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精神监狱里的女人们

精神监狱里的女人们第10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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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高中,我知道自己根本没资格进g-power那样的霸头企业,所以我选择骗哲非,说我在一家小型写字楼找了一份文员之类的工作。但我又怎么能让晓雅有“自知之明”,她受不了别人的直肠子性格。晓雅看得出我较为为难,便不怠地说很多好听的话,甚至搬出我们6岁时候的回忆,我只是点头应和她说“那时候真好”。什么6岁啊,我6岁的时候还不知道世界上有一个叫卫晓雅的胖女。

    晓雅最喜欢的零食加上她的软磨硬泡,我还是答应她的请求。我啊,尽力而为吧。

    “最好是秘书之类的工作。”晓雅最后还不忘给我打上一个圈圈。

    好的,我尽力吧,绝对不会是让她泡卫生间的工作。我特意向雇主请了假,买上一瓶茅台,走去哲非的私人别墅。他家的门永远是大敞大开的,我知道哲非一定在家,能听到他肆无忌惮地吼着萧敬腾的歌,虽然少了萧敬腾的那份遥远的沧桑感和近在嘴边的细腻度,将就一下还是能入耳的。

    歌声是从哲非的洗手间传来的,我脱掉鞋子,安静地放在地板上,幽灵似的拈起脚走到洗手间门口,强憋住笑,扣了扣门,捏住鼻子问:“请问,哲非在家吗?”我抱紧酒瓶,背部紧靠在墙上,像捏饺子一样捏起眼皮。

    洗手间里突然没了声音,不大一会儿就听到哲非小声说道:“小丽,别出声,有人来了,你快躲起来。等会儿,把我的内裤拿来一下。”接着,我只听到洗手间里杂乱的脚步声,和纠结紧张的喘息。

    我使劲摇摇头,正要拿起酒瓶捶打自己的脑门,又听到哲非大叫道:“小丽,我们一起从窗户上跳下去。我们一起死掉。”(哲非是在一楼的洗手间里)

    我流什么眼泪,我不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吗?不是早预料到会这样的吗?哲非,祝你和所谓的小丽跳楼愉快,我就不打搅你们殉情前的生死对白了。我轻轻把酒放在洗手间的门前,捡起地板上的鞋子,故意踩踏着地板伸张旗鼓地走出去。

    “小丽!!!”

    我回过头去,看到哲非手扶在门框上一脸憨笑地看着我,全省上下挂满了细细的水珠,闪耀起水晶才有的光芒。他如同公主梦里的水晶吊灯,安静地在公主的眼里旋转,发散出荷尔蒙的特殊芬芳。我的眼球羞涩地下垂,试图逃离掉哲非粘腻的视线的追捕。我突然清楚地意识到哲非没有穿衣服,没有一丝遮掩。我的天啊,他把我当什么了,老太太?抑或是瞎眼的老太太?他在向我炫耀他的近乎完美的骨骼和肌肉?

    我转过身去,命令他立刻穿上衣服,否则我立马离开。哲非提起地上的茅台,朝我走来,安静地站在我的身后,将酒伸到我的面前,问我:“这是你买的?一定有什么事求我?故意拿来讨好我的,是不?”

    “有事求你是真的,拿酒是讨好你是假的。”我已经紧张到可以说真话的地步了,“酒是用来灌醉你的。”

    我的天啊,哲非竟然抱住我来,与我只隔一层薄薄的棉衣。他将他的牙齿变成了奶酪,舌苔化成了蜜,“你这个小可爱,把我灌醉后,然后怎样呢?说啊,怎样?”

    我挣脱开哲非的手,向前僵硬地大跨了几步,“我今天来是想求你一件事,希望你能聘用晓雅。”

    “保姆?”哲非从沙发上拿起一块浴巾,当着我的面把它裹在身上,“我在家不喜欢穿衣服,你要是放心就让她来吧。”

    我睁开红肿的眼,厉声告诉哲非:“是当你的秘书。”

    果真,哲非不同意,理由很简单,晓雅没文凭。我只好迫不得已搬出晓雅的那一套,把自己当成一块牛皮糖,明明是五角钱的成本,硬是把自己当成是出自五星级大厨之手。这样的方式用在一般男人的身上是有效的,从哲非不知廉耻地光着身子在我的面前走来走去就知道他也逃不掉“一般人”的范畴。

    晓雅虽然将成为哲非的女秘,但她仍然不愿意放手在化妆品店工作的25天的工资,靠得是他“不要脸”的精神,一天可以请到三次病假,对男经理说她的那个来了,并且将生理病描述的极为仔细。经理脸红了,就批了她的假。请假次数一多,经理的脸红到烂,终于告诉她:“你可以离开了,这是你这段时间的工资。”

    晓雅走后的第二天,就有其它店员用这招请假,最后还加上一句——我们都是女人,你能批卫晓雅的假,就不能批我们?

