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马送到江边上。
这贾府公子爷儿们下江南,早是几天来吵吵嚷嚷传开了的,于是有好事者在那巷道内推门敞窗,探头探脑的窥着,数着一乘乘大轿过去,一个个公子爷儿骑马扬头而过,只道稀奇。因那贾蔷生得面容还清秀,好些无赖厚耻之登徒子乃上前追着那白马跑,口内一面喊着:“别让那宝玉走了!别让那宝玉走了!”贾蔷只笑着不理,顾自前行。贾琏等人在旁忙叫小厮喝斥开来,仍笑着鱼贯涌向江边。
早春二月,乍暖还寒,江风吹衣,不胜寒凉。那码头边亭子里,早见薛蟠、柳湘莲、琪官等引颈而望。宝玉忙下轿,宝蓝衣袍外已加了大红的披风,快步过去与他们三人厮见,一边执了琪官的手,说:“都准备好了么?叫你好等!”那琪官见贾、薛两府里人这么多,只红着脸抽回手,讪讪地站到一边。黛玉早和紫娟等下了轿,披了白色绒锦披风,感觉寒风吹面,忙上前力恳舅舅、舅母们回府,家里的工程不能误,千里送行终有一别时,还是早回罢。那贾赦、贾政、王夫人等点头答应,一边又连连叮嘱了又叮嘱,叫要多寄信回来,宝玉、黛玉等忙谦躬答应着是,是,是!
好一时,那贾政等与薛姨妈、宝钗、探春诸姐妹都一步三回头地上轿而回。专留贾珍、贾琏二人与家人候船开后再回。黛玉因回头,乃在宝玉的指引下,一一与薛蟠、柳湘莲等相见。几个人往江头客栈里少歇喝茶,把那贾府的大旗插了大船前,让随行的家人、小厮搬运行李、马料等。
这里,薛蟠、柳湘莲等都是只前时稍稍见过黛玉一面,而上次薛姨妈设酒饯行时,黛玉因故推辞,并未前往。所以二人因早闻得黛玉清绝脱俗、世间所稀,因幸与之同游,只在心里把那平日的放纵和霸气收敛了三分,今见黛玉又是一副男儿打扮,正色敛容,更又把那剩余的侥幸心理丢到九霄云外,只在黛玉等前轻言细语,大气儿也不敢出。更别说那琪官自是女孩子心性,一说话就脸红,黛玉、紫娟等只觉心里好笑,面上又极力忍着,琪官也觉察了,慢慢只随了宝玉身侧,不离左右罢了。
见众人难免紧张,黛玉乃和紫娟、雪雁等坐在内侧,观玩江边荠树流云、鸥翔鲤跃,自在闲玩。叫宝玉、贾蔷等有什么事只管问来管家、赖大们,凡行途诸事一概不管。
好一时,那船只才装备好,众人只说喝完这杯茶就走吧。见宝玉、贾蔷等呆呆望了迷雾廖阔的京都高阁默然无语,黛玉也有倏然间的隔世迷离之感,只在心头似有所动。
忽然,有个仆从模样的人进得客栈来,手里托了一枚玉笛,说是要找宝玉。宝玉忙起身,迎了上去。认得那人正是北静王府的人,忙叫到一边来。那人郑重地把玉笛放到宝玉手中,说:“王爷说了,临别前行,无以为赠,这一支箫管是王爷特叫小人送上,嘱咐一定要交给那前姑苏盐政林老爷的遗女,说是念其父母故旧深情,今以此物为赠,让小心珍重收了,但凡行途中有事时必逢凶化吉,护佑一路平安!”黛玉等听得分明,忙从内屋出来,上前施礼道谢,感激非常!那人一直看着宝玉把玉笛交到黛玉手中,才放心地道个别了,自回身而去。
