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精神监狱里的女人们

精神监狱里的女人们第1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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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她的额头上,如泣如诉道:“还有我,我可以拼了命的工作,我白天去公司工作,晚上到加工坊拿一些加工活回来做,一个月也可以赚不少钱的。”

    “晓雅,你有这份心就够了。你说,你一消失就这么多天,你想过我没有,想过你爸没有,我们有多么担心你。”说这话时,郭阿姨的全身都在颤抖,她的声音如一方狂风四起的沙漠,仿佛她的鼻眼里都是干涩的沙子。

    卫叔叔大步走过来,拉起跪在地上的晓雅,脸色渐渐变青,声音渐渐加重的说:“你不是要工作吗?现在就去,外面的工作那么多,你要是把自己当卫家的人,现在就去,捡废品、做服务员、小工随你做什么。”说完,卫叔叔将晓雅一丢,晓雅的的腰重重撞在阳台处的门槛上,整个人平躺在地上,脸色煞白,眼珠慢慢从上往下滚动,手伸到大腿内侧。晓雅一声惊恐的喘息,血迹从裤子里渗透出来。

    我该做什么?现在我该做什么?我蹲在晓雅的声旁,我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搂起她,我侧过头,疾言厉色地告诉卫叔叔:“你知道不知道晓雅肚子里现在有小孩了,你这一重手,她和孩子都会有危险。求你了,现在快叫救护车。”

    “我要做爷爷了?我要做爷爷了!”卫叔叔似笑非笑地哼哼几声,对躺椅上已经傻了眼的郭阿姨冷说道:“你要做外婆了,不知道我这一闹,还能不能做得成。”

    晓雅竟然一鼓作气从地上爬起来,要我救她。晓雅放开我的手,跑进她父母的卧室里随便找了一件长衣穿在身上,独自走出家。我看了看泰然不动的卫叔叔,白了一眼,跟着跑了出去。郭阿姨抓着卫叔叔的手臂,泣不成声地央求他去追晓雅,他却说了一大堆不再要这个女儿的带有刺激性的话,郭阿姨一着急伸口就朝他的手臂狠咬去,边撕扯边发出喉音:“没有晓雅,我也不活了。”郭阿姨放开卫叔叔的手臂,瘫倒在躺椅上,张着嘴只喘息。血液在她的牙缝上歌唱:“没有晓雅,你可以去死了,死亡的道路就在你的眼前,只要你望下去,迈开腿,你就会站在天堂,那些白色的百合让你性情温和,红色的小丑在你的生活里散播欢乐”

    不幸中的万幸,大夫告诉我晓雅腹中的胎儿很安全也很健康。晓雅终于松了口气,抓住我的手就是不松开,就连我出去跟她买点吃的再回家替她拿条干净的裤子也不被允许。她一个劲地问我还恨不恨她,我说不会,她便开始像复印机一样说对不起。我问她打算以后怎么生活,她说想去江苏找一份工作,那儿有她的一个好友可以照应她,直到等孩子生下来,这样也可以躲避则刚。我想不出更好的理由留下晓雅了,只是建议她先到我的家里住一段时间,将身体养好一点在计划去江苏的事。

    晓雅在病床上躺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精神了,就要求我扶她回我的家去。

    “我回来了,我要和晓雅回来住。”我站在杨秀的卧室门口,面无色变对蹲在水泥地上用湿毛巾擦地的杨秀说明道,刚要转身,看到杨秀床底还没来得及倒掉尿液的尿罐,怒形于色的问她:“为什么不用卫生间,你也害怕晚上一个人在家啊?”

    杨秀把掉在额头前的一缕头发挽到耳后,尴尬地笑笑,说:“马桶堵了,怎么也弄不好,别人也不愿意帮忙,请工人来要钱,所以呵呵”

    我突然对杨秀低声下气的样子感到厌恶,感觉她像欠了我的什么,要说欠,我欠她的更多,谁叫我最初就是她身体里的一块肉。或许,她当初也是像晓雅一样那么渴望生下那个孩子,她也会挺着一个大肚子到处炫耀她将到手的“母亲”身份。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恨不会与生俱来,杨秀对我的恨带有后天的因素,不仅仅是困窘的生活环境——这根本和对与之相依为命的亲人产生的抗拒姿态挂不上勾。

