跄。随着靠近岸边，泥沙渐渐变少，行进速度也明显快了。最后舱内突然一亮，竟是上半截车身破水而出，王宝生远远望见河边树林旁等待的韦伯斯特，自己的方向感还是差了点，走偏了将近百米。
“操纵台上面第一排有个紫色键，快按下它，不然近地轨道上的侦察卫星很快会发现我们。”李文进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
那是个方形的紫色按键，王宝生很快找到并按下，键灯亮了，但是车内却没有什么明显变化，他有些犹豫问道：“这样就能屏蔽卫星侦测吗？”
“开了不一定被发现，不开的话绝对被发现。”李文进又指操纵台上的另一块屏幕，“打开车载侦测系统，选择被动模式，可以扫描周围十公里的生物信号，这里树林茂密，作用范围可能会衰减。”
“大叔，我们现在去哪里？”王宝生突然觉得迷茫，这个世界对他来说依然很陌生。
“向东，去海边，找个山多林密的地方起来，这辆战车可以潜水，等我恢复了再说。”李文进的声音越来越低，“拉顶上的黄|色把手，然后拨把手旁那个大开关，顶舱门就开了，先让我透透气。”
四足战车爬上了岸，王宝生回拉功率调节器，最后在韦伯斯特旁停下，这车的减震器效果和他逃出监狱时坐的地狱犬民用车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王宝生手忙脚乱地先打开侦测系统，又起身拉下黄|色把手，轻轻一拨旁边的开关钮，嗡嗡声中整个驾驶舱顶部裂为两扇向左右张开，一段很小的合金折叠梯滑落下来。
王宝生爬上去梯子，突然想起忘记说韦伯斯特的事，赶紧回头道：“大叔，我还有个朋友也要一起走。”李文进歪在椅子上没回答，也不知是否又失去了知觉。
爬出顶舱口时王宝生发现这战车居然有三层结构，全息窗构成的驾驶舱内层很厚，车壳外层厚度居然是内层的两倍，摸上去触感近似胶皮，柔韧无冰凉感，最怪异的是内外层之间还有一层中空结构，不知这空层有何作用。
“你从哪里搞到这个怪物的？”韦伯斯特脸上的惊讶让王宝生心里小小得意了一把。
“我朋友的，赶紧上来，我们走。”王宝生还想伸手去拉韦伯斯特，没想到后者扳住一条足肢关节，轻轻一跃就飞上车顶。驾驶舱里不知什么东西在嘀嘀作响，王宝生正想爬回舱内突然却愣住了，因为他发现，原本灰色的战车外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变为深绿色！再看两眼王宝生明白了，这战车能自动变成与环境相似的颜色，原先在河底怎么看都是灰色，和河底淤泥的颜色没什么区别，现在上了岸，它很快开始自动转变为附近草木小树的深绿色。
关上舱顶盖后，王宝生凑近李文进一看，果然又昏过去了。“要让他躺下，这样坐着不行。”韦伯斯特说。
王宝生从舱内暗格中找到三件衣服，摊开铺在座椅后面的地板上，然后两个人把李文进抬下去放平，李文进长长出了一口气，但没有睁开眼。这么一番折腾，王宝生大腿上的伤口好像破了，扯着神经一阵钻心的剧痛。
19宝生之怒（下）
嘀嘀声音仍在响个不停，王宝生坐下查看，是侦测系统的扫描屏幕，屏幕左上方出现一堆缓慢移动的红点。不用说，尤金的人追来了。他的目光转到工字型操纵柄，两边握把位置内侧均匀分布着几个红色键钮，上面标注的字他全认识，“光束炮”、“射流弹”、“机炮”、“反步系统”，如果连这些都不明白，他还配作一个穿越者吗。
“嘿嘿，今天哥让你开开眼界。”王宝生狞笑着对一脸茫然的韦伯斯特说。
“一点钟方向发现不明战车！发现不明战车！”前锋急促的声音在通话器里响起，正在揉脑后淤青伤处的尤金心里咯噔一下，他赶紧拿起通话器：“立即散开，隐蔽观察！是什么型号的战车？”
“战车型号无法判断，也没有徽记，四足肢，绿色外壳。它动了！朝我们这边过来了！”前锋的声音塞满了恐惧，没有携带反装甲武器的轻步兵无法对抗战车，这是个常识问题。如果战车里的人没睡着的话，车载探测器肯定早已发现他们，从现在来看情况似乎正是如此。
