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床上偷懒的我。我听到杨秀在家门口抱怨最近家里总有老鼠莫名其妙地蹿进来,就算买一大袋老鼠药撒在地板上,甚至在她的口里都无济于事了,谁叫有猫用奶酪把她养习惯了。杨秀啐了口痰在地上,重重带上门就消失匿迹了。
我坐起身来问晓雅怎么了,晓雅呜咽起来,将小孩放在我的床上,用尽所有力气搂紧我,两秒之后放开我,抱起孩子,眼角的泪光顿时变成一大片秋季的枯叶冒出的体光,让人并不感动的一种悲。晓雅告诉我则刚离开了,我不禁好笑,是的,我知道则刚离开了,他不是向我们保证过今天就去戒毒所吗?晓雅的脸上写着心烦意乱,她认为则刚在骗他,说不定拿着她支助的一小笔钱跟哪个带翅膀的女人私奔了。
听到晓雅无厘头的认为,我想我会睡得更香了,在一个睡眠错误的时间。朋友们,在一个时间充裕的情况下偷个白日梦比那些顶着发卷嘴上叼着香烟在一大早看日出的女人要幸福的多。或许她们在考虑怎样给自己因贪玩而未完成昨天家庭作业的小孩赶写一篇关于晚霞的日记。
晓雅从她的包包里拣出凌乱的纸尿裤,叠好放进我的书柜里,又脱下小孩已经留下印记的纸尿裤,把孩子在我的怀里安顿好之后便跑进洗手间。我知道她打算在这儿住下,并让我的生活也穿上尿不湿。在晓雅没有小孩之前,她喜欢一个人睡一张大床,她甚至不愿意把绒毛兔之类的东西放在被窝里,她说她乡下的奶奶嘱咐过,喜欢抱着绒毛玩具睡觉的女孩长大后会生下一个相貌极像那种动物的孩子。我觉得晓雅的外婆不论是外形和气质真的跟“骆驼”无二分,想必是有过深刻体会。
“晓雅,我可以跟你分享一张床,你不愿意回家去拿衣服,我愿意跟你分享我的衣服,这没问题。但,我告诉你,我不愿意跟你分享‘母亲’的‘姆’。”我很认真地告诉晓雅我所谓的“可受”和所谓的“不可受”。没有一个连工作和男友都在恍惚阶段的女人愿意去一遍又一遍洗同一块纸尿裤,直到“膛破胆出”。只要我一开口说“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位给孩子用同一块尿不湿达到5次以上的”,晓雅会拿着沾上小孩秽物的纸尿裤在我的面前摇晃几下,问我是不是嫉妒了。幸好我早出生了二十多年,我不想有丝毫几率在节俭成癖的晓雅怀着喝着用面粉造假成的牛奶。
最终,当晓雅用已经干瘪的纸尿裤擦拭杨秀新买的餐桌时,一场由纸尿裤引发的战争还是发生了。那一整天晓雅赌气没有吃饭,到半夜起床喝下小孩未喝完的混有人体||乳|液的牛奶。
翌日,在晓雅的陪同下我去找一份服务类型的工作,以便于开支下学期的学费。没错,我想终结掉哲非心甘情愿的支助,虽然他口头上没说,但我心里清楚这等同于施舍,更可怕的是,收购爱情。我也得做到像曾经卖洋酒瓶时对废品收购站的老板娘付给我的几个硬币处理态度一样。我伸出手,说不!哲非会感觉到我面向太阳手伸得很高,这个姿态可能是我最得意的作品。
今天街道的热闹就如同火山,逐渐升起的温度,在温度最高的火山口正在举行新店剪裁仪式。刚开始耳朵告诉我这是一场订婚或是结婚宴会现场,心口便自主央求大脑降一场疯狂的大雪来减缓温室效应。我的皮肤开始发白,开始颤抖,拉住打算去看热闹的晓雅,带着命令的语气要求离开。晓雅像一个用外套兜着麻将的老妇女只求人多处,根本没在意我脸上凸出的冷色调风景,继续前行。