    “我小时,你应该没有常打骂我吧?我记得好像没有。”我像中了邪一样地问出这句与环境、时间不搭调的话。

    杨秀仍在勤勤恳恳地擦那个该死的水泥地,这也是我第一次知道水泥地也可以被当成大理石地板来擦,有一点,你休想让它也像大理石地板一样照出你的影儿。“你小时候很可爱,大家都这样说。你爸爸”杨秀最大的优点就是懂得立即截住不该说出口的话,让那些强烈的好奇心去灼烧听者的心吧。我强烈主张政府列出一条新法规——对于在背后偷言或话半句不全者处以半个月的禁闭。

    “哦,是这样啊,那你之后对我这个样子,一定有什么特殊的苦衷。是吧?等你无聊到想告诉我的时候在和我聊吧。”我从杨秀的衣柜里拿出一套较新的毯子回到我自己的卧室里,晓雅盖着我的旧棉袄蜷缩着身子已经睡着了。我替她把毯子盖上,抬起她的头,在她的头下面垫上一件柔软的毛衣——家里竟然找不出第二件枕头,有一种可能,杨秀饿到干吞掉我的枕头了。

    我趁哲非出去的时候偷偷跑进他的别墅,收拾好我的衣物连同那个行李箱一并带上,在他的床头柜上放了一张纸条,写着:哲非,很抱歉,我先回家去住一段时间,你照顾好自己!然后我把哲非交给我的他家钥匙放在纸条上。还有我离开时留在地板上透明的伤感的脚印,连接起它们就是一句”我还爱你”的象征主义线条。

    (五十四)催眠术1

    傍晚的时候,哲非撞开我的家门,气势汹汹地把我从他的面前推开,径直跑进我的卧室里,抓起被动响敲破睡眠的晓雅的头发,另一只手掐住她的喉管,硬要她坦白把我从他家偷走的动机。晓雅皱眉凸眼地望着我,气流因为无法顺利通过她的喉咙而本能地生出锋利的刺,从她的肺部像登山冒险家一样攀爬出来。晓雅要我救她,我看到她的手在腹部滑动,求生的希望也只在腹部被点亮。

    我必须勇敢点,不论哲非的身上带有多么灼热的愤怒的火焰。杨秀拉住我的手,黑下脸来,对我摇摇头。我说好,我不过去,接着我使劲甩开她的手。杨秀的手重重磕门框上,她的叫声反倒让我感觉到晓雅气息的微弱,这太过可怕。晓雅的手仍有力地捶打哲非的胸口,撕扯他的衣服。我一下咬住哲非的手臂,牙齿往下深入,他的血液跟我的眼泪一样感伤和寂静。哲非掐住晓雅喉管的手渐渐松开,我的视线在他疼痛的脸上模糊,我却还在期待一场死亡的焰火。无法张开的嘴和不敢从炽热的肌肉里抽出的牙齿,冷风正拿着一把电锯等待在我的嘴边。

    “我不刚相信你可以为了一个背叛过你的朋友咬我的手臂。”哲非抓住晓雅的头发的手慢慢松开,快速地一个反手朝晓雅的脸上甩去。晓雅咬住嘴唇没有叫出声来,红胀的脸颊呼应起她冰凉的手,但此刻晓雅战战兢兢,丝毫不敢动弹,每一次口水咽下喉咙,对她来说都是一次惊天海啸。

    杨秀顿时来了精神,替我向哲非连连道歉,拍了拍我的背,将我的头连同我的嘴从他的手臂上移开,唾液混合血液丝连住“受害者”和“凶手”,仿佛有一把代表法律的火药枪的扳手被唾液线拉住。唾液线一断,我的身体不由地后震了一下,手立马抓住胸口,疼痛!哲非手臂上触目惊心的牙印,和我心里的弹坑是那么相似,它们像一对被永远分割的苦难恋人。

    哲非的电话铃声响起,他一边拿出手机接通一边叫我用纱布什么的替他缠上伤口,一种让我心疼的语气。我像做错事被家长原谅的小屁孩一样心存侥幸起来,连对哲非提出的任何要求都会感到受宠若惊。我很快就拿来了医药箱,先用酒精帮哲非清洗伤口,涂上红药水,最后用纱布精心包裹好。那些让伤口惊恐变色的刺涩的酒精和红药水倒让哲非的全身上下充满喜悦。我看的很清楚,哲非通电话时的表情很轻松,连晓雅的“心有余悸”也很快消退了。

