈善会商量办云台中学及筹划今年冬天赈济91难民的事去了。
朱相领了旨意，把包袱交给梅花，领着小石匠上街剃头。走到路上，机灵的朱相脑子一转，直奔接官亭，把小石匠领到杀猪的作坊去了。进了门朱相亲热地给杀猪把式递了一根烟，看样子好像很熟，然后爬到耳边咕哝了几句，交代小石匠要听师傅的话，眼师傅好好配合，自己出门走了。
杀猪把式喊来两个小伙计，二话没说就把小石匠按倒在烫猪毛的热水池边，给头上浇了两瓢热水，把个小石匠烫得直喊叫。多亏他皮粗肉厚，又吃得苦，否则非烫出一头燎泡不可。两个彪形小伙子压着，把式拿起刮猪毛的大刀子刮了起来。你别说杀猪把式的手艺还真到家，三下五除二就把小石匠头上的头像刮猪头毛一样弄光了。杀猪把式向他要钱。
小石匠说“没有。”
再找朱相，早已无影无踪了。他只好把裹头的青布作抵押，回去取钱，临走时杀猪把式说“你把门记好，免得一会把钱拿来寻不着。”
小石匠来到门外左看右看，各家的门都一个样，恰巧杀猪房的门口有个卖蒜的坐在门敬上歇脚，把蒜辫子挂在门环上。小石匠记住了，门口有个挂蒜的。他回到药材行，找见朱相好一顿埋怨，大伙儿在他的头上拍来拍去，喊着“新剃的头，拍三下，见了老婆不害怕。”
又问他头剃得昨样？小石匠说“和我们山里不一样。这里的水热，刀子大，痛快！就是有些疼，不过还能招住。”
朱相给了小石匠一个铜圆，叫他去赎裹头布。自己远远地跟着，躲在暗处看笑话。
小石匠来到接官亭，转了好几个圈，左看右看寻不见挂蒜的。
问行人“哪儿有挂蒜的？”行人说“这儿没有。”想了一下又说“你可能记错了，拐过弯往右手走，八仙庵门前，有个算卦的，你跟我走。”行人把小石匠领到韩铁嘴的卦摊前说“这人找你。”
4第十章（4）
韩铁嘴一看顾客找上门来，赶紧让座。韩铁嘴把小石匠上下打量了一下问“你是属啥的？
“小石匠心想，找对人了。他问我是赎啥的。（陕西方：属和赎同音）高兴地回答：“我是赎缠头布的。”
算卦先生韩铁嘴说小石匠说：“十二相里没有属缠头布的。”：“十二项里没有，你就在十三项里查。”韩铁嘴是丈二高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越听越糊涂。围观看热闹的人哈哈大笑，有的人觉着两人的对话很好笑，驴头不对马尾，起了哄，有吹口哨的，有拍巴掌的，有尖叫的甚至有个半大孩子喊：稼娃进城喝油茶，口袋一摸没带尬（钱）。
腿跑快，回去拿。
绊一跤，掉了牙……朱相觉着这里离东家的住宅万庆巷太近了，怕传出去把事闹大了不好收拾，急忙从人背后出来打圆场。先给韩铁嘴作了个措，说了声头布。“
小石匠问：“为啥？
：“对不住。”在一片哄闹声中拉着小石匠跑了。
走到没人处，朱相对小石匠说：“东家交代，你以后不准裹缠”朱相说：“你看满街道的行人谁戴缠头布，裹上那玩意儿像个山里稼娃，不好看，也不好在城里做事。东家说，叫你人乡随俗，和大家穿戴要一样。”
小石匠说：“既然东家有话，咱以后就不戴了。”
但小石匠还是舍不得那块布，执意要赎回来，说：“那是块好布，结实着呢。能补衣裳，一个铜圆绝对买不来。”朱相被缠得没办法，只得又破费了一根香烟，把缠头布给他要回来了。小石匠特别感激朱相，因为他没花钱把裹头布要回来了，自己今天占了个大便宜，剃了个没花钱的头，还赚了一个铜元。
朱相说：“你今天一点力气都没出，老弟给你跑前跑后帮你赚了三个铜圆。”
小石匠于里捏着一个铜板，弄不明白问：“朱相那两个铜圆在啊达，快给我。”
朱相说：“你已经拿着了，还要问。”
把小石匠急得解开胸怀叫他搜，说口巴？
