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精神监狱里的女人们

精神监狱里的女人们第1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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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件袋交给林总。林总用嘴唇夹住文件袋,一使劲就将唐丽华从他的大腿上端到一旁,轻而易举的事儿。

    唐丽华看着林总拆开文件袋来,叙述道:“你放心好了,事情不会出纰漏的,虽然我很相信我的那个医生朋友,但我还是以防万一跟他签了一份保密合同,当然,肯定不会让他白做的。明天你就回家去把这份病历单交给你的老婆。还有,注意要做一个合格的演员,为了你的将来。我相信你的,亲爱的。”

    林总像扔飞碟似的将文件袋稳稳扔到衣柜上,兴奋地蹦跳三尺高,扬起手掌朝唐丽华逼去,眼睛里晃动着挑逗的气泡。唐丽华假装露出害怕样,边身子畏畏缩缩地后移边用手挡住脸,目光却穿过指缝在林总的胸口挠搔。

    巨大的石灰岩重压在唐丽华的身上,唐丽华试图推开林总,喘息着告诉他:“还有一样更重要的东西,你就不想看看吗?呃?”

    林总的手撑在唐丽华的身两旁,五官就像是描摹在一大坨肥肉上的一样,随着脸皮抖动,“是什么?我要知道。”

    唐丽华咽咽口水,闭上眼说:“你先起来再说。”林总艰难地提起一百二十斤的肥肉,倒在唐丽华的身旁。唐丽华白了他一眼,侧过头去,“你到我的包里去拿吧,那个银色的u盘。”

    “是,是是吗?”

    唐丽华点点头,回答已经乐不可言的林总:“我把顾振明骗出家,说她的妈生病了,要他回老家看看。然后我找来一位电脑黑客级别的朋友来我家,打开振明的电脑。他好像是用一个他自己发明的软件,伪装成振民的身份识别信息,再将g-power公司的机密库的防盗系统一举攻破。虽然啊,那个防盗系统有很强的记录功能,但我的朋友也是很有一套轻功水上飘的本领。大概就只是这样吧。”

    “你是说,这里面有g-powerg7至尊版的内外设计图案。”

    唐丽华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嗯,你的公司也筹划得差不多了,立刻生产出这款手机的试用版,并申请专利,一切要赶在g-power发布它之前办妥。据我了解,顾振明为了追究更完美的外观和性能,一直关门研究这些图案设计,始终没能找出他们可以处理的细微缺陷。其实啊,对于现在的g-power的能力,这已经算是产品的最了。所以,你不用担心他已经申权了。”

    林总不敢相信这一切发生得这般顺手,整张脸鼓成一个心形深情地望着唐丽华凝止的侧脸,轻巧地起身拿起她的包包,爱之入骨地抱在怀里,问:“顾总要是发现他的老妈没病怎么办?他会怪你的。”

    唐丽华坐起身,要林总给她倒杯白开水,j邪地笑道:“你以为顾振明很傻啊,他回老家之前就给她的老妈通过电话了,确认事实。”唐丽华接过林总递给的白开水,用腾起的热气润了润脸,“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前天我就去他妈家给她带了她相当喜欢的蜜枣,我偷偷在蜜枣里放了很多巴豆粉。又跟她交代了,说要是身体不舒服就打电话给我,顾总最近很忙,睡眠极度缺乏,别去打搅他了。啊?!他妈啊,可是相当的傻。”唐丽华口中的“相当的”说得真有点本山的味道,这种忽悠精神深得教诲。

    林总瞪圆眼睛朝唐丽华伸出大拇指,啧啧称赞“牛”,接着撑起腰板哼笑几下,走去门跟前,低头沉思片刻,又是一连串高调的跳笑。

    钥匙孔被林总的身影贴住了,一直没被撕开,直到天亮。

    (在林总的高层住宅里)

    林总的老婆娇凤正半躺在地上,耳朵上戴着耳麦,侧头看着电视里胎教专家讲述如何放松自己和胎儿,手也学着以正确的方法抚摸肚子,有感觉地深呼吸。林总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刚洗过的草莓放在娇凤的身旁,看着她练完一组动作后便毫不犹豫地拉下她头上的耳麦,电线正好缠在了她细嫩的脖子上。

    “你是想憋死你的儿子是吧?”