    杨秀收拾好药箱,也捡起地上染上血迹的棉球,若有所思地暂停了一会儿,问哲非:“你这被牙齿弄伤的,要不要去打狂犬病疫苗,还要什么防止破伤风。”

    哲非关上手机,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戏言道:“那还得去医院先检查她是不是一条狗,或是常和猫狗接触。”

    “你的意思,你是那条常和我接触的狗咯!”我白了眼哲非,正要指责杨秀的不是,她却提起医药箱赶紧逃之夭夭了。

    哲非看也未看一眼晓雅就从她的身上抽下我的大衣,亲手为我穿上,为我拉上拉链,确定我很暖和了,然后用他的衣袖在我的衣服上拂拭一通,气喘吁吁地说:“嗯,很干净了,狗宝,我们去医院吧。”

    “你真的把我当成狗了?!”我吃惊地张大嘴,蹦起脚要去扯哲非的头发。哲非一把抓住我的手臂,一本正经地告诉我:“你不是很想赶走你的噩梦吗?现在就是机会。谢医生是这方面的专家,他告诉我现在有时间。”我不敢相信终于有机会可以郑重其事这个怪病了。我也可以转眼一夜,一夜一花园了。

    哲非还没等我向晓雅和杨秀打招呼,拉起我就跑出家,在楼前,他停下脚步,对我挤眉弄眼道:“我想,有一个人可以帮到忙,说不定她知道的比本来藏在你脑子里的秘密还要多。等我!”一条紧促的小溪逆流上楼,接着是一场泥石流倾泻下来。哲非的手拽住挣扎不从的晓雅的衣服,两张表情截然相反的脸碰击出黑色的电火,点亮了夜,开始朦胧的黑色如雪花一样降落下来。

    我被带进了一个神秘的治疗室,房间里的墙壁像是被火焰灼烧过,留下无数大大小小形状诡异的黑色痕迹,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荒废的古堡。房间里什么也没有,除了一盏被钢网包裹的昏黄的白炽灯,对应着地板上的白色鹅绒的沙发,还有一位身着西装头发花白的老头站在沙发后,消瘦的脸容易积蓄黑暗,五官浸泡在黑暗里。

    哲非让我们进去先跟谢医生交流一下,谈谈我的病情。哲非一关上门,谢医生就叫我脱去外衣,留下贴身的衣服就行。我怯弱地望着哲非,哲非对我肯定地点点头,叫我不要担心,按照医生说的做。我只穿着一身保暖衣,坐在我有生以来感受到的最温暖的沙发上,房子里的暖流从我衣服的各个缝隙里贯穿进去,仿佛它们如一个个新生的小宝宝,用牛奶般香甜的唇揉摸我的每一寸宁静的肌肤。淡淡的檀香,如哲非最柔软的可挤出蜜的鼻息。

    我刚要向医生交代出我的病情,医生立刻朝我伸出手掌,叫我闭上眼,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想,全身放松,想象我最害怕的和最常去的那个空间。谢医生告诉我哲非正站在我的面前,他的嘴唇离我的额头很近,他的气息在我的额头上铺开来,漫流到全身。我像浸泡在漂流百合花瓣的天然温泉水里,哲非跪在温泉池旁边,只用一片树叶遮住了下体,用手一遍一遍舀起水轻轻淋在我的背上。医生嘴里所有童话般惬意的词语就是一只只彩蝶,用它们的触须在我的耳朵上马蚤动。

    我感到耳朵很痒,继而全身都开始痒起来,好似有无数小虫此起彼伏地用我的皮肤擦掉它们嘴巴的食物残渣。我推开哲非和谢医生,站起身,满身挠起来。我看到自己仍然坐在沙发上,哲非并没有站在我的面前,他和晓雅都不在房间里,谢医生站在我的身后,他的手指在我的太阳|岤上轻轻揉动。

    “你现在看到什么了?”谢医生在问我。

    我的嘴不由自主地动起来:“是医院的这间治疗室。”

    “还看到什么了?”“门!”“好的,打开门看看。看到什么?”“什么也没有,黑色的,寒冷的,空洞的,无底的。”“没事,跳下去。”“不,我不能跳下去,我还不想死。”“那你告诉我,你和谁一起来医院的,想起来吗?”“哲非,还有,还有,晓雅。”“是的,现在呢,他们呢?你没看到是吧?他们就在里面,他们需要你,他们也像你一样害怕。跳下去。”