众人送出出门来,看到不远处正有一乘大轿停落,一个身长玉立衣袂飘飘的中年男子站在旁边,犀利的目光含笑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只落在那个手持玉笛白色身影上,黛玉不由得心头凛了凛!宝玉待要过去时,那北静王只一挥手,作了个请的姿势,然后毅然转身,进了轿,家人即抬轿向码头外慢慢离去。
黛玉楞了楞,低头把玩手中这支玉笛,见它不长不短,却是温润非常,龙纹凤雕,好不精致!当下心中有动,乃立在一旁,举起笛子往嘴边一拭,果然清越异常,于是就把那支曲子吹了出来:
“风寒二月,故人情长绵似柳,红阡紫陌,春光舞遍闲情渡。待三春霁月逢时开,身前身后功名挥手间,念此去去千里烟波……多少恨,还休说。从今只道奴去也,莫淹留……”
笛音婉转清越,缠绵徘恻,远远的传到那坐在轿中的人耳里,忙叫停轿,因自默默闭目凝听,仿佛回到那久远的如烟往事……
一曲未了,黛玉乃将玉笛小心收拾,自带在身上。见贾珍贾琏在说船已准备好了,黛玉于是打前头自上了船去。宝玉等随后。
耳听得船夫一声悠长的“开船了!”霎时把黛玉那飘得很远很远的心绪收了回来,她乃与紫娟雪雁静坐舷窗,收回目光,闭目不语。
碧水千江,欧鸟翱翔,流云万顷,霞披绮丽,春风浩翰茫茫人世,何处是归程?何处是我的家乡?我的家乡?
二一江风吹笛遂碧波诗情画意舞东风
二一江风吹笛遂碧波诗情画意舞东风
江风浩浩,猎猎吹衣。行过一里余地,遥望京都古城笼在烟雾迷茫中,远看像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那样遥远,那样不真实,叫人难以触摸。宝玉等指着远远的飞檐翘壁,议论着哪处是贾府的重檐,哪处是街道,哪处又是紫禁城的龙蟠凤锯、猎猎京旗。
“人生如梦,春草烟碧,何处不是离愁别恨!一切的在我,只不过一场烟花般的梦境而己!”黛玉也披了衣在旁遥看,如前世在家观赏连绵巨幅的古装电视剧,每每一幕剧完,久久地在那荡气回肠的歌声里回不过神来:过往的历史烟尘滚滚,大漠深处麾旗猎猎,王候将相竞风流,你方唱罢我登场,说不尽的爱恨情仇、兵戈相见,痴情男女每每泪眼相织之处,都是一个怨恨交加的难以割舍!泪眼望君君不语,最后只见得千山鸟飞绝,空余碧水千江,流云万斛,叫人惆怅……
或许有,那皇宫深处千年不变的龙凤呈祥,高高在上的君王一脸威武,让人难已抗拒!
或许有,那肃立千年时光深处的宝刹古寺,慈眉善目的菩萨宝相庄严,引渡人心航向静水;
或许有,那柔风弄鬓,满池衣袂飘飞,荷舞清影,暗香浮动搅人午后清眠,醉眼迷离里只看轻歌曼舞的仙子们踏梦而翔;
或许有,一烟风雨,十里长堤如织,柳眼莺梭,勤抛媚眼,单单只把那沉寂的心弦又无端引向碧空……
那一幅幅“请你欣赏”,是每则余兴未尽后的绕梁三日,只让一颗沉沦的心甘愿迷醉。黛玉想着想着,很有些怀念前世。只不知道这心血来潮般的南行,将由自己如何导演,如何沉醉!