    经理气到崩溃,糊涂一句:“我的那个来了,我找谁请假啊?啊?”

    (四十三)惊魂声1

    这是一种落寞的疼痛,就算窝在三层棉被里也会感觉像孤零零地站在冬日的黄昏下,被风一遍又一遍吹洗头发,所有的希望和回忆如同枯叶一样抛撒在干燥的空气里。从遥远的惨淡淡的空中落下那些沙哑的颓废的若隐若现的音乐,在每一次月亮牵动心灵的潮汐时响起,碎成海里的星光点点。撑起竹篙满载一船星辉去漂泊的是我,提着灯笼在天上的街市行走的是他,那隔阻在他我之间的捶不破的距离是她。

    在超市门口,在自助餐厅,在内衣店,在游乐场,不论在什么地方,我和哲非都能碰上晓雅。她似乎在有意创造这些不太圆滑的偶然,她坚信“偶然”一旦累计多了就会硬化成“必然”。就算这“必然”干燥得没剩多少水份,晓雅也会用玻璃罩誓死守护住它。是的,我害怕晓雅用死支起来的勇气和执着。每每在她空闲的时候,它就会来我家向我灌输她的思想,虽然她没有直接说明这类突然的冲动是为了突然的某个人和某件事,但我清楚明白她就是受不了我经常和哲非在一起。

    “我希望找到一种没有疼痛的死法。”晓雅说完这句就会抱着我大哭一场。这句话她向我倾述了将近十多遍。

    终于,当我们从一家婴儿用品店出来的时候,晓雅就远远地站在对街看着我们。我如以前一样装作很惊讶的姿态,边朝她挥手便兴奋地叫喊道:“这么巧啊,晓雅。我在这儿。”晓雅点头一笑,作出又一种让人着迷的尴尬神情。但她却没有像以往一样招手说她有事先走了,而是目不斜视地直接穿过马路,走到我的面前,面无表情,是这样的。

    “很凑巧啊!”我明显感觉到自己说话的气力不足。

    哲非从我的手上将奶粉和婴儿服拿了过去,随手拦住一辆的士,打开车门,问我要不要上车。我把手放在晓雅的肩上,略带犹豫地轻拍了几下,没说“再见”的从她身旁硬生生地穿过去。晓雅想要抓住我的手,终究与我的手擦身而过。她的手背沾满了灼热的时间的铁锈。

    “子玲,我们还是不是朋友?是不是姐妹?”晓雅是愤恨地跺着脚说出这句话的,而他的话语里没有一丁点儿愤恨的味道。这需要多大一块精神的磨砂纸,在打磨这句话的同时也将她的自尊打磨得如此光滑,光滑到极容易从口中脱出。晓雅在委屈自己,为了什么?

    哲非猛地把手上的东西丢进车里,大步流星地走到晓雅的面前,耐着性子地说道:“你问子玲是不是你的朋友,她说是,那又能怎样?你呢,你怎么看这个问题?朋友不是表面上说了算的。子玲为了让你有一份好的工作,不顾脸面地求我,你呢,每次像鬼一样出现。她好心向你打招呼,你就板起脸来,走了。走了,我的朋友。”哲非丢下一个的白眼,拉起我的手回去车里。

    哲非将胸口紧贴在我的手臂上,伸出手正要带上车门,晓雅转过身来,满脸通红地喊道:“子玲,你要是为了帮我而不顾脸面,抛舍身体的话,我宁愿不做那份工作。”

    “我没有,我只是求哲非,并没有用自己交换。”我怒不可遏地告诉晓雅,也是第一次对她发这么大的脾气。

    “那你们为什么买婴儿用品,不会觉得太早了吗?”晓雅握紧拳头,只稍展出一根食指,随风颤抖,似乎在极力做成为一把匕首的梦。那希望和绝望之间的撕咬和诅咒!