“它有武器挂架吗？”尤金神色凝重地问，三名探路前锋就在前面一公里远的地方，如果真有战车发动攻击谁都跑不掉。
“目视未发现武器挂架，封闭座舱，无货厢和乘员窗，也不像民用车。”
驾驶舱里的王宝生透过全息窗已经看到树丛中晃动的人影，但侦测扫描屏幕上显示树林间距过于狭窄，战车无法通过。他握紧工字型操纵柄，按了一下那个标着“光束炮”的红色键钮，但是，没有任何动静。韦伯斯特不解地注视着咒骂不休的王宝生，他对这台巨大机器的了解显然不比王宝生多多少。
王宝生仔细再看工字操纵柄，最后在工字中间找到一个很大的绿色按钮，操纵柄上全是红色键钮，唯有这个是绿色的，他凑近细看，这才发现绿色按钮上有两个磨损严重的字迹：“解锁”。磨损严重表明经常使用，一套武器系统最经常使用的除了发射钮应该就是保险开关。王宝生不假思索按下绿色按钮，工字操纵柄上竖立的透明晶屏立刻亮起，中心点前方出现三个红色目标，每个目标点下都标有精确到厘米的距离数字，更远处还有数量不明的更多红点，一个菱形金标在三个红色目标之间来回跳动，有个低沉的电子男音响起：“请锁定目标。”问题是，怎么才能锁定目标？王宝生瞪着韦伯斯特，失望地发现后者也同样瞪着自己，两人就这样对视着，直到座椅后传来李文进虚弱的声音：“武器发射键按下第一次是锁定，再按第二次就会开火。”
就在舱内火控晶屏亮起的同时，树丛中的三名长生军哨探被吓得魂飞魄散，因为不明战车外壳侧翼部分突然打开，两个外形丑陋的挂架伸出来，所有步兵都知道，那是战车的武器挂架，从那两个挂架上喷吐出的死亡火焰是所有步兵的噩梦，这是一辆武装战车！
“战车打开内置武器挂架，是武装战车！啊！——”前锋组长的声音嘎然而止，尤金的视网膜捕捉到远处树林尽头迸出一道闪光。
王宝生第二次按下右内侧最上的红色发射键，一束手臂粗细的耀眼强光直奔锁定目标而去，百万分之一秒内树干、岩石和人体瞬间汽化，有两个人影跳起来向后连滚带爬逃去，王宝生坏笑着锁定他们再次开火，片刻后火控晶屏上的三个红点消失。这光束炮挺好使，不过当他目光扫过操纵台时差点陷入石化状态，战车俯视结构图下面的绿色百分数变成了20！才放三炮就少了3的能晶，这种败家速度是不是太奢侈了点？要放上百发那战车还不得趴窝？不行，得换个武器，要不能量耗尽可就没戏唱了。
“用光束炮对付步兵？”尤金额头冷汗奔流而下，这是哪门子的战车战术？顷刻间三名前锋的联络信号全部消失，他立刻下达此时唯一能下的命令：“分散撤退，三人一组，朝不同方向跑！所有人七天后到沙城遗址会合！快快，丢下所有辎重，快走！”训练有素的哨探们像炸了窝的黄蜂，几秒钟内就自动结成小组向四面八方散逃。
小口径机炮发射的弹雨掠过树林上空，巨大的车体擦着树干挂落无数枝叶，座舱里洋溢着王宝生的狂笑声。手控机炮的感觉真好，发射时车身仅有轻微的颤动，挡路的那株三人粗的大树在密集弹雨扫射中被齐根切断。一只手伸过来压在王宝生胳膊上，他扭头看见韦伯斯特略带不满的眼神：“王兄弟，请不要这样对待树神的子孙。”王宝生尴尬地点头答应，他的指头放开射击键，拨动操纵柄绕过树林追击那些在屏幕上已四散逃走的红点。
高科技就是好啊，不过要能找到这其中哪个红点是尤金才更过瘾，想着把尤金踩成肉饼的景象，王宝生脸上再次浮现出的笑容，旁边注视着他的韦伯斯特突然心中一阵恶寒。“我要追你们到天涯海角！”王宝生积压已久的郁闷全部在这一刻喷发。五分钟后，他追上三个倒霉鬼，用机炮把他们点射成肉筛子，十分钟后战车又追上另外三个家伙轻松解决。意犹未尽的王宝生这才发现，扫描屏幕上已经没有红点，狡猾的尤金选择了分头逃跑。