“这是一家画廊!”晓雅说道。
红色的炮竹屑承载八个大架子花篮,每一个花篮旁立着用复印机印刷出来的油画,像超现实主义的风帆。
“肖晴站在彩带后面,她手拿着剪刀。难道她是这个画廊的老板?!”晓雅摇晃起我的手。我吃惊了,晓雅给我的感觉真的和吃喝拉撒都在牌桌上的妇女所呈现出来的形态一模一样。对于“肖晴站在彩带后面”的事实我没觉得是可以让我继续下雪的动力。肖晴是谁,曾经和现在的名画家,她至死不渝的爱恋老旧到值得用无形的眼泪珍存,她的一举一动让各大电台报刊的记者肠作鞭眼作弹地战斗。战争后的废墟是她像欲火重生后留下的空荡荡的凤凰台。她的“空荡荡”就是令人向往的传奇,我们的“空荡荡”则是一无所有。
我这样抨击肖晴,不是嫉妒,是我愤恨于与她休戚相关的哲非。她伟大而出色的儿子,她最为成功和考究的作品。现在我才明白一个不用画笔只用胎盘这个画板和基因的颜色渲染出的作品如此具有不可控制性,它拥有了自主升级和变幻的灵魂。
我昂起头,插进人群里,从肖晴的视线里走过去。我可能只留下了一个叫花子鸡的土壳。我竟然厚颜无耻地指望肖晴向我打招呼,声线遒劲地问我和他的儿子最近可好。我会落地有声地告诉她和在场的所有人哲非很爱我,但我觉得我们不合适。紧接着是齐刷刷羡慕和嫉妒的眼光以及明枪暗箭。
紧接着有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油彩混合炮竹里的火药味。我没去认真看那双手,我知道有太多的汗珠挂在我的眼睫毛上,它们说它们是一个个张目大胆的凸透镜,正计算用我的眼光爆破世界。
我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请问,某人找我有事吗?”我见背后的某人闭口不言,只好恫吓道:“麻烦你把你的手拿开,我还忙着找工作,否则我大叫非礼了。”晓雅怪模怪样对我挤眉弄眼,嘴唇不分方向地乱撇。
“我可以给你一份工作。”很熟悉的声音,像剥落的杉树皮,像显得疼痛纠结的杉树皮用自残的方式带给你三文鱼肉一样极致诱惑的树干。
我转过身去,是肖晴,她为我点燃了脸皮下的几排红蜡烛。我笑笑,低下头,手指像一个新手练习钢琴般在大腿上敲击。我是一个自我感觉还算良好的人,认为此时身体的旋律较为自然,相对而言的肖晴,她的姿态就显得糟糕透了,她甚至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好吧,我替你打破这种尴尬的局面——我偷偷掐了一下晓雅的小孩,毕竟没有什么语言比得上小孩没心没肺的哭声更能填充空荡的气氛。
“你说给我工作是什么?”我看了一眼肖晴身后的画廊,“你打算让我在你的画廊工作吗?”
“不是我的,准确而言,是我儿子的。只不过由我先替他打理一下。”肖晴说着向站在门口盯着我们看的圆框眼镜男挥挥手,示意他让剪彩仪式彻底结束掉。
我很抱歉地拒绝了肖晴的邀请,五官紧绷地拉着晓雅就离开。晓雅夹在我们之间悲天悯人之外就是尽可能地挑嘴弄舌。“调嘴弄舌”放在这里好似不太恰当,在晓雅把气氛弄得更是糟糕的结果上,我只能用贬意味的词语形容她,在添加一个“王婆式”这样的副词也不为过。
肖晴漫不经心地问我:“是不是你对阿姨有意见,还是你和哲非之间的关系处理得不太好?你知不知道哲非为什么办这个画廊?”