烟迷雾罩之时,看那遥远的京都也慢慢化作一点飞鸿般的影,淡了,淡了。黛玉觉得一切如梦,远去了,我挥一挥手,不带一丝的云彩。说不出那是哪一世哪一朝的诗人徐志摩,他潇洒漂亮的挥一挥手,不带走一丝的云彩,让前世的丁晴们在大学里如狂如醉,最后也在四年“炉火”般的迷醉里挑灯苦战,或是醉生梦死,但,最后,最后,还不是吟着那一句“今夜的康桥,是我夕阳中的新娘/我愿作那柔柔的水草,在它的梦里沉醉”,挥一挥手,我不带走一丝的云彩,别了,美丽的校园,给我爱与恨的校园,给我无限光明,又予我无限迷惘的校园啊!别了,我亲爱的的兄弟姐妹,我亲爱的师长导师,大哥哥一般叫人亲切,大姐姐一般叫人感动!我轻轻地挥手,不带走一丝的云彩。
想起那个离别的早晨,几个大男孩没有丝毫暗示就前来宿舍,什么话也没有说,只笑着拎起自己正犯难的两个包裹,丁晴心里就无端地升起一丝温暖和惆怅。众姐妹相拥在一起,低头轻泣,叮咛了又叮咛,一定要多联系呀!可是,那车子就是走的飞快,一转眼半天的功夫就驶离了四年熟悉的城市,至如今,自己却是连再一次走回去的勇气都没有!
如今,面对红楼里的贾府,黛玉也是有着这样一般的迷惘吧。她早已决定潇洒地离开,什么也不要带去。可是,想到不多久还是要回来的,就不免有一丝丝的惆怅了。
想想,自己在那空荡如隔世的府弟里消耗着如梦的年华,如花的青春,黛玉不由得心里直叹可惜了。幸而,幸而,现在出门了。可以痛快地大玩一场。想到这里,心里不由一阵开阔,立在船头,放眼与众人一道指点江山,浅尝春光。
远山如黛,江边低树如荠,成淡墨的疏线。越冬的小麦青青,一块块在半明半晦的阳光下铺成绿色地毯,刹是好看!更叫人眼前一亮的是那金黄的油菜田,虽还未到全开时,但已是黄黄的染抹着,于是随江流涌动着的就是岸边这一大片大片的金色地毯,使得早春的疏条里沾染了些许的亮色。听宝玉又在诵背什么“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看不见”的古诗,黛玉定睛细细瞧去,果然依稀见那黄绿的田畦边有远远的人影,红衣绿袄的,或挽篮,或空甩着膀子,也不知是大人和小孩了。
原来这北地也有油菜的!黛玉心想。她的脑海里早泛满了江南三月油菜花盛开的花节大典,那是怎样的宏阔壮观、气象万千!“农夫村姑相奔告,昨夜野田趁东风,花万顷溢流金,急扯红旗舞大风。”忍不住地,黛玉从心底涌动着诗情,又拿起玉笛吹了起来。
“好,好!妹妹的诗词歌赋果然不见一般了。笛音清越响亮,真是天籁啊!”宝玉赞道。
一支停歇,黛玉含笑道:“二哥哥不妨也作一来,我替你吹出来。”
宝玉道:“只要是诗就成么?”
黛玉道:“是的,是诗就成。眼前就说春光吧。”
宝玉听了,拿眼四顾,但见江天一色,雾色空蒙,似隐似现皆是春风的手舞足蹈,于是开口吟道:“春风不知离别苦,只把柳色泛波青。碧流千里行色匆,又谴吹梦到洛城。”
众人忙道“好诗!”那薛蟠也听得一句,只在一边嬉道:“好是好,我怎么听出那是‘离别苦’,敢是宝二爷就在想家了!”
宝玉不作声,那柳湘莲就开口解围,说:“我觉得宝二爷吟得不错。本来就是离别之意嘛,所以下面就接‘吹梦到洛城’之意,可谓浑然天成,自然巧妙了。”
薛蟠见说,知道自己理亏,也就呵呵两声不言了。
黛玉这才调音试弦,一弦一韵地吹弄开来,众人听得皆又入迷,叫好起来。
少顷,黛玉说:“听刚才柳兄谈得有理,不妨也作了一来,大家都奏个兴儿。”
宝玉和薛蟠忙道好。柳湘莲少不得也佯装四顾,仰观流云鸥鹭、淡花疏树,也吟了一,只听是:“荠色青青菜花黄,烟花三月人如画。人道眼前春色好,悔作当年飘零少。”
黛玉听了,不由心中一顿,疑他似有所指,乃菀尔一笑,不作声。
哪知贾宝玉听了,大声道:“哈哈,这样多情感伤的诗,可是出自有名的冷二郎柳兄之口吗?倒真不能叫人相信了。”
一语点醒薛蟠,他忙道:“是呀,宝玉说得有理!”
