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首埋葬上一首的阴冷的歌。眼前挥不散的朦胧的涩涩的灯光,脚底是被抽空五脏六腑的街道。原来最伤感的音乐是自弹自听的脚步声。最美的时光也只是开放在不知不觉从眼角滑落的泪水,它们的名字叫“孤儿”。
每一个酒吧门口,我用5分钟去捆绑住思想的手脚。在酒吧里,我都会觉得自己像一个窃贼,用鼻子偷窃那些蒸发在空气里的昂贵酒水和经过别人的咽喉肺过滤多次后的依然不可一世的高档烟草味,用眼摄像仪摄影下里面最真实的萎靡溃烂的爱情情节和同样让人上瘾的独特的酒吧内部设计。我无意偷窥,却得到了偷窥带来的身体毒素和侧眼旁耳,我有意查找,却查找到被圈养在心灵深处的自卑自弃自恨。
我将希望寄托在我所知道的最后一个恐怖惊悚类酒吧。我缩起脖子就要进去了,在一低头一抬头后,一低头便见到如同五指山朝我压下的黑影。我有意将身子朝一旁挪了挪,而背后的那些会动的物体似乎没有要过去的意思。我忐忑起来,在心里抓起一根血管缠在脖子上,英雄一样地叫喊道:“要是你们刚对我怎样,我就立刻死给你们看。”呵,这是行人来来往往的酒吧入口,不是那个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暗黑小巷。我不是拉登的代言人,没必要害怕那不明目的的带有挑衅意味的姿态。
很好,就这样转过头去。这可能是一群走“大臀部”时尚路线的天兵天将们,一个个金刚怒目地瞪着我。
晓雅就在其中,她染了一头跟杨秀差不多的酒红的头发,靠在一个大冷天仍拉开外套敞露出黑色背心的男生肩上。她没有因为我的尴尬和惊诧而感觉丝毫的不自在。冬虫夏草男拍了拍晓雅的侧脸,问她是不是认识我。晓雅用鼻尖触了触他的耳根,浮声说不认识。紧接着又问起我来这儿干什么。
“晓雅,你爸告诉我你很多天没回家了,怎么回事?你怎么和这些人在一起了?”我见到现在的晓雅更心痛。比起我对她的那些接近100%成立的愤恨,看着昔日的好姐妹在自己面前保持堕落成惯性的姿态才是全方位的心碎。
另一个相同着装但未开膛的个子矮小的男生走过来,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我,闪出一个极不爽的表情,正要甩给我一记耳光时晓雅叫住了他,与此同时,我的手也恶狠狠地抓住了他的手臂,比他更不爽的表情。我第一次做到在一个男生面前摆出真实的情绪架子,最重要的是,我可以没有自卑地低头看一个人。
“你回去吧,就当着我爸的面告诉他,你没见到我。”晓雅挽起冬虫夏草男的胳膊朝酒吧进去,路过我的时候用手不屑地推了一下我的背,比她想象还要大的力量。那帮家伙是怎样疯狂地嘲笑我差点跌倒时显得猥琐的姿势。“子玲,你不是和哲非腻得不可开交么?怎么有机会跑出来泡酒吧?”