    “很好,你说对了,她是情愿拿身体交换的,我也是自愿的。奶粉和衣服是为了我们未来的小宝宝买的,怎么了,和你有关系吗?”哲非重重带上车门,3秒之后又打开,对呆若木鸡的晓雅正言交代说:“明天9点你去公司财务部,会有人接待你的。”车门再一次被关上了,且不会有打开的机会了。因为我的拳头在哲非的身上哭闹着,他手抱着头大喊救命。

    抽空拳头里的重量去殴打一个人是一件极其无聊却很自伤精力的事情,我停下了,气喘吁吁地问哲非:“你打算开除晓雅是吧?”

    “没有,只是把她调去财务部。有你在,我哪敢开除她?”

    “晓雅现在心里一定很难过,我当时脑袋空空的,真的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好?”

    “你还在替她着想,你知不知道以前有次她喝醉酒,打电话给我说你喝醉酒了,要我去处理,结果喝醉的是她。当你出现的时候,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故意做给你看的,想让你吃醋。”

    “结果呢?你不是把她送回家了吗?”

    哲非摇摇头,拿起婴儿服堵在脸上,全身微微颤抖起来,发出沉闷的或是哭或是笑的声音,用牙齿打磨出细碎的话:“我把她丢在了她家的大门口,是他隔壁的一只狗从狗屋跑出来,嗅了嗅她的全身上下,然后拼了命地汪汪大叫。有人出来了。”

    我抽掉哲非手上的婴儿服,冷面相对,瞪着他,瞪着他,就是这样,很怪异地。哲非收敛了一下夸张的笑容,装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样,臀部朝车子的一角挤去,“怎,怎么了?你?我是不好意思去她家,再说我一个男人,大半夜背起一个酒婆回家,唉,容易引起闲人碎语啊。”

    我殷切地笑笑,神经一抽,横眉怒目地把婴儿服砸向哲非,“明天你告诉晓雅,这些东西是跟你阿姨买的,我没有。”

    “没有什么?孩子?早晚不是会有的么?呵呵!”哲非刚说完这句话,后脑勺就撞在了车窗上,车子开始猛烈地摇晃。我慢慢放下手臂,一把抱住司机的座背。翻江倒海,山摇地动,脚戴手套手穿鞋子司机一个鼻孔哼起小调,一个鼻孔出声说:“哎呀!这秦淮大曲的后劲真大,过瘾,现在脑袋里的酒味越来越大了,好酒啊。妹妹滴个坐呀船头,哥哥呢个岸上走咯”

    哲非拍了拍司机的背,司机回过头,手叉腰地摆出一副叫板样。“停车!小心手”我和哲非异口同声地尖叫起来。司机也脸红脖子粗地应和道:“停车,停——”很好,一切还算幸运。

    车顶篷落满了雪渣,枯树仍在摇晃个不停,肥头大耳的司机被警察带了去,一路酒歌飞扬。

    晓雅第二天很早就赶去公司,她并没有按哲非交待的做,而是坐在大厅的一角等唐丽华。直到接近中饭时间晓雅才透过落地玻璃窗见到唐丽华从跑车上下来,一身粗犷中包容性感的豹纹皮草大衣,一只英伦风情的贝塔帽遮住了大半张脸,那张无时不燃烧的唇在光明正大地宣告她的女士主权。

    晓雅跌跌撞撞地拦截住唐丽华,畏畏缩缩地向她打了声招呼。唐丽华转身把手上的包递给身后的贴身助理,命令道:“你先把包给我拿去我的办公室,顺便叫文芳替我安排好去温州的机票,明天早上的。”助理接过提包,唐丽华将头抬得更高,傲起指头稍打理了一下皮草大衣的领子,双腿迈开的感觉如同一只不可一世的黑天鹅走向月光湖。她打算去顾总的办公室。

    “我有事情告诉您,是您的儿媳妇的。”

    “儿媳妇?我没什么儿媳妇。”唐丽华像在对自己说这句话,头没有回过来的一丝迹象,却走到大厅靠墙的一张鲜红色的沙发上坐下,手撑在大腿上,目无重心地等着什么。唐丽华见晓雅还呆在哪儿未动,有些不大耐烦了,破口吆喝道:“你很奇怪呃,不是要和我说什么吗?”

