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我们进去吧。”赵慕恒脸上堆笑,在旁催促道。
沈颜儿轻颔首,却无任何言语。
沈赵两府,曾为姻亲,但因十几年前的恩怨,两府交恶,而她,自娘亲死后,再未踏入赵府半步。赵慕恒,她唤了他二十余载的小舅舅,到头来,竟成了她的亲生爹爹;可这声爹爹,她却怎么也喊不出口,或许,在她的心中,她的爹爹,只是沈府那位白衣胜雪、飘然世外的沈老爷。
她在吴中沈家待了二十余载,是世人皆知的沈家大小姐,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失去沈家大小姐的身份,她并不在乎,荣华富贵,浮生过隙,她早已看淡,但她在乎的是,他。
沈颜儿一思及沈少爷,她的心,便隐隐作痛。
在沈府的府门前,她曾问过他,可否爱过她?
他说,不知道。
不知道?短短的三个字,却令她遍体鳞伤。明知他心中无情,但她,仍希望他再骗她一次,哪怕是句谎言,她也会傻傻地相信,他对她也动过情。
此生,她半世为他忧,却落得,幼子夭折,遗恨半世。
沈颜儿茫然地抬首,气势磅礴的府门上,‘赵府’二字,在旭日照射之下,熠熠发光。
陌生的府邸,陌生的家人,陌生的气息-----,沈颜儿心生胆怯,忽然止步于赵府的门槛之前,怔怔发愣。
“颜儿,从今往后,你就是赵府的大小姐,”赵慕恒笑容温润,“不要怕,爹爹会替你娘好好地照顾你。”
“小舅舅---。”一声小舅舅,让赵慕恒脸上的笑容,敛去一半,但他,仍不露声色地望着沈颜儿。
沈颜儿丹唇努动,却未发一言。
她慢慢地跨入赵府门槛,缓步而行。
“赵慕恒,你终于回来了!”还未至正堂,赵夫人的咆哮声,便已先闻。
赵府的正堂内,赵夫人路岚雍容华贵地靠在花梨椅上,不怒而威。她的身旁,站着睡眼惺忪的赵府公子,赵宏毅。
天未亮,赵公子就被赵夫人从床上拽起,一直待到此刻,如今,他见过赵慕恒回府,满腹埋怨,但迫于赵慕恒平日里的威严,赵宏毅不情不愿地喊了声,“爹。”
沈颜儿在年幼时,曾见过路岚几次,对于这位舅母,她虽无好感,但礼法不可废,路岚好歹是她的长辈。
“舅母。”移步上前,沈颜儿屈膝行礼。
路岚冷笑一声,讥诮道,“这舅父都可以成为亲爹爹,我何德何能,再当你的舅母!”
昨日发生在吴中沈府之事,早已在苏城,传得沸沸扬扬。回首往事,她真是自作自受,费尽心机地嫁了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被他欺瞒一世。
赵公子彻底清醒,指着沈颜儿,惊叫道,“娘,她真是我大姐?”
若非沈念生使诈,派人打伤了他,他早已纳沈颜儿为妾,赵宏毅惋惜地暗叹,好不容易看上的女子,竟是他的亲姐姐,而今,佳人近在眼前,他却无福消受。
“啧啧,不愧是赵慕雨的女儿,与你娘相比,你连未至弱冠的沈少爷,都不愿放过,的确是略胜一筹。”路岚瞪了一眼赵宏毅,讽道,“沈颜儿,当年你娘勾引了你的小舅舅,现在,你又不知羞耻地诱惑了那位沈少爷,唉,幸亏你并非沈少爷的亲姐姐,否则,岂不是一桩世俗难容的乱囵孽缘。”
沈颜儿垂眸不语,勾引幼弟,不守妇德,这些流言蜚语,冷嘲热讽,她并非第一次听到,听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够了!”赵慕恒一脸铁青,路岚指桑骂槐,面上虽骂的是沈颜儿,但实际上,却暗指他与赵慕雨姐弟两,不清不楚,大逆不道。
“赵慕恒,我说错了吗?当年,你跟赵慕雨所做的那些龌龊事,别以为,没人知道!”路岚不甘示弱地道,“那些年,我正纳闷呢,你堂堂赵府的老爷,却对一个终年患病的女人,言听计从,原来,是赵慕雨把你的魂,都勾走了。呵呵,难怪,凌清洛当初可以毫不留恋地弃你而去,敢情,是我捡了她不要的!”
