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晴硬押去了市里的美术学院报名,学费先由哲非替我垫着,等我什么时候有钱了再来还给他也不迟。哲非说是这样说,其实他根本没再打算把从“一家人”的范畴内排除掉,连当初晓雅妈妈生病所向他借的那笔钱他也要我告诉晓雅,就当那笔钱是他做了善事积了阴德。
在学校,领导和老师对我都很照顾,他们大概了解哲非这个人和他的家庭背景,还有曾经伟大现在也不逊色的画家肖晴,知道我是哲非的女友,肖晴未来的儿媳。值得庆幸的是,学习的这段时间来,我感觉自己的精神越来越好,虽然有时还会陷入那些噩梦里,但绝对没有以前那种过激的身体反应。的确,在心里装下一个让自己时刻勇敢的人是对抗各类疾病的最佳良方。因为哲非告诉我,无论发生什么,他一直就在我的身后支持我,做我永远的结局!
(五十七)心里有贼
我可能是学院里为数不多的走读生中的一个,跟她们一样,我每天上学放学都会有专车接送,有一位身着高档服装的男人为自己打开车门,沿着他辉煌的宫廷式的目光进去学校。我终究从所谓的虚荣心里摄取到一份高昂的生活姿态,带有主动性地去看那些羡慕的脸庞和听她们嫉妒并列恨的心跳。跟我同班的几位女生试图和我套关系,在适当的时候竟然问我哲非是不是那种比较花心的男人,我点点头说可能吧,毕竟我不是他的初恋。
得到我如此的回应,她们的表情远远超出我的意料,如同她们的脸皮正在播放一出台式青春偶像剧。和之前的晓雅一样,她们尽可能地寻找那些偶然,变幻莫测的发型着装,变幻莫测地出现在哲非为我打开车门的瞬间,在以变幻莫测的表情有意无意地在空气里鼓出声响,仿佛她们都为她们各自的灵魂纹上了梦露的影像,只要给她们一阵风。
我给了那帮女生希望,哲非却悄悄让她们绝望了。她们出现的过分频繁了反倒让她们自然无痕的秀显得深不可测。哲非告诉他现在一来到这个校门口就感到浑身不自在,仿佛他全身上下的毛孔拔出了细软的毛发,所以他决定打算不再接送我了。
哲非将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上,说:“只要你一毕业我就立刻娶你,让你穿上华美的凯兹式婚礼服,在哥特式的教堂举行我们的婚礼。”哲非说这番话更多得是为了给我学习的动力,似乎他比我更渴望开发出我内在的潜能。
我笑了,但心里却在暗暗难过,和我站在婚纱摄影店的橱窗前看那些高档贵气的婚纱是同样的感觉,但我仍然会厚着脸皮摆正好姿势,借太阳光将自己的影子镶嵌进雪白的婚纱里,黑色与白色,黑人与白人,婚纱开始抖动起来,我从婚纱里被扔了出来,它告诉我我就是一个天生的奴隶。每次与婚纱邂逅过后我就会跑回家,扑倒在床上大哭一场,模模糊糊看见我和哲非的婚礼被举行,在教堂里,男方身后坐满了皮肤上镶满钻石的亲朋友好友,而我的身后只有一位脸上正敷着河泥的杨秀,她神情呆滞地抱着我的褪了色的相片,像抱着我的遗相。
神父原来是躺在浴缸里为我们举行婚礼,神父问我愿意嫁给顾哲非先生吗?愿意为了顾哲非先生跳进他的浴缸里吗?我大叫不。
一个学期很快就过去了,哲非为我做了199顿饭,在一次高压锅的爆炸声中终结掉了。虽然哲非只是手臂被溅出的乌鸡汤轻微烫伤,但他兴势冲冲地向我发誓再也不进厨房了。第二天,哲非被顾振明提升为g-power公司的副总,因为此事,唐丽华和顾振明大吵了一架,扬言要去医院打掉腹中的他的“老来子”。顾振明盯着唐丽华拱得瞪圆的肚子,只好下狠心,通知哲非他的副总位置只是暂时的,必须通过三个月严苛的考验,让他看到公司的月营业额至少超过上一个月的两个百分点。对于大病刚愈的g-power来说,让它不仅能正常行走还得提升一定的收益额这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况且现在控制公司财政运转和审查的基本上由唐丽华着手。
2个月的暑假生活,我该怎么过?可以提醒哲非该是我们去旅游的时候了?他总是向我叫忙叫累,说他和唐丽华生活在一起有压力,那个女人一看就是野心勃勃,她老早就想夺走顾家的全部财产。
“老天是公平的,坏人最后都会自食其果的。”我替哲非盛上饭放在他的面前,夹了最大的一块烤鸡腿放在他的碗里,“以前,我也觉得老天特不公平,我得到的永远是最差的,剩下的,可现在我就不那么认为了,我得到了人生最重要的东西,一屋子的面包和一水池的牛奶远远不敌。这不,现在我也能跟着你吃上传说中的山珍海味。”
哲非舒心地笑了笑,作出一个深情亲吻的表情,紧接着一大碗醋从他的头上泼下来,他低下头,无聊地拨动了几下碗里差不多冷掉的烤鸡腿,推开碗,用牙齿咬住筷子的头端,幽柔地问我:“要是我哪一天一无所有了,成了穷光蛋,而你成为众人追捧的名人了,你还会像现在一样喜欢我吗?会偷偷丢下我跑掉吗?”