    我真的跳下去了,我却回到了那个冷硬的空间,那灯,那画,什么都没变。我仿佛被人算计了一样,怨气满腹,却不敢言,我怕惊醒藏在墙体里的黑影。我必须冷静,我知道哲非和晓雅就在上面的那个治疗室里,他们不会丢下我不管的。谢医生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我突然一喜,尔后又沉默下去,无论他怎么问我问题我就是不回答。许久,我听到哲非的声音,他问我:“子玲,你还好吧?如果你在的话就回答我。”

    我站起身来,扯着披散的头发大喊“我在”,我感觉自己叫的很大声,但我自己一点也听不到。

    “子玲,我听到你说的话了,你是不是在那个没有出口的房间里。”“嗯,这儿全是墙,很冷,我想出去。”“那你要找到出口,试着找找看。”“真的没有出口,相信我。”“好,好,我相信你,那你可以凿出一个出口出来啊,还记得《肖申克的救赎》这部电影吗?学学安迪,他是怎么逃出监狱的?”“你要我抠墙壁吗?”“是的,或者用东西砸开墙壁,你得找到工具,试着找找。”“我真的出不去了,我可能会死在这里。我死后,你会爱上别的女孩吗?你能好好对待晓雅吗?帮帮她。”“别瞎说,你不会有事的,我们还要一起去旅游,结婚,度蜜月。现在你试着找方法出来。”“墙上的画,画框很坚固,能行吗?啊!”“太好了,取下画框后找找墙壁最薄的位置。好像,墙壁都是一样厚薄的,这个,这个”

    “哲非,听得到吗?听得到吗?我听到墙壁发出空闷的声音了,不是,我的意思是油画后面的墙壁能敲出声音,别的地方感觉是实硬的。”“那还等什么,用画框使劲地朝那个地方砸去,你就可以见到我们了。”

    寂静了,什么也没有了,时间如同在沙漠里滑行的响尾蛇。

    “子玲,你还在吗?出什么事了?你怎么不说话啊?怎么回事?求你了,别吓我。我是哲非。”

    “我砸开墙壁了,一个男人站在我的面前,他穿着黑色的背心。”我的喉咙像在写死亡前的遗嘱。

    “子玲,那个男人可能是骆叔叔,你的爸爸!”这是晓雅的声音。

    紧接着,男人从头开始熔化,冒出滚烫的热气,他的背后刺眼的白光开始流动起来,像海一样翻滚起来。男人最后熔化成海面上的油墨。“啊——”,汹涌的海海得无止无尽

    (五十五)催眠术2

    我睁开眼,额头上的汗珠抖擞一下精神,争先恐后地向眼眶里滚去,我的手仍然不停地挥动招摇。哲非的手心贴在我的脸上,我很快便平静下来,问他和晓雅发生了什么事。

    晓雅刚要开口,谢医生大步跨到我的面前,抢先说:“的确,发生了很严重的事,你自己好好想想。”

    我闭上眼,汗液混合着泪水被活生生切割出来,那种异样的疼痛在躯体里变成一个黑洞,所有散落在体内各个角落的记忆碎片被吸收过来,快速地拼凑起来。倒退的海洋,飞进木框里的油画,聚集成|人的油墨,堆砌起来的砖块我焚化成灰烬,剧烈地旋转起来,消失,又存在,我看到眼球里的自己破裂出惊恐的神情,在眼球里爆发出的岩浆里熔化,熔化成滚烫的泪滴滑出眼眶。我起身,紧紧抱住哲非,像遗失了好多年的爱和恨。

    哲非的脸颊在我的额头上蹭了蹭,悲喜交集地说:“不管如何,你走出了那个恐怖的地方。就算你再回到那个房间,你要告诉自己我们就站在你的上面看着你,支持你,鼓励你,帮助你,等着你。”

    “就照我们说的方法去做,砸开墙壁。”晓雅说完这句话立刻低下头去,忐忑不安地摆弄起脚。

    我走到晓雅的面前,说了句谢谢,从自己的头上取下多于的一根皮筋替她扎上披散着的头发,轻轻抚摸着她通红的脸颊,问她:“你怎么知道我见到的那个男人是我爸?他的头发很短,眉毛上有一道细小的伤疤,而且他看起来是那么的道貌岸然,蕴藉。是这样是吗?”晓雅抬起头,她的眼睛里出现一场大火,火苗借风在试探旁边的那一大片枯萎的森林,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火光在她的脸皮上若隐若现。“好吧,我想现在你应该知道那件事,和你已经不是女孩有关的事。但,哲非,谢医生,你难道也希望他们也知道吗?”