“我就知道你还在对哲非和我在一起的事耿耿于怀,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们可以公平竞争吗?不是,不应该说什么竞争。要是他选择你,我愿意毫无条件的退出。”
晓雅正想回答我的话,冬虫夏草男一把将她拉到身体的另一侧,扩胸挺腰地对我喝道:“你眼睛瞎了还是脑袋傻了,没看到她现在有我了吗?我警告你别在我们之间下刀子。”说着,冬虫夏草男嘴扣在晓雅的脑袋上,半会儿才放开。
“她本来脑袋就不太正常。”晓雅偷瞟了我一眼,有意将自己藏在那群男人的身影里,对他们小声招呼了一声“我们进去吧”。冬虫夏草男动着下巴饶有兴致地对我左瞧瞧右瞧瞧,顿时沉下脸来,用手掌腹着力向后推我的额头,到我的脖子能后仰的最大限度,对着我暴露在空气里的大半眼白叮嘱道:“好好回去伺候你家爷们儿,一个小丫头片子跑出来多管什么闲事儿。”
“是啊,你管什么闲事啊?!一个小丫头片子!活腻味儿了是吧?”那些矮奴似的小男人们猫眼狗嘴地附和道。
等他们混杂着晓雅走远后,我憋住眼泪朝晓雅喊道:“你不仅知道我的脑子有问题,就连我是不是女孩子你也知道”
那一团畸形的影团停顿了3秒中,继续移动,直至被吞噬。
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我去了一家新开的超市买了些打折的日用品,经过一条灯光极暗的街,想到喜欢蹲在街道两旁香樟树下的婴灵,它们没有喉管,依靠香樟树叶发出斑驳的略显沙哑的哀嚎声。据说内心黑暗的人往往对这种声响尤为敏感,婴灵便会乘虚而入,“嗖”的一下撞进某人的心脏里,用身体上变了质的剧毒性羊水溶解掉它,一点一点吮吸掉。
3个月前市政府就打算把这街道两旁已经锈蚀的路灯换成昂贵的哥特式路灯,因为有投资商打算将这条街道发展成商业区,唯独这方区域的几家独立楼的房主誓死不肯迁移,成为市政府眼里最头疼的“打不死的钉子户”。投资商和钉子户耗了2个星期,无论怎么用钞票扇风说教,但没想到钉子户的钉子已经钉入骨髓了。投资商只好悻悻离开。市政府也取消了更换路灯的决定,对于已经坏损不明的路灯也是明知不管。本已经购回的哥特式路灯被分配给某些政府官员,用于自家花园照明。
“什么声音,妈啊!”接着我听到身后追赶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离自己愈来愈近。待我回过头去,眼前突然一黑,一只手塞进我的嘴里,我整个被抱起来,顿时连挣扎的力气也歇斯底里了。我的思想在朦胧里经历一次恐怖的颠簸,之后在一个阴冷的地方停下,其实是被重重丢在地上。
我眼前的黑布被解了下来,我如愿看到这儿不是墓地,只是一个用灰尘写满诡异的历史的木房子,房子里飘洒着和街灯一样昏黄的灯光。站在我面前的是两个陌生男人,穿着破洞杂色并挂须的牛仔裤,黑色的骷髅图案的背心窝在羽绒服里。他们在对我笑,是的,没错,他们的笑充满了让我不敢用词语形容的味道,仿佛我在哪儿见过。
我刚想开口,两个男生四个巴掌甩下来,他们用胶带粘住我的嘴,连拉带扯地要脱我的衣服。一头黄发的男生邪恶地呕出一句话:“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没有了那贞节牌坊。”没等黄发男说出“贞节牌坊”四个字,脖子上纹鹰的男生瞪了他一眼,用较他更大的声音恐吓道:“你要是不听话,不乖乖安静点的话,纹鹰男的手指在我的眼前抓动着,像在使用某种幻术。
谁能告诉我怎样去有效反抗?怎样用肢体去骗他们我有传染病什么的?上帝告诉我,当他们的手触及到我的腿部时,我的面部突然可怕地扭曲起来,在接近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时候停住。他们瞪大眼睛一动不动盯着我看,眼球里的血管慢慢胀大,破裂,眼球里似乎溢满了血液。我开始自己褪去裤子,手指在惨白的腿上抓出赤凌凌的血痕。
两男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肯定地点了一下头,起身,惊惶失措地跑出小屋。然后小屋外像是一大群乌鸦被惊吓到,在桦树林里胡乱扑腾起来。
是这样的,我真正注意到了纹鹰男的贴肤的黑色背心,视线是被某人用手拉进背心的孔隙里的。我竟然又来到那个画室,坐在画板前,从我拿起画笔开始作画时起,那些事情就重复发生了。唯一不同的事是,我看到了那个闯进画室的黑影穿着的也是一件黑色的背心,他手提着啤酒瓶摇摇晃晃地进来的。很可笑,黑影穿着黑色的背心,这么会有这样不合逻辑的事。
感觉很坚硬,我在发疯的时候见到的黑影穿着的就是黑色的背心。他对我做出了让所有清白的女孩子都觉得要崩溃的事。就算我以前对于发疯的情节记忆不清,但今天我得到了对于我而言极其完整的情节——我看到那个黑影穿着黑色的背心。
我拉熄小屋的灯,干坐在墙角等3个小时后的黎明。小屋里的空气很干燥,因为这次受伤我没有哭,这个我保证!