“你觉得问这样的话有意义吗?明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明知道我相信你是不会失败的,那些假设根本就不会发生。”我往嘴里连连扒着白米饭,泪水溢出了眼眶,滑进嘴里,这道菜让喉咙和胃都无法接受。
哲非仍然像开玩笑一样猛往我的碗里塞菜,直到堆积成山,触及眉眼,甚至把花生塞进我的鼻孔里。我一生气扒倒高高在上的他咬过一口的鸡腿,鸡腿滚落在地上。哲非愁丝隐现地望着我,低声下气地说:“我只是担心你做了这么一大桌饭菜最后都给浪费了。”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的脾气,捡起地上的鸡腿扔进哲非的饭碗里,从他的手上抽下筷子,将他的剩饭倒进我的碗里,一并倒进垃圾处理器里,大怒薄出地说:“你要是不想吃我做的饭那就别吃了,都倒掉好了,反正你不在乎这几个钱。”我打包好菜盘里气色还很好的剩菜,“这些我就给我妈带去,她不挑食。”
我确定自己没到更年期,另一种解释就是,我已经完全依赖上哲非,假设他被拔掉后,我的人生将留下一个我无法逾越的坑洞。爱情的脾气!
哲非很安静,安静地擦干净餐桌上的油脂,安静回到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机,拿出铁盒装的精致烟。从取烟,点火到用嘴唇夹住烟,到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冲出来,这用他的话来说,这就是一个炼狱,当他变成一个真正的男人的时候,这场炼狱就变得理所应当了。我惊讶哲非口中的“真正男人”的概念,原来真正的男人是用烟酒浸泡出的体魄,这和那些俗味的穿着喇叭裤扫遍整条大街的浪仔们有什么区别。现在哲非为了应酬而练习吸烟,为了练习吸烟而泪流满面,他也会为了商业而心狠手辣,为了心狠而放弃人生里应该珍贵的东西。
或许旅游才能让他得到身心的放松,“哲非,你2个星期前不是告诉我在我暑假的时候带我去云南大理旅游吗?我们什么时候去?”