    林总的视线在娇凤的肚子上停顿了一会儿,冷冰冰地说:“医生不是说是女儿吗?怎么又变成儿子了。”

    “这,这个,我最近喜欢吃辣的,而且吃得很多,多。熟话说食多辣重福得子。”娇凤说着就推开跟前的一大碗草莓。

    林总将离婚书摊在地上,把钢笔丢给娇凤,厉声喝道:“不管男不男,女不女,这离婚书今天就给我签,不签也给我签。额,那个没什么,少给我废话,签!”

    娇凤倒面不改色,拿起地上的离婚书,用嘴咬下笔筒,正要下笔的时候,她突然眨着眼问道:“除了房产证和车钥匙归我,我还想,养一个孩子我也不容易,像我这样的没文化的女人难有来路啊。我要你让我占你新公司的10%的股份,就10%。不多吧?”娇凤又用手满是深情地抚摸起肚子,一脸委屈地向肚子里3个月大的胎儿呢喃诉苦。

    林总一时张不开嘴,右手背在络腮胡上一划拉,顺手牵羊似的扯下一根胡须,惊奇地问她:“你是怎么知道的?啊——不,没有,谁告诉你我开了新公司的。没有,知道吗?!没有”林总一脚蹬翻草莓,蹦跳起脚哇哇直叫唤。

    娇凤戴上耳麦,随着里面的音乐边摆动肩部边打响指,饶舌道:“你以为,你以为,我足不出户,你没想到,没想到,到处藏着我眼线。你和小路的老公去就近的工业区看厂房,又和阿洁的老公谈办公楼的租金,女人,女人,是一团,互相透明不设防。”

    “幸好丽华和她不是一伙的。”林总露出侥幸的苦笑,捂着嘴偷说。

    (其实娇凤根本没放音乐。)娇凤取下耳麦,撅起小嘴问:“丽华!丽华是谁?我就知道你没去加拿大过,你一直在市里,肯定和那个女人在一起。”

    林总额头画出三条黑线,太阳|岤处冒出绝对的冷汗,一咬牙,一跺脚,答应了老婆的无理要求,然后跪下来又重新把离婚证毕恭毕敬地递给她。娇凤傻傻一笑,竟然轻巧地起身,回去卧室拿出一份大体相同的离婚书,唯一不同的是,这个打印日期比林总的更早,而且多出一行黑体字部分——男方愿意向女方支供其公司10%以上的股份,不得悔改。

    “签吧!”娇凤把笔递给回给林总,嘴里嚼起绿箭,假惺惺地深望着林总暗暗泪流的眼和蠢蠢欲掉的下巴,直到她吹起一个泡泡,林总才下手,直到泡泡一破,娇凤就夺去签好名的离婚书。拿出手机给一个男人通了电话,暧昧地说:“乖乖,我要解放了,陪我去医院打掉这个孩子。我要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好不好嘛?”

    “只要你敢打掉这个孩子,我就告诉故意杀人罪。”

    娇凤回过头,吹出一个极大的泡泡,用拇指和食指小心地拈起泡泡,顶在头上,摆出一副俏皮的模样,“我还要告你重婚呢,你妻子在病死前两个月就硬要人家嫁给你,哎哟,你这样的男人,还没良心哦。”娇凤拉长嘴,用左手抓起右臂袖子擦起眼角来,想告诉林总——她为他和他的妻子感到悲哀啊!

    “噗咚”一声,林总晕了过去,手抓着口袋里还未示明的辛苦而得的假病历单,晕过去了还不忘骂出一句:“你,你,这个败家的娘们儿啊”

    (四十七)战争的诱惑1

    新年!我能想到新年的红,是永远不会开放在女人嘴唇上的一抹自立的色彩,它主张自由的精神主义。当绝大多数的女人选择头跟兼尖的动物皮高跟鞋后,那些老北京式的平底布鞋如同担架一样承载着被踩踏得满身疮痍的“红”一并堆砌在卖火柴的女孩的脚前,在女孩点燃第七根火柴,一场融化整个冬季的生命火焰灼灼燃烧起来,火尖触及到天堂,在上帝的臀部上烙下一个名叫“幸福”的印痕。

    幸福原来在毁灭里重生,当它扬起和凤凰一样的羽翅飞离开之后,还剩下那些冰凉的灰烬被现实的风玩弄。不再有龙飞凤舞的新年气象,曾经在街道上飞跃昂扬的花灯如今被固定在每家每户的门前,像在期待一场六七十年代的阴间婚嫁,曾经欢快的鼓点唢呐也只在心里若有似无地响起了,让人不寒而栗。