(五十一)木屋春天
潮湿糜烂的木屋墙角在新的一天生出来了淡绿色的嫩芽,那些睡了一个冬季的成年肥虫丢掉尿不湿,趴在嫩芽下摇晃着透净的肥臀。
我借着肌肉疼痛时压挤出的力量直起身,捡起地上被扯掉的裤扣,用牙齿咬下木屋里开关白炽灯的拉线,将就绑住容易下滑的裤腰。走出木屋,豁然开朗,刚冒出土壤的草像极了心里那些柔软的伤痛,两只被冷风吹了一夜变得干巴巴的脚就能把它们蹂躏得面目全非。它们在脚底就会瘫痪成一抹生命的色彩,但过久的风吹日晒,它们就会从生命的画板上脱落掉。
向阳楼前摆满了麻将桌,这是已成惯例的迎明春仪式。女人们穿起了鲜亮的毛衣姿态万千地坐在各桌四方,脱掉袜子,脚跟撑在容易掉漆的长凳上,一手略显娴熟地抠着脚趾甲,一手摆弄桌上的麻将,每到紧张关头就会提起悠游自在地抠脚的手拈起桌角一堆瓜子里的几颗一并扔进嘴里。牌完,某女人嘴里的瓜子壳被嚼烂成渣,某女人嘴里则是连壳带肉消失彻底。向阳楼的女人们很久就染上了吃果壳果皮的嗜好,就连地上被她们吐掉的瓜子壳大多都是褪了色脱了皮的。看牌的男人们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几乎那些有老婆的男人都不是站在自家娘们儿后头捏汗,倒是站在别家“本人无寡”的俏女人身后因她们对身体产生张力的气息扭曲了眼。
“嘿,这不是向阳楼的国宝吗?又去会老相好了吧?有跟你老妈带孙子回来没。”嗜好将小指插进头发里蹭弄头皮上的皮屑的女人朝我伸出一只脚,脚尖拍了拍我的鞋面。勾腰站在头屑女对桌的她的老公低眉斜眼地建议她缩脚放我过去。女人的视线慢慢移到男人的脸上,狠狠一抽,站起身,推倒面前的麻将,怒不可遏地叫嚣道:“我说,红中,不,红兵,你是不是看上这丫头了,替她求情了你还。要不你跟她得了?!”男人捡起地上刚丢掉的半截烟卡到耳朵上,吊儿郎当地走开。
“谢天谢地啊,我幸好没打出‘红中’,差点就让她成‘十三幺’了。”跟我同楼层的“本人有寡”的30岁芳龄的“小”女生(她极其忌讳别人称呼她为女人或女士,“妇女”则是她火药脾气的导火线。大概4个月前有一个同楼的男人对她开了一个小玩笑,问她今年是不是打算步入“妇女”革命军,你猜怎么着?她操起厨房里的煤气罐直接跑去砸进他的家里)火药女对除发愣的头屑女以外的其它两位女人挥挥手,示意她们赶紧洗牌,张开黑曼巴蛇一样的嘴对我嘶喊道:“子玲,多亏你了,我今儿个要是赢钱了请你吃糖,姐姐保证。”这个所谓阿姨级别的“姐姐”说出这句话,我才明白她黝黑的皮肤下原来有所谓的姐姐般的柔软的心。
我刚要上楼,头屑女叫住我,冷冷地说:“下次别让我在闻到你身上的狐马蚤味了,瞧你那样,那还像一个花季少女。”打牌的所有女人们带领几只名叫“本太后的男人”的狗呵呵大笑起来。我终于闻到这个春天的味道了,和以前一模一样,那样亲切,我抽不出压不进身体的泪水告诉我我已经为一个崭新的季节酝酿出了一种新的情绪——坚强!