    晓雅和唐丽华最后坐在一张沙发上,唐丽华感激地看着晓雅,打电话叫文芳带来支票和笔。唐丽华签上名,递给晓雅,“钱不多,一点心意。你放心好了,这件事我绝对不会说是你告诉我的。”

    “我告诉你这件事,主要是希望哲非早点明白,希望他有个接受的过程。因为这件事,子玲被学校开除,不能继续学业,我不希望这件事让她再失去幸福。所以,希望您能好好开导一下哲非。”说着说着,晓雅的眼里开始泛出泪光。

    唐丽华用嘴角提出一丝淡淡的笑,手指拍击着腮帮子,起身说:“你放心,我会告诉哲非,女人失去了纯洁没什么可耻的,只要她还有一个善良纯透的心,爱情是来自于两个人的感觉,不是身体这样行吗?”

    晓雅连连点头,眼眶折成突兀的尖锐的锐角三角形。

    “可怜的子玲,不知道哪个该死的混蛋那么早就夺去了她的贞洁牌坊。”唐丽华憋不住笑了出来。若大的厅堂变成了一个铜钟,发出惊魂的声,撬开地下所有的铁门。

    (四十四)惊魂声2

    我只穿了一件睡衣纠结地睡在一大片雪地上,牙齿得得瑟瑟地咀嚼着顽固不断的北风,血液在血管里相互打闹以取暖,最后被冻结成各种棱角尖锐的暴力的姿态,一点又一点的刺痛感如同岩浆一般漫流到全身。我睁不开眼,因为相互纠缠的眼睫毛互借力拔出自己;我磨不开嘴,因为嘴唇在找任何一个微小的力量来残忍地爆炸自我;我无法辨别这是梦或现实,因为寒风在借我的头发鞭打我的头。

    我需要被子,而另一种感觉告诉我被子就在我的身旁,有一个男人的手抓在上面;我需要光线,跳动的眼皮告诉我男人的目光会刺伤我的眼角膜;我需要灾难犹如岩石一并崩塌在我的脑袋上,握紧拳头的心脏告诉我,男人的影子已经先彻底吞没掉我的所有骨骼。他带来了我的末日,他将亲眼见证我体内的地裂,海啸,飓风,日浸尘埃,道毁路陷,在我的脸上亲手提笔“三叶虫时代”,爱情便回复到未成形的时候。

    我必须睁开眼,必须看到某个男人对我做了某些灰头土脸的事。很好,是哲非,他手紧抓着我的被子站在我的床尾,被子的一大半掉在了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被他用脚踩着。他看起来有种开垦北大荒的革命军的神姿,他身后是很有历史沧桑和沉重感的背景——悬吊在门框上的铁锁和稍有骨折的陈旧的木门以及掉在地上的仍然铮铮作响的铁钉。我需要用眼球记录下这个完美的灾难前兆画面,如此复古的忧伤感,却与现代人的眼泪恰接不了。

    哲非是破门而入的,在我睡得昏天暗地的时候到底有多少野兽在追赶他,他体内的原始本能被压迫出来。是一个野蛮的猿猴拿起楼道处的垃圾桶砸开我的家门,直到现在还能听到老太婆向小区管理员喋喋不休地抱怨满地的垃圾和被偷的垃圾桶。事实上,老太婆早已把碎得零零散散的垃圾桶一并包回了家,这些没用的家伙倒能换取一笔额外的收益。垃圾桶的离奇失踪就交给小区管理员侦破吧,他大白天也拿着手电筒在遍地的垃圾里寻找蛛丝马迹的傻瓜式精神自然能有傻瓜式的福气。

    我只管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要相信,相信桶毁门坏的事是一只猴子的杰作,只是一只喝醉酒的宠物猴罢了。算了。

    “你把被子还给我,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惊讶于我暴躁得过了份的语气,或许是潜意识为了应和哲非铁青的脸。

    哲非将被子全部扔在地上,双脚在上面肆无忌惮地踩踏,自言自语道:“就让你不知检点,就让你不知好歹,我踩死你这个混蛋。”

    我手慌脚忙地穿好衣服,把未洗的衣裤和鞋袜全部丢在哲非的脚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舌尖抵住上颚地说:“这个游戏很不错,既能锻炼身体又能发泄愤怒。至于是因为谁或者是被谁殴打了而产生暴力情绪,我只能告诉你一句,请你看清楚,你脚上的是被子衣服,我的,不是让你生不如死的谁。”

    哲非从衣物里抽出脚,高高地站在上面,拉长舌头告诉我:“那个谁就是你,骆子玲小姐。哦,不,应该用女士称呼。”

    “女士?女士是吧?!我很老吗?”我扬起手臂朝哲非捶去,重重地捶在他的胸脯上,如同打下一根头尖身粗的木桩,连反弹力大到将铁锤砸到我的头上,我眼里的哲非出现无数边缘锋利的叠层,互相摩擦出闪亮的火花。

