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放荡不羁、风流成性:花台弟子柳永纪事

放荡不羁、风流成性:花台弟子柳永纪事第10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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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允许赐《草堂集》全部给契丹。一时间,他的诗名众人皆知,尤其那首《题崇胜院河亭》一时传诵,其诗曰:

    陕郡衙中寺,亭临翠霭间。

    几声离岸橹,数点别州山。

    野客犹思住,江鸥亦忘还。

    隔墙歌舞地,喧静不相关。

    魏野身边是个头矮小的林逋,此人的诗才只在魏野之上,传说他性恬淡好古,不趋名利,在西湖孤山盖个茅屋,一住就是二十年,家贫衣食不足,可他从未进过城市。真宗皇帝知道这事后,赐粮食布匹。他现在已是不惑之年,一生不娶,以梅鹤做伴,被人称为梅妻鹤子。他的诗更是风格清淡,意趣高远。

    潘阆忙将来人让进屋子,彼此客套一番,魏野道:

    “这次闻说寇大人来此,所以约了君复一同前来拜见,又邂逅耆卿,真是高兴得很,今晚由我做东,买酒买肉,一同快乐一番如何?”

    “哪里能让仲先破费,我从京都而来,身上带些银子,丰盛酒席谈不上,浅酌小饮的钱还是有的。”柳耆卿说。

    “好好好,你俩谁置办都行,一个花的皇上的钱,另一个花的是红粉的钱,这些钱对我们很重要,花了也不亏心,使得,使得。”潘阆道。

    “唉,就我和你没钱呀!”寇准笑着道。

    “这就是今夜的特色,两个不入仕的才子有钱,两位达官贵人身无分文,如果普天之下,所有的饮宴都是这样,那该多好。”林逋说。柳耆卿置酒,魏野买菜,众人饮酒赋诗,一直到了天亮。席间佳作迭出,录几首于此。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尊。

    (林逋作)

    杳杳烟波隔千里,白蘋香散东风起。

    日落汀州一望时,柔情不断如春水。

    (寇准作)

    柳耆卿这一夜又显词曲才能,自做自演一首《倾杯》使众人叫绝,词曰:

    离宴殷勤,兰舟凝滞,看看送行南浦。

    情知道世上,难使皓月长圆,彩云镇聚。

    算人生,悲莫悲于轻别,

    最苦正欢娱,便分鸳侣。

    泪流琼脸,梨花一枝春带雨。

    惨黛蛾,盈盈无绪。

    共黯然销魂,重携纤手,话别临行,

    今宵酒醒何处五(5)

    犹自再三,问道君须去。

    频耳畔低语。

    知多少,他日深盟,平生丹素。

    从今尽把凭鳞羽(柳永词《倾杯》。)。

    今宵酒醒何处六(1)

    柳七南下的消息早就传到了杭州,西湖水泛起轻轻的波纹。

    “韶华到眼轻易过,一十三载如云烟。”这声轻微的喟叹从柔柳披拂下的石几旁发出。

    一双小巧的绣花鞋,正踩在一颗颗光溜圆滑的卵石上,她低下头,看着那些石子上隐约的或明显的瑕疵,感觉着它们对脚趾尖的触疼,她轻轻前后蹭蹭脚,体味着石子和脚掌摩擦中的艰涩和为难:

    “如果运气好,他也许会让我重新红起来。”

    于是她闭上眼睛,将手平放在秋阳下不冷不热的石几上,一种久违了的心绪再次泛出,从那石头几案的纹理中泛出,她要绞紧大脑里那根牵拉往事的绳索,从石头严密的结构中抽出往事的游丝:

    “断了,只有开头那么一截还如在眼前。”

    开头那一截里,她刚刚二十岁。

    一个少年,一个比她小三岁的少年,由妈妈拉着手来见她。

    “那时,他的小手如同石板一样冰凉。”

    她的手在石板上轻轻滑动,她感觉到那只冰凉的小手正在变大,将她的手整个包围在里面,她的小手:

    “你的小手是石板上开出的莲花。”

    她笑了,虽然她知道这是用好听的话来勾引她,但她仍然笑了,在她已不需要“勾引”这个过程的日子里,她听到这个少年如此认真的“勾引”时,她禁不住笑了。

    “你是我掌中的姐姐。”