第一百三十六章落井下石
第一百三十六章落井下石分享到:第一百三十六章落井下石(2087字)
昔日的巡抚千金,飞扬跋扈的赵夫人路岚,在赵府的正堂内,咒骂不停,她提及陈年旧事,悔不当初,而赵老爷面沉如水,隐隐带怒。
赵府的一干下人,皆识趣地退至一旁,仿佛对此事,早已司空见惯,并不为奇。
沈颜儿敛眸不语,视若无睹,于赵府而言,她只是个不速之客,小舅舅虽待她极好,但她,却无缘由地心生不安。
“老爷---老爷----”守门的家丁,闯入正堂,慌慌张张地禀报道,“老爷,韩府老爷带了很多人,说要抓公子去官衙问罪。”
赵宏毅一听韩老爷之名,吓得面如土色。
“毅儿,别怕,有娘在。”路岚爱子心切,不问原由,便开口相护。
赵慕恒瞪了一眼赵宏毅,心知定是这个不孝子,又在外惹了什么祸端。
“韩老爷,无故私闯民宅,依我朝律法,罪名可不小啊。”赵慕恒一见韩老爷,冷哼道。
韩府老爷,年约五旬,额宽脸圆,乃韩香薇之父,当初为了攀附吴中沈家,便将其女韩香薇送予沈少爷为妾,这种人,见利忘义,面上笑得和善,却是笑里藏刀。
“赵老爷,令公子在我韩家赌坊输了钱,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若个个像令公子般,欠债不还,我的赌坊,岂不要关门大吉,”韩老爷不怒反笑,揶揄道,“想当年,城北赵府,乃堂堂江南三大世家之一,烜赫一时,我想,这点钱,对赵府而言,应该不足为道吧。”
“多少--”赵慕恒暗恨赵公子不成器,不止流连烟花之地,还嗜赌如命,早晚得败光赵府所有的家财,但当着韩老爷之面,他又无法教训赵公子。
“不多,不多,也就区区五十万两。”韩老爷悠闲地步入正堂,不紧不慢地道。
五十万两?
赵慕恒一听,脸色大变,若在十年前,五十万两于富可敌国的赵府而言,确实微不足道,但如今的赵府,早已不比当年,别说五十万两,即使是二十万两,也凑不齐。
“孽子!”赵慕恒怒不可遏,朝着赵宏毅狠狠地骂道。
“赵老爷,这钱---?”韩老爷步步紧逼,一脸j诈。
“这钱,我是不会给的。”赵慕恒拂袖一甩,无情地道,“人,你要带走,就带走吧。”
赵老爷撒手不管,吓得赵公子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扯着路岚的衣袖,哭诉道,“娘,救我,快救我!”
赵公子的软弱,令赵慕恒颜面扫地,堂堂七尺男儿,一遇到事,就只会哭哭啼啼,简直是丢人现眼。
“不就五十万两,我们给就是。”路岚大言不惭地道。
“赵夫人,真是快人快语,”韩老爷抚掌而笑,“那就拿钱吧。”
“管家,去账房取钱。”路岚平素在赵府作威作福惯了,再加之,这些年,赵慕恒很少待在府中,故而,她在赵府,向来说一不二。
赵府的管家,一脸为难地看了一眼赵慕恒,颤微微地道,“回夫人,账房没钱。”
“没钱?”路岚气得摔了手中的茶杯。
怎么可能,赵府怎会没钱?路岚不敢置信地望向赵慕恒。
“赵老爷,若赵府实在凑不齐五十万两,不妨拿寻香阁与四方客作抵押。”韩老爷环顾正堂,落井下石地道,“若不够,赵府的祖宅,也值些银两。”
四方客,历经赵府几代经营,已成为苏城数一数二的茶楼,在十几年前,曾名噪一时;而寻香阁,本为城南李府的产业,李茂生死后,被赵慕恒据为已有。
“不行!”赵慕恒一口回绝,赵府再落魄,也决不会出卖祖宅。
“赵老爷,那就得罪了。”韩老爷脸上笑意顿失,伸手一挥,指着赵公子道,“带走!”