    哲非抓住我的手,横眉直眼地低吟道:“你以为事情过去了就会永远被埋住了吗?只要一阵风,那些霉酸的见不得人的事就破出。要是以前,你早就下猪笼了。知道吗?”这些沉闷的带着磁性的话吸贴住了厨房里所有的刀具和锅勺,它们的碰撞摩擦声足以让牙齿粉碎。

    “你想说什么?说我不守妇道什么的吗?是这样?你有看到我和别的男生在一起吗?”我据理力争,这是十分必要的。

    哲非甩开我的手,一脚蹬开我的衣服鞋袜,掀掉床上的底被,一屁股瘫在上面,“你说对了一半。其实我这个人很开明的,你和任何男人在一起我不反对,但你要清楚你是一个女人,女人什么最重要?贞操!”

    我咽下满嘴的唾液,摆出两只手掌,极力做到心平气和地问他:“ok,我接受,我接受我是一个不检点的女人的事实。那,我请问你,哲非先生,你是怎么知道我没有了贞操。我还纳闷,怎么一下从小姐变到了女士。”

    “你要理由是吧?我就证明给你看。”哲非起身就硬要脱去我的裤子,我拼了命地抓住我的裤带,反抗这不明来头的羞辱。哲非抓住我的头发,连皮带肉地向上扯拉,吼叫道:“你在高中就不是一个女孩了!”

    “你放开我,很痛,真的,求你了,哲非,我听话,听话。”我的手发疯地在哲非的手上捶打,痛苦声像是从我的头发里被压榨出来的,“是不是晓雅告诉你的?是不是?一定是她。”

    哲非的手慢慢松开,我是一只被钳住半天的鳗鱼,微暗闪烁的电火花只供奏响生命尾声的最后一曲哀乐。哲非的表情是什么?他仿佛看起来比我痛苦,没有眼泪滋润的哀伤神色,稍一用力就会破碎成屑的。

    哲非微微开启嘴唇,上下唇皮还互相粘连着,“你怎么知道是她,而且那么肯定,你就是间接地招了一切,不是吗?只要发生过的事,就一定会有人知道。别轻易相信一个人,也别轻易误会一个人,晓雅,我一直没和她说过话。我不喜欢她。”哲非蹲下身拍拍我的头,很温暖。他低下头深吸一口气,起身,转过去,淡淡的,白白的,“我们就这样吧。”

    我手趴在地上,像要去抱住他。“你打算好了吗?不想和我一起发展下去了吗?”

    我无论如何再也抱不住哲非了,他消失后留下了甜味的痕迹,这种痕迹叫“遗忘吧”,是他的请求,甚至是乞求,是痛彻心扉的渴求。我遗忘好了,双手抱住脸,什么也别想,在黑暗里煎熬出“遗忘”。

    黑夜来临,转眼间,黑夜抽去自身的骨骼,瘫软下去,在地上融化成沥青,白天回来。杨秀提着行李箱回来了,比她离开前更憔悴的脸,薄弱的骨骼,更肮脏的行李箱,更为绝望的步子。她不仅带回了她自己和老古董般的全部衣服,也带回了满身的病。她一路是不停地咳嗽,她觉得她可以咳出血来,而纸巾上始终没能见到血。她倒想咳出血来,痛痛快快的。

    很显然,杨秀的咳嗽在沾满口水鼻涕和口香糖,还新裂了口的家门上打住了,揉成一滩血,一滩吐不出的血。不大一会儿,杨秀周围围满了姿色蓬勃的女人们,口水味混合多种浓烈的香水味变成一股催人泪下的讽刺味。

    “是阿秀啊,那么久不见,哪儿发财去了,瞧这身打扮,哎呦,一看就是发了大财怕人认出来的谨慎样儿。”“我说杨秀,你也一大把年纪,就在家享享清福。儿孙绕膝的日子你算盼到了。”“什么儿孙?马姐,你还不知道昨儿个傍晚,那个相貌和家境很不错的男人把子玲打得那叫一个惨,咿呀直叫唤,我都听不下去了。说是她在外面不检点。”“谁不检点啊?”“还有谁?”