    这是他的第二句话。

    她饮尽桌上的一杯酒,睁开眼,盯着他说:“我不要当你的姐姐,我是你的x,懂吗?你来找我不就是要这个么?我给你,看在你勾引我的份上,我给你,来吧……”

    想到这里,她笑出声来,她不知道当时为什么对这个她喜欢的少年这么凶,但她笑的可不是自己,而是那个被自己这番粗野的话吓坏了的少年。

    她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干脆利落地撕光了衣服,索性爽快地平躺在床上:

    “来呀,快来呀——怎么……”

    “姐姐,我不是为这来的。”

    “不是为这?那你来干什么?快滚,别挡了老娘的财路!”

    “姐姐,我不曾挡你的财路,而且会为你大开财源。”

    她这才睁开眼,上下打量一阵眼前的少年,冷冷一笑:

    “就你?怎么,想当皮条客——我多得是,我的名字,盘子、条子、嗓子、脚丫子、手腕子都是,何须要你这个傻瓜!”

    “姐姐见笑了,我只有曲子。”

    “噢,曲子也能帮我忙?真是笑话!”

    “依我之见,”少年在她面前背着手踱了几个来回说,“目前,能帮上姐姐忙的只有曲子。”

    “哈哈,这说法倒是新奇——你讲吧,如果讲得有理,今天免费。”

    少年这才镇静下来,露出一丝天真的微笑:

    “请姐姐穿好衣服讲话。”

    在拘谨的少年面前,她意识到自己的脸开始发红,一种不知来自何处的热源充满周身每一条血管,燥热中,手掌下的石板是如此的舒心惬意,将她身上溢出来的热量吸收到石头中,她抬起手掌换一个地方,体味着那种沁凉的感觉。

    “他的手就像浮动的水草。”自言自语中,她想到他真是上天降下来的能使女人欢悦的尤物,他柔软的手指,清雅的谈吐,虽然才十七岁,但骨子里透露的那种飘逸的神态……许多许多,均会使任何一个女人怦然心动。

    她目前还不知道这种感觉如何产生的,显然这是他让她真的红起来之后,之前,她只是饶有兴味地听这个少年摆布,按他的说法去弹去唱去表演。一个多月以后,她觉得自己真的发生了变化,变得……怎么说呢,反正不像“销魂馆”中的行首。当她顺着自己的手指、顺着他一两句点拨方向的话语、胸中鼓荡着伯牙之乐、字正腔圆地唱出一曲曲新词时,心变得柔软如水,银钱给身心带来的压力被化解得干干净净。

    而且,她平生第一次对他产生自己也说不清的情谊:

    “如果那件事不发生,也许……如果那件事没有发生,我二十岁之后的一切,也许……”

    然而,那件事发生了,他说,等得太久了,而她认为来得太快了。

    “……现在,你应该知道我为你费尽心机的原因了,我不要你的肉体,我只要你能帮这个忙。”他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恳切,那纯洁期待的眼眸使她怎么也不忍心拒绝他的要求,况且如果真的起到他所说的那种效果,对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你想想,目前的词坛,除了《云谣集杂曲子》(《云谣集杂曲子》,敦煌莫高窟内发现。)外,均是模仿中唐刘禹锡、白居易的试作,宋时的词作除王禹偁的《点绛唇》可诵可唱外,其余的不是缺乏新意就是缺乏词意,像诗不像词,朗读起来还说得过去,但唱起来就不好听了。纵观天下词坛,能赋好词者只有我一人,比如前些日子教你的《雪梅香》、《尾犯》、《早梅芳》、《甘草子》等,才是真正的词,唱起来才和乐入耳。”

    “小官人,我所唱的均是名人名作,你名不见经传,即使真唱好了,大帅也未必能理解。”

    “姐姐,此言差矣,孙元帅和家父关系甚好,只是他在杭州为官,家父在沂州为令,两隔遥遥,音信渐断——我小时候,他去我家,读过我的诗,他说过我可成大器,将来找他帮忙引荐,可我到钱塘帅府时,门禁森严,不得入内,这才费尽苦心求助于姐姐。我早就知道姐姐芳名,豪门显贵、官家子弟都想听你唱曲——我还知道这一月姐姐已收到孙元帅的帖子,所以……”