柳湘莲急了,忙道:“都是胡作的,原是随便拿来玩笑,你们怎能当真!”
宝玉想了想,说:“你这诗倒作的有意味,不如我帮你续了去。”说着,只对着柳湘莲吟道:“今日听君歌一曲,六朝往事水如飘。只到三春四月风,笙歌遍舞红裙袄。”
柳湘莲道:“你续的是什么呢?那只能说的是你吧!”
宝玉笑着躲开,只望黛玉说:“林妹妹说怎么样?续的好不好?”
黛玉说:“也不怎么样,不过能押韵就不错。我替你们吹了。”说着横起玉笛,慢悠悠地吹出,这回众人听得眼前一片春光迷离、流水潺潺,莺语呢喃婉转,好不明快亮丽,那心底的喜悦都现到面上来,贾蔷等在旁也忙带头鼓起掌来。更别说紫娟雪雁为她们小姐吹的好曲激动得脸儿也红了,使劲地拍着巴掌。
连着吹了几曲,黛玉说:“今日尽兴了,吹得也累了,你们继续玩吧,我进去休息一会儿。”说着,只带了紫娟、雪雁进了船舱,进到那女孩子的室内斜躺着。
爷儿们正玩的高兴,那兴头倒调起来了,想唆使那琪官唱一支曲儿。宝玉因见黛玉已乏了离去,众人今晨离开都起得早,要早点休息,因帮着阻止:“明日吧,明日再唱个痛快!”
众人看船早已远驶了京都大观,进了陌生的津淮地带,看日头已西倾,忙吩咐早点吃饭,吃了饭又检点行李包裹,众人只就着一豆渔火,枕着滔滔江水入睡。
这一夜,辗转难安的头一个是宝玉,他长这么大,可是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何况是没有亲兄父母的陪伴,但因想到黛玉一个女孩子就早已来回两次了,自己是男孩儿,怎能比不得她,不能保护她?于是,半夜辗转后,与那同眠的琪官说了半日流水的声音异样,吵的难以安眠,又说了许多旧时相聚的笑话,这才等得瞌睡袭来,慢慢地睡了。
再说黛玉,虽说这江风凛冽、舟轻裘重、水流哗哗的早已体会过几次,但时过景迁,也是好一阵的适应。这些也许不足提的,只躺在温暖的锦被里,握着贾敏给的蓝田宝玉,贾母送的碧玉手镯,只觉得一切宛如迷梦一般。再又闭目,那倚在枕边的温润玉笛似在眼前飞舞,莹光万斛,伴随着悦耳的清音而来的是一双犀利如剑的星眸,随而又是一对秋水皓皓的明瞳……如星月也好,如秋水长天也好,皆是那般痴迷不舍,紧紧地追随着她,凝望着她,似有千言万语在诉说。
“今日听君歌一曲,六朝往事水如飘。只待三春四月风,笙歌遍舞红裙袄。”
“又谴吹梦到洛城。”想想,宝玉和那柳二郎倒有如许才情,倒也不憾了!
睡吧,睡吧。梦中的菜花儿黄,柳条儿青,燕子斜飞,我只作那飞鸿一渺……
-
想起一件事来,昨日好不容易打开问卷调查,看到已有许多朋友投票了,依依在这里感谢得很哟!
如果有更多的评论和朋友来访,加以推荐和收藏,岂不更是她的动力了!!!呵呵,谢谢哟!