“为了我?不,我的意思是说,哲非办这个画廊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我。”我的牙齿“嘚嘚”地发出近似于尴尬的笑,希望肖晴和晓雅能将它理解成笑吧。肖晴呆滞地看了一眼我,心潮低落地转过身去。“肖阿姨,什么时候有时间去我家,我有东西给你看,关于我爸的,或者我拿来给你也行。”
“现在!”现在,仿佛肖晴用鲍鱼刷为自己除掉了血痂质的悲沉情绪,豁然开朗起来,“我们现在就去,我想看看你爸爸原来生活的环境。”肖晴看得出我在为劫持走一位开店招徕“大吉”的重要人物而负疚,她说有一个值得相信的朋友可以处理好一切。
“这里就是你的家?骆海宁曾经住在这里?”肖晴的牙齿、指甲和各种首饰一并坠落在地上,没有弹跳一下。我们各自咬住的名叫“不敢相信”的空气。肖晴曾经不也住过低矮仄旧的房子吗?和我家比起来,一个是用麻袋裹体的现代人,一个是饿到吃掉用来遮羞的树叶和自身皮肤的远古野蛮人。
三个多星期前,哲非对我开过一个比较实际的玩笑,他问我站在我家门口会想到什么。我说是山洞,或者枯井,再就是贞子挂在天花板上,总之就是和“恐惧”有关的臆想。哲非摇摇头,用食指压低鼻尖说:“是一个大臀部女人,她喜欢蹲坐在地上抠臭脚趾缝,还有嗜好吃被抠掉的令脚趾缝疼痒的带有细菌的皮屑。因为女人家里没有凳子和碗筷”我没有发脾气,一是我不大明白这个乱七八糟的比喻,二是这紧紧是比喻,三是比喻太过贴切。我就是那个被迫性地爱上吃细菌的大臀部女人。
我将肖晴引到那个已经被镶上门框的画室,拿给她那个蓝色日记本。肖晴接过日记本,说:“这个是海宁用过的那个日记本,他本来打算送给我的,我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竟然拒绝了。”她轻而易举便打开需要密码才能打开的日记本,“仍然是这样,任何需要设密码的东西他一般情况下会用到我的生日。”
肖晴随手翻了翻,除了日记本的第一页写满了黑色的钢笔字,其余全部交给时间去涂鸦,那些白色的纸页上像是尿痕和一些朦胧隐约的线条。肖晴好似无意地念出了其中一些语句:“当我离开的时候,我还记得你离我有多近,只是命运的墙隔阻在我们之间。听人说,灵魂可以穿透现实和心灵的墙,永远住在爱人的心里,可以安心地为她绘画出无数美好的心情我也只有那一种方式了,但你再也看不到我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我也只有另一个世界可以去了。只要你还记得我和你很近,你一定就再会看到我为了我,为了让心永远活着,为了让你心里的我不会居无定所,请你记得照顾好自己,还有,我们的孩子”
肖晴泪了,累了!她为自己此刻的心情找不到任何修饰词,而她还在绞尽脑汁的想——我必须知道自己是何种情绪才能找到逃出来的入口。
我泪了,累了!疯了!只有肖雅和骆海宁才能明白的“我们的孩子”如同风沙一样扑向我,在我的心口啃噬出一个心形的洞口——现在,我该明白了。
“我答应你,明天去做你的助理,在哲非的画廊。”至于哲非后面应该加怎样对的称呼就让它见鬼去吧。
(六十一)火山日记本2
我想转身离开,留下一片华丽的哀伤的残缺珊瑚礁,但我无法挪动步子,脚心剧烈地疼痛起来,粗壮的棕灰色根系破开脚底皮层插入水泥地里。我感觉到根系在不可遏制地庞大起来,贪婪地吸取这栋楼体里的性格倔强的水份。最后的结果,整栋楼粉碎成一大片泥沙,依靠其它沙粒垫起自己高度的沙粒用微风冲洗着细菌密布的身体。天空倒映出我已经被心痛鞭打成一株丹桂的样子,暗绿色的附着了厚厚灰尘的叶子割开我的脸皮和手臂冒出来,那些被眼睛丢弃的泪水依赖着出逃的汗珠幻化成橘红色的桂花。 我的香气让你不能呼吸,让你心酸得忘了自己,让你的生命变得如同油脂一样浮出在皮肤上。你会和我的花一样掉落。 