“没有啊。”朱相说“听我给你算，第一，你剃头花了一个铜板，没给对”小石匠点头说“是。”“第二，你赎缠头布该给一个铜圆没给对吧？”
小石匠点头说“对。”
叫她“第三，我刚才给了你一个铜圆你还在手上捏着对吧？”93小石匠一想也是，总感觉得哪里不对头，又算不过这个账来，只得连连称是道谢。
朱相说“你拿啥谢我？
“小石匠说”以后你的衣裳脏了叫你嫂子给你洗。“
朱相说”四大嫂脱的光，月亮底下洗衣裳，小弟实在不敢当。“
小石匠说”哪能呢，人乡随俗嘛，有啥穿谁还弄那事。要么你衣服破了，叫你嫂子给你补。不过我这缠头布可不能用，那可是好布值钱着呢。“小石匠一脸正经。
朱相说”我有个青布裤子，裤裆磨烂了，就叫嫂子拿这缠头布补，要不然还我三个铜板。“
小石匠说”俺山里人有个讲究，这头上的东西不能补裤裆。“
朱相说”这儿又不是山里，你刚才还说人乡随俗来着。“
小石匠面有难色，勉强答应，又说”还不知道俺梅花愿意不愿意呢？
“朱相说”看把你吓得，小气鬼，我刚才给你说的都是些玩话。“
小石匠这才松了一口气。此后许多年，朱相凭着他的机灵智慧都熬成了朱掌柜，二人也成了要好的朋友。每当过年过节聚会碰到一起，回忆旧事，总要提及这档子事，二人每次都是捧腹大笑。
东家太太昨晚听老爷告诉她，药材行里来了个死而复生的山里小媳妇。吃过午饭东家太太领着佣人黄妈，带了一包女人用的东西，如梳子、筐子、尺子、剪子及针头线脑之类，外加一块照脸用的镜子，来到药材行，几个小相急忙迎接，施礼请安。
小石匠被朱相领去剃头了，梅花一个人坐在床沿上。山里人没事干就觉得难受，大凡忙于奔命或食不果腹时，啥都顾不得想，现在吃饱了闲下来，就想起了娘和妹妹。她想告诉她们，山外的天是多么大，地是多么平，多么广，地里的庄稼长得多么好。人们穿的啥，吃的啥，城里的人把自面放在油锅里炸，辣子是用油泼的，而不是水和的，山里人实在太可怜了，想到这里不免伤心落泪。
5第十章（5）
梅花听见小相公喊”东家太太来看你。“
心慌了，茫然不知所措，爬到地上就磕头。东家太太急忙扶起说”现在是民国了，不兴这个，坐下说话。“
梅花还算懂事，只用屁股尖挨着床沿，显得很谨慎。东家太太见她可怜巴巴的样子，又满脸泪痕，产生了同心。
问她：“有谁难为你了，只管说。”
梅花说：“大家对我都很好，只是想娘，因而落泪，请东家太太体谅。”
太太说：“难得你一片孝心。”又把她的来历及山里人的生活仔细问了一遍，梅花如实回答，说到痛处太太和黄妈陪着抹眼泪。
东家太太叫黄妈把带来的东西摊开，又从东家早晨带来的包袱里挑选了几件衣服，亲自给梅花梳妆打扮起来。你别说，梅花换了一身好衣裳，还真是出落得像个城里人。怪不道老话说，“人看衣裳马看鞍，三分人才七分打扮”。黄妈把梅花头上的辫子打开，剪了个城里人时兴的披肩，正好把耳前本来就不大的黑记盖住，由于梅花的身材好，人也白净，鼻子眼睛长得都是地方，虽说不能算是美人，却也不比城里人差。只是一双天足没有合适的鞋，东家太太叫黄妈量了尺寸，回去连夜赶做一双。
打扮完毕，梅花从镜子里看到自己，不由大吃一惊，没想到自己还长得这样美。东家太太让梅花转过来转过去，身上身下，身前身后，仔细欣赏自己的杰作，一个土包子村妇，在自己的摆弄下，一会儿魔术般的变成了小美人。她很得意，趁着高兴叫黄妈赶紧回去把大小姐的旗袍捡好的拿两件来。她估摸着大小姐的高低胖瘦和梅花差不多。
换上大小姐的旗袍梅花更上一层楼。等到下午梅花再出来吃饭时，让全药材行的把式掌柜大吃一惊，人人都夸东家太太好手艺。