二二湘莲展舞身姿秀黛玉欲谈鸳鸯剑
次日睁开眼来,只觉眼前一片明亮,淡淡的阳光从尼龙纸糊的木窗格里溜进来,黛玉知道,自己睡了个好懒觉,起得晚了。想到这同船的多是公子爷儿,自己起晚了多有不雅,心里悔疚不及!但转眼又想到这是在船上,起早了也没去处去溜达,况又怕其他人也想借这一刻闲余养养精神,自己起来了却是吵嚷了别人,所以还是装作没醒才好。一边转头看紫娟尚未醒,雪雁倒是勤快地在一旁煮茶了。见她抬眼,雪雁也懂事地甜甜一笑,低声说:“姑娘醒了呢。还早呢,茶水还没开,大家都没起来,姑娘不如再睡一会儿吧。”
黛玉点点头,依然闭眼。佯睡。
静寂里,听着炭火茶炉里的水滋滋地响着,正自任思绪飘逸时,忽闻得轻微的跳跃声激荡,有急步腾挪之猜测,黛玉一楞,不知出了何事,乃急穿衣下床,坐到窗前,低声吩咐雪雁开门看看。
那雪雁也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虽说从小跟着小姐也习惯了飘零迁徒,胆子也比一般闺阁里女孩子大一些,但到底也是半大孩子,并不敢惊慌莽撞,这时听了她小姐的吩咐,也就轻轻地把那门木闩下了,好半天挪动一个小缝来,见外面通道并无人走动,这才壮了胆子走到外间,轻轻启动那木闩窗,一股冷风扑来,让她忍不住眯了一下眼。再窥眼细看时,却并未见一人影来。雪雁不觉疑惑,乃大胆地再探出头去,四处瞧看,那大船舷窗外并无一丝的惊鸿。于是,她回转头来朝黛玉摇了摇头。
见雪雁如许神态,黛玉已心中明了,乃轻声说:“想必是那风吹樯桅的,舟楫摇晃,让我们惊忽了!”于是叫雪雁找了窄领绸缎薄棉袄,穿在内里,一边仍穿了昨日出行的衣服。一边也问雪雁,可别穿少了,寒风反复的要防止冻坏。雪雁点了点头,也依她姑娘的样找了自己的小棉袄出来,穿上。反正马上到南方了,想穿它时可没有机会了。主仆二人这样想时,一边听到那茶壶的水滋滋地响,茶水,真的开了!
雪雁忙过去冲茶,拿了黛玉的花磁细茶碗冲了,那第一道茶水只倒在脸盆里洗脸,只把已淡过色的第二道茶水凉在案上。一边又忙着打水给小姐洗脸漱口。她知道自记事起,自家小姐有清晨起床,必洗漱完毕,先喝一杯凉茶水的习惯。冬春日尤甚,以碧螺春、枸杞菊花淡茶水为主,夏日绵长寡淡,可适当少饮茶,代之以白开水,然后再饮绿豆汤水或菊花茶。这当然是丁晴在闲暇时得以体验出来的养生之道,如今作了那处尊养优的林妹妹,正好可以好好地实施一番了。
黛玉先洗脸,雪雁忙着摆出平日必用的西瓜霜、冷美人等牌号冻面奶。由于每天晚上临睡前,早已用虞美人、玉椒嫩肤等洁面||乳|霜洁了白日尘垢,一夜酣畅,正是皮肤休养呼吸之时,不可再使强效性的洁净之类霜剂,所以只用一点点湿润补充水份之类的面奶抹一遍就行了。久在京都北地那大院里呆着,镇日风沙弥漫,炭火炉温的,真不知现在自己这梨花照雨的颜色早又深了几分!趁如今逃出了那日日请安媚笑的应付,好不自在闲适,黛玉自细细地轻轻抚揉着嫩白的面颊,不厌其烦。“忽”地一声,那声音又响了一下。黛玉顾自低头,凝神静听,心里似有所动。一旁的雪雁见她楞神,呆闷如此,乃说:“姑娘可是雪肤花容的,还用得着那样细揉搓呢!”