    今宵酒醒何处六(2)

    她叹了口气:“你真是费尽了心机,好吧,我答应了。”

    想到这里,她将手从石板上拿起,放到自己滚烫的脸颊上,她的小老师就在那时候扑过来,狠狠地亲了她一口。十三年来,这个吻一直深深印在她心里。

    她就是带着这个吻的热情,进入钱塘孙何帅府的。

    起初,当她挥琴而歌那首《甘草子》时,身边有几个艺女叽叽喳喳议论不休:

    “这是谁写的烂调子,没有听过。”

    “肯定是哪个无名小卒冒充名人的东西。”

    “这姑娘也真是的,怎么能拿不是名人的曲子给大帅听呢?”

    她的心怦怦乱跳,声音都有些打颤了:

    池上凭栏愁无侣。奈此个、单栖情绪。却傍金笼共鹦鹉。

    念粉郎言语。

    “好!”孙何元帅拍了一下桌子:“可惜唱曲人放得不开——来呀,让那小女子不要害怕,放开嗓子唱。”孙何传话道。

    秋尽。叶翦红绡,砌菊遗金粉。

    雁字一行来,还有边庭信。

    飘散露华清风紧。动翠幕、晓寒犹嫩。

    中酒残妆慵整顿。聚两眉离恨。

    “好!”孙元帅再次拍案道,“好一个‘雁字一行来,还有边庭信。’”说完,看着唱曲的人:

    “让那位女子抬起头来。”

    “你抬起头来。”府役说。

    她只是微微抬了抬头,低敛眼眉,听候大元帅的问话:

    “你唱得不错,以后每月到我府上唱曲如何?”

    “谢元帅。”

    孙何手往旁边一伸,府役马上递给他一个册子,孙何浏览一遍,上面写道:

    “楚楚,余杭人,销魂楼歌妓。”

    “原来是销魂楼的人,好吧,再唱几曲让本帅听听。”

    楚楚答声是,就横扫琵琶,唱起《雪梅香》来:

    景萧索,危楼独立面晴空。

    动悲秋情绪,当时宋玉应同。

    渔市孤烟袅寒碧,水村残叶舞愁红。

    楚天阔,浪浸斜阳,千里溶溶。

    临风。想佳丽,别后愁颜,镇敛眉峰。

    可惜当年,顿乖雨迹云踪。

    雅态妍姿正欢洽,落花流水忽西东。

    无憀恨、相思意,尽分付征鸿。

    “唱得好,楚楚唱得好!”当孙何第三次叫好的时候,她款款站起,来到孙何面前,深深施礼:

    “谢大人夸奖。”

    “快起来,快起来。”孙何伸出右手,手心向上抬了抬,“你告诉我,今日所唱是谁的曲子?”

    “回大人,作这首曲子的人说,等大人听完专门写给大人的作品后,才可说出他的名字。”

    “他知道我?不,我的朋友中没有谁能有如此才华……”

    “大人名振四海,众人皆知,只是大人可能不知道他。”

    “他多大年纪?”

    “一十七岁。”

    “姓甚名谁?”

    “大人,这只有在您听完了他为您作的曲子后才好告知,也许当您听完了,您就知道他是谁了。”

    “快快唱来。”

    “是!”楚楚应声退下,来到舞池,轻捻弦索良久,待众人静到恰到好处时,破空一句“东南形胜。”众人屏声息气,听楚楚高歌: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

    钱塘自古繁华。

    烟柳画桥,风帘翠暮,

    参差十万人家。

    “好大的气派,此人胸中万千丘壑,笔底处处锦花,此人天才、地才、人才,不可多得的高才呀。”孙何心中大叹。

    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nfdc3?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

    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

    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柳永名词《望海潮》,《鹤林玉露》记载,金主完颜亮看到这首词“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两句后,顿生南侵之心。)。

    孙何听曲,心中暗想,这“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分明是在写我。那“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诸句,奇绝千古,真是不可多得,写这词的人绝不是凡人。想着,他细数认识交好的所有文人,总觉得没有一人能有如此才情。他沉默良久后说:

    “楚楚姑娘,这曲子本帅非常喜欢,可我仍然不知它出自何人之手。”

    楚楚起身再拜,将这首词呈上。孙何从头到尾从尾到头看了几遍,心里道:

    “这笔迹非常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想到这里,他对楚楚说:

    “楚楚姑娘,本帅眼拙,还是没能看得出来,还望姑娘明言。”

    “大人,这做词之人正在帅府门口听候。”

    “快传!”