    过去已变成现在餐桌上的烤鸡肚膛里的糯米饭了,那些热闹的菜肴,那些冷清的脸庞,那些奴化成|人骨的木筷,那些只有皮肤没有血肉的礼节。当神位上的蜡烛被点起,这个世界就变成了佛像眼里的地狱。

    我又将怎样度过这个漫长的新年的前一晚,安静地蹲在地上计划明年的生活开支,一遍又一遍来回数着手上那一丁点儿的积蓄,实在榨不出多余的钱来像别户人家一样准备团圆桌上要用的丰盛菜肴。我认认真真叠好钱,把它们塞进床的夹层里,走去杨秀的卧室。我看到杨秀蹲坐在床上,全身上下裹着厚厚的棉被,神情木讷地望着床尾的电热扇,手上却在把玩着耳道里的污秽物。她也和我一样在期待什么?一个不完整的团圆饭将会让我们宣泄到多少眼泪,或许这个晚上是我们积蓄身体水份的过程。

    我端了一杯白开水走进去,把水放在她的床头柜上,问她晚上想吃点什么。杨秀摇摇头,脸色唰的一下白了下来,身体不禁地打颤,她立刻把手臂缩进被子里,哭着抱怨自己无能,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新年和生活。哭完后,杨秀掀开被子,手可动脚不能地硬要爬下床,嘴里急躁地要为我做饭,为明天准备烤肉卤菜。

    我抓住杨秀的手臂,亮起嗓子问她:“准备烤肉卤菜,你有钱吗?有吗?”

    杨秀顿时傻了眼,昂起头望着我,眼里的无奈和绝望如同马路旁腐烂的脏雪,在期待新的降雪的同时也想抓住死亡的手。我闭起眼,将杨秀的头放到枕头上,为她盖好被子,把被子的边角紧紧塞进的身体下,告诉她我出去买点吃的,很快就会回来。我又端起床头柜上的白开水,嘴唇刚要接触到杯沿时,手却不自觉地拉下。我竟然发了疯地一下把水全部洒在地上,哭着跑了出去。杨秀闭上眼,头一点点缩进被子里,重复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在一个街道,晚上8点的街道,沿着街面漂泊的drznyr的《holess》凄惨的旋律。我仿佛是他御用舞者,用我的灵魂去诠释这份有长度无高度的悲伤。街上是单一的昏黄的路灯灯光,几乎所有的店面都已经关了门。走了大半个小时的路,在街道的拐角处终于找到一家未关门的小店,是一个老头坐在店面门口,怀里抱着一只用肮脏的尿不湿包裹的小猫,眼睛漠然对着墙柜上摆放的一台17英寸的电视机。那些颤抖的画面和突裂的波线,就像电视里正刮着一场暴风雨。

    我在老人身旁的凳子上坐下,那只猫立即对我提防起来,咧嘴露出两颗尖牙。猫拱起的脊背让老人出现了反应,他转过头来看着我,风化的眼球带着询问的色调。我尴尬地对老人笑了笑,打算起身去食物架上看看。老人拿起遥控器随便换到另一个频道,“你就坐下来看看吧,要是不急的话。”我心一揪,面色僵硬地瞪着猫看,而它依然是那个带有攻击性的姿态,我想应该是老人开口说话的。

    我竟然在电视里看到了顾镇明,唐丽华和哲非,他们被记者重重包围,要求他们向广大g-power公司的忠实消费者说明g-powerg7至尊版内外设计盗窃案事件真实原由并诚挚道歉。顾振明一直用蓝色文件夹掩面而过,唐丽华手抓在哲非的手臂上,头斜在他的身后,在新闻发布会的会场出口两旁是怒不可遏的消费者,他们手拿着g-powerg7的宣传海报张牙舞爪地朝g-power的领头者疯狂叫骂着。最残忍的一幕,一个男记者猛地推开顾振明面前的文件夹,一把将话筒塞进了他默不作声的嘴里。

    就在哲非给那位记者狠狠一拳的同时一个g-powerg6版手机朝哲非的额头上砸过来,在靠近哲非额头一厘米的地方时,在场所有人的表情凝固了下来,各种恐惧惊诧的姿态,空气中不同形状的海报碎片,都在等待这手机爆出的血色岩浆,痛快地洗礼那些愤怒和失望。手机一个旋转,画面便缩成一个点冲进主持人的耳朵里。