杨秀卧室的地上撒满了大大小小的卫生纸团,纸团上染上了如山沉重的血液,血液还腾起令人窒息的带有强大吸力的气息。我站在杨秀卧室的门口就感觉到皮肤被使劲拉扯起来,身体里有一种叫恐惧的尖叫在四处蹿动。杨秀侧过头来,额头的伤口闪着血光,掩盖住了她已经熄灭很久的目光。她的手上紧握一把水果刀,刀尖靠近她的左手手腕。
我顾不了那么多了,跑进去夺下杨秀手上的刀,斥责道:“现在知道痛苦了,当初在外面鬼混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有今天,在你没回家的时候怎么就没选择自杀的?”我的手不自觉朝杨秀的额头上的伤口伸去,绞心轻问:“这个也是你自己撞的。”在我感觉到她伤口的灼热时便立即放下手来。
“收水电费的人逼着我出水电费,我就和他们吵了起来”
我感觉杨秀在继续说下去真的要窒息了,便以更高更坚硬的声音告诉她:“现在你自己处理伤口,我替你去拿医药箱。”杨秀点点头,侧身躺在床上。当我将医药箱递给杨秀时,她额头上的伤口溢出来成股的血液,流进她的眼角,和成股流出眼眶的泪水混合在一起,牵着她的灵魂起身走到墙角,蹲下身,楚楚可怜地看着我小心翼翼地为杨秀包扎伤口。
趁杨秀睡意朦胧之际,我靠近她的眼,用她能眩晕但不会迷失的嗓音问她:“妈妈,告诉我一件事好吗?我为什么不是女孩了?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夺去了我的清白?我一直想知道。没事的,告诉我,告诉我,一切都会过去的。”我告诉自己要沉住气,千万别触碰到内心正休憩的“愤怒”的毛发,等着杨秀张开嘴,认真看她的口形,对,就这样,她开始说话了。我听到这样的断言片语——“他喝了很多酒,他说有人不要他了,跑了”,“他打我,我打他,妈妈在看”,“画室有人,里面灯亮着,画室”
“画室什么?哪儿的画室?你告诉我,该死的,你知道,很多事情你都知道,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我抓起杨秀的身子,拼命摇晃她的肩部。她的头在半空中该死的摆动,装出一副懵懂不知的样子,两张唇恢复了惨白的颜色,反复在告诉我她是病人,经不起我这样折腾。我讨厌如此虚伪和计算的女人,我讨厌做她的女儿。
我扔下杨秀,看着她的头在枕头上震动了几下,固定下来,依然是神情寂静,那些无辜的表情也只露形不露色。我从杨秀的衣柜里拉出她的行李箱,将里面还没拣拾干净的衣物全部扔在地上,把我的衣服不落一件地装进这个行李箱里,锁好。告诉杨秀我打算去哲非家里住,因为哲非也这样要求过我。现在我答应了。所以我决定放弃杨秀,让她一个人抱着我的秘密过余生。
在我的行李箱撞到家门时,我听到杨秀嘶哑地喊着我的名字,在我重重带上门的时候,杨秀在心里哭得很大声。我握紧拳头,对着拳头狠狠地说:“就这样,子玲,千万别哭,要坚强,只有这样才能让妈妈说出那些可怕的秘密。上帝对我已经很不公平了,我不能在对自己不公平。”我也要在杨秀抛弃过我一次我学着抛弃她一次,至少我没有带走锅碗瓢盆。
哲非在茶几上铺上了大红的丝绒布,在茶几中央摆放了一个双层的精致的巧克力涂层蛋糕。如果我在下一秒出现,,哲非可能许下他的生日愿望,吹灭了那根蜡烛,开始一个人的甜蜜,这或许是哲非想要的生活,孤独但自由的。我转身要离开,哲非的手抓住我的行李箱,在夺下我的行李箱的瞬间我也被扯了过去,面对着他,让她看清我有多么看不见自己的眼睛。
“我来的不是时候。”
“很好啊,正巧你来了,这样我们可以一起过我妈的生日。”
“你妈妈的生日?那肖阿姨呢?”我惊诧,暗恨,幸运,哭了。有种眼泪也叫坚强!
“他很忙,所以没来。”哲非用手按住我微微扇动的打算吐言无尽的嘴唇,“很高兴你能搬来,这样我能更好地照顾你。不是吗?你早应该有这样的觉悟。”
我们一起抱拳许愿,一起吹灭蜡烛,一起在对方的眼里看自己被奶油香沁染得柔和的世界。
“现在,我们玩一个吃蛋糕前的小游戏,互说真心话,关于自己的,这个游戏你应该听说过的。”哲非亮出食指,用指尖刮了刮了下嘴唇,然后指着我的心,吩咐道:“你要是在意我,从你的心开始,从今天开始,额,别说假话,你一句我一句。”我右手握拳揉揉干涩的眼睛,低头沉寂了半会儿,抬头,微笑,说“开始”。
我,“我今天离开了那个破破烂烂的家,离开了妈妈。”哲非,“我在去蛋糕店取蛋糕时见到我的高中女同学兼初恋女友,我告诉她我现在有爱的人了。”我,“我看到你在过生日”哲非打断我的话,说我赖皮,只能倒叙。我推开哲非放在我腿上的手,一脸黑夜地告诉他:“我早上回家前被一群打牌的女人羞辱。”哲非再次打断我的话,满腹疑虑,问我昨天晚上是不是不在家。我继续连接上一句尾说道:“我去一件新超市买了打折的日用品,之后被两个男生跟踪,他们把我带到一个木屋我看到脑子里的那个黑影穿着黑色的背心。”
哲非半天才磨开嘴,眼神细密地问:“之前呢?不,你确定在木屋没发生别的事吧,对于你的?”哲非见我近乎立起的头发,干瘪地笑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相信你。那之前呢?”