“娘,娘---,救我,救我---”赵公子早已没了平日里的嚣张跋扈,缩在路岚的身后,瑟瑟发抖。
“赵慕恒,毅儿是你唯一的儿子,若毅儿有个三长两短,你就等着赵府断子绝孙吧!”路岚威胁道,这些年,赵慕恒虽娶了不少姬妾,但一直无所出,若非她给他生了个儿子,依赵慕恒的绝情寡义,早把她休离出府了。
“都是你惯得。”赵慕恒叹道,终是不忍心。
“韩老爷,何必拐弯抹角,有话大可直说。”若真要抓人抵债,何必等他回府。赵宏毅再不争气,也是赵慕恒唯一的儿子,就如路岚所言,赵慕恒若不管赵公子的死活,赵府只能断子绝孙。
“赵老爷,你可真沉得住气。”韩老爷一笑,那双精明的眼睛,几乎眯成了一道缝,“其实,令郎所欠的五十万两,已有人出面,替令郎还清了。”
“那人是谁?”赵慕恒心中警戒,到底是谁,一出手便五十万两。
“赵老爷,你糊涂了,在这江南之地,一掷千金,而面不改色的主,自然便是---,”韩老爷故作神秘,笑道,“---吴中沈家的少爷。”
沈少爷也太谨慎了,要他一再试探赵府的虚实,看赵慕恒的神色,估计城北赵府,确实已被沈少爷逼至山穷水尽。
韩老爷一提及‘沈少爷’三字,使得静立不语的沈颜儿,心中一痛。这些年,她只知,他未至弱冠,便独自承担了沈府的兴衰,却不知,他在沈府之外,处处威逼别的世家,甚至,害得这些名望之族,家破人亡。
“沈念生,莫要欺人太甚!”赵慕恒终于恍然大悟,怪不得,他能这么顺利地带颜儿离开吴中,原来,沈念生是想等着他,再次亲手送颜儿回沈府,以此看来,毅儿输了五十万两,定是中了沈念生早已设下的圈套。
第一百三十七章自取其辱
第一百三十七章自取其辱分享到:第一百三十七章自取其辱(2022字)
“赵老爷,如今令郎的那张借据,已落在沈少爷的手中---”韩老爷满脸堆笑,狐假虎威地道,“沈少爷说了,若三日之内,赵府还不出五十万两,就拿四方客、寻香阁,还有赵府的祖宅来抵债。”
沈少爷出手阔绰,跟着这位主子,确实前途无量,韩老爷思及此,笑得一脸j邪,“赵老爷,告辞了。”
韩老爷气势汹汹而来,趾高气扬而去。
“孽子!”赵慕恒得知真相,但为时已晚。
赵宏毅躲在路岚身后,不知悔改地嚷道,“爹,这是他们逼我的,是他们逼我的。”
“毅儿,跟娘走。”赵夫人自小娇生惯养,从未受过半点苦,眼见赵府已一无所有,又得罪了沈少爷,还欠了沈家五十万两白银,她忙吩咐府中的下人,收拾行囊,带着赵宏毅回娘家。
赵慕恒的几房姬妾之中,怀琴得知赵宏悦葬身鱼腹,便整个人疯疯傻傻,口中一直喊着‘悦儿,悦儿---’,而其余的几位如夫人,见赵夫人都离开赵府,就纷纷效仿,所谓树倒猢狲散,便是如此吧。
沈颜儿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赵府内,人来人往,鸡飞狗跳。
“孽子!”赵慕恒捶胸顿足,后悔不迭。
“小舅舅,”沈颜儿终是心生不忍,怯怯地喊道。
“留不住的,何必再强求。”赵慕恒悲怆地道,“七载虚名十载恨,富贵浮云渺音尘。颜儿,爹爹可以不在乎钱财得失,但守不住赵府的祖宅,教爹爹死后,怎么有脸去见赵府的列祖列宗。”
沈颜儿黯然不语,似乎赵府的存亡,全然不在她的眼中。