    马姐看着脸色惨白嘴角发紫的杨秀便会意地点点头,突然觉得背上痒痒,边将手狠狠伸进衣服里搔着便叫道:“我说各位大姐大妈们,这儿还是少呆,染上什么病毒就不乐了。”

    杨秀眼角下垂的厉害,实在无力痛骂她们,只好悻悻地回屋去了。她把行李箱倒在地上,坐在上面歇了一会儿,起身坐在地上打开箱子,从里面翻出一件毛色十分杂的绒毛兔,抖了抖上面的灰尘。杨秀立刻捂住鼻子,咳嗽得更厉害了,眼泪鼻涕一并滴落在兔子身上,她又用身上的衣服使劲擦干净,用嘴吹干。

    杨秀将绒毛兔放在我的头旁,憋着气走出去。我睁开眼,不自觉放声大叫“妈妈”。我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精力去构建“胆寒”、“惧怕”、“孤寂”这几个情绪圈。杨秀从门外跑过来,一把抱住我,哭得死去活来,不能自已。

    杨秀的肩部在不停地抖动,摩擦到我的脸,痛,痛,痛,我觉得我满脸是伤。我不知道这些伤是哪儿来的,我只记得我再次坐在一个画板前,接着是门外的脚步声,接着见到那个黑影,接着那个黑影扯我的衣服,我在挣扎反抗。我的手在那个黑影的脸上狠抓,一下,两下,三下我抬起手,手指头对着我的眼,指甲缝里塞满了新鲜的皮肉。

    我木讷着将手放在杨秀的背上,一遍一遍抚摸,问她“你病了吗”,杨秀呜咽着回答“只是支气管炎”,我说“你一定很幸苦吧”。我们都哭了起来,哭得特别幸福

    (四十五)雪是天上的云

    雪是天上的白色云朵,天上的乌云是地上发霉的土壤。我们的脚是触及不到泥土的根,我们的头是逆光生长的花,那逐渐萎缩的希望,那在绝望里翻滚的笑容,它们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眼角膜。当希望与绝望互握住手,我便会不可逆转地沉入无尽无止的随着时光一点点冷却下去的黑暗里。我用剩下的所有人生堆砌成一面高堤,阻截住任何一丝可能吹破我的眼角膜的风。只要我不排出具有腐蚀性的眼泪,高堤就会一直存在着。

    杨秀变得比以前安静很多,一整天就有10个小时是坐在床上发呆,手上紧握着已经空掉的药瓶。有时也会莫名其妙地干哭出声来,抡起拳头对着被子就是一顿乱打,不大一会儿就累垮了,整个人扑在床上,脸深深地塞进满是头油的枕头里,咯咯大笑,“咿啊伊啊”地在叨念着什么。她的衣服上,地上,床体的角落缝隙都沾满了她暗红色的发丝。

    我和杨秀就如同这栋楼里两种互相寄生而又极其孤独的瘟疫,那些同楼和楼上的大人小孩每每路过我家门口时都会急忙捂住鼻子,加快脚步。我喜欢嘴里一边干嚼着腥苦至极的利培酮片一边透过门缝看那些顿时杂乱的脚步和惶恐的神色,然后像杨秀一样干哭,接着捂住脸大笑起来,笑声只稍探出半个脑袋便伸长脖子滑落到胃里。没有比又哭又笑更有趣的游戏了。

    我有重新找了一份满意的零时工,从晚上九点到十二点,替一家小餐馆清理便池。虽然报酬不大丰厚,至少可以给杨秀带一些宵夜回去,看着她幸福地咀嚼那些油腻腻的东西,也只有在这一刻,她会放下手上的没有标签的空药瓶,活动起脸上的表情。而我,依旧白天窝在被子里幻想我和哲非的模拟人生,从结婚到生子,到孩子长大娶妻,儿孙绕膝。或是偶尔小品一下别的电影明星,想象他们是如何疯狂地爱上我,追求我,看着肝肠寸断的他们,我淡淡地抛出一句“我有喜欢的男人”,接着是一桩一桩的自杀案——因为我像他们爱我一样深爱着哲非,万变不离其宗地回到我和哲非的模拟人生的主线上。我们,漫步,争吵,道歉,合好,珍惜如同在思想里写一部乏味的生活小说,不求点击率,只求我写了多少字。