二十多岁的肖晴拿着画板出现在丹桂树下,她的面前是一大片望不到边际的荒地,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鸟停落在不远处,它们在她的视线里试探性地蹦跳了几下,觉得她的视线不太跟干瘪已死的土地一样冷硬,甚至能用脚爪踏出水花来。肖晴一个眨眼,鸟“嗖”的一下飞开了,那些年轻的生命点亮了它们到过的每一方狭小的区域。 肖晴调配好油彩,画笔的毛端在油彩上一个优雅而婉约的旋转后落在了画布上,恰恰点亮了她周围的寂静的气氛,刺眼的冷光线让她看不清画布和油彩的准确颜色。一只几近透明的手窝在了肖晴的画笔上,一方蠕动的阴影贴在她惊讶的脸上。 肖晴闭口缄默,起身为骆海宁让座。骆海宁一手端起调色盘,一手拿着画笔思索了半会儿,一抬头,几朵桂花跌落下来,在画布上融消掉。骆海宁起身,一本正经地打量全身滚烫的肖晴,脸靠近她乌黑微卷的长发,深吸了一口气,吹出。肖晴的的发丝像流水一样波动起来,倒映出她绯红的脸和青草覆盖的心。骆海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画板反个方向,正对着丹桂树和树下的美人儿。 仅仅四十多分钟,骆海宁便完成这幅烂漫但显得过分柔弱的作品,他只能认为美好的东西最终都会死在饥饿的时间的嘴里。骆海宁从画板上取下画布,将其卷成一个筒状,然后走过去向肖晴借一根细绳。肖晴低下头,搜遍所有的口袋和大脑里的各个角落,抬起头,满眼的抱歉。骆海宁用手背刮了刮肖晴结冰的鼻梁,一把抱住她,轻轻告诉她在她生日的那天他会把这幅作品当成礼物送给她的,所以现在让它变成一个秘密,包括这株特立的丹桂,你做我的模特这件事,我抱着你时的心跳和体温,还有你不知道的 肖晴答应骆海宁不会告诉任何人他有抱过她,并顺手牵羊地偷走了她的一颗心和一缕头发。其实肖晴就知道骆海宁在用剪刀残害她的头发,她也知道一双男人的大手很难做到看似不留痕迹地剪走数百根头发。第二天,肖晴在理发店剪了一个齐耳的短发,她记忆里第一次感觉后颈冰凉地如此不自在,于是包着头巾回了家。 桂花飘落,永不停歇,淹没所有的所有 “从那天之后骆海宁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我去他的家里找过他,结果是一位极没有修养的女人开的门。我还没有开口她对我就是一顿狗咬。当我离开的时候,她突然叫住我,问我有什么事情。我说想找一位名叫骆海宁的男人。她犹豫了一会儿,告诉我他搬走了,她是这栋房子的新主人”肖晴从三脚椅上起来,走到墙角处,撕掉了日记本上写满字的那页,再撕个粉碎,捏成团塞进口袋里,“我不知道听到那样的消息是怎样的心情,第一次喝了酒,被一位恰巧经过的朋友背回家的。之后,我接受了爸妈的命令,嫁给了顾振明,就是哲非的爸爸。”肖晴沿着墙体来回地走,手指在墙上挂着的油画上滑动,检看。 “骆叔叔有来找过你吗?”晓雅一边给小孩喂奶一边问道。 “是的,半年后,他来找过我,告诉我他在外地找到一份很好的工作,所以没来得及跟我打招呼。刚开始我不太相信,接着他把我带去一个旅社,拿出一大笔钱丢在床上,没想到他提出要和我私奔,在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开一家店子过上平凡的生活。我问了一句‘你打算埋葬掉画笔吗’后就跑走了。”肖晴把三角椅端到墙跟前,十分小心地站上去,取下墙上油画中的唯一一个正方形的油画——油画上画的只是一片灰色的沉重的荒草地,以及对应着的晴爽的干净的天空。 “那你后来不是和我爸私奔了吗?” 肖晴将油画的反面翻过来,就是她一直等待的那个所谓的生日礼物,它迟到的时间是“天荒地老”。肖晴悲喜交集地回答道:“因为他偷走过我的头发,因为我为丢掉的几百根头发剪掉了已经积累了8年生命的长发。但他被另一个女人毁掉了他人生该有的幸福,其实它可以不用那样做的。” “我毁掉了他的幸福?”不知杨秀什么时候进的屋,一副不愧不怍的神态站在我们的面前。她围着肖晴转了一圈,提起肖晴大衣的后摆,揣摸揣摸其质量,又盯着自己的掉色像吐血一样的棉袄,说道:“我就纳闷了,你说你家以前也是个家境富裕的大小姐,他怎么不就跟了你图个安详呢?