两天后，东府路北海郡。狂风暴雨之夜，一段荒无人烟的濒海峭壁下，惊涛骇浪拍打着黝黑礁石发出轰然巨响，漫过礁石群的海水周而复始地涌进峭壁下的一处凹洞，冲刷着盘踞在石洞深处的一辆四足战车。这战车的外壳呈现出与洞壁完全一样的颜色，即使在能见度最好的白天，如果有人从远处山顶上眺望都别想发现嶙峋怪石中静伏的战车。
“这里非常隐蔽，我仔细看了卫星地图，附近一百公里内都没有村镇城市。”王宝生心痛地看着操纵台上已变成14的绿色能量读数，这两天一直是他在驾驶这辆战车赶路，不知是运气好还是选的道路偏僻，居然一路平安没出什么状况。两天下来，王宝生已经迷上了驾驶战车的感觉，他喜欢透过全息窗扫视沿途经过的森林和山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连绵不断的绿茵大地，没有公路，没有高压电线，没有随处可见的人工建筑。工字型操纵柄非常灵敏，王宝生很快就适应了这种特殊的驾驶模式，十来吨的战车在他手上宛如一头林间蹦蹿的小鹿。即使在高速行进中，前置探测器也会自行扫描树林类障碍物密度，如果无法通过，卫星导航图上的前方区域将闪烁红色警告标志。只要不撞进可能卡住战车的密林中，这辆战车简直就像一架自由翱翔的飞机，不需要公路的限制，不用担心凹凸不平的洼地坡道，四根强劲有力的足肢总能托着车身灵巧奔行于任何地形，甚至70度以上的陡坡爬上爬下也不见有任何困难。如果不是急着赶路，王宝生真想开这辆战车试爬一下90度的山壁。
“也许，我以后会成为一名王牌战车驾驶员？”王宝生关掉引擎，坐在椅子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就凭你？”躺在驾驶椅后静养的李文进发出一阵冷笑，他的伤口正在逐渐好转，不过这一路上大多数时间都沉默寡言。
“你也知道，我之前就开过几分钟民用车，现在居然能把这辆战车开出几百公里，你不觉得我是个天才吗？”心情大好的王宝生据理力争，他坚信自己对战车驾驶还是很有天赋的。
“你别逗我笑了，笨蛋！你把光束炮功率调到最大120，难怪那三炮耗费巨额能量，这种功率的攻击如果命中足以洞穿重型战车。另外，光束炮是用来对付战车的武器，你却用来轰轻步兵，真是一个白痴！”李文进大笑到咳嗽不止，就连韦伯斯特也忍不住笑起来。
王宝生的脸涨得通红，不过他并没有生气，只是转过椅子静静地审视着李文进：“大叔这样的王牌机师，在东州军中应该是数一数二的吧？”
李文进的笑声在半空中突然刹车，他瞪着王宝生看了足足有一分钟，舱里的空气似乎都要变成凝固的实体，听到这番话的韦伯斯特也收起笑容，重新开始打量李文进。
王宝生主动打破沉默：“我确实不够聪明，居然没想到自己开的是东州虎鲨战车。完美的潜水舱室设计，足肢末端半蹼半爪形状更利于两栖作战，恐怕也只有东州战车才有这样的设计。当然，如果不是操纵柄上的虎头鲨鱼标志，我还真不敢断定你的身份。李大叔，你把我害得好惨，这段时间我给你顶罪吃了不少苦头，可我一直搞不懂一件事，那就是你来东府路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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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真相大白（上）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李文进的声音很平淡。
“就在来的路上，我多看了几眼操纵柄上的虎头鲨标志，突然间醒悟的。中京兵部来的那个大官为这事盘问了我很久，没想到我和大叔居然这么有缘，其实也是我运气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王宝生一边说着话一边注视着李文进的脸色，“现在也到了海边，大叔准备怎么办？杀了我们俩灭口，然后返回东州？我可先告诉你，第一，我这朋友可不好对付，他一人徒手就干掉了二十多个长生军的哨探；第二，战车上剩下的能晶好像不够回航东州吧，除非大叔你在这海边还有储备，不过路线地点都是我选的，看这情形你也不像有什么后手。”王宝生眼中充满了狡狤。