哲非咳嗽了几声,神情难受地回答我:“我明天可能有时间,你要是那么急,就明天吧。你今晚收拾好衣服,该带的别忘了带。”
我提着打包好的菜饭走出哲非的房子,心痛地看了看哲非被烟雾模糊掉的脸,替他带上门。
阳光贴在哲非的门上,娇柔地伸了伸懒腰。清晨的阳光里有一片桃花林,桃花林下的林黛玉躺在宝玉的怀里,将被桃花埋葬。我敲几下门,没人应答,按下门铃,里面像是一个远古的山洞,只能听见蜘蛛在灰烬旁的发黑的动物骨架上编制历史的网。我手上有“我家”的钥匙,门开,我的希望犹如一只大头苍蝇粘黏在蛛网上,我的挣扎震动下来的只是绝望的灰尘。
灰尘越来越多。在茶几上主动出现一封婚宴邀请贴,这个不是我设计的吗?哲非已经偷偷用电脑打印出来了,多谢他给我的这份不太惊喜的惊喜了。我翻开邀请贴,微笑着念道:“子玲,很抱歉,我妈妈在医院,要生了,我心情不大好,能过几天再去吗?”我关上邀请贴,按它原来的姿态放好,走出他的家,回头看了眼地板上是否有留下我来过的痕迹。我提起放在门外的行李箱,去了前往云南大理的机场。哲非,这次我放过你,你独自去为了自己的私心伤心去吧,没有你,我还有脚,没错,还有我的画板和画笔。
我知道自己很难过,但我就是不能哭,我要在机场告诉坐在我旁边的某位人我是自己一个人离开去云南旅游的。
我也要让哲非明白世界上最疼痛的距离。他可能会想我,也可能不会,但我绝对会想他,想他是如何这般如此,如此这般地想念我,那种滋味比炼狱更痛苦也更让人戒不掉。当我走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观看贩卖灵魂一样的老店子,被来往的另一个国度的霸道的肌肉挤压,坐在画板前对着崇圣寺三塔,那时我就会觉得并不是非哲非不可,我也将会因为一支画笔变成一个泛黄的传奇,被保护,被供给,被遗忘,遗忘到永恒的存在。我相信!在我心里,你是可悲的,哲非,你知道吗?你是可悲的,在我的心里。
我现在还坐在机场的候车室里,大口大口吞咽略有变酸的法式大面包,周围空无一人。透过候车室的巨大落地玻璃窗,看到遥远的街道上的一家北京烤鸭店,刘若英独自坐在小餐桌旁大口大口吞咽烤鸭,面无表情,表情空白到几近破裂。她跟我一样,天下无贼——心里有贼!
(五十八)最疼痛的距离
我真的跑去吃烤鸭了,在一家很简陋的烤鸭店里。要是不看到立在店门口的一人来高的木质牌上写着“烤鸭”二字,我一定认为这儿卖的是臭豆腐之类的怪味食品。木牌上有了“烤鸭”却不见“店”便不能称之为“卖”,着重点在“暗贩”上面,便不能有所谓的“顾客”。我是一个自投罗网的悲沉者,在这个墙上和老板娘的脸上都挂满厚厚的黝黑的油垢的地方选择自杀。
店里只有我一位顾客,老板娘的态度很是热情,对我端茶送水,嘘寒问暖,问我她亲手为我烤的这只嫩鸭味道如何。我呆滞地看着她艰难地抽动老化的神情,手配合语言做出各种显得机械的动作。我可能被老板娘这类原创的怪诞的动作吸引了,没有一丝可以整个吞下烤鸭的心思了。
“怎么了,不喜欢这个味道吗?”老板娘做出一副自我陶醉的样子,像狗一样嗅嗅常年累月渗入这类烤鸭味的手背。你仔细打量她的那双手,你会发现它们肥厚得与纤瘦的手臂和身形极不相称,可能是整日接触烤鸭的缘故,毛孔变得和恶魔一样饥不择食了。
我不想伤害老板娘感觉自我良好的自尊心,蜷缩起舌头,单纯地用牙齿去咬鸭肚,感觉咬在发霉的牛皮沙发上,又感觉起码有上千只老鼠的尸体腐烂在沙发里面。我的牙齿在顷刻粉碎,舌头萎缩,眼球跳进了泪水里。我直接告诉老板娘这只烤鸭的味道不大合我的胃口。见老板娘的脸迅雷般地沉落下去,我笑笑说可能是我的心情不大好导致舌头上味蕾细胞的敏感度降低。
“我就说吗,这种烤鸭的味道是我自创的,我用一种极其特殊的东西浸泡过。”老板娘端起烙印上我的牙印的烤鸭放回到壁台上,为我端来一盘没放任何佐料的花生,告诉我:“是童子尿!那个什么《本草纲目》中不是说了吗,童子尿可治寒热头痛,温气,浙江东阳人不也用童子尿煮鸡蛋?我想啊,李时珍那个老头也是喜好童子尿煮出来的东西。孔子没曰尿乃神品,温总理也没倡导‘童子尿为国家和谐之源’,但上帝说过,它可以洗净成年人的罪恶。”说着,她将小指插进嘴里,挑出一根菜屑,弹在我面前的餐桌上,幸好没到一碗花生里。