“颜儿,你也累了一天,”赵慕恒眸光柔和,转头吩咐道,“墨香,带大小姐回房休息。”
“小舅舅,颜儿告退。”沈颜儿屈膝行礼,举手投足间,尽显世家小姐的优雅之姿。
当跨出正堂门槛之时,她悄然回首,但见赵慕恒跌坐在花梨椅上,颓废消沉。
十几年前,赵府确实对不住清姨,但他怎能恃强凌弱,将小舅舅逼得走投无路,甚至,连赵府的祖宅都要强行占有。
她与他十余载相依为命,若她肯求他,他是否能将赵府的祖宅,归还小舅舅,沈颜儿思量再三,道,“墨香,备轿,我要出府。”
墨香面露难色,终点了点头。
赵府的软轿一离去,而身在正堂内的赵慕恒,却猛然抬头,笑得几分诡异。
沈颜儿刚至芙蓉坊的门口,芙蓉坊的管事,便恭敬地迎了出来,“大小姐,少爷已恭候您多时。”
“带路吧。”沈颜儿苦涩一笑,他果然是步步设局,诱她身陷。
芙蓉坊之内,别有洞天,出了庭廊,再过一个圆形的垂花门,便有一个独立的小楼,名曰‘铅华弗御’。
“颜儿姐姐,你终于来了。”沈颜儿一推开房门,沈少爷轻佻的声音,就由远而至,飘入她的耳中。
她与他分离不过一日,但她,却控制不住地,为他而忧。
他七岁时,无爹娘在旁,是她,这个做姐姐的,亲自照顾他的起居饮食,对他嘘寒问暖,她宠他成了习惯,可他,就只会一次次地伤她,及至她,心灰意冷。
沈颜儿驻足门前,惴惴不安。
“寻香阁,是本少爷的表舅舅所有,本少爷替死去的表舅舅拿回,理所应当。”沈颜儿静默不语,但沈少爷的身影,却渐渐逼近。
“可四方客,赵府的祖宅---?”沈颜儿抬首,与沈少爷四目相对,未完的话,只能淹没在沈少爷的鹰隼厉眸之下。
“赵宏毅在赌坊输了钱,本少爷出手相救,替他还清了债,若赵府有良知,就该对本少爷感恩戴德,”沈少爷伸手,抚上了沈颜儿的眉梢,“赵宏毅在韩家赌坊可不止输了五十万两,本少爷也是看在颜儿姐姐的面上,才将银两减至五十万两。想当年,赵府曾列江南三大世家之一,不会连这点小钱,都拿不出吧。颜儿姐姐,你为何总要心软呢?”
沈少爷的最后一句话,似乎带着几分幽幽之叹。
“沈少爷,若非你暗中指使,我想,赵宏毅不至于一输便是倾家荡产吧。”沈颜儿杏眼怒瞪。
沈少爷的手,沿着她的柳眉,细细描摹,
“颜儿姐姐,你会后悔的。因为,有些人,怜悯不得,”沈少爷将沈颜儿逼至门上,眸光冷冽,“一旦等他们翻身,你的下场,便如赵宏悦般,尸骨难寻。”
沈颜儿目露惊惧,他还是他吗?此时的他,艳眸嗜血,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颜儿姐姐,你怕了吗?”沈少爷莫名而笑。
他退后一步,将赵宏毅的借据,仍在了沈颜儿的脚下,“拿去吧,这是你应得的。回去告诉赵慕恒,寻香阁本少爷要了,至于四方客与赵府的祖宅,本少爷根本就不屑一顾。”
“你当我是什么?”沈颜儿的声音发颤。
“颜儿姐姐,你何必明知故问,自取其辱,”沈少爷嗤笑道,“本少爷占了你的身子,自然该打赏你,不是吗?”
沈颜儿面白如纸,自嘲地道,“原来,我的清白身子,能值五十万两---”
他用五十万两,来划清她与他的纠缠,真是可笑之极。
“我要见沈少爷,沈少爷---沈少爷。”这时,铅华弗御的楼下,传来一阵喧闹声。
沈少爷剑眉一蹙,恼怒地吼道,“季安,把人带上来!”