    等杨秀睡下后,我拿起她丢在地上的脏衣服去洗手间,习惯性地掏掏每件衣裤的口袋。我在杨秀黄褐色保暖裤的破洞处发现纸张的一角,我满腹心疑地抽出纸条,是皱巴巴的。杨秀竟然会把它藏到保暖裤的内层里,这张纸条的性质没那么单纯。我跑去关上洗手间的门,擦干净手上的水,哆哆嗦嗦地翻开纸条,嘴唇不受限制地切出几个字“hiv,阳性”,没想到这几个字尾后牵扯的是我的五脏六腑,和着病历单一并掉入洗衣盆里。我听到从杨秀的卧室传出的空阔的咳嗽声,变得像只受惊的兔子捡起水面上的病历单退到墙角,将它塞进衣服里,用皮肤上的毛孔和温热的内衣吸干净上面的水份,体会杨秀体内无法被抹杀掉的不停繁殖壮大的哀痛。我的每一个毛细孔在咳嗽,白色地内衣上晕染上无数鲜红的血梅,像一幅触目惊心的灵魂召唤书。

    我慢慢抬起头,将目光停落在墙上晾着的绒毛兔上,它看起来没有之前那么糟糕了,能听到它绒毛里飘出的带着洗衣粉香味的风,牵扯它的两个耳朵不停地摆动。这很像是日本恐怖片的某个场景,接下来是什么,接下来是——杨秀斜躺在床上,嘴角、鼻孔、眼里沁满血液,我一动不动地站在她的面前,看着她的血液滴落在我的脚上,将我的脚腐烂得只剩白骨。别在恐吓自己了,我手撑着墙体站起来,把纸条塞进杨秀保暖裤里面,叠好,像被洗过一样。

    我抱着杨秀的裤子跑进她的卧室里,打开衣柜,将保暖裤塞进衣柜的里角,又用别的衣服遮盖住。我正要关上柜门的时候,杨秀开口了:“子玲,你怎么还没有去上班啊?”很飘渺的声音,我没敢转过头去,用心在感觉周围的气息变化。杨秀坐起身,拿起床柜上的茶杯呷了一小口冷水。突然,是茶杯破碎的声音,我调过身子,看到杨秀神色紧张地咬住自己的拳头,无限的歉意和愧疚还有后怕。我真想跑过去甩她一耳光,拉掉她所有的头发,在狠狠地搂着她,告诉她:“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不可能,只有她会成为过去,而我留在现在收拾她遗留下的烂摊子和“过去”排泄下的粪便。

    “我来收拾,你去上班吧。”杨秀掀开被子,用手将两条僵硬的腿移到床下,当她正要艰难地趿上拖鞋的时候,我厉声吼道:“还是我来,你这个样子怎么弄啊?!”

    我捡起地上的碎屑,另一只手替杨秀盖好被子,她像受了很多委屈似的头缩进被子里,整个床开始哆嗦起来,仿佛被子里下起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她就是那只被困在鸟笼里的野鸭。它的天鹅梦就会在这个冬天死掉。

    我还是披上那过膝的大衣,就像在街上听到的一样,我是一个装在曾经装过大蒜种的麻皮袋里的女人,始终和那些裹着小牛皮的女人没法比,毕竟一个落魄得看起来是被动的,一个高贵得扬手就是一片江山。我将碎屑塞进大衣的口袋里,找一个合适的地方丢掉它。

    45分钟的路程,45分钟人流的海洋,45分钟精神的酱烤,45分钟对味蕾的诱惑和诅咒。口袋里除了碎屑就是难见涨的钱团,它让我不会失败得那么干脆,我至少能幻想它能在某个偶然的机会换取一大笔钱,比如买彩票,比如实施给一个迷了路的老人(他可能是一个患上老年痴呆症的巨富)。比如我可以用它坐车,结果在一个世外桃源的地方停下。

    比如

    我却在一个花摊的对街停下,在花摊的跟前是哲非,她的身旁换掉了女主角。她远比我出众,她倒在地上的影就是那堆挤得慢慢的花朵,最鲜嫩的光泽都被冰结住。他们是多么的般配,连选花的姿态都是那么默契。她要的是百合,哲非要的是她,买花的老太太要的是钱,她们头顶的街灯也只照亮它自己而已。没有什么显得不合理,没有什么不平衡的。唯独不平衡的是:一个粗麻乱制的女士与她同在一条线上,那些经过的车头灯都会将光线打在她的身上,或暗或明,或明或暗。

    我必须过那条街,我工作的地方恰恰就在花摊的不远处。我觉得这个买花的老太太就是唐丽华安排在这儿的眼线,今晚又成为这场滑稽剧的一重要角色。

    每个人都在用强硬的身体撞我,用他们灵魂的手戏扯我的衣服。我不安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茶杯碎片,捏在拇指和食指间,在空气里一遍一遍重复划动,很凶狠的力道,我在心里坚定地向所有与我擦肩而过的人和时光警告:我不是你们想象的那么弱懦,我不会等着被吃掉的。