“我在吸血鬼酒吧门口见到晓雅跟一群社会混混在一起。晓雅好像还在记恨我什么的。我当时心都要碎了,什么也没有了。”
一阵风,将巧克力和奶油吹散在空中,慢动作,射开,旋转,深呼吸,落下。一阵风,哲非拉着我站在中午的吸血鬼酒吧门口,汗滴悬在哲非额头前的发尖上,包裹了整颗不燥不热的太阳。没有什么觉得不寻常。吸血鬼酒吧如同一个安静的街道摆设,刺激一下那些幸福的心。
“你要带我来找他们吗?不觉得很可笑吗?大白天来酒吧,你看,几乎没什么人。”
“我们可以进去等,这个不也算24小时营业吗?”
“你就这么肯定他们会来这儿?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怀疑是晓雅叫人这么做的?”
哲非没在意我表示不满的表情,很坚决地告诉我:“没有第二个人了,你知道是谁告诉我关于你没有清白的事吗?是唐丽华,而有人看到她跟唐丽华在公司大楼的大厅里交谈过,正好是我知道那件事的前一天。再说,你们以前关系那么好,她很可能知道关于你的事。”
我低下头,不清不楚地回应道:“晓雅本来就知道那件事,学校搞体检的时候被查出来的,然后我被学校开除了,晓雅为了向校领导抗议,坚决和我一同离校。毕竟才她一个人。”
“我在你的身上见到很多神奇,发生这样的事你竟然没有一点头绪。我猜想,这件事和你被丢失的那段时光分不开,所以必须找回。”哲非拍拍我的肩,替我按摩了几下,打气道:“我有信心,我已经和一个老医生商量好了,用一种特殊但传统的方法解决你的问题。只要你配合。”
我仿佛看到了希望,未来的我,没有梦魇,我将扎起马尾,大步走在大街上,自信阳光地昂起头。“那我们快去找你说的那位医生。”
“no,先处理完这件事。”哲非对我摆摆食指,酷酷地一提唇角,所有具有审美能力的魂被一锤定下。
我踱了一下脚,像个傻瓜一样抱着10%的可能性陪一个90%无聊的哲非等,在这个本市最混乱最年轻化的酒吧里。
(五十二)“母亲”身份
嘿,摇起你们动感的臀部去撞击空气里蹦跳的旋律,我要你们的脚步告诉我最魅惑的地震。宝贝儿,就这样,别停下脚步,用你的高跟鞋踩痛那些笨拙的起了粗茧的男人脚。伙计们,要文火慢炖性感的女服务员为你们送来大量的昂贵的洋酒,肆意到处泼洒,淋湿四季柔薄的女式工作服。是的,酒是有价的,这里的春光是无价的却全天免费的。呵呵,如同我血液一样亲近的灯光!嘿嘿,渴望断裂的骨和被霉化掉的咽肺!尖叫,我要你扯出你的舌头猛烈地鞭抽你的胸口,因为吸血鬼酒吧开始了它的“夜”本能!