“这碗花生没用尿泡过吧?”我今天突然从泪包降级成粪池是件十分可悲的事,但至少老板娘的“童子尿论”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人生积极的态度,我还有什么可悲伤的。我让老板娘替我端来那盘烤鸭,等她把烤鸭放到我的面前时我已经准备好纸笔,它将是我这个暑假,这次“旅游”的第一位模特。竟然去云南大理的计划告吹,我只能计划一次心灵之旅,不在乎何种风情的风景和旅社,不在乎有谁会陪我。我心灵的世界里有绝美的风景和最稀有的物种,例如不可复制的“童尿鸭”,例如不可复制的一次“偶然”的风景——每一次“偶然”都是独特,需要你用破冰船去开拓。
“老板娘,这里的烤鸭怎么卖?应该不会很贵吧?”是晓雅,她抱着一个小孩似的东西。她竟然回来得不动声色,甚至没打算打草惊蛇。
老板娘环顾了一下店子的面貌,禁不住咳嗽了几声,回应道:“这位小姐可真有眼光,的确,不贵。大个的45元每只,小个的30元每只,您是要小个还是要更小个的?”没等晓雅开口,老板娘继续说道:“更小个的还在鸭蛋里,不像人,不用孵,小孩就有了。”老板娘说完就走到我的面前,一屁股坐在身后的餐桌上,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打着小节拍。
晓雅也跟着老板娘走了过来,老板娘正要开口斥责她怎么还没走,她瓮声瓮气地叫到我的名字,问我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吃东西。我如实向晓雅交代了我的旅游计划泡汤的事情和一系列情绪的变化,直到现在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很欣喜”。我起身看着晓雅怀里真的是小孩的东西,用食指轻轻刮了刮小孩嫩红的脸颊,客套地说了句小孩的眼睛跟她的一样漂亮可爱。其实,我想说的是小孩根本不像是她亲生的。晓雅狠狠吻了一下小孩的额头,说他长得和他的爸爸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之后把小孩递给我,她去了洗手间。
小孩已经有三四个月大的样子了,大概能感觉周围环境的变化,他知道我不是他的妈妈,闻到这个像令人反胃的他从来没进去过的公厕的味道。他开始抽搐身体,仿佛在码积木一样地重新拼凑骨骼,在猛地一下推倒,嚎啕大哭起来。晓雅还没扣上裤腰扣就从洗手间慌忙地跑出来,接过孩子,掀开衣服边给孩子喂奶边逗弄他。窗外来往的男人多了,他们像婴儿一样渴望着什么。
等小孩浸泡在奶香中沉沉睡了过去后,晓雅向我讲起她的打工生活,原先她在一个拉链厂做过检针的工作,差不多一个半月后因为隆起明显的肚子而被开除。伙食费、保险费和工服费一扣除,晓雅所得的工作不多,紧紧能维持两个月的简陋开销。晓雅接工资的那天,工厂的财务部文员就摸着她的肚子说了一句:当初为了舒服,现在好了吧,知道后悔了?!这笔“工资”足以粉碎她整张脸和整个自尊心的开销。晓雅在她朋友的租房里熟络后,她的朋友便要求和她共同承担相对晓雅而言很是高昂的房租,她不得不找一份不太合法的工作。经晓雅的朋友的朋友介绍,她去了一家养猪厂,主要是清洗猪房,这是一份十分危险的工作,她觉得那些年轻的母猪对她隆起的肚子产生了嫉妒心,时刻找机会让她流产。最后晓雅和其中一头母猪同一天生产,不同的是,晓雅属于早产。还好,晓雅花掉了几个月的工资救下了孩子。这很戏剧化,却是真真实实的偶然,那头母猪也可能是这样想的。