    “传作词人进殿面见大帅。”

    一位少年翩翩而来,他身穿白袍,手持羽扇,不慌不忙来到孙何座前:

    “小生柳耆卿叩见元帅。”

    “免礼。”孙何看这少年风度翩翩,心里十分喜欢:

    “柳耆卿,听楚楚姑娘所言,你好像认识我,所以为我填词,是吗?”

    “正是。”

    今宵酒醒何处六(3)

    “可我并不认识你呀。”

    “大人贵人忘事多,当年你在京都时,曾在我家有些日子,我和你以朋友相称,你难道忘了?”

    孙何一怔,顿然大悟:“原来是柳三变呀,唉呀呀,那时你才八九岁光景,没想到一转眼就这么高了。记得记得,记得你的诗,也记得你的样子——”说着仔细端详一阵:

    “二十年不见,可原来的模样还依稀可辨。”说完从帅座上走下来,携着柳三变的手走到楚楚面前:

    “多谢楚楚姑娘,不是你,我竟将这布衣之交拒之门外了。”

    柳三变怜惜地拉起楚楚的手,孙何见状,愣了一下:

    “才子佳人,才子佳人,好,好……”

    ……

    想到这里,她不禁轻轻叹口气,同情三变不济的时运。

    “如果孙何能多活哪怕一个月时间,三变也许已经功成名就了,我也许从那以后就离开销魂楼了。”

    她将手从石板上轻轻移开,两脚尖重新在石子上来回磨动。多年以来,她不知怎么养成了思考时蹭脚的习惯,那沙沙的声音使她不至于完全沉溺于往事的思索,而是在思索的同时,保持着和现实的亲近感。

    她每次到孙何府上演唱归来时,见三变那得意非凡的样子,心中充满了喜悦。那时,她才觉得,一个女人除了给男人身体以外,还可以给他以成功——使男人成功,最起码使自己心爱的男人有成功的信心和希望,这才是女人的真正价值。

    “知道吗,孙元帅已经答应到皇上面前举荐我,有他的举荐,我必能平步青云,到那时我就娶你为妻,让你也分享我的荣贵。”

    可孙何死了,才四十四岁就死了。柳三变的荣贵,让她一等就是十三年,而且是他杳无音信的十三年。

    十三年后,她已是半老徐娘,变粗的腰、变厚的声带、变得肥硕的屁股、堆着脂肪的肚皮、干硬而生涩的头发、眸子里的血丝、颊上的斑点——她已经不是柳三变心目中的楚楚了,肯定不是,尤其是他名声越来越大,而她的名气越来越小的时候。

    “怎么办?”又一阵燥热泛来,她明显地感觉到,此次是从心里开始的。燥热中,她不由得心烦意乱,她站起身,见湖水中一张扭曲的脸,甚至看到了那双焦急的眼睛,她不由得轻轻“啊”了一声,重重地坐在石凳上,石凳的温度告诉她,她确实换了一个地方。

    她又一次将手放在石块上,石块是温的。

    “如果他对我的现在感到失望,如果他不喜欢我了,那我这后半生该怎么过?”心里想着,双脚又在卵石上蹭了起来。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她停下脚,发狠地说:“凭我十多年对男人的经验,我一定能控制住他。”然后她有些疲软地说道:

    “控制住他就等于控制住了地位和钱财,控制住了自己逐渐下滑的前途。”

    她感觉到游人逐渐多了起来,周围有一些丁丁的响声,她循声而望,不远处几个卖艺的正在操练。

    “姑姑,给钱……”一个稚嫩的声音。

    她侧过脸,理也不理这个乞丐。她知道,当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时,没有谁会给她半个子儿。