回到屋里梅花镜子不离手，上头照下边照，左照右照高兴得合不住嘴。只可惜这镜子太小了，看不全，而镜子也是她第一次见到的宝！
贝。
小石匠回来进了屋，看见如花似玉的小媳妇，一时性起抱住就94要亲嘴。梅花一把把他推开说什么猪大肠了，我可不干。让小鬼头们看见了，又要叫人说天黑了，该走的掌柜把式都回去了，朱相端来一个瓦盆给小石匠说：“四大哥，咱们这儿没有女茅房，四大嫂上男茅房，万一让我们这些相公们碰上了多不好意思。特别是我爱上茅房，一夜下来能去几十次。”小石匠说：“你干脆把床支到茅房算了。”
朱相的话说得太多了，让小石匠起了疑心，害怕又被他们捉弄，把尿盆端到手里，在朱相给他点的暗淡灯光下看了又看。也没
：“她看出毛病来，反而怪自己多心，误解了朱相的好意。可是到了天亮，满地都是尿。原来这帮小子给瓦盆角上钻了个小眼，用泥糊着，很难现。当时尿尿不会漏，等泥泡软了，就会慢慢渗出来类的恶作剧，天天都有，小两口防不胜防。
95。诸如此后来这些小闹剧被东家知道了，他把这群淘气的小相公叫在一起训了一次话，特别点名朱相”以后不准欺辱小石匠，他有名有姓，不准叫外号，也不要叫小石匠，他叫洪太平，是太平天国天王。“说到这洪秀全的侄子，他爹是统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比你们的出身高贵得多。真是虎落平川被犬欺，以后不要叫什么四大哥了日的宁静。
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从此之后，同胜堂再没了喧闹声，恢复了往按下葫芦浮起瓢，同胜堂店内没事了，南大街药材同业商会又起了风波。李希善是药材同业商会的民选会长，是商界的头面人物。外面风风语地都说会长收了一对大活宝，男的到杀猪房剃头，女的光着屁股在院子洗衣裳等等。加盐调醋炒作得乌烟瘁气。
有些掌柜东家还当面取笑，弄得李会长下不了台。
李希善回到家中，思前想后，不好处理。有心把他们打出去，虽然西安很大，但他们人生地不熟，到哪里安身？心中实在不忍，何况生的这些事也不是他们的过错，开销人也得有个理由，留在行里又影响不好。何况店内留女眷，已经破坏了规矩。
6第十章（6）
李希善决定，在万庆巷家中腾出一间房子，让洪太平两口子居住，不收房租。又通知账房，从他个人收入中开支，找内行给洪太平买一辆款式最时兴的黄包车，并规定全家老小出门，谁也不准坐洪太平的车子，自己带头执行，让洪太平拉黄包车自食其力，不受干扰地过日子。
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就是几年，李会长领导的慈善会决定，集资对具有历史文化价值和文物价值的古庙八仙庵进行修缮。一时找不到好石匠，李会长叫洪太平试几天工。结果大出所料，洪太平雕刻的人物山水，花鸟虫鱼，栩栩如生，特别是人物生动可爱，得到文化艺术界认可。洪太平虽然不识字，但对名人的墨宝，却能原汁原昧地刻在石头上，这是他祖传的一绝。如果把文字拟好，让其自由挥，出来的效果还真有些龙门十三品的韵味。
庙宇修缮完毕，验收人员和东关的文人雅士们觉得洪太平是个难得的民间艺人，这么好的手艺，丢了实在可惜，以后有事再寻就难了，于是大家建议，让李会长出面，和八仙庵的道长商量把店门前的一间门面房，租给洪太平，让他开个石匠铺，用以蓄积人才。
平时刻些门敬、柱顶石、墓碑之类的石制工艺品，养家糊口，一旦庙里有事，招之即来。
洪太平从此不再拉车，干起了祖传老本行，当上了正儿八经的石匠手艺人。寒来伏去，光阴过得飞快，眨个眼就是十几年，梅花也是儿女一大群。由于孩子多生活负担重，洪太平就得多干活，多受累，过着艰难的日子。