“子玲,我现在很难养得起这个小孩。我想去找他的爸爸。”晓雅把小孩放在餐桌上,从包里拿出止尿裤替他换上,用大腿夹住小孩的脚,匆匆忙忙地为自己擦粉打彩,问我:“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我把用餐费递给老板娘,谢过之后,小心翼翼地抱起小孩,靠在晓雅的身后,让小孩感觉她没丢掉妈妈的味道。我和晓雅走出了烤鸭店,老板娘把钱塞进内衣里压平气息朝我们叫喊道:“烤鸭的钱就算了,你还没吃掉呢。”我在心里回应说:“恭喜你了,你赚了两份钱,将会。”
晓雅带我去了一个墙砖裸露的高楼,楼梯是由铁棍拼构而成的,一年四季靠外墙风吹雨淋,已经绣得不堪入目。走在上面,铁屑不住地往下“刷刷“的掉,如同灾难前一场宁静的雪。小孩的爸爸则刚不久前搬到这栋楼的第四层最靠右的房子里,并且提前交了半年的房租。
晓雅紧抓着我的后背,心惊胆战地念念:“子玲,这栋楼在摇晃,摇晃。”
“嗯,摇晃啊,它很兴奋。”我觉得这样戏弄晓雅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至少让我的注意力不集中在身旁的“万丈深渊”里。
晓雅敲了敲门,没人回应,但晓雅感觉里面有人,她听得到则刚吸毒时的声音。晓雅开始哭了起来,抱去他的小孩,故意弄醒他,让他和她一起哭,他以为这样可以打动到则刚。小孩哭累了就是睡,晓雅仍在声嘶力竭地求则刚开门,告诉他小孩有多乖,有多么像他。晓雅甚至说她一直是爱则刚的。我想,只有傻子才会相信晓雅的话,她到了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会爱上则刚,最终爱上小孩的亲爸爸。
“门开了,你自己推开吧。”屋里面传出了颤抖的声音。
晓雅踢开了门,看到则刚用棉被紧紧裹住身体,发青的脸庞,乌紫的嘴唇,跟被烟气熏黄的墙壁很配搭,被擦过什么的纸巾、残缺的成|人书刊、皱巴巴的衣服鞋子在地上凌乱出一幅精神死亡的画面。
房间很仄小,晓雅没有进去,站在门口问则刚:“没钱买毒品了吗?你不是答应我戒掉的吗?”
则刚像受惊的老鼠,颤颤巍巍地左顾右盼,说话声沉溺而冰凉,“我,我有钱。没货源。一时找不到货源。”
“钱不是偷的就是抢的吧?”
“我妈妈,给,给我的。我想你。还有,那个是我的孩子吗?”则刚的眼里闪烁起渺茫的希望,他脸上刚硬的络腮胡渣一并造出一种柔和的波浪状,示意晓雅他会像一个负责的丈夫和和蔼的父亲一样对待她们的。我看得出来,则刚真的很孤独,他需要一个完整的可以让自己作主角的家庭。他现在才明白照顾别人其实是一件最没有负担和痛苦的事情。
“不是,他不是你的孩子,是,是,是子玲和哲非的。”晓雅回头看了我一眼,脸红得让人怜惜,然后把孩子再次递给我,搂着我要离开。
则刚松开抓紧被子的手,露出干瘪的但还残留丝毫霸气的身体,捶烂喉管似地喊道:“你骗我,晓雅,我答应你一定戒毒,振作起来,照顾好你和我们的孩子。相信我。”则刚的眼里的泪水和血液一样珍贵,恐怖,悲伤,稀少
“我在听你的话就是第二次上当,我没有那么傻了。就算砸锅卖铁,我也要自己养活这个孩子。没有你,他也会活得好好的。再说,世界上的男人那么多”晓雅真的下定决心离开这个鬼地方,无论我怎么劝说,她就是不听。不知道我们走到第三层楼的时候,晓雅是否听到则刚的话——因为我发觉是真的喜欢你,所以骗了你。我听到了,很清楚,要不是晓雅偷偷跑了,则刚不会明白世界上最疼痛的距离,也就不会违背“戒毒”的诺言,也就不会明白他其实很孤独,他需要一个真心喜欢的人组建一个可以用“生活”而不是用“人生”或“命运”定义的家。
于晓雅而言,这只能算则刚自食其果,要不是他硬拉着她去堕胎。
晓雅,难道一个人的悔改不比本来就明白还有珍贵吗?因为他尝试走过一条道路了,他只剩下唯一的另一条道路,就是通向“幸福”。
世界上最疼痛的距离?!我突然那么想哲非。我把晓雅送到我的家里,安顿好她们,交代杨秀帮忙照顾一下,之后,便提着一大袋哲非爱吃的零食去了他的私人别墅里。我为旅游准备好的一笔钱在今天花得差不多了。旅游提前结束!
没遇到晓雅之前,我本来打算好偷偷回家藏起来,交代杨秀要是哲非来找我就说我去云南了,只身去云南了,带上了我的画笔。现在,没必要那么做了!