    “撒钱的(古时妓女中,因对前途失去信心,便将平生所积的钱财撒给路人,俗称撒钱的。)来了。”一个女孩的声音说。

    “快走,撒钱的来了。”乞儿们叫着喊着往前冲。

    “撒钱的?”她看了一眼小道旁那个女人,正将一把把铜钱撒向人群,人群一窝蜂似的拥着抢着。

    “可怜……”她说的是那个撒钱的女人而不是抢钱的男人、女人、孩子们。

    “是谁呢?又是哪个院子里的女人呢?”她扭过头,不愿再看她,她说:

    “柳三变快要到杭州了。”

    说话间,手掌下的石板正在变凉,光线迅速暗了下来。

    “天又黑了。”就这样,她的眼泪悄悄流下了脸颊。

    “孙何死了,我也老了,三变呀,你能让我重新红起来吗?”

    今宵酒醒何处七(1)

    在潘阆处最后一个离开的是柳三变。两个多月的时间里,他完全沉溺于这世外桃源式的生活,并且体会到一种贫穷的快乐。

    “在常人看来,这是很难想像的。”后来他到金陵时对那个叫石介的贫寒书生说。他说,这两个月,是他一生中最自由、最快乐的日子,不论他将来是平步青云还是一落千丈,对这两月的怀念,将使他感到生之乐趣。

    “那你为何依然留恋女色?”年轻的欧阳修这样问的时候,他的脸上也呈现出一种茫然的神情,好久好久才说道:

    “当寇准、魏野、林逋和九个老和尚相继离开的时候,我知道生命中另一种自由也随之而去了。逍遥是他们带来的,逍遥是他们带走的,我留不住一点半点。所以,我一离开潘阆,马上就想到青楼里红粉知己,是她们填补了我寂寞之旅中的大段空白。”

    在这之前的现在,他已经踏上了去往杭州的客船:

    雨绝方塘溢,迟徊不复惊。

    曝翎沙日暖,引步岛风清。

    照水千寻迥,栖烟一点明。

    主人池上凤,见尔忆蓬瀛(惠崇诗《池上鹭分赋得明字》。)。

    他轻声诵着惠崇的诗句,想着他们“试泉寻寺远,买鹤到家迟”(宇昭诗《赠魏野》。)的生活,他们“诗高只教儿”,“共有海山期”的人生态度,为自己如此快地脱离于这种氛围之外而叹息。

    “将来吧,将来功成名就之后,就……”就怎么样?他也不知道。

    当他想到“功名”二字时,心如同刚刚剖开膛的麻雀的心脏,能清楚地看见它勃勃的跳动。他在盼望着明天,等待着明天,在明天到来之前,他需将胸中的夜色消溶化解。

    是的,他的心中,一直有一团沉沉的黑暗。这团黑暗只有两种光芒照亮,一种是“晚唐体”诗人式的自然自由之光,另一种是从庙堂之上射下来的光,在这种光线的照射中他看见自己身穿紫袍,脚蹬紫靴,行则前呼后拥,卧则左右侍奉。

    “退一步逍遥自在,进一步荣华富贵”,而中间是一团沉沉的黑暗,他觉得自己之所以在此生命之暗中跋涉,就是有那一个个清纯亮丽的女儿点亮的灯,每当望见它们,他的心就要禁不住颤抖,也许这一盏盏灯,这一盏和那一盏,昨天的和今天的,现在的和将来的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只要有它们微弱的或明亮的照耀,他的心就会被喜悦充满,就会瞬间忘记功名路途中的挫折和磨难。

    他心里算计着,到达杭州时,秋天也就到来了,西湖水将变得更加澄澈,女儿们的相思将更加柔弱。

    “杭州知己数不清,个个尤物意中人。”他开始安排杭州的日程。在安排中,他将于公元1017年秋初抵达杭州。

    秋天已经到来了。

    在秋天到来的时候,大宋朝出现了一件怪事。更具体地说是天空中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动物,它长着竖直的翅膀,草绿色的身躯和强大的后腿,一跳就是数丈,头部是刀子样的牙齿,尾部是一根弯曲的短管,当它落地,一堆一堆地进行交配,完事后,尾部的管子将受精卵掘土埋在地下。有人挖开看过,是那种块状的红色颗粒,每一块凝结上百颗,每一颗都可以孵化成能飞能叫能咬能繁衍后代的个体。