你能看到我新生的年轻的吸血鬼朋友们迈着他们颓废的步子,摆出张狂的神色,像硫酸腐蚀泡沫块一般地走进来。(以上都是吸血鬼酒吧自身的语言)
我和哲非的确等到了那帮裤裆齐膝的大臀部队伍,晓雅换了一套色彩繁杂得可以让人嗅到战争硝烟味的韩式长袄,它如同浸泡在一个堕落的海洋里,时刻鼓着风摆动的大裤裆像永不停息的海浪。
晓雅是个精明的女孩,她能看到一个暗黑角落里的我和哲非,刚刚起苗的惊讶在一个快速的15°角的抬头后立即被连衣帽沿贴下的阴影掩盖掉。她拍拍冬虫夏草男的肩,朝我在的方向撇撇头,示意他们过去。
晓雅从男人群里跨出来,提起长袄下摆,双手插进铅笔裤的口袋里,领着他们铁铮铮地走到我的对面,只向哲非客套地打了一声招呼,从近旁的咖啡桌下拉过来一把椅子,像一个俏娇娘一样坐下,两腿紧闭,双手手尖平对的安贴在大腿上,转头吩咐缀了鼻钉的年龄30左右的短发男人去吧台叫几瓶啤酒和一杯柳橙汁。
冬虫夏草男拉上上衣拉链,从裤口袋里抽出一盒被压得皱巴巴的烟,拽着步子走到哲非的跟前,算是恭敬地递给他。哲非看了一眼在他面前摇头摆尾的烟,低下头,继续打量他的手掌手背,迟迟开口道:“抱歉,我不吸烟。”冬虫夏草男尴尬地缩回手将烟丢在晓雅的身上,和气地说没关系的,装过身去深吸一口气,沉寂,1秒、2秒、3秒,雷速转回身去,安静弥散在空气中的光线顿时被扭曲成镭射状,逆行旋转起来,愈来愈小,变成一根刺眼的尖针,刺向哲非。
冬虫夏草男的脸皮如同弥散的光线一样成镭射状,顺行旋转起来,愈来愈大,在他的嗷嗷大叫声中无限扩散开去。坐在另一张咖啡桌上的他的兄弟们像接收到战斗讯息立马起身,不约而同地朝向讯号发散点看去。他们看到哲非拽住了冬虫夏草男的胳膊。哲非粗壮的手臂上暴起的青筋让他的手变得犹如钢钳一样抓定住散失主动力的海蜇,有毒的触脚无望地乱张动,最后瘫软下来。冬虫夏草的弟兄们垂下眼皮,暗淡的精神色泽,冷风一遍又一遍地吹过。
我像听到一声深夜慢行在屋顶的猫叫,冷!
直到现在,鼻钉男一手端着一杯柳橙汁和3瓶啤酒一手提着3瓶走过来,打了一个冷颤,问:“我说,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大,要帮忙吗?”当鼻钉男意识到将“帮忙”二字说出来口,顿时失了神色,慌忙把柳橙汁和啤酒放在晓雅的面前,然后对她做了一个自杀的手势。
晓雅将打算为她自己点的柳橙汁推到我的面前,求我去叫哲非放了冬虫夏草男。我拿起柳橙汁喝了一下口,拿起桌子中间的插在高脚杯里的红丝巾,擦了擦嘴问:“我有一个条件,告诉我是不是你将我不是女孩的事告诉某人的。”
晓雅摇摇头,支支吾吾回问我:“谁,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关于你”
我打断晓雅的话,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只有你知道那件事,你把它告诉唐丽华了,唐丽华告诉哲非了,哲非因为这件事和我争吵,你的目的达到了。是这样吧?我一直就认为是你干的。”
被痛得无力反抗的冬虫夏草男抢说道:“是指你学校体检时被查出不是女孩了的那件事,是吗?啊——,是卫晓雅说的,她也跟我们提起过。”冬虫夏草男的弟兄们也齐声附和说是。
鼻钉男鼓起勇气走到冬虫夏草男的身旁,靠近他的耳朵旁询问道:“还有那件事要不要说?”
冬虫夏草男偷看了一眼晓雅,在突然感觉到经络打结的疼痛时破代说:“晓雅还要我的两个朋友欺负你的女友。女友?”疼痛之余,他还是对于哲非和我的恋爱关系表示怀疑。
哲非慢慢放开冬虫夏草男的手,眯起疑惑的眼问我对此事的感受。我朝哲非点点头,起身,端起柳橙汁,再次喝了一小口,不由分说地泼向看不出表情的晓雅,一五一十哭诉昨晚穿刺我的耻辱。这场巨大的闹剧没有吸引到一位观众,音乐的浪潮从未停下过一秒,在里面冲浪的女士先生们就没想打算放开滑浪板片刻,他们也只是把战争的动响当成了另类的海浪声。