1第十一章（1）
有一天洪太平石匠铺的门外来了个山里人，他东张西望，呆头呆脑，看样子好像缺点成色。他卖了一会眼，站在石匠跟前，看刻狮子，洪太平一抬头被山里人认出来了，大声喊叫”你是寨外住的小贼石匠，我是天鼓寨的憨憨。“
正在后屋做饭的梅花听见天鼓寨的憨憨几个字，手都顾不得擦，从后屋跑出来。对于憨憨她再熟悉不过了，他是她的近邻，两家只隔一堵墙，憨憨的媳妇，还是梅花她妈娘家嫂子的亲外甥女呢，两家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她看见憨憨还是从前那副憨样子，一点都没变，他乡遇故人，梅花高兴极了，急忙把憨憨拉进屋，倒茶递烟。太平听说他是天鼓寨的憨憨，也想起来了，丢下手中的活跟进去。梅花吩咐太平出去打酒割肉，自己迫不及待地打听娘家况。憨憨也不回答，两眼直瞪瞪地看着梅花说”梅花都埋了，咋还活着？
“：“太平哥是谁？
梅花说：“姐没死，被你太平哥救活了。”
憨憨问“梅花指了一下正在数钱准备出门的石匠。憨憨弄不明白，小贼石匠咋又变成了太平哥。
梅花心想和这愚人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楚，赶紧转移了话题，忙说：“姐问你啥，你说啥，说对了姐给你吃白馍馍夹肉。”
憨憨说：“行。”
梅花问：“俺娘呢？
答：“死了。”
问：“咋死的？
““答：“睡在木头盒盒里埋了，还放炮，烧纸，吃肉吃白米饭来着。”
不等憨憨说完，梅花又问：“桂花呢？
问：“柱子呢？
“憨憨说：“生娃种地，生娃，男娃女娃一大堆。”
“
憨憨答：“种地，吵架，打架。”
梅花问：“跟谁打架，为啥打架？”憨憨就说不清道不明了。给梅花心里添了个疙瘩。
憨憨又说：“老贼婆子死了，又来了个小贼婆子。”
梅花见他答得驴头不对马尾。元奈之下只好问他：“你跟谁来的？
“憨憨说：“姨夫。”
问：“干啥来了？
““答：“背木炭。”
梅花问：“姨夫呢？
憨憨说：“上街了。”
憨憨的姨夫住在离安康城有一天路程的山区，那里山高林深坡陡地薄，百姓生活相当困难，只能靠山吃山。山民们有采药的背药的，也有采木耳贩核挑的，但大多数以烧木炭为生活来源。烧好后结伴背到西安来卖，而且各有各的长期老客户，多半是先送炭后给钱，每人手里有个小小的窄长纸条，折叠起来，外面套个硬纸套叫“折子”，是老百姓专门记账用的，里面的数字有专门写法叫码字，现在已经不用了，也很少有人认识。送一次炭过完称写在折子上，年底按折子算账。一次付清，下一年换个折子，重新谈价记账。
憨憨的姨夫几个月前在山上伐木头，不小心把腿摔断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在炕上睡了三个月，现在虽然能下床走路，但像背炭这样的重活还是不能干。儿子太小。年关又快来了，只得让老婆去姐家把憨憨叫来替他背一回炭，到西安把今年的账结了，欠人家的1米钱、盐钱也都得在年前还清。就这样憨憨背着木炭，姨夫跟在后头来到西安，住在石匠铺对面的曹家老店里。今天吃过早饭，姨夫要去清账，带着憨憨不方便。对憨憨说：“你守在店里不要乱跑，小98心当兵的把你拉去就见不了娘了。”两句话把憨憨吓得只在门前转悠不敢远去。后来看见对门的石狮石猴，就把姨夫的警告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跑过来现了小贼石匠。也就在梅花问不清道不明心里着急的当儿，门外有人喊憨憨。