本少爷的姐姐谁敢娶第一百三十八章失而复得
第一百三十八章失而复得分享到:第一百三十八章失而复得(2017字)
须时,一位怀抱婴孩的年轻女子,被带至沈少爷的面前。
这名女子,清丽温婉,容貌不俗,她一见沈少爷,就抱着孩子直直下跪,诉道,“贱妾得沈少爷垂爱,十月怀胎生下此子。贱妾自知出身低微,从不敢奢望能踏入沈府,也不求任何名分,但这孩子,确实是沈少爷您的血脉、沈家的子嗣。沈少爷,贱妾恳求您怜幼子无辜,将他带回府中抚养。沈少爷---”
女子言语悲戚,她怀抱婴孩,伏地不起。
沈颜儿眼中酸涩,那女子怀中的婴孩,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她与他的孩子刚死,而他,又有了孩子。她早该清楚,他贵为江南第一世家的少主,身份煊赫,只需他薄唇一勾,便有数之不尽的女子,甘愿为他生儿育女。
她算什么?或许,只因他一时兴起,戏弄之后,便可弃如敝屣,沈颜儿略低眼帘,不愿再瞧。
“烟花女子,自是鲜廉寡耻,本少爷怎知你怀中的孩子,是本少爷的!”沈少爷冷笑一声,讥诮道,“不要以为沈家的小公子死了,你随便抱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就能冒充沈家的子孙。”
“沈少爷,贱妾愿对天起誓,这孩子真是您的。”女子言之凿凿,清秀的脸上,却无丝毫风尘之味。
沈少爷烦躁地道,“季安,给她点银子。”
“沈少爷,贱妾求您看一眼孩子,这真是您的孩子,沈少爷--,”女子哭得梨花带雨,连连摇头道,“贱妾不要银子,贱妾不要---。”
“姑娘,得罪了。”季安一挥手,身后的两名仆妇,便朝着这名女子,围了上来。
女子凄楚的哭声,不止令站在小楼之下的人,侧目止步;甚至是沈颜儿,也不禁动容。
“沈念生!”沈颜儿猛然抬首,挡在了年轻女子的面前,杏眼怒瞪。
“颜儿姐姐,青楼女子的话,岂可轻信?”沈少爷慵懒地侧身,勾唇魅笑,“芙蓉坊中有些琐事,还等着本少爷去处理,颜儿姐姐,本少爷先行一步。”
沈少爷拂袖而去,根本不想让襁褓中的婴孩,认祖归宗。
“大小姐,”年轻女子跪向沈颜儿,不住地磕头道,“这孩子真是沈少爷的亲骨肉,贱妾绝不敢有半句欺瞒之语。贱妾出身青楼,世人唾弃,怎配当孩子的娘亲,大小姐,您要为贱妾做主啊!”
“我早非沈家的大小姐,”自身世揭晓的那刻起,她便不再是沈府的大小姐。
沈颜儿看着眼前的女子,轻叹道,“既然如此痛苦,当初为何选择要生下他?”
她的声音,极轻极轻,仿若不似说与女子听,而更像在扪心自问。
青楼女子,红颜多薄命,却肯为他历尽千辛,生下一子,论痴情,眼前的女子,绝不在她之下。
只可惜,她与这名女子,皆所托非人。
女子闻听此言,黯然垂首,恭敬地道,“大小姐无悔,贱妾亦无悔!”
她将襁褓中的婴孩,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在沈颜儿的错愕之中,夺门而出。
烟花女子猝不及防的举动,让沈颜儿因太过震惊,而呆愣在当场,待她回神,追出门外时,早已不见了,那名女子的踪迹。
沈颜儿不知所措地望着地上的婴孩,进退两难。
奇怪的是,在如此喧闹之下,襁褓中的婴孩,从那名女子抱进来至现在,一直不吵也不闹,安静非常。
沈颜儿从地上抱起婴孩,掀开襁褓一角,不禁莞尔一笑,这孩子,小眼儿紧闭,小嘴儿微微向上嘟起,正睡得香甜。
她颤抖地抚上婴孩的小脸,粉嫩柔滑,疏眉如墨,忽然,襁褓中的婴孩睁开了眼,那双清澈妖娆的小眸子,潋滟流转,与沈少爷如出一辙。
“佑儿,---,佑儿,你是我的佑儿,对不对?”沈颜儿心中一动,望着襁褓中的婴孩,泪如雨下,“佑儿,你回来找娘亲了,是不是?”