(五十九)爱情瘾君子
我打开哲非的家门,很可笑,我一个大活人跟电视机里那些虚浮的喜剧片比较起来,哲非潜意识就选择了“虚浮”,选择像那些站在摄像机前的演员一样去欺骗自己。喜剧演员们在新闻发布会上会说这次出演是她们最为愉快的一次经历,很像她们多么幸福的现实生活,却会在微博上发言拍摄期间的劳累辛苦,之后在各类杂志报刊上接二连三地传出“第三者插足”,“婚姻失败”,“吸毒成瘾”和“风流韵事不加遏制”等等。
哲非狂暴的笑声让他根本没注意到我,我故意将一大袋零食丢在地上。哲非在电视里正巧插上一段小广告的时候分出神来看到我。我脸色阴沉,捡起滑落在地板上的零食一并扔在哲非的身上。哲非关掉电视,撕开一袋薯片,将舌头整个伸进袋子里像猫狗喝水一般吃薯片,嬉皮笑脸地问我发生什么事情了。我跑过去夺过他手上的薯片,粗暴地将薯片全部撒在他的身上。我告诉他我现在对他装蒜的无理态度感到相当的反胃。很显然,哲非有一张精致却厚实的脸皮,如同色彩鲜艳的毛毛虫一样在示意那些捕食者他很漂亮但他有剧毒,他担保三分之一的捕食者会主张视觉独尊主义,三分之一陷入幻想状态,其余的都是不长眼睛的胆小鬼。
“你因为你的后妈生孩子了,你不是感到很伤心吗?所以原谅了你。没料到你比我想象的要伤心很多很多,你确定你没发疯吧?”我学着哲非的样子拿起一袋薯片极其无聊的吃了起来。瞪着哲非懵懂不知的脸吃薯片也会出现怀孕心理病。小学的时候就有一女生告诉我,千万别去碰那些该死的男生,他们会让你过早地当上妈妈。现在我才明白,在某种程度上这句话还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哲非看似假惺惺地给我倒来一杯白开水,等我接触到杯子的时候,原来在杯口上腾起的热气只是我的臆想罢了。的确,我必须承认哲非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他早有预料到我会把水泼在他的身上,所以用了冷水。幸好我只向他泼掉了三分之一的水,否则哲非的“好脾气”会被冲刷干净,然后脱掉我身上他送给我的衣服,用口水擦干净我脸上高档的化妆品,再把我扔回到那个恐怖的暗黑空间。
我似乎做得太过分了一点,我还是拉下脸皮向他郑重其事地道了歉。哲非没有领情,独自去了他的卧室,我也跟着走进去,看到他的床被巨大的白布覆盖住,平时虚掩着的衣柜似乎被死死粘黏住,一切显得井然有序,心思敏感的人会说——这让我觉得有一点悲伤。或许说那样蠢话的人根本没注意到墙角处的黑色漆皮质地的行李箱,里面打包好了爱情和愧疚味道的沙拉酱。
哲非坐在行李箱上,摇头晃脑,问我:“你看到这种卧室布置,有什么感觉?”
我拈起覆盖在床上的白布,抖了抖,满世界的白色灰尘,我连忙捂住鼻子回答道:“感觉,原来你这么肮脏。你需要好好洗个澡。我不想在飞机上让别人误会我的行李箱里装着非法倒卖的垃圾。”
“贩卖?我这样的品种,想必对那些吃惯了山食水货的女人们而言我倒能合乎她们的胃口。要是你愿意,你干脆在云南将我转手得了。”哲非的眼神和身体上冒出的气息如同清晨的水液一样润滑清透,用我陶醉时的心律波动它们,再慢慢地向我荡漾过来。我的一声“你是镇店之宝”,哲非的躯体立刻变成一个浓春时节的花棚,汹涌澎湃的花香毫不客气地撞击那些半透明的薄膜,起伏的薄膜就像被煮沸的牛奶。
我担心这次仍然是哲非的试探,一直不敢松开衣服。哲非因为我突然强硬的矜持有些动怒,放开我,仿佛一个泄了气的红色皮球挂在晾衣架上,那般明晃晃的感伤,似乎它在说它曾经是多么的具有活力,它可以从天到地的不断来回。
我的手抵住哲非的胸口,感应到他若即若离,恍然如梦般的心跳,从喉咙里渗出一丝瘫软的声音:“这次后,假设这次后,我们会怎样?”