    主持人上身端庄地宣告早间新闻完毕,灯光一暗下来,脚便开始寻找新闻台下肆意摆放并翻倒的长筒高跟鞋。

    “怎么回事?我相信顾总和哲非不会做这样的事的。”我起身很坚定告诉老人。

    老人笑笑,将猫放在我坐过的凳子上,起身去关掉电视机,对着墙壁告诉我:“不管是顾振明盗窃了华林公司的什么,还是华林盗窃了顾振明什么的,这个都不是我们该考虑的问题。毕竟,顾振明召开新产品新闻发布会的前一天,华林公司的华林手机一代就已经低调上市了,只是他们不知道而已。竟然啊,顾振明还拿到了g7外观设计的版权,这其中的利诱关系不简单啊。”

    “您的意思,什么华林公司更早就申请了版权,他们的外观设计是一模一样的?”

    老人拿起墙角的铁钩正要拉下铁门,我连忙跑过去站在铁门下,告诉他我需要买一点东西。老人望了一眼货架,神情变得比冰更冷,冷言冰语道:“大过年的都是买喜庆的东西,你买冥物干什么?真是奇怪的孩子!”

    我转身走开,心里暗骂道:“你才奇怪,大过年的把冥物店打开,算什么嘛!”大过年的,我哭什么哭,这算什么嘛?我蹲在一个较黑较偏僻的地方,手抱起头,脸夹在膝盖间,哭得异常激烈。此时没有什么不会被融化掉的。我感觉,明天很近了,近了

    明天乔装成今天,身着一件逝者才会穿的红色寿衣。不管我们的身心有多穷,团圆饭还是少不了的,至少能看到杨秀脸上出现了类似盗窃烛光的红润,不管谁盗窃谁,这不是我该计较的。我还是觉得做这些山珍佳肴是值得的——仅仅是一荤两素。我将仅有的两个苹果全部放在杨秀的面前,在心里祈祷她新的一年能够平平安安,以后的无数年都是。“以后”两个字就像一栋发霉的旧房子坍塌在我的鼻前,让我呼吸不能。

    我们就在啃噬旧年的那些坚硬的沉默,好凿出一个通往新年的洞口。蜡烛将近消掉了一半,便听到十分淡定的敲门声,我敢保证门外绝对不是一只背上插着刀叉的烤鸭,可能是那只对我“汪汪“狗叫的猫。

    团圆的一刻,那个丢到刀叉和餐巾跑来的哲非,愿意选择抱着一个麻袋女人开始他人生的团圆。哲非没看到坐在地上慌了神的杨秀,毫无顾忌地紧抱着我的肩,干啼湿哭道:“我爸不相信我,他相信那个可恶的女人。他们还打算生一个孩子,那么大的人了,还要孩子,一个小宝宝。”

    我根本不明白哲非在咕哝些什么,只是照码安抚道:“没事,有一个弟弟不好吗?有人可以让你照顾,让你疼,多好啊!”

    哲非打住了哭声,立正身子,皱起眉头问我:“你会原谅我以前对你的种种错误吗?”

    “你呢?会吗?像我原谅你一样不去在乎那个?”

    “不,那个其实不重要,我想了很久了,也想通了。”哲非翘起的嘴角又带动眉眼一起垮了下去,脸贴在我的耳朵上,无限委屈地告诉我他有多么不希望有一个弟弟,更何况是唐丽华和他爸的跟他同父异母的孩子。唐丽华会因为那个现在未知的孩子而夺走顾振明更多的心,会得到顾振明名下的更多财产,甚至是全部。

    哲非的缺点暴露出来了,从他的表情和语气里我才知道他有多么在乎家族财产,他的野心已经扎根在一座坚实的石山缝里,深深的,不可摧折的,等到来年,这棵树将疯狂地抽出带有硬刺的枝和锯齿的叶。就像他用全身的经脉供养的一句话——我不会轻易让唐丽华诡计得逞的,在我的手心里已经拽着她的小尾巴了!

    哲非决定在我家吃团圆饭,他说“他的事业一旦稳固下来就会娶我”。杨秀比以往精神得多,把衣柜里叠好的被子拿出来塞在哲非的臀部下,然后走进厨房亲自做了两个菜——蛋花汤和青椒炒鸡蛋。做完这两道菜,杨秀也只剩下从毛孔里挤冷汗的精力了。大概是那样吧。而我,在思考哲非的感受,对着昏暗的灯光,对着缺口的碗,对着光秃秃的墙壁,对着整栋楼里千百种气味混合成的毒气弹,哲非会写下一篇怎样的难堪的心情。他的微笑告诉我——是战争的诱惑!