“那你想怎么办？”李文进面无表情地问。
“不想怎么办，我对东州和亚联的战争没有兴趣。但是，我为大叔吃了不少苦头，作为补偿，希望大叔能教我开战车，我保证尽心照顾大叔养伤。”
“你真想学开战车？”李文进问。
“是的，我有预感，以后我肯定会成为一名了不起的战车驾驶员，就像大叔那样，不过我可不想打仗。”
“不打仗那你学这个干嘛？”旁边的韦伯斯特问。
“我来到这个世界并非自己所愿，所以想驾驶战车到处转转，寻找回家的路。”王宝生一下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既然是未来世界，说不定真能找到某个科学怪人帮助自己回到原先的时代。另一方面，来到这个世界后各种战车给他的印象实在太深，他亲身体验了足肢战车不受地形限制的自由，又目睹了虎鲨战车这样的水陆两栖强者，如果有这样一部战车在手，放眼天下哪里去不得？
“开战车周游世界？别做梦了，很多地方都在打仗，你开这虎鲨怕是没走出东府路就被炸个车毁人亡。”李文进迎头泼来冷水。
“我当然不会开虎鲨出去，肯定还有不错的民用车吧，对了，大叔，有没有双足的人形战车？”王宝生突然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热血的高达动漫作品，心中一阵激荡脱口就问。如果真有像高达那样的战车，说什么也去搞一部来爽爽，没准还能手持激光剑刀劈机器恐龙。
“双足人形战车？有的。”
“真的？太好了，是东州还是亚联的？”
“都不是。中古时代初期，确实有过一帮白痴设计师搞过双足人形战车。”
“中古时代？白痴？哦，后来呢？”王宝生一听他语气不善先愣住了。
“后来全完蛋了。双足战车无法适应复杂地形，上山下水极易倾覆，战场上的表现让人笑掉大牙，敌人都不用动武器，直接抛射缆绳缠住战车两条腿，然后就可以坐下来看这些废物东倒西歪的滑稽模样。中古初期，黄俄帝国的双足战车军团就这样被漠北一带的流民们打得落花流水，七百部双足战车在荒谷里被两千轻步兵围歼，激战一夜后仅有一部战车逃脱，这可是军事史上的大笑话。”李文进谈到战车就像变了个人，眉目之间洋溢着自信和凝重。“现有的四足肢战车是经过数百年实践验证的最佳设计方案，中古时代的机械大师辛格首创了仿生足肢车，这位学者原本是个默默无闻的昆虫学家，后来改行学机械设计歪打正着成了大师。在他那个时代，载具驱动模式多如牛毛，除了双足人形，还有复古圆轮型、球体滚动型、滑橇型等等，经过几百年优胜劣汰的自然筛选，最后辛格的足肢战车渐渐成为主流趋势。无论怎样跋山涉水登高爬低，四足战车都能最大程度保持稳定，战场上即便有一条足肢损毁，其余三条足肢也能继续带动车体，有的大型民用车和重战车甚至还有六条足肢，那是为了追求更高的稳定性，一些小型民用车不需要承担作战任务，它们甚至只有三条足肢，稳定性差点，但是速度却很快。”
“那现在怎么又还有双足的铁骨系统？”王宝生有点半信半疑，高达之梦这么一下破灭任谁都接受不了，好歹要找点证据驳回面子。
“铁骨系统其实是人形双足方案的变种分支，它的优势在于轻便灵活，成本低廉，但仍然无法在更大应用范围内取代四足战车。双足系统的最明显优点是速度快，所以铁骨一般都用来侦察探路，真要遇上恶劣地形环境还是不如足肢系统稳定，另外它的防护能力也差，一般的轻步兵武器都能构成威胁。古人留下的各种载具方案有的直接消亡，有的变异继续发展，比如能源解放阵线时期，有设计师融合人形双足方案和足肢方案开发出一种四足驮运载具，外形似鹿但尺寸小巧，速度和运载能力也可以，这种叫地行兽的袖珍载具在大城镇里很常见，价钱比铁骨更便宜，两百纳就能买到全新的，你要去周游世界用这玩意最合适。”