    柳三变的小舟驶进杭州水域时,听到头顶有隐约的声音,如同崩断琴弦后发出声音的末尾部分。他抬头望去,一片黑云挡住了夕阳。

    “啊,这云飞得真低。”

    还没说完,水客大叫道:“相公,快往舱里去,快,快。”

    柳三变正在犹豫间,那片黑色的云已经到达头顶,嗡嗡地盘旋回绕。

    “相公,快进来躲躲。”说话间,一样东西啪一声打在柳三变的肩膀上,他侧头看时,只见一双鼓溜溜的眼睛正盯着他,并且挥舞着口腔里的大刀,准备向他扑来。

    “这是什么呀,船夫,快给我打死它。”

    “打不得呀,相公,这是‘hung’。”

    “hung是什么?”

    “是上天降下来惩罚人间的,谁打了它,谁将遭到更重的惩罚。”船夫抖抖索索地说。

    此时,船外一片嘁嘁嚓嚓的声响,柳三变掀起舱帘一看,数不清的“hung”正在船上滚动,船被它们压得一颠一颠的。

    “相公别怕,它们是在休息,待会儿就走。”

    “真会找地方。”三变笑着说。他感到肩膀有种奇怪的痒,hung正用前足扣着他的衣服。船夫见状,找来一片叶子,放在它嘴边,它便轻轻一跳,到了叶子上,在船夫将它送到舱外的时间里,那片圆圆的叶子已经变得残缺不全。

    “好厉害的家伙!”三变道。

    “相公呀,据说陕西、江淮、两浙、荆湖路,一百三十余州都出现hung。良田均被吞食殆尽,百姓不堪其苦。”

    “有什么办法制服它呢?”

    “相公,没有圣上旨意,百姓是不敢动它的。”

    “这是为何?”

    “它是hung。”

    柳三变明白了,“hung”和“皇”谐音,只有皇上下旨,才可以想办法消灭它。想到这里,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船夫,将船驶到离杭州府最近的地方停泊。”

    两人在舱里待了约半个时辰,觉得船往上一浮,接着一阵嗡嗡声隐约远去,船夫道:

    今宵酒醒何处七(2)

    “走了。”说完拉开舱帘,hung果真走得干干净净,柳三变出舱在空中寻找,一片绿云往东南而去。

    “今夜绍兴、建德一带肯定遭殃。”船夫忧心地说……

    两浙转运使陈尧佐已经忙了一天,批阅来自钱塘江堤的文件。自从朝廷批准他的建议,用薪土代替竹笼石堵堤以来,整整两年时间,江堤仍然没有坏损的迹象,再过一年半载,堤上的草根萌生盘结,江堤被毁的可能性就越小了。他怀着愉快的心情,推开两边的窗棂,一阵风扑面而来:“总算成就了一件大事。”

    “报——”

    “报大人,从长兴而来的消息说,飞蝗过淮河,连云障日,正往杭州而来。”

    陈尧佐闻言,浑身变得冰凉——这飞蝗之害,起自京畿,而后是京东、山西、河北,满川遍野都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这里,这可如何是好?

    “……以薪土代替竹笼石……以薪土代替竹笼石……以薪土……”错了,薪土只可以挡住江潮,可怎么能挡住如潮的蝗虫?

    “报,飞蝗飞过太湖,已迫临余杭境内。”

    “……知道了……”接着他坐到公案前,从文件堆中查找有关飞蝗的资料。“……及霜寒即尽……”他读到这一句。

    “现在是九月初八,过几天就该霜降了。”

    身旁的幕僚说:“霜降一到,蝗虫必灭,完全可以以逸待劳。”

    “是呀,到那时,粮食也就所剩无几了。”他瞪了幕僚一眼说。

    “报——门外有人求见。”

    “是谁?”

    “叫什么柳耆卿的。”

    “不见,让他走。”

    过了片刻:“报,大人,那姓柳的说,他是为蝗害之事而来,求与大人一见。”

    陈尧佐思忖一阵:“既是为蝗而来,可能有些见解,叫他上来。”

    “柳耆卿上堂——”

    几声吼威之后,从台阶下走来一位白衣人,边走边看着公堂两边的景致:“好气派也——”

    “贫生柳耆卿叩见大人。”

    “柳耆卿——你来见本官何事?”