姨夫收账回来，进屋一看不见憨憨，忙出来问在前堂招呼客人的曹老掌柜。老人于一指说：“去石匠铺了。”
姨夫赶过来没见人，刚喊了一声，梅花就出来了，把姨夫迎到后屋，作了自我介绍。他乡遇见亲戚也是人生一大喜事，几个人分外亲热。梅花叫姨夫和憨憨搬过来住，下午又准备了一桌酒饭给姨
矿夫接风，并请同胜堂的朱二柜（原来的朱相）过来陪客。酒席宴上梅花问起天鼓寨的事，姨夫还略知一二，但具体到桂花和柱子，他总~~就说不清了。姨夫答应回去后，让二姨去天鼓寨送憨憨时，把况弄清楚，等下回送炭来时再仔细告知。
2第十一章（2）
第二天，姨夫和憨憨告别梅花，随着众炭客回山去了。洪太平把一行人送出老稍门外，一再拜托，然后拱手而别。
梅花和洪太平天天计算着姨夫什么时候能到家，什么时候能得到天鼓寨的确切消息，什么时候又能再来等等。这事成了石匠两口子每天晚上的必修功课。连孩子都知道，这时候不能打扰爸妈，否则非挨骂不可。
姨夫也是个诚信之人，受人之托，不敢怠慢，急急忙忙赶回家，第二天就指派老婆把憨憨送回天鼓寨，还交代了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打听桂花全家和太平寨的详细况，绝对不能马虎，快去快回。谁料想这一打听险些给石匠两口子带来了杀身大祸。
先说憨憨回到家中，把梅花女儿小红送给他的一个小镜子从怀里掏出来，叫媳妇草姑看。媳妇也是个近亲生育的十三点，但是要和憨憨相比那可强多了。草姑从小得了个小儿麻痹症，腿上落些残疾，因此上才下嫁给憨憨。
草姑把镜子拿在手里一看，放声大哭起来。婆婆听见哭声，赶忙过来问“啥事。”
儿媳草姑委屈地说“憨憨从省城回来，又带了个媳妇。”
婆婆说“我不信。”
草姑说“不信你自己看。”
把手中的镜子递给了婆婆，老娘把镜子接在手中一看，对儿子说“把你个笨熊，领媳妇也不找个年龄相当的青年人，要个老太婆干啥？还不如草姑，我看八成也不会生娃咧。看来妈想抱孙子再没指望了。”说着就咽咽落落地哭起来。
老公公从田里回来，见婆媳二人哭得像泪人一般，问明况后，接过镜子一看，笑起来。对老太婆说“你俩一对瓜熊，连个公母都认不得，明明是个老汉硬说俺娃领回来个媳妇，走毯过，要不是我亲眼所见，还不把憨憨冤枉死了。”
憨憨媳妇照镜子的事，通过草姑娘家妈的嘴，很快传遍了天鼓寨。都说憨憨瓜人有瓜福，到省城里盗宝，偷回个照妖镜，如何如何神奇。等传到族长耳朵里，照妖镜又变成了二郎神的护心宝镜，能隔山照见狗撵兔，天马峰下压着的金马驹子，一照就能知道藏在
啥地方，二照就能现出原形…族长叫人把憨憨传到祠堂，亲自审问，要他把二郎神的护心宝镜交出来，憨憨死活不交，族长的威严受到挑战，把桌子一拍说：“不听话就得跪祠堂。”这话可把憨憨吓住了，憨憨跪过祠堂，那份罪实在受不了。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草姑手上冻了-道裂子，稍有碰撞就疼得钻心，说来也怪，好像哪里疼，就专门爱碰哪里，伸个懒腰翻个身都疼得难受。一夜没睡好。天刚蒙蒙亮，就打憨憨到娘家要张膏药回来贴裂子。憨憨一口气跑到岳母家，老人家也是个寡妇，还没起来，见憨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以为出了啥大事，忙问“咋咧，咋咧？
“憨憨说”革姑手上冻了个裂子，要一张膏药。“草姑娘这才放下，心来，心想这瓜女婿真差窍，屁大个事儿，一惊一乍的，还真把人吓了一跳。