李文进如数家珍侃侃而谈，王宝生这边听得如痴如醉，但这小子仍然不打算放弃高达梦，于是又问：“有没有能飞的战车？就那种脚底喷火上天，或者背个飞行喷气囊也行。”
“飞？靠什么上天？现有的能晶动力系统只能做出旋翼式飞行器，速度可以达到八百公里，但是能耗大得吓人，几乎没有实用价值，你从哪里听说的什么喷火喷气动力系统？自从精密智能火控系统问世后，所有飞行物体都成了活靶子，瞬发即至的能量武器在火控系统协助下可以准确命中万米距离外以十倍音速运动的导弹头，这种情况下谁敢开那种功耗和死亡率双高的飞行棺材？飞行器中唯一的例外是氦气飞艇，这东西操控性不好但胜在能耗低，通常只用于侦察巡逻和远程运输，即便如此遇到战斗它仍然是最先被攻击的目标。”一番话说得王宝生哑口无语，看来这个时代空军就是过街老鼠的命，那啥火控系统真就那么牛？
“我从望南路来东府路就是坐的民用飞艇，速度慢得要命，在天上整整飘了七天。”听了半天的韦伯斯特忍不住插上一句。
王宝生想想又提出一个新话题：“大叔，东州和亚联到底为什么打仗？”
“你知道圣人夫子吗？”李文进反问道。
“知道，万年前的伟大先哲，后来有个亚圣莫合重新振兴了他的学说。难道，东州那边不信儒教？”王宝生回忆起自己在监狱里时目睹赵元初等人对孔子圣像的恭敬。
“恰恰相反，东州比亚联更敬重夫子和亚圣。史书记载，东州创建者赤兀儿原本是东南路泥泽郡的一名小军官，他因与亚联夫子堂有教义分歧而被剥去官职和君子称号。赤兀儿愤而出走至海外不毛之地立国，东州自立国起便全民信儒，无论军人平民还是老弱妇幼言必称夫子，钦罗女王时甚至将早祷晚告制度写入宪法。今日之东州更是政教合一，领国三元首均是外王内圣的半神英雄，既要治国统军还能解读教义。东州平常百姓若对圣人圣言稍有怠慢，轻者罚金坐牢，重者当街殴死，在那里杀死渎圣者是不用追究罪名的义举，东州每年经正式审判下狱惩办的渎圣者不过十数人，但实际上被民众私刑处死的渎圣者每年都上千。”王宝生一听，心想这不就是极端宗教主义吗？以自己记得的历史知识来看，走这条路的没几个会是休生养性的善主儿，战乱杀伐纯属家常便饭。宗教原本是对生与死的参悟，但当那些大彻大悟的圣贤们被野心家和偏执狂取代后，信仰之路就变成通向地狱的血腥大道。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别人的头想怎么砍就怎么砍，实在不行自己的头都可以不要，这是极端宗教分子历来的行事风格。
“与东州相比，亚联这边要宽松得多，夫子堂的先生们一般不干涉国家政事，老百姓随便议论圣人，或者改信其他教派也不用担心飞来横祸。因此东州那边经常指责亚联擅改教义辱慢圣人，亚联这边一直自认为儒教正朔，压根没把东州蛮子们放在眼里。沙城战争后，东州在武力上与亚联有了平起平坐的实力，两国教义先生们的辩论也上升到一个新高度，可这种东西怎么辩都是越辩越不服，最后当然只能动武。”李文进说着，脸色变得有些灰暗，像是想起了某些不愉快的事情。
20真相大白（下）
王宝生冷笑道：“两国开仗就为了几句夫子圣言，恐怕没这么简单吧？”
“当然不止这些，开始是因为亚圣的《新论语》对夫子圣言的诠释争执不休，但后来真正的矛盾源头却是东南路。wenxuei”
“东南路？”王宝生知道这块地方也就是前世的菲律宾和印尼群岛一带，可那里怎么会成为引发战争的源头？
“东南路礁岛地形多，地热、水利和矿产资源都很丰富，东州对这块地方觊觎已久。第二次卫国战争和第三次卫国战争都为争夺东南路的控制权而起，但是打到现在他们也没能如愿。东州军战车品质精良，士卒也训练有方，一人能抵三个亚联人，但是亚联这边就是仗着人多，几次卫国战争都是拼消耗才堪堪打成平手。”