    耆卿仰面答道:“我知大人为hung所苦,特来求见。”

    “是的,本官正为此发愁,难道你有什么良策?”

    “大人,我曾看过一些hung的资料,有两种办法可以减轻其害。”

    “讲来!”

    “一是吃掉,二是烧掉。”

    陈尧佐眉峰一竖:“大胆,你一个读书之人,怎么连百姓都不如,‘hung’是能够随便冒犯的吗?”

    “大人,它不是‘皇’只是‘蝗’,和‘皇’没有任何关系,只要大人给皇上上折,晓之以利害,皇上就会答应灭蝗的。”

    “即便皇上答应,又该如何灭法?”

    “小生已经说过,一是吃掉,二是烧掉。”

    陈尧佐笑了:“怎么个吃法,又怎个烧法,请你如实讲来。”

    “前人食蝗,曾以油炸,佐之以盐椒,史书上记载其甘脆可口,属上乘美味。”

    “噢?”陈尧佐颇有兴趣,“如果你敢吃,今夜就给你油炸一盘如何?”

    “谢大人。”

    “来人。到外面拿五十只蝗虫,用油炸好,配之以佐料,看他怎么个吃法。”

    陈尧佐吩咐完毕,起身离开,只留柳耆卿一人在堂上。耆卿见陈尧佐离开,起身坐到旁边的案几旁,对堂上的仆役说:

    “我赶了几天的路,困渴难忍,有劳先生去弄点吃的喝的。”

    仆役笑一笑:“喝的有酒,可吃的东西没有。”

    “你去向大人讨点。”

    仆役进了里面不久,端一壶酒出来:“我们大人说了,这壶酒赏你,下酒的东西待会儿就弄好了。”

    耆卿自斟自饮片刻,闻到一股扑鼻的香味,“来了。”他心里自语一声,仆役已将一大盘油炸蝗虫放到他面前:

    “菜来了,你吃吧。”

    在屏后偷看耆卿吃蝗虫的陈尧佐,起初觉得恶心,而后见他吃得那么有滋有味,便站出来:

    “怎么样?味道如何?”

    “大人,前人所记不虚,果然美味佳肴。”

    “哦——来来来,我也尝一只……”

    “大人,”幕僚上前阻止,“这东西即便能食,也让百姓去食,大人贵体,不可鲁莽……”

    “哪里,百姓能食,我就能食……”说着话已将一只蝗虫塞进嘴里,嚼了一阵:

    “呀,果真美味,来来来,大家都尝个新鲜。”

    “大人饶命呀,大人饶命呀——”堂下一片哀求。

    陈尧佐脸色一沉:“今天的晚餐就是这蝗虫宴,让厨里炸三十盘享用,谁若不吃,打六十大板。”说完伸手拉耆卿起来:

    “柳耆卿,我明天就上奏折,求皇上恩准灭蝗,你快将第二个办法告诉我。”

    柳耆卿吃完盘中最后一只蝗虫:“大人,这蝗虫有着极强的繁殖能力,一般是秋末下卵,将卵埋于地下,如果翻开泥土,将它们取出,放一把火,保证来年没有蝗灾。”

    “可蝗卵在地下,又多又小,怎么找得见?”

    “回大人,蝗一般都是群居,其卵也粘连成块,在它们曾停留过的地方寻找,就会找到。”

    “好!”陈尧佐高兴地说,“柳耆卿,你对蝗研究如此之深,为何不早点上报朝廷,为黎民百姓分忧。”

    今宵酒醒何处七(3)

    “大人,小的位卑言轻,只有求大人代劳——其实,这灭蝗之法百姓早就通晓,没有圣旨不敢随意而为,若此番皇上恩准大人所奏,不出一年,百十三州的蝗害将被消灭,百姓将感念大人恩德。”

    陈尧佐细细打量柳耆卿一阵:“看你也是通晓古今、心怀天下之人,如果愿意,就留在我身边如何?”

    耆卿心里好笑,口中却说:“大人,小的生性游荡惯了,受不了官府里的拘束,谢大人一番好意。”

    陈尧佐沉吟半晌:“也好,日后你若有用得着本官的地方,尽可前来。今夜我们以蝗虫为宴,庆贺一番,不知意下如何?”