晓雅气息平和地重复了一遍我的话,最后加上一句“你很聪明,原来你真的很聪明,你猜对了,而我也变得和你一样了。”晓雅取掉头上的帽子,明显的黑眼圈和已经显现棱角的成熟感,她拿起桌上的啤酒,自娱自乐似的朝我伸出啤酒,“干杯”,她却孤独地咕噜咕噜喝掉一整瓶,“你知道吗?喜欢一个人等同于慢性自杀。”
晓雅解开长袄的纽扣,挺起肚子脚挪到冬虫夏草男的身后,撞了一下他,等他侧过头来,问:“你知道我的肚子里是什么吗?”晓雅神经兮兮地笑笑,“可能是一个鸡蛋,可能是一个鸭蛋,可能是一个小人,请问,你选择要哪一个?”冬虫夏草男丢掉手指上夹着的烦恼烟,皮笑肉不笑的摸了摸她的肚子。晓雅继续说:“我想今天毁了你的孩子,要你明白,我一直不是真的爱你,也让你明白,你今天做得太过分了。”说完,晓雅抡起拳头朝自己的肚子上捶打去,我不忍心看下去,只好背向她。酒吧的人们放开滑浪板,被浪潮冲到沙滩上,悠游自在地欣赏“捶肚子”舞。
晓雅的捶打速度愈来愈慢,也愈来愈轻,眼泪却如涌出泉眼的清泉水,带着深刻的思想。冬虫夏草男用脚使劲碾了碾地上正燃的半截烟,抬头怒瞪起眼,拉住晓雅的手,把所得到的全部耻辱化成力量,带走了晓雅。
晓雅,我想跟你说,但我知道你有了小孩,我对你的愤恨无一不融成漂泊在胸口外的怜惜。你可能幸福于一个孩子,可能失败于一个还未拿到手的“母亲”身份。
凌晨2点多钟的时候,我睡在哲非房间里,被屋外的叫喊声惊醒,细听,是晓雅的声音,很凄厉。我打开灯,起床,走到客厅,轻轻摇了摇正熟睡的哲非,他蠕动了几下嘴唇后就推开我的手,继续捂头大睡。我硬着胆子走出去,幸好花园的灯还是亮着的,能清楚看到抓住岩桐摇晃的叫喊声,和站在铁门外的晓雅,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毛衣,抱身在瑟瑟发抖。似乎她的头发和脸色一样苍白。
我在铁门内问她找我有什么事,视线落在她穿反脚的拖鞋上。晓雅变得跟我有点陌生感,告诉我她去我家找我,杨秀对她说我搬到哲非的家里了,杨秀的精神看起来极差。我说杨秀的痛苦是她自找的。
“那我的痛苦也是我自找的,那我还能挽回吗?”晓雅说哭就哭,哭得比谁都动心都自然。
“要是我那样对你,你会原谅我吗?”我见晓雅摇摇头,打开铁门,握住她的手,很认真地告诉她:“要是我,我会原谅你。因为我没有资格不去原谅你。很简单的理由。”我肯定地点点头,问她出了什么事。
晓雅似乎想靠在我的肩上,再三犹豫后,还是倚着寒冷的夜风,娓娓道来:“我怀了则刚(冬虫夏草男)的孩子,没想到他今天知道后硬要拉着我去堕胎,大晚上就去,他竟然告诉我他不想没结婚就有孩子。我为了孩子狠下心来,说我愿意立刻嫁给他,他竟然告诉我他只是和我玩玩,叫我别当真了我骗他说洗个澡就去医院,然后偷偷跑出来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想回家,但一个人害怕回去。再说现在很晚了。子玲,你能接一件厚一点的衣服我穿么?我想在街上呆到天亮再说。”晓雅的嘴唇已经发了紫,手在腹部摩擦,大概她想用这样的方式为肚子里的孩子取暖吧。
我二话没说,搂住晓雅往屋里去,让她今晚就在哲非的家里睡。晓雅起初不同意我的决定,直到我告诉她哲非睡得很死,今天我们都睡得很晚,估计明天一早上他都不会醒来,这样说过后晓雅才畏畏缩缩地应许了下来。
(五十三)胎儿无罪
很多事情发生得出乎人的意料。闹钟在显示6:24的时候便开始原地抽动神经了,离我定时的6:25仅隔一步之遥,这可能就是世界上最大的距离了。哲非在大概6:30的样子扭开门锁,异常精神地故意咳嗽了几声。一分钟后,哲非饱满的精神成为造成他从内到外彻底破裂的催化剂,他是一副怎样的表情站在我的床前?!惊讶,我觉得这个词不足以形容他的情绪。我想到“遗忘”两个字,这可能是惊讶的最高境界。哲非遗忘了他掀开了我们的被子,遗忘了他的手搁浅在了晓雅的背上,遗忘了晓雅因为睡衣被弄脏了而脱去所呈现出的纯粹的人体。