为啥子找上我,为了让我接受他的求婚说了几箩筐的甜言蜜语。没料到,有天他竟然拿走了我积攒了好几年的积蓄打包好衣服跑了,留下一些没用的油画,连当废品卖也没人收购。” “要我告诉你为什么吗?我爸妈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对于出生在家教严厉的家庭里,其实我和骆海宁一样穷。” “她偷我的钱只是为了和你跑掉,他和我结婚也只是为了我手上那一点积蓄,他觉得我是全世界最笨最傻最愚昧的女人?!原来一切都只是一个欺骗。那,那这个孩子是怎么回事?他不爱我为什么和我还生下一个只属于我们的孩子。”杨秀指着我咆哮道。 肖晴没有回答杨秀的话,脱掉大衣,挂在墙上的一个铁钉上,又去取下别的油画。等肖晴取下第四幅油画时杨秀跑过去夺过她手上的油画丢在地上,双脚在油画上践踏起来。肖晴没有阻止她过激的行为,只是手插进口袋里较有味道地看着,正在晓雅怀里吃奶的小孩也侧过头来瞪圆眼睛看着这个很奇怪的动物或是玩具,或是长了脚的奶瓶。 “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一套三室一厅的新房子换下这些废旧的墙壁和墙壁上的油画,其余的东西我一个都不要。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要是觉得可以接受,或者想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利益,你可以来子玲工作的地方找我谈谈,但必须是你在子林的带领下。”肖晴取下挂在铁钉上的大衣,挂在手臂上,走到杨秀的身边给了一个哀毁骨立的眼色。 在肖晴走出我的家门口时杨秀立刻追了上去,问她什么时候可以搬进新家。肖晴回头望了望我,说明天在画廊会把新房的钥匙、地址和房契拿给我的。杨秀低声下气地谢过肖晴后,跑进她的卧室关上门,乒乒乓乓地收拾起衣物来。但愿杨秀还善存点理智,别把她两米多长的床塞进行李箱里。至于我想找机会拒绝肖晴的好意的事儿就直接给打上一个抹不掉的问号好了,难得杨秀在她的有生之年可以“扬眉吐气”。她渴望有一间带有明亮窗子和光滑墙壁的屋子,可以用正儿八经的拖把光明正大拖地的瓷砖地。明天她的愿望将成为现实。 “我的世界仿佛没有任何皱纹了,这墙壁光滑得就像刚出生的宝宝一样,嫩滑得很,嫩滑得很啊!”一个明晃晃空荡荡的房子也能把杨秀幸福得像那些所谓的宝宝屁股般的墙壁一样。她的手一会儿在墙壁上摸上摸下,一会儿看看手掌上是否有掉落的石灰。没有,她尖叫着告诉我,此时我真得为拥有一个名叫杨秀的母亲而感到心暖。我和杨秀一起收拾好各自卧室的床,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把瓷砖擦拭到能倒映出我们憔悴的只能用毛起的皮屑拼凑出的笑脸。 “我的皮肤像黄土高原一样了,连我自己看到自己的脸都会有种缺氧的感觉。”我极小声地对自己说这番话,万万没指望让杨秀听到。 杨秀夺下我手上的抹布丢在一旁,两手抓住我的肩对我左看右顾,嘴里神神叨叨地对我念叨着什么。尽管我集中了全部的精力去品读她的嘴形,到头来我模糊了她的脸和自己的情绪、姿态。是这样的,我抱住了杨秀,第一次想像一个受伤的女儿一样窝进妈妈的怀里。杨秀没有让我失望,她的眼泪在证明她从心里拿开了那堵墙,她用带有温度的手掌去揉摸我皮肤上刺痛的毛孔。 远方流浪的孩子,你可以回来了,怀里的星星更明亮,怀里的月光比棉被更暖和,你从此不再流浪!怀里的沙漠被风吹跑,天空下起了绿洲!雨季来了! 灯管里是一个明亮的没有悲伤的冬天,它和窗外跑进来的初夏摩擦出一种没有汗臭味的热量。灯下,杨秀正手把手地教我如何化妆,如何保养皮肤,如何正确配搭服装,如何由内而外地透出女人天然的气质。也是因为杨秀在我看来神奇的娴熟的化妆技巧和头头是道的时尚论开始,她轻易在我空荡荡心里打下了一块供她表演的舞台。