“原来说到底还是能源短缺，东州军竟然如此厉害？”
“自古以来小国寡民欲求生存只能奋力向外开疆拓土，东州自两百多年前立国伊始便无时无刻不在打仗，东南路、东府路两线开战不说，和极地南日帝国也是三日一小打，五日一大战，生生打出来的实力。东州共和国的口号是以武力结束乱世，还天下黎民太平。一个东州人要想快速出人头地，除了去军工科研所就是参军立战功，放眼现今的东州上层不是军功贵族，便是技术巨擘。”
“亚联这边就没有对策？”王宝生听得兴起，张口便问。
“亚联？国家虽大，人心却是散乱。自权杖内战后，中央政权便日趋衰落，昔日仓惶迁都中京更加助涨东州气焰，各地总督路守渐有尾大不掉之势，元老院与枢密院的政令一出中府路便少有人理会，只要各地晶税按时上缴，中京的大官儿们对地方政务一概不予深究。东南路终年战乱不休，望南路暴动频发，西南路、西北路、河北路和东府路无一不在阳奉阴违敷衍应事。与东州作战全靠直辖中京的镇府军、边军打头阵，地方部队形同虚设，一见东州战车便望风而逃，更有不肖败类趁势劫掠引发民变，这原本好端端的锦绣河山便在这乱世动荡中摇摇欲坠，实为我辈军人之奇耻大辱！”李文进说到激动处竟然坐起，右手攥拳作势欲锤舱壁，似有满腔难解之愤恨。
王宝生却完全冷静下来，他听出李文进似乎处处站在亚联立场说话，心底冒出一丝蹊跷念头，嘴上毫无遮拦道：“大叔就是因为这个才叛离东州吗？”
李文进摇摇头，眼中几欲迸出火花：“你还不明白？我并不是你想找的那个东州人！我，李文进，亚联合众国忠烈军军官！我家先人自曾祖父辈起俱为忠烈军将官，祖孙四代为国戍边，我曾祖父、祖父、父亲全阵亡于卫国战争！”
“啊？！”这下不光王宝生，就连旁边听得默不作声的韦伯斯特也傻了眼。
“那这虎鲨战车还有那个东州叛逃者在哪里？”王宝生可不认为自己在监狱要塞受到的折磨和审问纯属幻觉，中京兵部的察按赵元初不远万里赶到东府路可不是来开玩笑寻消遣的。
“我杀了他。”李文进冷冷地说，但他的下一句话让王宝生更吓了一跳：“还有我的三名手下。”灯火通明的驾驶舱里陷入了沉寂，王宝生明明知道外面绝对看不见座舱里的任何光亮，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回头扫了一眼舱外。暴雨仍然未停，电闪雷鸣中依稀可见汹涌浪涛反复砸在礁石上溅起无数碎裂的飞花。
“他自从爬出座舱就一直在不停地嘲笑我们，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认为我们不敢拿他怎么样，因为忠烈军有求于他。当我掏出手枪指着他时，这个笨蛋还在讥讽我，我只好把他的脑袋打成了烂柿子。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我的先辈们为之奋斗的理想早已消失，什么都没有剩下，忠烈军已经不再是我曾祖父效忠的那支部队，它和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东西一样开始堕落，开始腐烂发臭。”李文进说话的音调越来越低，仿佛梦呓一般。
“你是那支海岸巡防队的小队长？那么，这原本是一次计划好的接头？忠烈军想从东州那边得到什么？”各种杂乱的线索在王宝生脑海里飞舞着，然后在瞬间变得井然有序，所有无法解答的疑问现在全都真相大白。
“能晶。”李文进缓慢地吐出两个字。
“我就知道是能晶，沾上这东西从来没好事。”韦伯斯特立刻恢复了他的神棍面目。王宝生不解地望着李文进，他在哥先手下的时候已经知道忠烈军是直属中京的边军，所有装备补给均从兵部直接发放，也算是亚联中央政权的嫡系部队，他们怎么可能会缺能晶？