    “谢医生是子玲的主治医生,他应该知道整个事情的真实原尾。”哲非将他手上抓着的衣裤递给我,走去正要开锁出去时我立刻叫住他,眼对天花板地说道:“你比我更有必要知道这件事,不管我和你最后的结果是怎样,我都接受。这只能算是命运。”哲非的手如同血痂一样从门锁上脱落下来,转身靠在墙上,看上去就像他的背部被粘连在墙壁上,背部的神经末梢反倒是在享受那种皮肉被拉扯的疼痛。

    晓雅背对起我,手撑在墙上,两腿的肌肉分泌出钢铁味的力量,她觉得可以开口了,“这也是我听别人说的,是你爸爸在你家的画室”就在墙体流下密密麻麻隐形的汗珠时治疗室的门被扭开了。杨秀发疯地站在门口,定睛看着我们,紧接着冲过来,抓起晓雅的头发将她的头朝墙上砸去,等她晕晕乎乎的时候又把十个手指塞进她的嘴里,向两方撕扯。谢医生拿出手机正要报警,哲非朝他使出一个平息的手势,走过去站在杨秀的身后,拍拍她的背。杨秀看了一眼哲非强硬的眼神立刻就把手从晓雅的嘴里抽出来,用晓雅的衣服擦干净手上的唾液。

    我没放弃可以从晓雅受伤的嘴里套秘密的机会,继续追问所谓的我的爸爸和我家的画室。杨秀的表情顿时变得令人发指,她的头发死灰复燃,浓烈的烧烤味,“没有什么画室,我家没有什么画室,你不是不知道。你别听那个鬼丫头胡说八道,她就是不安好心对你下咒。”

    我微笑起来,哲非惊讶的表情告诉我我的微笑在这般的环境下竟然极其自然,连微笑的淡雅香也弥散在声音里,“是啊,我知道家里没画室,况且我和你都不会画画,是吧。你瞧你紧张成什么样了。”我用手轻轻推开杨秀,为晓雅重新梳理好头发,主动把她的头贴在我的胸口上,替她擦拭掉眼角的泪水。谢医生惊讶的神情告诉我我的举止怪异到偏离了正常的交际轨道。

    “哲非,去我家吗?我想这个大工程少不了一个男人。”我走到杨秀的身旁,上下打量了一下她,建议道:“你要是有时间,也可以坐在那个沙发上,你会看到你不敢相信的结局。我可能就是那个结局的主事人。”

    如此灵魂的声响,灰尘慢慢沉淀下去,哲非手持钢捶望向我。我和晓雅确确实实地被惊吓到,家门外老鼠窸窸窣窣的活动声更加混乱起来。我无法形容此时沉睡在我视线的情景,是的,这是一笔用人皮都装不下的巨大财富,附着在上面的灰尘似乎都穿着雍容富丽的唐装,好一副副高调端庄的姿态——和客厅卧室的墙壁不同,这是画室,一个墙壁上挂满大大小小油画和相片的画室。画室里只有一个画架和一把三只腿的椅子,在画架下的水泥地上是已经干掉并寄生在水泥上的油彩,在靠右的墙角里坐着一个沾上几大坨白色虫卵的旧纸箱。没错,我对这个地方很陌生也很熟悉,它多次出现在我的噩梦里。

    我跑去我的卧室从床板夹层里拿出那幅女人油画,递给晓雅。晓雅疑神疑鬼地接过油画,仔细一瞧,仿佛被那些和闪电一样形状的拼缝灼伤,丢下那幅女人油画。我感到抱歉地笑笑,捡起地上的油画,指着那女人脸上的眼窟窿问晓雅她对这幅油画的感觉怎么样。哲非走过来,手搭在我的肩上,左看右看,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然后问我是哪位作家的赝品。

    晓雅终于开口了:“这幅油画是你画的,但很奇怪,你竟然忘记你自己有绘画的天赋。你看看画室里的油画就知道了。”

    哲非的眼睛瞪得出奇的大,在她的脸上慢慢泛出兴奋的光晕,毫无预兆地抱住我的头猛亲了一下,再用他能想到的任何美词将我夸得天花乱醉。我感觉到站在我们身后的晓雅的不自然的心跳,为顾全影响只好推开哲非,跟着晓雅穿过墙洞到画室。在画室的墙壁上我看到我,和杨秀,和一个男人的合照,在最显眼的位置,我只要坐在画架前就能清清楚楚看到这幅画,偶尔闪烁的灯光拂开了杨秀和男人的微笑,只有我永远是一张胖得悲伤的表情。