    (四十八)战争的诱惑2

    这是全新的一天,我确定,整个世界如同一把嫩绿色的附着了些许最温柔的雪的吉他,安静地窝在哲非的怀里,它要他缠满矮牵牛的手指拨弄它的心弦,去唤醒所有冬眠在土壤孔隙里的悲伤,在用悲伤的指法在我透净的肌肤上拍打出朦脓的水层。我羞涩的,含蓄的,淡淡疼痛的,深深幸福的,姿态柔丽地侧躺在哲非怀里的吉他上,用我细弱的手抓住他凉凉的脖子。

    那重生在哲非周围的铃兰,抒发着奥菲尔茨曼的味道。这只是梦,如此现实的梦,因为我的眼里是确确实实真实的阳光!

    大年初二的街道恢复了较以往更多的生气,脚下的马路彻底褪去了雪层,马路下重新燃上火焰,煸炒起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能看到很多陌生的面孔和在空气里张牙舞爪的粗犷的乡土口音,这些从农村赶来城里走亲访友的大人小孩肩扛麻袋手提鸡鸭的,一堆一堆聚集在玲琅满目的货摊前,为了一两毛钱而争吵得不可开交。气急了的老板娘操起笤帚对她们就是一顿轰赶,抓起地上的纸盒朝那些不甘服认的挤出满嘴唾沫的农村老太胡乱砸去。对于在马路上手拿电棒装模作样巡察的治安队而言,这些事件如同葱油煎饼,远比那些大鱼大肉美味得多。哼,抱手看看呗——治安队的那些家伙就是这副自由的姿态。

    这就像市区动物园给那些被参观的打上星级的受保护类动物放了年假,同时乡镇府为了响应国家“农乡一体”的号召特意开放一批供上级阶层宰杀的牲畜进城来观摩学习,以如何正确的方式来蹲肥。这是一个极其冷幽默的年访日——牲畜本该成为动物园里的狮子老虎的口食,没料到今天成为她们眼里的观赏物。而且,她们还用变卖自己的毛发和粪便所得的收入买了洋式礼物赠送给她们头上正虎视眈眈的食肉者。很有现实意味!

    我可能是动物园里唯一一个供免费参观的动物,一只因为生病而剩下光秃秃的干裂皮肤的土猫。我现在正在和一只血统纯正的藏獒走在一起,在一个卖泥塑的摊位前停下。哲非眼里满是惊奇,他第一次看到这样栩栩如生,极具特色的泥人,有全套的梁山一百零八好汉!哲非的眼神告诉我,他决定买下了,或许这价值不菲。听卖泥人的小男孩告诉我,这一套梁山好汉的泥塑要花费他爷爷半年多的时间。

    “你爷爷从小就很喜欢玩泥巴吗?我也一直想自己能用泥巴捏出一件像样的东西,可是一直没有接触过,尝试过。”我用一个姐姐对弟弟该有的语气告诉小男孩。

    小男孩很乖的点点头,他就像他枯黄的头发和头发上没被洗掉的泥土一样可爱。“我家里有很多泥巴,要多少有多少,你和哥哥要是愿意的话可以来我家。”

    接着,一些很奇怪的话在我的脑后响起,用它带有倒刺的手拨开我的头发,一下插进我的脑袋里。

    ——“真好笑,这个女孩我见过,她竟然跟别人说她没接触过泥巴,你说可笑不可笑?她就住在我家猪圈的旁边,每天用猪尿和泥堆城堡玩儿。”

    ——“呵呵,她定时幻想做公主。王子呢?”

    ——“我见我家那头白底黑花的猪可稀罕她了,指不定就是她的那位?”