“这两年东府路不太平，忠烈军一直在扩军以备不测，原先不到万人，现在翻了足有三倍，但是兵部那边说破天也只按原来的人数供给。靠这点能晶，别说训练新兵，就连日常操练和边境巡逻都紧张。和我们多次交过手的东州军第七军团不知怎么知道了这事，他们居然主动派人过来提出一桩秘密交易，下月底有一支南日帝国的外交使团要在南海郡登陆前往中京，东州人希望忠烈军能在东府路南段防区让开条道，放他们的一个战车中队进入南海郡伏击这个使团，为此他们愿意支付七十五万纳作为答谢。东州人保证不袭击任何亚联目标，为了表示诚意，他们会先付三分之一的报酬，并且部队过境时会留下两名百夫长作为人质担保。忠烈军镇军罗恒同意了这个交易，东州人马上开始行动，9月16日秘密入境的这辆虎鲨战车载有二十五万纳能晶。因为怕被卫星发现留下惹祸把柄，双方尽量避免直接见面，虎鲨战车按预先约定打开舱盖佯作投诚状，同时沿路投放晶筒让随后跟来的忠烈军运输车取走，最后由我带领的巡防小队与其碰面，假扮追逐厮杀将其送回海岸。”李文进无精打采地说着事情的原委，这些话到了王宝生脑子里却碰撞出无数涟漪。忠烈军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国敌私通，这种事情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重罪，管事的将领果然胆色包天，欲成大事者必不择手段，此人看来野心不小，疯狂扩军恐怕也未必是想为国尽忠。
“出了这么大的事，忠烈军应该一直在找你吧？”王宝生小心翼翼问道。
李文进摇头：“我干掉了三个还在发呆的手下，把那个笨蛋的尸体塞进我的战车，改乘他的车，然后发射高爆弹摧毁了一切痕迹。当时我们在树林里下车见面，卫星看不到，所有通话器也关了。杀人之后我心情很乱，开着虎鲨战车一直跑到东府江边，眼看能量耗尽只能下水躲藏。他们肯定认为是东州战车驾驶员干掉了我和三个手下，所以才有到处搜寻东州叛逃者的说法。”
“大叔后来怎么也进了监狱？进去肯定要检查生物特征吧，一查不就知道你的身份了？”王宝生回忆起与李文进的第一次见面。
“我不是囚徒身份进去的。当天晚上，我用战车上的通信器材想监听忠烈军那边有什么消息，没想到却在东海郡官方频道里获悉有人抓住了一个逃窜的东州j细，当时吓我一跳，以为那家伙没死，我想法找了一位监狱里当厨房伙计的亲戚混进去，想看看是不是那家伙，如果真是他还没死，我不介意再补上几枪。可惜进去没一会儿就遇上铜马军突袭监狱，我只好赶紧逃命，这才在那辆地狱犬里见到你。”李文进说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王宝生沉思片刻，缓缓开口：“如此说来，这事现在很可能成了一桩无头公案，忠烈军和东州那边可能都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说不定两边现在正偷偷吵架呢。这样也好，他们越吵水就越浑，只要这辆虎鲨不露面，大叔就没啥事。只是不知道大叔以后有何打算？”从种种迹象来看这事还没有败露，看来镇军大人不仅胆色过人，行事也确实有些真手段。正如王宝生所说，这辆虎鲨战车是个关键，只要不被发现，这事就永远是个不解之谜。
“我想去漠北郡，那里地大人少好藏身，找个偏僻地方躲起来，娶个当地婆娘，慢慢混日子吧。”李文进一副意气消沉的样子，显然这事给他打击很大。
“我跟大叔一起去，帮个忙打个下手，你呢？”王宝生扭头问韦伯斯特。金发少年点头：“我也去，我能治点小伤小病，挣点糊口钱没问题。”王宝生刚才提出周游世界的理想其实很合他的胃口，韦伯斯特最关心的是找到传说中的神树，至于到哪里过什么样的日子他其实完全无所谓，现在反正毫无头绪，还不如跟着王宝生走走看看。
“这辆战车绝对不能再开了，在附近找个地方把它藏起来吧。”王宝生对这辆虎鲨还是有感情，心里真舍不得把它炸了或沉到海里，所以才提出藏起来。