温热的泪,滴在婴孩粉雕玉琢的脸上,而怀中的婴孩,朝着沈颜儿,小眸子一转,小嘴儿一张一合,甚是可爱。
“佑儿,跟娘亲走,好不好?”瞧这婴孩,也不过出生月余,却遭亲人遗弃,他的爹爹,薄情寡义;而他的娘亲,去向不明。沈颜儿心生怜惜,抱紧了襁褓中的婴孩。这孩子,虽非她的亲骨肉,但她定会对他,视如己出。
沈颜儿将赵宏毅的借据放入衣袖之中,抱着孩子,毫不犹豫地离开芙蓉坊,再也未回头。
铅华弗御的楼阁之上,沈少爷凭栏而望,苏城街上,沈沈人海,软轿渐远,淹没其间。
艳如桃瓣的眸子,映着唇边的鲜血,愈加地妖魅诡异。
“当初,赵慕恒暗中使计,将表舅舅的寻香阁占为己有。时隔多年,这寻香阁,本少爷终于替表舅舅夺回,只可惜,物是人非,”沈少爷抚胸微喘,吟道,“当年桃花,占尽风华,明眸魅笑倾世尘;而今零落,艳骨埋荒,痴情怨恨缘何浅。”
“良石,本少爷还能活多久?”沈少爷嘴角带血,笑靥璀璨,仿若早已看透生死。
“三个月。”站于沈少爷身后的良石,惋惜道,“恩师留下的解药,能保你再活两年,但你偏偏---,沈少爷,你似乎忘了恩师的八字箴言。”
“三个月,似乎能做什么事。”沈少爷不以为意,抬袖一抹,嘴边的血渍,全染在了锦衣袖口之上。
一旦动情,必死无疑,那八字箴言,他怎会忘。
第一百三十九章波谲云诡
第一百三十九章波谲云诡分享到:第一百三十九章波谲云诡(2053字)
城北赵府的朱门前,赵慕恒忧心忡忡,来回地踱步于府门两座石狮前。
这两座石狮,遥遥对望,依然威风凛凛。
寒风袭来,吹起他隐在发间的几根白发。岁月过隙,昔年的江南第一公子,早已埋入流光之中,褪了光芒。费尽心思谋求的一切,只如昙花一现,拥有过,又瞬间流逝。
“颜儿,你去哪儿了?你---”沈颜儿刚出软轿,赵慕恒关切的声音,在看到她怀中的婴孩之时,便戛然而止。
“小舅舅,”沈颜儿依然唤赵慕恒为小舅舅,赵慕恒虽心生不悦,但无可奈何,毕竟沈颜儿唤了他二十余载的小舅舅,教她一下子改口,是有些困难。
“这孩子?”赵慕恒终抵不过好奇之心,指着襁褓中正睡得香甜的婴孩,问道。
“他是我的佑儿,”沈颜儿抚着婴孩紧闭的小眸子,目光柔和,她的佑儿与他爹爹一样,嗜睡如命,她抱着他刚出芙蓉坊,他就小眼儿一闭,又沉沉入睡。
“小舅舅,我的佑儿回来了。”沈颜儿泪光盈盈,脸上的喜悦之情,尽显无疑。
上苍垂怜,又将她的佑儿,送至她身边。此生,有佑儿相伴,她还有何所求。一世深情,断送在他的决绝之下,他无心,她又何必再强求!
赵慕恒稍微一滞,疑惑地道,“颜儿,佑儿不是---?”
若非颜儿神色如常,他不禁要心生怀疑,颜儿她是否因思子成疾,疯了。
“小舅舅,从今往后,他就是我的佑儿。”沈颜儿忙打断赵慕恒的话,佑儿的死,是她心中永远无法抹去的痛。
将手中的借据,交给赵慕恒,还未等赵慕恒开口,沈颜儿便疾步踏入府中,飘然远去。
“颜儿,你果然是我赵慕恒的女儿。”赵慕恒喃喃道,颜儿是他与赵慕雨的女儿,却承继了他的性子,优柔寡断。
想当初,若非他犹豫不决,被沈含植占了先机,否则,怎会有今日的夺妻之恨。
十几年前,他输给了沈含植;十几年后,他输给了沈含植的儿子,赵慕恒怒极生恨,‘嘶---’,手中的借据,被他撕得七零八落。
“墨香,颜儿怀中的孩子,究竟从何而来?”赵慕恒转身走向府内,悄问道。
墨香恭敬地紧随其后,并将沈颜儿至芙蓉坊,与沈少爷见面之事,一一细禀。
赵慕恒满意地点头,昨晚,他亲眼瞧见沈府的小公子死于吴江之岸,怎么可能死而复生。沈念生虽风流多情,但不至于糊涂到,让一个青楼女子怀上他的子嗣,既然这孩子并非沈家的子孙,若颜儿喜欢,就随她吧。
“老爷,张玄颢死了。”墨香平静而道。
相府公子张玄颢,昨晚扬帆北上,却被人刺杀于船内,似乎是一剑毙命。
“真的死了?”赵慕恒不敢置信,谋杀朝廷命官,罪名不小,更何况,张玄颢身份特殊,乃当朝宰辅之子。
墨香点了点,张玄颢一死,嫌疑最大的,莫过于沈家的那位娇贵少爷,沈念生。试问,在江南之地,除了沈家的少爷,还有何人,敢胆大包天地谋刺当朝相爷之子?