    是的,我知道这个男人就是我在噩梦中常见到的那个黑影,是晓雅口中的子玲的父亲,是肖晴爱了一辈子的骆海宁,是被杨秀亲手埋葬了关于了他的身份和时光的男人。当现在真正看清他却难以有过大的情绪波动。

    我的手指不知不觉地触及到男人被时间打磨得平坦的脸,怅然若失地问晓雅:“你知道我爸爸是干什么的?他现在已经死了,是吧?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是啊,我很想知道,我妈和子玲爸之间发生了什么。”哲非终于向晓雅挤出了笑。

    晓雅走到放在墙角处的纸箱跟前,蹲下身来,使劲吹了吹死亡在上面的灰尘,食指指尖在纸箱的封口处滑动,沉沉说道:“你爸爸和哲非的妈妈一样,都是学美术的,现在的市东区的那个大粮站原来就是他们同学过的逸群美工学院。”

    “你的意思,我爸也是画家什么的?”

    晓雅点点头继而又像摇拨浪鼓一样猛晃起脑袋来,“当时肖晴的父母是经商的,在社会上多少有些关系,能够让肖晴的作品得到发表的平台和大力宣传,所以肖晴能‘一夜成名’。而你的爸爸恰恰相反,据说在大学,老师更欣赏你的爸爸的作品,觉得他今后一定可以创造一个属于骆海宁的绘画时代。”晓雅已经拉开了密封纸箱口的胶带后才征求我是否可以看看箱子里有些什么。

    哲非似乎比我们更急不可耐,把纸箱拉到一旁,活生生地撕掉纸箱上面的纸盖。结果令哲非大失所望,纸箱里面除了一本书就是一个蓝色的日记本,它们让纸箱显得异常巨大,站在纸箱的旁边都会有种粉身碎骨的感觉。还好,书是关于绘画技巧方面的,日记本被一个小钢锁锁住了,它们看起来气色都还不错。

    “那墙上的画,都是谁的?”哲非的手在空中画出一个彩虹的形状。

    晓雅上下左右观看了看墙壁,说:“笔画不太成熟的就是子玲画的,其余的那些是骆叔叔的作品,应该是他作品的一小部分,别的就不知道去向了。”

    等到哲非认认真真去看墙上的那些作品时他真的惊呆了,哲非不仅仅是从骆海宁的作品中看到了些许肖晴的绘画风格,他甚至看到了油画里比名誉和金钱更为珍贵的,生命一样的东西。这些抽象的画作分明就是骆海宁生命里的一连串的脚印,深深浅浅,坎坎坷坷,希望,绝望,幸福,悲伤哲非的眼角是闪耀的。

    “你知道他们有多么相爱吗?”哲非突然说出这番话来,“骆海宁和肖晴才是真正应该在一起的一对,他们有一颗同样柔软和温热的心。子玲,我觉得你有你爸爸的遗传,你应该坚持他的事业,替他完成他未完成的理想。“

    我转身看着残缺的椅子和千穿百孔的画架以及看不见调色盘、颜料、画笔的画室,我无奈地摇摇头,“我根本没有经历过专业的绘画学习,况且,我根本无法下笔,对着画布就是一片空白。”我小心坐到椅子上,摆出一副作画的姿态,手对着画架凌空寻找感觉。感觉晕晕乎乎,我像模模糊糊告诉哲非我想睡觉,紧接着,整个画室坍塌下来,灰尘土块一股脑地冲进我的眼球里。

    “放开孩子你这个混蛋”“放开我,求你了,放开我”“儿啊,你疯了,她是你的女儿啊。”黑暗里的这些叫喊声。

    (五十六)画室

    这可能真的是转眼间的事,就好像是哲非还没来得及搀扶住我的身体我便清醒了过来,没有额头细密的汗珠,不会持续抽搐的视线,没有令人发呕的腾空感。是的,感觉十分良好。我可以说,这只是一个深度的回忆,区别于神经互缠绕出的噩梦。就在我未知的1秒左右的时间,杨秀以怎样恐怖的速度冲进家里,跪在地上,抱起倒塌在地上的砖块悲不自胜。哲非和晓雅感到非常抱歉,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实际的抱歉动作。