(六十二)他的沙滩和海洋
“嘿,你这家伙,这身衣服简直就是与生俱来的!”是的,我很兴奋,我几乎认不出镜子里的某人了,“你叫骆子玲吗?子玲小姐?!我认为你的黑色短裙应该往上提一点,是的,我不得不承认你的腿很漂亮,最近清新而圆滑的空气粒子将你全身的毛孔打磨的十分通透了。我喜欢看你通透的皮肤和闪耀着水晶光点的润彩羞涩出的俏丽容颜。还有,吸口气,收腹挺胸,对,很棒,就这样,收腹挺胸,对极了,你看看你,啧啧你需要挤压出你体内潜藏了很久的最为原始而纯透的女人气息,这种气息就在你的腰上,别忘了它就是用包容着的一条河。你明白我的意思的。” 镜子里的某某低下头,轻轻扬起唇角,像一条简陋的帆船装载了些许的自信和所有的傲慢鼓着神经质的风漂泊远去。某某的脸皮下的淡青色神情震落掉只是悠闲地躺在脸皮上的粉层,透过变薄的脸皮朝我叫喊道:“我说,你是赤凌凌在城市大街上游走了几个月的野女人突然穿上了衣服吗?有必要这么兴奋到让人反胃吗?我的上帝,我可能是疯了,或者怀孕了,抑或者在二十几岁的时候出现了明显的更年期的症状。唉,给一位第一次穿上如此有档次的合身至极的衣服的女人一面镜子就是一个天大的错误,她会让这个世界完全崩溃的。她应该被关进一个暗房,终日面对四面不会反光的墙壁。” 镜子里的某某的脸开始扭曲,被拉扯成无数条刺眼的细线,像黑白电视机里的电波一样“哧哧”折动起来,在镜子碎掉的同时整个房间开始暗下来。我控制自己不要去想发生了什么,什么也不要看,跑下楼,叫了一辆的士,在画廊门口停下。在付给司机五块钱的车费时他一直抓着我的手不放,他的眼神充满了草莓色的诱惑。我像一个不知检点的女人泰然自若且光明正大地把手放在他的手心,此时在我眼里,司机就是一个瞎子,他需要确认我是付给他钱的顾客和付了多少钱,这是一个供他记忆的过程。 我告诉自己,现在我就是一个明星,至少一位名字大概叫哲非的狗仔用他天生的与身不可分割的摄像头正为炒作我而取材。是的,我天生为灵魂的报刊杂志而生,我能在哲非惊讶而冷硬的摄像头前做到姿态柔和而略显风情。以前当全世界是主角的时候我只是滑稽可笑的配角,而现在我是一人瞩目的主角,有绝对的权威性去攻击他紧绷的心。 “大叔,您的手可以放开了吗?”我皮笑肉不笑地对司机说道。 司机的手略有松开,但他的小指仍然在偷偷紧系住我的手,挤出一脸邪笑说:“你的车费我不要了,我知道你对我也有那么点意思,要不今天我来接你去我家,然后你几点下班啊?”司机开始在他的眼眶上搜索比较修长而卷翘的睫毛来在眨眼时释放出一些电力。 我点点头,“您不等我拿出笔纸记下你的电话号码吗?我下班了也好联系你啊。”司机一放手,我抓紧手提包就朝他的脸上砸去,接着狠踢了一下他的车门,“我比较肆虐,要是你对我人造皮质的包包有兴趣的话,欢迎你来找我。再见。” 我路过还处于木讷之中的哲非,立即装作公然起敬的样子招呼了一句:“经理,您不进去吗?” 哲非转身靠在车窗上,手撑在车顶篷上,眼角闪烁着泪光,很美好。而,美好的东西一般禁不住时间和阳光风雨的考验,它只会让你暂时觉得“人生让我心暖,我还想再活几百年”,两天后我会更明显地觉得“人生的路走了那么多,还能再感动几年”。上帝告诉我,哲非也喜欢我这身打扮和他不太熟悉的背影,正如他坐在一家波光荡漾的意大利餐厅吃一碗番茄味的意大利面的感觉是同样的。 在画廊中央的展览墙上挂满了一种染有熟悉味道的油画,它们被镶上了精美的木制画框,泛出令人陶醉的油光,仿佛在供养桐木体内的那片窄小但勃勃生机的绿草地。我走得更近一点,这一点也不夸张——我现在才看到墙上挂着骆海宁的遗作中的几幅颜色还很正的油画和观看油画的人群,像放焰火一般一时嘈杂一时安静。可能是我的听觉出现了问题。 哲非走到我的身后,问为什么愣在这儿。我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展览墙中央的肖晴肖像画,它一定是骆海宁最为得意的作品,那些淡淡的颜色让我心痛和感伤,让我害怕时间而又渴望被时间带走。