赵慕恒暗忖道,估计这会儿,江南的大部分世家,皆已得知此事,而不出几日,远在京师的张相爷,亦可闻爱子死于江南的噩耗。
“老爷,莫非是沈少爷所为?”沈家少爷,喜怒无常,这次被张玄颢算计,虽有惊无险,但若他怀恨在心,派人暗杀了张玄颢,也不无可能。
“连你都这般认为,恐怕这次,沈念生真是百口莫辩。”江南之地,谁不知,沈念生与张玄颢两人水火不容,再加之,张玄颢害死了沈府的小公子,沈念生怎会轻易善罢甘休。昨晚于吴江之岸上,有沈府的下人,相府的一干护卫,悠悠之口难堵,沈府的下人可能会闭口不言,但相府的护卫,定会飞鸽传书,向远在京师的张相爷暗中禀报。
“若不是沈少爷所为,难道有人想---,”墨香顿了顿,轻声道,“---栽赃嫁祸。”
一旦吴中沈府与京师相府势不两立,最后落败的,必是沈家。自古,民不与官斗,吴中沈家再富有,仍是一介布衣,怎能抵得过手握重权的张仁张相爷。
赵慕恒温润含笑,“吴中沈府霸占江南第一世家十余载,似该退位让贤了。沈念生谋杀朝廷命官,国法难容,到时,即使程候爷、韩大将军出面力保,也救不了他,除非,他们能寻到刺杀张玄颢的真凶。杀人者偿命,如此一来,吴中沈府就只剩下年事已高的沈老太爷,我听说,这些日子,沈老太爷全靠名贵之药续命,想必,是活不了太久。沈府的两位主子一死,吴中沈家,怕是要落入旁人之手了。墨香,我们且看看,这位娇贵少爷会如何自圆其说,度过此劫。”
江南第一世家之名,显赫尊崇,有多少人在虎视眈眈!
现在的吴中沈府,就是当年的城北赵府,唯一不同的是,赵府即使一落千丈,也余威尚存,至今仍可苟延喘息,而沈府,一旦落败,便永无翻身之地,从此,只能除名于江南世家之中。
沈念生败就败在太张狂,目中无人,以至树敌太多,群起而攻之。
“老爷,难不成您也想----分一杯羹。”墨香是赵慕恒的心腹之人,故而,赵慕恒的心思,他也略知一二。
“你家老爷是这种人吗?”赵慕恒假意斥道,如今的江南,波谲云诡,赵府若想求一世荣华,只能敛尽锋芒,退避三舍,免得惹祸上身,适得其反。
第一百四十章险中求生
第一百四十章险中求生分享到:第一百四十章险中求生(2064字)
病危的沈老太爷,在良石的诊治下,终于在这日戌时,沈少爷从芙蓉坊赶回沈府之后不久,慢慢转醒。良石虽精通岐黄之术,但面对风烛残年的沈老太爷,他依然束手无策。
“乖孙儿,爷爷的小曾孙呢。”沈老太爷一醒来,便迫不及待地追问沈少爷,有关小佑儿的下落,“快告诉爷爷,你把爷爷的小曾孙藏哪儿了?”
站于正屋中央的沈少爷,闻听此言,脸色微变。
“你们都下去!”沈少爷忙喝退了屋内的丫鬟、仆妇,随即,他缓步至沈老太爷的病榻前,挑衅地道,“爷爷,众所周知,我们沈府的小公子,死于吴江之岸,现在,您又何来的小曾孙?”
爷爷为了保住吴中沈氏一族,不折手段,十年前,是如此,十年后,依然如故。
“乖孙儿,你在怪爷爷吗?”沈老太爷虚弱地道,十年前,他是为了救乖孙儿;十年后,他是为了小曾孙,十年轮回,救一人,却终要累及无辜。
沈少爷面色舒缓,叹道,“若非爷爷在暗中打点,护住了小佑儿,只怕这会儿,小佑儿早已命归黄泉。”
他这一开口,便是直接承认小佑儿,沈府最尊贵的小公子,尚在人世。
那日,赵宏悦指使小玉在颜儿姐姐的茶水中,放了催生药,以至佑儿提早降世,而他,却远在苏城之外,难以尽快赶回,可沈府除了他,还有爷爷坐镇,是爷爷暗中救下小佑儿。
他的爷爷,沈府的老太爷,不知从何处抱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孩,巧妙地顶替了佑儿。
思过堂,乃沈府威严之地,岂是能任人来去自如,小玉、稳婆之所以能穿过思过堂之后的那片竹林,皆是在爷爷的默许之下。
“爷爷,那是谁家的孩子?”死去的婴孩,终归是一条无辜的小生命。
“乖孙儿,那不重要。”沈老太爷意味深长地道,“成大事者,怎能妇人之仁。”
“哪怕以一命换一命。”沈少爷嗤笑道,若是他,绝不会伤及无辜,哪怕事后得知小佑儿在赵宏悦手中,他依然能护小佑儿周全。
“乖孙儿,你错了,要置孩子于死地的,并非是爷爷,而是那些包藏祸心之人。死去的婴孩,乃中毒致死,而下毒之人,你与爷爷皆心知肚明,”沈老太爷摇头道,“乖孙儿,昨晚在吴江之岸,你本有机会揪出谋害沈府小公子的真凶,但你偏偏心软了。”
“乖孙儿,爷爷纵有诸多不是,但你念在爷爷时日不多,又救回了小佑儿的份上,”沈老太爷言语哽咽,老泪纵横道,“你告诉爷爷,我们沈府的小曾孙,到底在哪儿?”