    杨秀丢掉砖块,用膝关节走到我的面前,眼角挂着灰尘浮游其中的眼泪,嗓音的骨架顷刻瘫塌下去,说:“这下你满意了,你就怎么没砸掉这个房子,现在你有男朋友养了,妈是死是活对你来说都不再重要了。”

    我原以为杨秀会扒我的皮拆我的骨,闹个你死我亡,现在她的一个下跪一个诉苦对我倒是最大的恩赐和宽恕。我拉起杨秀将她扶到她卧室的床上,又去给她倒上一杯白开水。希望杨秀千万别在情绪激动的时候将整杯白开水泼在我的脸上,希望吧!

    杨秀接过白开水后突然很冷静地问我在那间被砸开的画室里发现了什么,我要晓雅把那本美工书和蓝色日记本拿给我。我翻开美工书的封面,发现在扉页上用楷体写着“骆海宁”三个字,便将它郑重其事地指给杨秀看。杨秀禁不住寒颤了一下,问我是不是肖晴告诉我关于骆海宁的事的。我摇摇头,亲手把杨秀的手指从美工书拿开,吹了下还叮咬在封面上灰尘,告诉杨秀骆海宁其实爱的是肖晴,他一直都放不下肖晴。

    杨秀不屑地笑笑,起身将白开水放到床头柜上,手掌包裹住滚烫的杯壁,屏息凝神地告诉我:“他就是一个一文不值的混蛋,不是我不辞辛苦地在酒吧跑场子,你和他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一个问题。他只知道在油画里堕落,每天对着我脑子里却想着另一个女人,画得也是另一个女人。哼,只要关于那个女人的东西我全部给烧了。”杨秀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荡起波浪的开水,顿时脸红耳赤,整个人在叫喊声里爆炸开来。

    哲非让我去取些酒精来,拉起杨秀的手细细检查了一下,说:“只是烫伤了,不会伤及到大脑的。我想,有一点你应该明白,就算你不愿意承认骆海宁是你的丈夫,不愿意承认他专注于艺术的精神,但你不得不承认他是子玲的爸爸,他是爱子玲,子玲有权了解自己的父亲的一切。”哲非轻轻吹了吹杨秀被烫伤的手掌心,“这个伤痛,还是心痛?”

    杨秀莫名其妙地看了眼哲非,从他的手里抽出手来,背过身去,一边整理乱糟糟的床一边恍惚地说道:“是啊,那个混蛋是喜欢他的女儿,比任何别的父亲都要喜欢自己的孩子。”杨秀一把掀开底被,声硬气足地叫道:“他甚至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放过。”

    “你的意思,子玲的爸爸是毁掉子玲清白的凶手。”哲非瞠目结舌地问道。

    “噼啪”一声,酒精在空气里滚滚挥发出死亡的味道,冷冰冰的晓雅、哲非和杨秀用深蓝色的脸庞对着我,此时仅有那些惊悚的呼吸声能存活下来,它们在寻找一丝鲜活的思想去寄居。杨秀朝我走来,她捡起地上的玻璃屑切开皮肤,抽出骨架,用来构造成一个画架,然后她撕下她的脸皮固定在画架上,她又取出她所有的化妆品放在她的右手上。杨秀的血液溢满她的卧室,晓雅和哲非安静地沉没了下去,墙皮像融化的油漆一样流泻下来,我回到了那个画室。

    门外可能是一个早春,各种花香像被喜欢野炊的小孩子烹调过,我能听到那些味道咬住我的耳朵告诉我,她们想长大后嫁给隔壁班上的那帮混小子,在生一大堆更可爱的混小子。

    手表显示现在是晚上7:30,我正坐在画室里为那幅女人油画着色,我打算用它去参加市里举办的美术书画大赛,我必须在今晚完成好这幅作品。线条如流水载着初春的花影去远方漂泊,色彩像云朵偷窃阳光去填充那些望向天空的眼,是的,时间滑动地没有声响5分钟后,画室门被推开,骆海宁一手提着啤酒病,烂醉如泥的走进来。他站在画板后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了很长一会儿,一鼓作气喝光剩下的啤酒,将酒瓶扔在我的脚上。骆海宁竟然问我还爱不爱他,我被他冷热相撞的眼神吓得手足无措,连连点头,告诉他他是我的爸爸,我怎么会不爱他。