草姑娘说往里头寻。”“膏药在我脚头墙上的那个窑窝里，你自己去拿。”憨憨跪在炕沿上，在窑洞里翻来翻去就是寻不见。草姑娘说“再憨憨又翻了一会，还是没寻着，草姑娘坐起来说了，算了，走毡开，叫我给你取。”“你这娃咋笨成这样子咧，昨儿个我在窑窝寻剪子还见来，昨就寻不见呢？算憨憨退立在炕下，草姑娘爬出被窝光着身子到窑窝去取膏药，憨憨看见草姑娘的肥大屁股，不由得嘿嘿嘿地笑。草姑娘听见笑声，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住被角急忙遮盖，开口骂道个脚，滚！滚！
“笑你娘顺手抓起扫炕扫帚扔过去，憨憨捂着头跑了。憨憨到底是憨憨，想着刚才看见的事还不住地嘿嘿傻笑，巷道里几个端着大老碗l∞一边喝苞谷茬一边i扁闲传（摆龙门阵）的寨民见憨憨傻笑，拦住去路对憨憨说”你得是吃了喜娃奶咧，笑熊呢？“憨憨说”我看见草姑她妈的大民子了。“
这些人平时就爱逗憨憨开心，听了这话，忽拉围拢上来，有人说”憨憨你这个瓜熊连丈母娘的反子都敢偷看。“
3第十一章（3）
憨憨说”不是偷看的，是她概着民子我看见了。“
这伙爱开玩笑的寨民问”憨憨，你丈母娘的大白皮子有多大？
“憨憨抬起双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哗然一阵哄笑，这条爆炸
矿性新闻，不腔而走，很快传遍了整个天鼓寨，憨憨所到之处，总有一伙人围着问”你丈母娘的屁子有多大？“于是草姑娘的屁股不断见长，由原先的脸盆大，变成瓦瓮、老总101笼、碌晴、水缸，越传越大，成了山寨的头号特大新闻，只有草姑娘自己蒙在鼓里。
第二天她一出门，就觉着气氛有点不对，一伙没事寻事、爱开玩笑的山民，见了她都报着嘴笑，而且视线总落到她的臀部。她十分惊异，觉着很不自在。她低头查看裤裆也没破，用手摸摸屁股也没粘啥，这到底是咋回事？她扭身往回走，一伙俏皮的孩子跟在身后齐声高喊”嗨！嗨！大白屁子二道面（石磨磨面第二道最白），自己搬着叫人看。“
草姑娘一回身紧跑两步，抓住一个，那孩子吓得直求饶。
草姑娘问”你们都胡喊些啥？“孩子说”不是我说的，是憨憨说的。“
草姑娘问”都给谁说来？
“孩子说”全寨人都知道。“
草姑娘回到家，越想越恼火，躲到人背后大哭了一场。为了挽回面子，她把憨憨告到族长那里去了。族长当即决定全寨集会，师爷当众宣布憨憨侮辱长辈，罪不容赦，掌嘴二十，罚跪祠堂一天。
这一天憨憨受的罪可大了，大冷天脆在风地里，又冻又饿。一天下来腿麻得都不会走路了，膝盖掉了一层皮，两个大小伙子半背半抬才弄回去。
憨憨听说要跪祠堂，赶紧从怀中把小镜子取出来，恋恋不舍地交上去。族长看了也觉着是个罕物问他”哪里偷来的？“憨憨斩钉截铁地回答”我没偷，是红红给我的。“
族长问”红红是谁？“憨憨说”红红就是红红。“
族长见问不明白，手在桌子上一拍，刚要脾气，被师爷阻止了。
师爷说”憨憨是个浑人，你不要把他吓糊涂了，这事交我来问。“族长点头表示同意。
师爷问憨憨”红红是男是女？
“憨憨答”是女的。“
师爷问”是大人还是小娃？“答”小娃。“
师爷问”住在啥地方？
““答”石匠铺。“
师爷问”石匠铺在啥地方？
憨憨听不明白也不耐烦了，加大嗓门喊“石匠铺就在石匠铺。”师爷知道这问题牵扯到地名，憨憨回答不上来。
又问“红红是谁的娃？
“憨憨答出了个爆炸性的新闻。
他说”红红是梅花姐的娃。“旁听和看热闹的寨民一下子炸了锅，族长于在桌子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叫大家安静。