“佑儿在赵府。”沈少爷一出声,便吓得沈老太爷从床榻上滚落。
“你---,糊涂!”沈老太爷扶着床榻,艰难地站起,苍老的脸上,怒不可遏。
“乖孙儿,你想让我们沈府后继无人吗?你明知道,赵慕恒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若他得知小佑儿未死,他怎能轻易放过小佑儿。”小曾孙待在沈府,固然危险,但留在赵府,亦是险象环生。
“爷爷,孙儿此举,也是迫不得已。”赵慕恒以为小佑儿死了,自然不会对颜儿姐姐带回的婴孩,再起疑心。
沈少爷眸中黯然,早在多日前,他便已想好了退路。当众在世人面前,揭晓她的身世,只会令她更恨他,再加之,赵慕恒从旁蛊惑,她别无选择,只能随赵慕恒回苏城赵府。随后,韩老爷上赵府逼债,依赵慕恒的狡诈,必会不露痕迹地要她,心甘情愿来芙蓉坊求他。最后,青楼女子大闹芙蓉坊,他再顺水推舟,将小佑儿还给了她。如此一来,世人只知,沈府的小公子已死,而她,因丧子之痛,抚养了一个烟花女子的孩子。
如今的沈府,表面上,势如中天,而实则,危机四伏。
沈少爷扶着沈老太爷在床榻上坐下,沈老太爷惋惜道,“乖孙儿,你终是动情了。”
十余年来,沈老太爷为了阻止沈少爷动情,费尽心思,沈少爷身边的婢女,皆是容貌清丽、百里挑一的美人,而这些婢女,每隔几月,便换一次,可惜,沈老太爷千防万防,偏没想到,沈少爷会恋上自己的姐姐。
沈老爷留下的解药,能让沈少爷再活两年,可一旦动情,必死无疑。数月前,沈少爷在毒发之日,何管家将沈少爷换下的锦衣送至沈老太爷面前,沈老太爷一看锦衣袖口之上的血迹,便知他的乖孙儿,动了真情。
“多活一年,与少活一年,有何区别!爷爷,您知道吗,若早知今日会如此痛苦,本少爷宁愿在十年前便死去!”一晃十年,是仙子姐姐的死,保住了他一命,也保住了吴中沈氏一族。
“乖孙儿,原来,你都知道了。”沈老太爷的声音发颤,十年前,是他纵容了赵慕雨,去毒害凌清洛,更逼得自己的儿子,一怒之下,离家而去,再无音讯。
怪不得,这些年,他的乖孙儿游戏人间,只愿做一个人人不齿的纨绔子弟。
“爷爷极力粉饰太平,但我们沈家,已是强弩之末。”沈少爷眸中嗜血,讥诮道,“上位者不喜,只怕我们沈府,就如十余年的城西马家。”
当年,蓝国舅一死,城西马府便家道中落,而马家之人,各奔东西。
说到底,江南第一世家,吴中沈府,也只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更可笑的是,爷爷几十年来维护的沈氏族人,各怀心思,尺布斗粟。
“爷爷,孙儿还有事,先行告退。”沈少爷优雅地作揖,清雅出尘的脸上,戏谑含笑,玩世不恭。
第一百四十一章甚嚣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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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江南尽传吴中沈家的少爷,沈念生,因张玄颢害死其子而痛下杀手,并逼张玄颢死于吴江之上。
挡不住的流言蜚语,遍及苏城的大街小巷,几乎是人人皆知。尤其在四方客的茶楼之内,更是甚嚣尘上,议论纷纷,毕竟张玄颢除了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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