对王宝生的建议，李文进一脸不置可否的麻木表情。真正的有罪者依然稳据高位，暴走的爱国者从一名军官变成了亡命天涯永不能见阳光的逃犯，这种命运的变化并不是谁都能泰然处之。与之相比，如何处置一辆战车的确是不值一提的小问题。
“那好，明天天一亮我们就找地方藏车，然后步行向北。”王宝生拿定了主意，全息窗外暴雨不知何时已停，一轮残月透过破碎云层洒下淡淡的微光，滔天大浪依然不知疲倦地洗刷着奇形怪状的礁石群。
21忠烈镇军（上）
新纪541年9月24日，忠烈军东海郡地下基地深处。
罗恒以身材魁梧体格健壮而闻名，这位镇军大人平常一举手一投足都充满了上位者指点江山的王霸之气，不过此刻他却蜷着庞大身躯摆弄办公桌上的一台字节通信仪。这种民用通信仪只能传送简单的字节符号，没有画面也没有声音，因此它的耗能功率很低，但传输距离却足以媲美专业级的军用通信器材，如果借助卫星载波频道甚至可以覆盖全球。罗恒面前的这台字节通信仪经过粗糙的改装，机箱外壳被从侧面切开，剖开的地方焊接了一块足有半个机箱大小的加密模块，这东西显然是仓促拼接上去的，它甚至对操作者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妨碍。这块遍体黝黑的加密模块没有任何文字标示，但懂行的人都认得它，黑市上最畅销的“虎王之心”加密组，据说即使用最新的智能系统破解由它编码加密的视频数据最快也要四十年时间，如果是纯字节数据则需要八百年才能破解。
罗恒强自按捺着心头乱窜的怒火，导致他心情很糟糕的原因有很多。除了偶尔带战车队出去巡游，他已经很久没有亲自操作任何机器了，有时候甚至驾驶战车也由手下代劳。这台字节通信仪的操纵板做得并不宽敞，对他这样一位彪形大汉来说尤为狭小，粗壮的手指头怎么也不听使唤，那些按钮似乎也在成心挑衅，总是不断按错或漏按。他最后索性推开通信仪，深呼吸了好几次，稳定下情绪。他不能从通信营叫个通信兵来替自己，尽管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执行他下达的任何一个命令。事情已经出了乱子，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如果他不再倍加小心的话，恐怕会有更大的麻烦，因此他只能亲自通过这台加密的字节通信仪和曾经是死敌的合作伙伴联系。
五寸见方的漆黑屏幕上，一段晶莹的绿色字符清晰夺目，那是对方发来的消息：“7163历来忠实可靠，预付的二十五万纳能晶足以证明我方诚意。”
罗恒想想，在屏幕上吃力地输入一段话：“我方损失，谁来负责？”四辆炸毁的战车外加四具焦烂的尸体，他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情况未明，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希望阁下保持冷静，按原计划执行我们的协议。”对方的回答极为冷静，看来也是个老谋深算的人物，出言句句皆中要害。
“一百万纳能晶。”罗恒的回答非常干脆。
“原先协议说好了七十五万。”
“一百万，先付一半，不然就算。”罗恒咬定不松口，开玩笑，不趁现在敲竹杠，难道还等你如愿后再提？那时候两边会不会翻脸动手都难说。
“成交，还有二十五万过境时给你，剩下五十万出境时支付。”对方显然无意花太多时间杀价。
“同意。”这次他只发了两个字。几秒钟后，屏幕一黑，所有绿色字符全部消失，对方中断了联系。
罗恒推开通信仪，恶狠狠按下桌上的召唤铃：“让宋时云进来。”虽然多捞了二十五万纳能晶，但是他脸上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