只是骆海宁再也没法站在一个充满人文气息,灯光可以贴在灵魂上的,高光地板可以倒映出最真实的心情的地方,和用钞票裹体的收藏家一起观看自己的作品,一起任生命在原地旋转和流浪。但让我和哲非最吃惊的是,在展览墙的右下角用中号宋体写着我的名字,这一点毋庸置疑。 哲非的手搭在了我的肩上,向我连连道贺,夸奖我的技艺超群。我安静地将哲非的手从我的肩上拿开,告诉她别乱了关系。哲非不明白,一个劲地傻笑。为那些观众作画作介绍的肖晴把话端交给身旁默默无语的男助理让他继续讲下去,抱歉地点点头后穿过人群走到我的面前,手轻巧地翻看了几下我的衣领,目光停落在我光艳的脸上,赞叹我今天特别漂亮,又带着某种希望地看着哲非问我这身衣服是谁为我买的。肖晴的大半人生漂浮在上流社会,她的指肚对那些高档的物品还是就有一定的敏感性,她知道现在的我买不起带有人名币防伪标志的凹凸感的衣物。 “好像是我一亲人替我买的,哥哥吧,应该是这样。” 肖晴的眉眼间浮出一些油腻的黑暗,摸着哲非的脸颊问我:“哥哥吗?我不知道你还有一个哥哥。” 我笑而不答,认为这个擅作主张闯进我生活里的“哥哥”也因为一个陌生的环境和气氛而迷糊得不知自我,何不就让这个用纸张剪成的“哥哥”二字随风和我们的深呼吸飘走算了,当我永远是骆海宁的独生女,谁也践踏不掉的“独”。独独的我,独独的两行脚印,独独的寂寞与悲伤,独独地将寂寞养成一颗独立的大树。 哲非,收起你的那套,我不会因为听到你心里的啜泣声而伸出双手抱住你,这不可能,永远也不可能。我会用眼里余下的泪水祭奠你在我的头发里、脸上和颈侧放置的你的心跳和呼吸。我会把它们安葬在离我的心最遥远离我的眼最近的地方。 “那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觉得。至少你的哥哥让我看到你竟然还有如此之美的一面。”肖晴扬高声线问我:“你觉得我把你的作品放在那儿怎么样?骆子玲小姐!” 所有人的目光一致投向我,将我周围的气氛搅拌得五颜六色。他们夸张的嘴和手势像被挂在我眼睫毛上的报刊一样。一位披着棕灰色坎肩风衣,内穿白底碎花连衣裙的中年女人走了过来,一边低头在包里翻找着什么一边问我愿不愿意把肖晴肖像画买给她,至于多少钱我有权主动跟她商讨。我看着站在一旁似笑非笑的肖晴实在拿不定主意。肖晴看出我很纠结,极严肃地告诉我这是我的作品,我完全有权做主。 “嗯,好的,我想很抱歉地给你说一句” 中年女人立即打断我的话,抬起头,将刚拿出来的支票当着我的面撕成几半,“很好,我明白你的意思,最后,我想告诉你一句——你是一个十分优秀的艺术家。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可以来找我。”说着,她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我是艾慧,《彩·风云》的主编。” 从在场人的像高跟鞋跑下楼一般的心跳声中我明白《彩·风云》杂志在圈类具有多厚重的份量,而其主编看重的是骆海宁的这幅油画,她并不知道我到底有多大潜能可以开发。肖晴之所以有“他作冠我名”的举动是因为她凭借一个经验老道的艺术家的感觉来确定我的可开发性,证明她所认为的我“名副其实”。也许,她太急于求成,把我当成她的一份人皮作品。 我想告诉艾慧真实情况,肖晴很快便捕捉到我的心思,将脸上的微笑立刻煮沸,走到我们中间,握住艾慧的手感激道:“希望您以后多多照顾一下这位前途无量的年轻女画家,多多在贵杂志上宣传一下她的作品。”艾慧快慰地答应了,打量一下我后便离开了,用她高贵的有磁性的影子牵走了一部分在场的艺术家。 “恭喜你了,我一直就认为你很棒,你终于可以成功了。我都不敢相信,那么传神的画作竟然出自你的手。”看得出来,哲非是全场最为兴奋的一位,他的手仍想着搭在我的肩上或者贴在我的脸上以传达他的喜悦和鼓励。