    “子玲,子玲。”是哲非的声音,他在叫我,很兴奋的。

    我立即转过身,抛洒出一大片霉味,我的微笑在纠结的空气里渗透开来。无数彩色的光晕,无数微笑的脸对着哲非打算向我飞奔过来的道路上。行人们的手上都抱着一大束鲜花,那些蠢蠢欲飞的花瓣都在大口大口的吸气,体力充沛。茶杯碎片从我的指尖脱落下去,在地上碎成更多块。我想到被子里的杨秀,她一定很难过吧。她越来越像个放不下心事的小孩,今天晚上我该给她带些什么宵夜呢?她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了,唉,下班后在去看看买什么好。

    我满眼的泪水,我的鼻子很酸涩,我还在继续盯着哲非远去的背影,他的手臂像一条柔软的羊毛围巾戴在她的脖子上。他肌肉的物语不会再出现在我的生命章节里了,感觉不到他指尖淡淡的非洲菊的味道,无法在寒冷的东西将冻伤的手伸进他的皮肤里,靠近那些温柔燃烧的蜡烛了。

    行人们终究是行人,我只是她们脚下一块不太光滑的石子,没有踢掉的必要。我也别指望他们的鞋底突然变成一块海绵。

    老板娘早已为我准备好了抹布,很礼貌地丢在我的头上,极配搭我的大衣。老板娘命我从隔壁的小巷里穿过去到屋后面的厕所,接着拉下店面的铁门,灯光泯灭了。厕所的灯也只是为了苟延残喘地活着顺便拿出一点光来。我开始了,与粪池的人生对话。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四十六)败家娘们儿

    幽森的楼道,一刻不停裂出微痕的棕绿色扶栏,附着了厚厚油腻的灯泡用参差不齐的睫毛拨弄昏暗的光线,墙角细密的蛛网粘满了骷髅形状的灰尘,12点的风贴着墙面爬行,发出骨骼折动时的咔嚓声,枯萎的白色皮层从墙体上颤栗着脱落。这是一个陈旧的旅馆,残缺的店名用所有的血液榨出一丝红色的光亮来。悬吊在天花板上的标示12点的铜制欧式双面钟,沿着它垂直掉落的“滴答”声,能见到一个半脸紫红色胎记的瘦女人正坐在柜台前,手上一遍又一遍地在翻洗缺棱少角的扑克牌,只是翻洗,只是手指极自然地颤抖。眼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听那些参杂在空气里的细碎的说话声,和雪化的哀哼声。

    唐丽华穿着一身结构风格的蝙蝠袖的齐脚踝长的黑色大衣走到柜台前,取下黑色的手套放进大衣口袋里,从瘦女人的头上抽下笔,在废旧的登记薄上签上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了一眼面无人色的瘦女人,将手上的笔递给她,她挽起披散下来的油腻腻的头发重新用笔绞起来,关上登记薄,走去为唐丽华打开楼道处的另一盏稍微亮一点的灯。等唐丽华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消失后,瘦女人关掉第二盏灯,在黑与暗的接口处扬起嘴角,一缕头发落在了额头上,像黑曼巴蛇一样扭曲一下。瘦女人完全消融在黑暗里。光线里是深夜不归的灰尘,疯狂依旧,萎靡依然。

    唐丽华敲了敲309号的门,吱呀一声门开了,一只汗毛密生的手伸出来,烟灰色的指甲紧紧掐住唐丽华的大衣,一把将她扯了进去。

    “宝贝,事情处理的怎样了?”是林总烟草味的说话声。

    从钥匙孔里能够看到唐丽华脱去了大衣坐在林总的大腿上,手指妖娆地在他乌黑但稀疏的头发上拨弄几下,然后将手伸进沙发边上的手提包里,将一份褐色文件袋拔出一点点,声音漫步地说:“你要怎么嘉奖我的丰功伟绩呢?”

    林总把手指插进唐丽华蓬松的头发里,一敛,唐丽华的头一后仰,林总透明的但深刻的唇印抓在了她的脖子一侧。唐丽华鲜白的肌肤晕出桃红,充满灵感地微微颤跳起来。唐丽华娇嗔地叫林总放开她的头发,等她的心气平和下来后她才把褐色文件袋交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