哲非的瞠目结舌说明他还是有意识的,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解冻被体寒凝固的手臂。直到两种不同磁场摩擦出温度,哲非便立即缩回手臂,与此同时,晓雅像触了电一样猛地睁开眼,抱身转过头来,一声尖叫,急速抓起被子紧裹在身上,欲言又止,只好毫无主张地看着我。三个精神饱满的人,朦朦胧胧的自然光线,如此强烈的对比,切出一种极其紧张的气氛。谁都在集中精力起考量开口的音调和语言的尺寸。
一点微小的点电火就可能引起画面中人体线条的断裂和色彩的混乱。
出人意料的事常在。我们三人之间没有荡出任何一句语言。哲非只是脚尖在地板上有节奏的拍打,三分钟后,拍打速度开始加快,如同比赛的倒计时,不大一会儿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哲非转过身来,我和晓雅背靠背的寂静地站在他寒冷的视线里,在充满暖气的房间里我和晓雅的脸也被冻得通红,是的,我们需要洗把脸。我朝哲非尴尬且愧疚地点点头,铺上一层粉末状的笑容,拉起赤脚的晓雅跑去卫生间。
两分钟左右我和晓雅便搞定基本的洗簌工作,我们走出卫生间,哲非手提着晓雅穿过的他的拖鞋,对她朝卧室门口努了努嘴。晓雅怅然若失地盯着我看了半会儿,一低头,一潭秋水。晓雅的手从我的手心里抽出,仿佛她只抽走了她的骨架。我看着她用背影朝我微笑,离我越来越远,那种如布丁般柔滑的心痛又回来了。我拿起床尾的外套边披在身上边跑去拦住晓雅,哲非走过来将手上的拖鞋放在我们的视线中间,放开手,伸出小拇指向下踩了踩。哲非每次要我帮他倒垃圾他都会做出这样的手势。
我捡起被丢在地上的拖鞋跟晓雅走出去,走到铁门外,把手上的拖鞋递给晓雅,说:“我陪你回家去,这双拖鞋是纯羊毛的,还很新,你可以拿回去去穿。”晓雅苦笑笑,接过拖鞋道了声谢,然后将拖鞋丢进里离铁门不远处的垃圾桶里,沉吟起来。我叫了叫晓雅,她立刻回过神来,扬起脚使出全身力气狠踢了一下垃圾桶,发出一半惨痛的叫喊,握拳蹦跳起来。那种对内对外的怨恨以刺入骨髓的疼痛作为载体在皮肤上翻滚起来。我六神无主,一个劲地说对不起,等她安静下来,我当着她的面朝垃圾桶里啐了口痰,安抚道:“哲非很过分,我们不稀罕他的拖鞋,是吧?晓雅。我们回家去吧,我相信,你爸一定会很开心的,真的”
一路上我给晓雅讲起了晓雅的爸爸是怎样对她的,我见证过那些美好的时光。晓雅总会找各种机会戏弄她的爸爸,放在他头上的毛毛虫,夹在他小说里的伪造情书,藏在他枕头下的人脑股模型和他的尖叫,怒吼,大喊。之后,毛毛虫在墓碑下,情书在火炉里,人体模型在废品收购站,而他的尖叫,怒吼,大喊在现在,附着在那些烟圈里。
卫叔叔侧躺在沙发上,腿超出沙发一大截。晓雅的妈妈正躺在阳台上的长椅上晒着太阳,额头冒出细密的无力的汗珠,细看,每颗汗珠都在旋转,都在想尽办法让人眩晕。顾叔叔见到晓雅回来了,睁大眼睛看了一眼后垂下眼皮继续抽着烟,从鼻孔里娴熟地喷出一个又一个圆美的烟圈,始终湿润的眼,第一次冷得抹不开的神色。晓雅小声叫了叫爸妈,没有谁回答,我让晓雅的声音再大点,晓雅照做了,但她得到的是同样的结果。
“没事的,晓雅,别担心,卫叔叔心里肯定还是会有点生气的,会好的。郭阿姨肯定是睡着了,所以没回答你。”我抚摸了几下晓雅的胸口,凝神注视她万念俱灰的脸。
卫叔叔终于有了动静,直接用手指碾灭烟,起身,像在自言自语地说:“前些天就有亲戚来催债了,说他们也等钱急用,现在美玲也是等钱买药,这家就我们两个人,现在靠我一个人赚钱哪辈子才能还得起。”
“不是还有我吗?”
晓雅的哭声惊动到了郭阿姨,她艰难地转过头来,声音沙哑地叫到晓雅的名字。晓雅像一根琴弦受到了触动,风一样地跑过去,搂起郭阿姨的肩,脸贴在她的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