我的视线像在执行侦查任务一样盯着他的手随着移动,在他的手即将触及到我的身体时我用锋利的眼眶切断了视线,坚硬而沉重的视线将他的手压了下去。 我跟在肖晴的身后前往办公室,感觉上我就是一位商场风云女人,男人相当于我的钥匙坠,抑或者是玩具笔头,在我精神紧张和遇到麻烦的文件时用来咬的。在进办公室之前我就迫不及待从包包里拿出一份合同递给肖晴,交明详情:“张先生已经在合同上签了字,他愿意接受山东的那位古董商以13万人民币的价格购买他的作品,至于我们将从中抽取20%的佣金的事儿,他觉得不太合理。但我说可以替他在画廊主点一段时期他的作品,他想想还是答应了下来” 我的脸上心痛出一抹笑,为哲非开放,在我进办公室的时刻,我亲手当着他的面将笑撕碎,只剩心痛堆积起来的一扇门。隔着他和我。 哲非黯然转身,他的影子牵走了他的沙滩和海洋。
(六十三)杂技演员
铜黄|色的晨光借羞涩的风推开卧室的天鹅绒窗帘,恰巧掉落在我的脸上,它因为惊讶和爱上一种如此宁和的睡意便深吸了口气陶醉成柔润的液体,暗暗流进我的眼里,自主飞溅起如宫廷吊灯的水晶吊坠一样的水滴。我睁开眼,卧室的墙壁是四面巨大的白色帷幕,空气里的光点在白色帷幕上拼凑成数以千万的人影,她们振臂高呼,她们抓掉蓬卷的头发来告诉我她们有多么的疯狂。我的名字成为她们皮肤上的纹身,成为她们舌尖最为渴望的高贵的葡萄酒。其实我听不到任何声音,白色的帷幕播放的只是仅有一个镜头的默片。 我爱上脚底犹如镜片的高跟鞋,它让我可以看到更多男人的秃顶和他们藏满面包屑的络腮胡,以及那些风姿俏艳的女人的石榴裙下藏了多少短裤子的男人。我接受摄像头劫走我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魂,接受沾满各种人唾液的话筒对我紧闭的牙齿进行惨无人道的捶打,接受报刊肆意改编我的生活,为我的内衣里添加各类品牌和颜色男人的短裤鞋袜。只要哲非能坐在电视机前看到,甚至用酒瓶砸向自己的额头,那我承受的种种伤害和误解都是值得的。 哲非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疑虑到无法向我开口问明原因,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我们越来越远。仅仅一个月的时间,我站在了一个新的高度,我们隔着电视屏幕,它可以看到我,可以用我脸上锋利的照相机闪光来不断割破他萎缩硬结的心,让它能像棉花一样蓬松起来。而我,我只能感受他,每一次判断他就坐在电视机前观看那唯独一场我被采访的节目,我就告诉自己要微笑,要自信,要活得比他更好。至于被我踩在脚底的“子玲”,我感谢她垫起了我的高度,但她也会很快因为承受不了我渐重的身躯而死去。“子玲”爱的是哲非,我爱的是想念哲非时的心痛,心痛让我更为自信,更为承重,脚底的“子玲”将会搂住哲非被我彻底埋葬。 在哲非回来画廊正式接管他的经理位置的时候,我把辞呈亲手交在了他的手上,低头静默地站在他的办公桌前等他签字批准。哲非看着我,触及到辞职单的钢笔始终不敢有丝毫挪动。我知道他再等我回应他暗淡而寒冷的视线,似乎他很有信心我的执拗会在他的视线上顿时融化掉,随着我眼球里不可继续遏制的雨季开始,我的手会抱住他,用天长地久的力量。这次,哲非的希望要破灭了,我可以很平静地看着他,细数他下巴新鲜的柔软的络腮胡。我在心里祝贺他成熟了,终于有遥远的男人沧桑折射过来的淡淡光迹,非常恰到好处地贴在他硬朗仄小的下巴上。 哲非放下钢笔,拿起辞职单重头到尾地细看了一遍,张开结舌地问我:“你,你打算,真的打算,决定辞职不干了吗?你是不满意工资还是不满意我做你的上司?”哲非近乎要发狂的样子,只不过他把这种有失体面的情绪在我的辞职单上用褶皱替代。 “都不是,我只是赚到我需要的钱了,所以,没必要继续做下去了。” 哲非瞪大眼睛说:“你要钱我可以给你,不,我可以支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