“会更爱你。”哲非的嘴靠近我的脖子,屏息凝神,目光像透过了放大镜落在我的头上。灼痛。
“我们会按照指定日期结婚么?”我看似无意却是有意的一句令哲非变得冷然。他问了句“你很想结婚么”便掉入沉默的空洞里,怀里的我隔着“空洞”那么遥远。
哲非直视我的眼睛片刻,微抬起下巴,目视天花板,深呼吸一次,缓缓才开口道:“我现在刚接下公司副总的位置,没想到我爸告诉我我的位置只是暂时的,我必须在他面前有好的表现。再说了,婚前的甜蜜毕竟是较少负担的,我们都是自由的,可近可远的变动距离,这种弹性让爱情会充满活力。我们还不具备成熟的经验在婚后仍能将这种感觉保鲜,必然的茶米油盐会将它变成一道平凡生活的菜,成为必然的生活习惯,你知道吗?”
“你爸是不是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或者是你的后妈?”我怅然若失地试问道。
哲非摇摇头,脸逆窗侧到一边,羽化了他的轮廓。我心如刀割地问他我们是不是不能在一起了。哲非告诉我他的爸爸还不知道他打算娶我的事情。前不久哲非就向我许诺一定回家告诉他的爸爸关于我们的事情,征求他爸爸的同意,然后立刻结婚,以免夜长梦多。那时我真的相信他了,相信了他自信满满的拳头,结果——他再次食言了。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悄悄躺回到哲非的怀里,黯然自卑,在一个离他最亲近却无法感觉到的空间。我像一根找不到木架的葡萄藤直接在地上蔓延,开始时刻担心我将怎样处理不久之后的果实。我害怕喜欢在我的叶下蠕动的蛞蝓。
等到哲非的身子麻木了,麻木到身体因为难受不自然地抽动几下,我才反应过来。我的手心从他的胸口慢慢滑落下去,中指指尖依依不舍地尽全力轻吻了他的胸口最后一秒钟,为今天作别。在离开他的卧室后我才发现哲非没有叫我,他的行李箱却在我没注意到的视野的角落弹跳了几下。我又回去他的卧室,将他的行李箱打开,取出他乱七八糟塞进去的衣物,快速叠好放到他的床上,交代他把它们收进柜子里。我想他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哲非的嘴唇微微蠕动了几下,应该在向我说对不起。嗯,我接受。就这样了,我离开了,给你绝对的自由,让你没有任何阻碍地选择:金钱还是美女?!哲非,你不配拥有婚姻。我愤怒了,笑了,替你带上类似棺木的门。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很难再会回来了,你会带着后怕的心理特别怀恋它,比如宁静这玩意儿,和蹲在墙角解剖一只苍蝇或是观察一块龟壳形状的石头是同种味道。很诱人。
卫叔叔站在向阳楼前,他犹如覆盖了一块田地的军鞋踌躇不定。我走到他的旁边,淡淡地问了一句:“是知道晓雅在我这儿吗?你就不想看看您的孙子吗?”我细听了一下卫叔叔在喃喃自语些什么,大概是咒骂晓雅的污秽之词。我翻翻白眼,白口赤舌地说:“那您就继续在这儿等吧。最近楼道处的旧鞋子特别多,那些女人疯得很,一妻多夫。”
本来卫叔叔要打算跟着我上楼的,结果在楼梯口停下了。我问他为什么不上去,他回答说楼上很乱。是,很乱,每天都这样——除了今天,不能只用“乱”形容了。就跟晓雅去找则刚的租房时的感觉一样——“这栋楼在摇晃,摇晃”。因为“它很兴奋”。因为我家可能又发表新的喜剧新章,比以前更多的观众聚拢在我家门前。她们在等待更多的角色进入这场闹剧来达到她们认为可以向外处的亲朋好友讲述的可述性。
观众一致为我敞开一条一人来宽的道路供我进入。一位头发参差不齐的穿着栗色棉袄的男人烂泥似的跪在我家门口,头垂得很低,给人一种很压抑很沉重很颓废的感觉。我开口问他的身份,男人的脸偏了偏,是则刚,没错。我大概猜出事情最大可能的因了。则刚找到晓雅的家,告诉她爸晓雅回来了,卫叔叔知道晓雅一定会在我家落脚,便带着则刚找来。我拉了拉则刚的衣领,让他先起来。则刚对我的话无动于衷,嘴里沉吟道:“晓雅不原谅我,我一定不起来。”