    骆海宁笑逐颜开,取下墙上的一幅油画,深情地看了眼画里像极了肖晴的女人,狠狠亲了一口,说他也爱她。我低下头,控制自己的眼睛不要看他,画我的油画就好。画笔牵动我的手在调色盘上搅动那些瑟瑟发抖的油彩,结果调色板上的油彩混合成了我不需要的黑色,比夜色还要黑,倒影出骆海宁狰狞的脸和脸皮下被酒精烧得奇形怪状的灵魂。

    接下来的感觉是一双手,一个坑,一块墓碑,墓碑上血色的我的名字。

    我浸泡在血泊里,眼角噙满了泪水,泪水慢慢开放成透明的花,哀伤的香气,每一缕香气都是让人消除不了的有毒的唇印。我侧过头,奶奶和我一样倒在血泊里,只是她的眼被封锁在眼皮下,眼皮惨白地犹如古老的大理石城墙,长满了悠扬地哼着明曲的毛草。奶奶,那时,你听得到我在叫喊你吗?要是你听到了,你一定会和我一起存活下来的,抑或者带走我。

    骆海宁捶胸顿足,悲不自胜,他的眼泪和唾液浸湿了衣襟。天知道,我为什么还叫喊骆海宁爸爸,叫他过来帮帮我,替我穿上裤子,把我丢进放满冷水的浴缸里。骆海宁看着我,禁不住大笑起来,他的手指抓进水泥地里,向后一滑拉,五道光彩夺目的血痕。他立马爬起来,捡起地上的空啤酒瓶,对着自己的脑袋就是一下,瓶碎。将近不能立定住的骆海宁将锋利的啤酒瓶断边伸向手腕,脉断。

    血液,血液,血液!这多像一次特殊的生日,我彻底告别了一段甜味人生。我感谢骆海宁用他的生命给我制作的一件惊心动魄的礼物,我不会忘记的。我告诉自己我不会忘记这个生日的,所以它被收藏在我大脑的深处。谢谢你,杨秀,你终于肯打开那段时光里的灯了。

    “当我看到你光着身子躺在地上,和两具尸体,我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去打电话求救,要是我清醒点,我想你奶奶还是能被救命回来的。都是为了帮你,你奶奶才会被那个杀千刀的畜生推到,头破”杨秀紧抱住枕头,牙齿紧咬在枕巾上,眼球哆嗦得厉害,俨然她的精神压力达到了的极限。

    晓雅捡起地上被水浸湿的美工书和日记本,将它们亮在我的面前,痛心道:“我真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只知道你爸是喜欢肖晴的,那会儿他在一个酒馆喝了很多酒,我吵着我爸替我买芭比,路过那家酒馆就看到你爸在餐桌上发疯,对着一盘花生说它爱不爱他,问它为什么要逃走,为什么要滚掉地上去。我爸本来想去跟他打招呼,问问

    他发生什么事了,由于我感到很害怕,所以没让我爸去劝说。子玲,对不起。”

    “这不关你什么事。”我笑笑,从晓雅手上拿过美工书和日记本,抱在怀里,对晓雅和哲非毅然说道:“只要你们不嫌弃我,我可以让它过去。我现在才知道,我爸很大可能是把我当成肖晴了,何况当时我又在做肖晴最喜欢做的事。他对肖晴的爱坚硬到无法用语言表示,只能靠那些没有形态的颜色表示。只怪我那是还小,不懂得爱,因为这样,我疯掉了。”

    哲非摸摸我的头,“认识你真的没错,你是一个很勇敢很坚强的女孩子。那么小就眼睁睁地看着‘死亡’的来去,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看着你觉得呼吸都很难受。”

    3天后,晓雅鼓起勇气回了家,收拾好衣服,提着行李箱,听着妈妈的哭喊声离开了。她去了江苏,开始一种肉质负担的生活,她答应回来的时候一定让我好好抱抱她的宝宝,要我亲自为她的宝宝取一个好听的名字。我点点天答应了,边抚摸着她的肚子边嘟嘴哭了起来。晓雅擦掉我的泪水,笑着说我很快也会体会到做妈妈的幸福。是,希望那一天很快到来,至少在我无聊的时候可以跟孩子说说话,问他出来以后最想得到什么。晓雅说我的小孩当然最想得到的是一屋子用不完的尿不湿咯。是啊,晓雅也会买一屋子的尿不湿,甚至幸福到自己也穿着尿不湿掉睡觉。

    而我,晓雅走后的第二天就被哲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