师爷接着问”你说的梅花是不是桂花的姐姐？
“答”是。“
师爷说”你看清了，认准了？
憨憨急了说“我认得，烧成灰都认得，她脸上有个黑巴巴，还有小贼石匠。”族长更糊涂了，已经死了的梅花又重新显形还没弄明白，咋又冒出来个多年不见影踪的小贼石匠？
师爷说“憨憨是个乖娃，你慢慢说，说完了给你吃白馍馍。”
憨憨一听吃白馍馍高兴了，忙说“梅花姐也给我吃白馍来，还有肉，小贼石匠给我倒了一直酒，辣得很。”
师爷问“哪个小贼石匠？
“憨憨说”嚷嚷鼻子小贼石匠，不信你问俺二姨去o她夜个黑还问我，小贼石匠给我的一个铜圆放到啊答（哪里）了。“
师爷问”你二姨如今在啊答（啥地方）？“憨憨说”在俺家。“
族长话，传二姨。
二姨来到祠堂，把男人摔伤了腿，叫憨憨替他背炭进省城，如何见到梅花和小贼石匠，一五一十仔细说了一遍。全场人个个目瞪102口呆，族长半信半疑。光天化日之下，明明看见梅花死了埋进寨外的窑里，神婆过阴还说在阎罗殿见过梅花，她咋能死而复生？如果不信，二姨又说得明明白白，活灵活现，又有憨憨的照妖宝镜作物证。如果相信，梅花还活着，那么前几天二秃子的婆娘闹鬼，还说是梅花的魂附体了，又如何解释？族长把在祠堂外旁听的桂花叫进来，由师爷盘问。
4第十一章（4）
桂花说”我姐死了，大家都亲眼所见，尸体寄放在寨外的窑里，只说秋后葬，谁知当年秋庄稼被水冲了，收成不好，这事就放下了。到第二年秋后，我们把棺板都准备好了，神婆婆过阴回来
说，我姐前生造的孽多，不能享受棺木，她给五殿阎君说，还花了不少阴钞，也没说成，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给她量了二升苞谷。
族长下令“传神婆”。
10、？神婆婆说’只能保持原状，把省下的钱交给她敬神。“
霎时神婆被请来，族长起身让座。神婆说”梅花绝对不可能还活着，我敢拿头担保。前几天二秃子的老婆被梅花缠住，我过阴，见她还在十八层地狱里受罪呢。她饿得不行，我给了她一串阴钱，挂花撵前撵后要谢我，不信你问桂花。“
挂花说”正是。“
然而憨憨和她二姨一口咬定她男人在省城见过梅花和小贼石匠，而且两人结婚还生了一堆孩子。这不成了千古奇谈吗？叫人实在想不通。
小贼石匠像野草丛中的一棵白宫，自生自灭，十几年前突然消失，从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如果不是今天因事提起他，谁也想不起这天鼓寨的寨外还住过一个大活人。猛然间大家这才现好长时间没见过小贼石匠了。派人去太平寨查问，那里的人也有同样感觉，他姑死的那年好像有人问过，没找见以为被山上的大虫伤了，也就不了了之。
师爷和族长商量决定，只有把寄埋梅花的窑洞打开验尸，才能真相大白，而在寨内有一定影响力的神婆却坚决反对。族长决定按祖宗留下的规矩，全寨居民表决。祖宗留有章程，凡大事或有重要人物反对，争议较大定不下来的事，交给全寨姓牛的子孙进行表决，以多数人的意见为准。
具体表决办法是：第一天上午，族长把全寨牛姓居民集合到祠堂前的广场上，把事的来龙去脉给大伙讲清楚，令其回到家中和全家人充分商讨。如果同意族长的办法，就在当晚把师爷的红木牌挂在大门外，如果不同意挂出白牌子。第二天一大早，族长会同师爷和乡约、地方以及两位公选的监督人，共同逐户统计造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