    我抬起头,猛地朝后转过去,手指紧勾着手指地张目询看着,似乎每个人有意离我远远的。那么近的说话距离,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鼻息吹动我的头发,让我后颈的毛囊酸涩起来。

    哲非顺着我的视线望去,没有他认为异样的人和事,于是他把手背贴在我的额头上,又试试自己的头温,问我怎么了。我老实告诉他刚才有两个女人在我的背后议论着什么,很清楚。哲非做了一下鬼脸,认为我可能发烧了。我真的听到她们在嘲讽我,说我原来是住在她家猪圈的旁边,并且我堆得一手好城堡。哲非瞪大眼睛,吃惊于“我除了绘画天赋外还有泥塑天赋”,黯然神伤于“我的天赋只是出自与我认为十分坚硬的感觉”,抓住我的肩,一本正经地要求我必须该看医生了,不能由我继续拖下去了。

    站在一旁同我们一起观看这些泥塑的两位学生打扮的女孩子嘻嘻笑道:“可能是哦!”见到哲非的背部突然沉寂下来便立刻捂住嘴巴,丢下手上正把玩的泥塑,互楼起腰惴惴不安地离开了。

    我答应哲非明天就去医院做深度检查。哲非微微一笑,转手递给小男孩一笔钱,嘱咐他把那一百零八个泥塑包扎安全点。直到男孩把用硬纸盒包装好的泥塑礼貌地递给哲非后才捡起散在摊位上的钞票,再次替他和他的爷爷谢过我们。

    哲非抱着这盒泥塑一段时间后觉得它还是挺沉的,便可怜万分地央求我先替他拿一会儿,他去前面的那家小超市买两瓶水。直到买了一卡车矿泉水的时间过去了仍没见到哲非的影子。他会不会像很久很久以前,晓雅替我去买西瓜一样莫名其妙的失踪,然后我丢掉了手机,然后我也会丢掉这份难再生的梁山好汉的全套人物泥塑,我担待不起这个巨大的责任。或许那个没有西瓜的夏天我就输了晓雅,我没有什么可以再输得起了。

    我起身,抱着泥塑焦急地找他,沿着一个圆小跑,成放射状地观望。我还未记起擦掉的臀部上的一团灰尘吸取了多少行人有色目光的重量,越发的沉重,我感觉我快要倒下去,马路已经准备好了让我一摔无底的裂坑。这一秒,有人从我的手上夺去了那盒泥塑,拉起我的手就跑,我坐在一个可以快速移动的盒子里,最后在一个恰似城堡的地方停下。

    哲非问我还好吗,我很好,这一瞬间的心惊胆颤眨眼就过去了。没有比再来面对唐丽华和顾振明感觉更好的事情了。

    “你不是要带我回家吗?进去吧!”是的,没必要怀疑,这句带有主动性的话就是我说出口的,我也很清楚地明白我说的是什么。

    哲非再次确认地看了我一眼,认为我没有发疯的可能性,便放开我的手,让我走在前面。看样子,哲非倒有点忐忑不安,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在地上摆弄他的脚,甚至不敢相信原地踏步式的动脚方式也能让他快速进屋。很显然,我们来得极不是时候,在哲非家的客厅里坐满了西装革履的家伙,浓香馥郁的红酒味都是盛装出席空中的聚会,少了那份颓废的萎靡的奢华的扭曲或是自我享受。

    唐丽华换好衣服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特意走到我的面前,气息不匀地小声问我:“你,你们,现在来这儿干什么?没看到有很多客人在吗?”

    哲非走上前,穿插在我和唐丽华之间,也是气息不匀地问她:“你刚才干什么去了?和谁在一起?”

    “你什么,嘛意思?有话就直说。又想误解我什么?”

    “我就知道你会是这样的表情,你看不到,我看得到。”哲非故意将嗓音扬大,保证在场的每一个人听得到,“我看到你从林总的车子上下来的,就在新华路上。他还摸了你的手。我看得很清楚。”我看到顾振明红得可怕的脸,偷偷扯了扯哲非的衣角,提醒他停止光明正大对唐丽华进行攻击。我不知道顾振明是否会相信哲非的片面之词。

    唐丽华见顾振明端着酒杯走过来,委婉地哭了起来,嘴里什么也没说,跟往常她誓死不服输的性格截然相反。

    哲非撑大胆子告诉顾振明:“我觉得就是这个该死的女人把g7版的设计图偷给华林公司的,华林一代就是g-powerg7。”

    那些与顾振明有交往的总裁和名人朋友们再次为那件产品设计盗窃案议论起来,甚至有人确定其事件的真实性。g-power公司因为这件事导致经济亏损巨大,更多的消费者转向华林,并且有一部份股东强烈要求抽离g-power,另开门户。顾振明为这一系列的连锁事件弄得头昏脑热,怒火焚身。此时哲非的“无理取闹”摧醒了顾振明心里浅睡的愤怒。