我突然将所有愤怒的风标指向晓雅,觉得他的执拗到了执迷不悟的地步了。对于这样的好男人世界上还剩多少,在一大群人面前为你下跪你就应该满足了,你不看看这一群人出自什么地方,是恶名昭著的向阳楼,被某些大学生称为“被进化论遗忘的野人谷”的地方。晓雅,今天你必须跟着他回家,或则把他的孩子还给他。我是这样跟晓雅说的。
杨秀捡起我卧室地上的被用过的尿不湿,走出去扔在那群唧唧咋咋个不停的人群里,几位年纪稍大的老女人抱着自己或别人的孙子或儿子破口大骂起来,当然,孙子或是儿子也在呀呀学舌。恶性循环。杨秀使劲连拉带扯窝在我床上“死皮赖脸”不肯出去的晓雅,甚至扬言要找人连床带人一起丢出去。
“好啊,你这个杀千刀的,赖着不走是吧?我有办法治你。”杨秀耸起床来脸红气不喘,我只觉得很可笑,所以没有阻止杨秀“闹场”,顺便问了一句:“你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了。”
杨秀脸色惨白的看了我一眼,趁晓雅放松警惕之际夺过她手上的孩子跑去给则刚。杨秀一个转身,晓雅已经站在她的面前,怒目切齿地看着她,掐住她的脖子。眼看杨秀正准备还手,我对她摇摇手,又小心谨慎地拿下晓雅的手,嘘嘘几声,我的视线引导晓雅去看则刚手上的小孩。
“刚才孩子还在哭哭闹闹,现在很安详了,他还是知道则刚是他的爸爸。血缘改变不了的。”我朝晓雅挤眉弄眼着。
晓雅礼貌地朝我笑了笑,走过去,望着则刚,手摸了摸小孩宁和的脸颊,突然猛地一下抱过小孩来。
周围的观众竟然不欢而散,嘴里如嚼着口香糖一样大言“无聊”。等则刚再次跪下来,抱着晓雅的腿说他一定戒毒一定悔改。此时,零碎的人又聚集成珊瑚群,啧啧地批评起来。
“天啦,他吸毒呃,太可怕了。”“原来吸毒的人是这样的。”“男人花心不要紧,打牌赌博没事,吸毒就不行,弄不好染个什么病就作孽了。”“是啊,这丫头,把孩子给他得了,天下好男人一大堆,何必嫁给一个瘾君子。”
晓雅果真把孩子递给了则刚。出乎观众意料的是,晓雅扶起了则刚,问他:“你明天打算干什么去?”
“戒毒所!为了孩子和你,我下定决心了。”
很温暖,春天。哲非,你觉得呢?
(六十)火山日记本1
则刚很快就找到客主来半价转让了那件如吸烟过度患上了癌的肺一般的租屋,收拾好几件颜色稍微深一点的衣物去了戒毒所。临行前,晓雅穿着具有更年期女性明显特征的睡衣去了楼下一家小型便利店了买了一些日用品和零食还有几本打发时间的幼儿书刊。则刚拿着一本《没有大人的夜晚》愣了神,嗅了嗅新书上还算新鲜的木香,尴尬一笑,点点头,正准备去抚摸小孩的脸颊的手在小孩突然强烈的一下深呼吸中搁浅住。
晓雅看着则刚黯然神伤的样子不禁心酸起来,主动将小孩的脸颊靠近则刚被烟熏黄的手。则刚闪电一样缩回手,转身离开。道两旁的树木房屋顷刻崩塌,在地上扭曲成数亿只白蚁,奔流到海地爬向则刚和他脚踩着的木船。则刚没有尖叫,他回头微笑地看着晓雅和孩子。在孩子邪恶的笑声中则刚沉落在蚁堆里,然后一架明晃晃的白骨立了起来,在晓雅的眼里如同17世纪的西洋落地钟的摆一样摇晃着,那些则刚跟晓雅之间花白的记忆像幽灵似的冲进她们的眼眶里,咬碎泪腺。
“当你看到这样的书,你会想起我和小孩也在一个没有大人的夜晚。我缺少育儿的良好细胞,讲不出你那样生动的童话故事给他听。对他来说,你是一个很棒的父亲”则刚默默听着晓雅带有激励性的话,直到她说“没什么可说的,照顾好自己”后则刚才真正狠下心来离开。
则刚一走,晓雅便抱着小孩提着装有奶瓶奶粉和纸尿裤的花盆式包包跑来我家,在杨秀打开门的一瞬间闭上眼冲了进去,径直跑进我的卧室,面色沉寂地看着还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