    “大人,小的到杭州还有些事情要办,今夜的宴会就不参加了,谢大人,小人告辞了。”说完,举起酒壶,将酒饮个一滴不剩,翩翩然出了府门,陈尧佐望着他的背影道:

    “此人有一番来历。”说着对仆役道:“你们查查,这柳耆卿到底是何许人……”

    柳耆卿出了门,摇摇摆摆往销魂楼而去,“这陈老先生的酒还真有些劲……”他打个酒嗝,眯眼看看水边上飘摆的酒旗,口里道“今夜不知何处宿,牧童遥指杏花村。”可身边没有牧童,这里也不是杏花村,没有杏花,连杏子都吃光了。这里是杭州,是他写过的杭州,是“参差十万人家”的杭州,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的杭州,是二百多年以后,金兀术完颜亮因“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而南侵的鱼米之乡。

    他这样走了约摸一个时辰,天已完全黑了,路途有些模糊,街上行人渐多,红裙绿袖飘摆而过,正是公子王孙寻花问柳时节。

    不一会儿,他已来到西子湖畔,但见歌台舞榭上灯火辉煌,人头攒动,柳七心里道:“且去耍一会儿。”

    说着话便来到台子下,找个空位坐了。

    “客官,要点什么?”小二早已殷勤地招呼。

    “来斤酒,再来几样下酒的小菜。”

    小二拿了酒菜过来:“客官,你慢慢用。”

    他刚斟上酒,一个姑娘翩翩而来,坐在他面前:

    “官人,你是听曲还是……”

    “我只是听曲。”

    “那你可点些曲子,我们这里有几个唱曲的,可是远近有名的。”

    “是哪些,可报上来。”

    姑娘拿出个单子,递给柳七,柳七一看,上面写着:

    “石竹,师承香香。张惠,师承虫虫。张颜,师承楚楚……”

    柳七道:“这石竹、张惠、张颜我都不太熟,可香香、虫虫、楚楚这些名字好眼熟,请问姑娘,那香香是不是唱《昼夜乐》的那个?”

    “官人,你知道香香姑娘的底细?她唱的曲儿多了,可听说她是因唱《昼夜乐》红的,而今她只教我们唱,自个儿不出台了。”

    “你可知道那《昼夜乐》?”

    “只知道几句,姑娘不唱后,这曲儿也没人会唱了。”

    柳七叹息一声,轻声唱道:

    香香家住桃花径。算神仙、才堪并……

    “哎呀官人,这曲子我们这里没几个会唱,你竟然……我知道了,你肯定是……”

    “是什么?”他期待地问。

    “是香香姑娘的一个相好。”

    “香香现在如何?”

    “好着呐,有个员外看准了她,准备纳她为妾,姐妹都盼着喝她的喜酒。”

    “虫虫呢?”

    “你认识她?”

    柳七笑笑,诵诗道:

    ……近来云雨忽西东。

    诮恼损情悰,纵然偷期暗会,长是匆匆。

    争似和鸣偕老,免教敛翠啼红……

    “这是什么词?”姑娘不听他诵完道。

    “这词牌名为《集贤宾》。”

    “知道了,知道了,妈妈讲过,虫虫姐就是唱这首曲子后才红的。”

    “虫虫现在如何?”

    “她呀,还红着呐,从前只唱曲不卖身,而今发了财啦。”

    柳七黯然神伤,过了许久,又问:

    “你知道楚楚的情况吗?”

    “知道,楚楚曾是销魂楼里的红角儿,可人老了,嗓子也不好使了,如今啊,被人家从销魂楼里赶了出来,落得个教新嗓子练曲的下场。”

    柳七心里一紧:“你知她在哪里?”

    “她呀!”姑娘嘴一撇,“这几天老在湖边散步去,她脾气又不好,谁也不敢惹她,当然也不理她。”

    “她现在还在湖边?”

    “谁知道呢?她每天只上一堂课,上完了,拿几个铜板就走了,她住在哪里谁也不知道。怎么?官人想找她?我说你别费心,可驴着呢,曾经有个员外想娶她为妻,那员外也是个好人,黑些丑些罢了,可她竟让员外下不了台——她呀,说不定在等那个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