    顾振明一杯红酒就朝哲非的脸上泼去,“这个该死的女人,她是你的妈,该死的也是你。”顾振明的一巴掌甩在了哲非的脸上,后来,该碎的已经碎了,碎得不留痕迹,没碎的依旧稳固如新,比如哲非的脸,比如他的眼,比如他没打算动用的泪腺。

    因为哲非是不被爸爸相信的人,是他眼里最该死的人。哲非带着我,把我当成一个没有底的购物袋,自作主张地为我买任何他觉得昂贵的衣服鞋子,只要我开口说一句“不”,他就会当着我的面撕掉一张钞票。卡是用来一刻不停地刷的,现金是用来为某人撕掉的,这是哲非对顾振明的反叛方式。

    哲非的伤心欲绝让我得到承载不起的高质外形,从头发到脚,用钱撕出的美,用卡刷出的我的归属人。哲非是现在这个“我”的版权绝对持有者。

    哲非买了一大箱洋酒回去他的私人别墅,我提着大大小小的袋子和礼盒回了山洞,把一些看起来就很大的衣服鞋子送给了杨秀,她将那些衣服鞋子全部堆在身上,暖暖地睡着了。我,一个人躲在卧室里,咬着被子干哭起来。

    哭

    (四十九)黑猫1

    看着哲非喝完那整箱洋酒的最后一瓶,抓着我的手泣不成声地倒诉他满腔的痛楚,接着将我的手看作垃圾桶拉到嘴边一个劲地朝里吐了起来。我还有一个空闲的左手能抚摸他颤抖的后脑勺,告诉他我一直就在他的身旁正为他用整颗心去端着一个盛装各类污秽的垃圾桶,不论那些污秽多具有腐蚀性或是带有尖锐得可以刺破插在灵魂上的气味。

    哲非几乎吐掉了一个冬季的悲伤和一个游泳池的酒水,那些在酒后说关于爱我的蜜语甜言如同一只破旧的风帆载着我在满地的酒水上漂泊,他是那个与我越来越远的沉睡的海岸线,沙发旁或伏或立的洋酒瓶在海面上扭出毛刺的气味线,它们在招手对我威胁道:“该死的,你的船别过来,我们是暗礁,我,我会扒光你的衣服的,把你丢在垃圾桶里。”我握拳用力地捶打了几下我的太阳|岤,把视线从哲非熏红的眼窝里抽出来,帆船也一鼓作气地收起帆布电光石火地滑进哲非的眼窝里,我被扔在海里。

    原来海水不深,原来我离海岸线不远,原来沉睡的只是脱离了寄居体的那些液化的悲伤。我从哲非的卧室里拿出羊毛毯,替他盖好,又从干巴巴的外套下扯出比较柔软的保暖衣的边角为他擦干净嘴边的呕吐物。哲非看起来好多了,能一身轻松地去一个云质的空间,玩弄那些没有重量的糖漆物,就算是有色无脑的女人也行。我用一个黑色的大塑料袋收拾起地上的酒瓶,一步两回头地离开哲非的房子,门被带上的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离哲非真的好近好近。

    我在风中飞舞的头发,也偷喝了洋酒?

    我没忍心丢掉手上的洋酒瓶,这些种族不同的垃圾在中国人的眼里就是装饰品,可以摆在藏物架上最显眼的位子。它们就成为了那些高不成低不就的中产阶级家里的华而无实的品味和酒文化。杨秀在同楼层的那几个女人刚搬来的时候就特意从废品收购站廉价买回几个这样的洋酒瓶摆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以防止她们跑来串门,而不是呈列在物架上。等到那几个女人真的来拜访,这种与周围环境极不合配的装饰自热而然成了众多人眼里的笑柄,乃至全楼的。

    “这门面摆的真有点特色,我家就是用大小垃圾桶做摆设的,彼此彼此啊!”清理楼道垃圾的老太婆也能伸直一股比洋酒瓶更高贵的气势讽刺我。

    我在一个大型废品收购站门前停住脚步,带着一顶波西米亚风格帽的老板娘衣着光鲜地坐在一个厚重的掉了漆的磅秤旁,怀里抱着一个红军袋,被擦得锃亮的黑色人造皮高跟鞋鞋底踏在一个油漆桶滚动着。对比强烈的画面,我确定不是日本怪诞摄影师伊岛薫在拍一张具有类似于精神嗅觉主义的死前风景照——至少我感觉就是这样。

    女人一个电击似的抬起软绵绵的头,贼眉鼠眼地观望一下四周,视线落在我的头上,刻意像日式军刀一样向下切了切,未切动。老板娘没料到我的脸皮比她的视线更坚硬,起身,表情夸张地问我要买什么,而不是出于理智地问我要来卖什么。很可笑,这个大型废品收购站唯一能买的可能只有她了,但她并没有标明此“店”面向广大成熟的“老婆牌”废品生产厂家的男人们。

    我度量了一下手上的酒瓶,将它们小心地放在磅秤上,问他这些洋酒瓶可以卖多少钱。老板娘没有打开黑色塑料袋看看就从红军袋里找出3个挂上油垢的硬币递给我,她见我不收,撇撇嘴,又多拿出一个新硬币连同那3个千岁芳龄的硬币一并递给我。我蹲下身子,拉下塑料袋,10个崭新的hennessy牌子的酒瓶稳稳立在老旧的磅秤上,它们牵起手在老板娘眼球里旋转了一圈,朝她的脸狠狠啐了几口痰,接着朝她行了一个伯爵礼。

    “你认识哲非吗?”我可能醉了,抑或是被爱情冲疯了头,我竟然问一个再陌生不过的女人这样一个无知的问题。

    “你知道哲非姓顾吗?你知道他很喜欢我,不,是爱我?你知道这些酒瓶是谁亲过的吗?”我眨起一只眼手掌括住嘴,神秘兮兮地告诉她:“是顾哲非!他还跟我买了很多礼物,还有ch的包包,ch是奢侈品牌,你知道吗?”

    老板娘气了,从肩上取下红军包的带子,一把将包仍在那些酒瓶上,舌部爆胎道:“你想告诉我你很有钱吗?还是告诉我你有做第三者的姿色?”

    “我想告诉你,这些酒瓶当废品卖差不多要20多块钱一个,而现在我想全部送给你,你比我更需要钱。是吧?”

    老板娘正要踢掉这些酒瓶,鞋尖却在一个瓶口上停下,谄媚地笑道:“那多谢你了,有——钱——的——小——姐!”

    我笑笑,说:“我也是比较有爱心的,对于在街上流浪的狗狗我也会走过去给它一小块面包,摸摸它的头。至于你的头,我还是够不着,希望您以后像这些废弃的东西一样,虽然有那么点价值,但也是很谦卑的。”我说完深吸了一口气,踢到脚旁的一块硬石,石头正巧砸在一个堆废轮胎上,一只看不出毛色的猫从轮胎堆里蹿出来,躬起腰杆侧头对我尖叫一身,消失了。

    猫消失了,撒下了它眼里的夜色。听老人说,千万别惹那些黑色的猫,否则当晚会遇到灾难。它可能不是一只黑色的猫,或者它就是一只会猫叫的狗。

    离向阳楼很远就听到晓雅爸爸的声音,他一声比一声凄厉地在叫喊我的名字。只要没有人回应他,它就会一刻不停地叫下去。自从卫叔叔两年前去我家找过我以后就再也没上楼找过我了,虽然二楼那家的在卫叔叔来找我的那天失踪的鞋子被查出是一只狗叼走了,但他仍然放不开这个被狗栽赃陷害的结。当然在一栋有墙若无的的楼里,这样的坏人坏事比什么都透明,至于那些误会或好事只是知者一二。因而没有谁愿意去回应一个“偷鞋贼”。

    “卫叔叔,您找我有事吗?”我站在卫叔叔的身后,声音逐步调大。

    卫叔叔先是惊吓得哆嗦了一下,回过身来,委屈揉成笑,笑过渡到悲戚,“晓雅很多天没回家了,我担心死了,听我们那儿的一个大妈说前天见到晓雅跑进了一个酒吧了,我怕”

    “您别瞎想了,不会的,晓雅绝对不会做那样的事,我相信。”我相信是她把我“不再是女孩的事情”告诉给哲非或者别人的,那我还有什么不能相信她也会去做一些不正当的工作。说这句话时我心如刀绞,我这样疼痛的口气似乎让卫叔叔神魂涣散。

    “子玲,我知道你和晓雅像亲姐妹一样,你一定知道她在哪儿?叔叔求求你。”卫叔叔拉扯住我的衣袖,膝盖几近着地。直到我的领口被扯到不能再大下去的地步时,我吊起嗓子叫道:“我帮您去找她。去酒吧。”卫叔叔起身,擦掉嘴角里流出来的唾液,要求和我分头去找晓雅,说能节省时间。

    (五十)黑猫2

    孤独的深夜的街道,多少落寞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