黛玉笑了笑,不作声。凭这小丫头哪里知道当今小资女子们的保养之道呢。
接着漱口。那个时候没有牙刷吗?呵,还真没听说。可是,这能难倒黛玉吗?没有塑料,没有橡胶,难道没有马鬃马尾。所以当年一到贾府,黛玉就暗地里向贾宝玉要了些许新鲜马鬃毛,让王嬷嬷拣那粗细合适,柔软适度的粗毛齐齐地剪成一指宽长,向弯弯的小象牙里扎了,最后举起来一看,那样子还真有点今天牙刷的样子,而且因那玩意儿象牙较小,竟扎成儿童型的牙刷,小巧可爱,让黛玉欢喜极了。她一口气叫王嬷嬷扎了十来把,除了给王嬷嬷、雪雁、紫娟、自己屋里的小丫头每人一支外,只单留自己使用。当然,那是扎成后,拿到滚沸的开水里煮了十来分钟,后来每隔半月又沸煮一次,每一月换一支牙刷的。
至于没有牙膏,黛玉开始时还真不能习惯,后见宝玉们用淡盐水漱口,想起这也何不是好办法。于是,黛玉就专用那泡过的第二道茶水凉好后,醮了淡盐洗嘴刷牙。淡盐洁齿,抗菌御寒,早就是如今流行的定论了。呵呵,黛玉一样也知道哈!
所以,等到洗脸刷牙搞定时,端起茶杯来,已是第三次冲泡的茶水了,不温不火,不浓不淡,微甜不涩,刚好适合清晨起来一杯白开水的要求。只是,林妹妹喝的可比我们平日胡乱应付的要强上十倍了哦!
不过,这一个清晨,淡妆凝静的黛玉,手握茶杯,只觉心里忽楞楞地突着。她似乎又听见了那轻轻飘荡之叮咛玉佩之声。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忙仰脖把凉茶喝完,轻轻走到刚才雪雁打开的窗子前。
啊!果然是他!
淡淡阳光下照耀在空旷的船头上,那柳湘莲双手握剑,正忘我地在晨曦里舞着,跳着。他的身姿是那样的轻盈,几乎是刻意地轻提细捻,不敢惊动人,然而,随着舞步的挥进,身体的重心也不时地在甲板上落上一脚。那砰砰之声似风舞浪奔,果见功力!最令人惊疑的是那手中的双剑,分明两道流水一般,划过日月苍穹,映出霞光万道,五彩晶莹焕宝光,七色霓虹纷架来。
真是好剑!黛玉不由心里叫好。一边也悄悄地推门出来,站到猎猎的晨风里。
那湘莲并不看她,却随着身姿,早已用眼角余光摄得她的身影,闪闪亮的星眸似笑了一笑,仍顾自练着,舞着,双剑亦丝毫不乱。
呵呵,原来习武之人是当如此勤奋的,怪不得世人皆叹那身手腾挪、慑拿之功夫了得!
也不知过了多时,黛玉只凝神看着,感觉身后的人越骤越多,她知道那里有雪雁和紫娟,也有刚起来的宝玉、贾蔷及贾府家人等。早听得叫好之声阵阵扬起,那柳湘莲早就不再他顾,见人都起来了,那手中的剑索性舞的飞快激烈,尽兴,剑梢拂处,皆是寒光飞舞,莹光迸溅,而脚下腾起之功愈轻,沾地愈如雪融棉絮,无声无息,却又分明感觉舟下水之动荡。看着舞者衣单身轻,微汗细细,风吹淡阳之下,看的人也似有了躁热,再不寒冷。
宝玉说:“真是少见的鸳鸯宝剑啊!”
黛玉听了,猛然省悟,知道那痴情的宝二哥又在不失良机地向她介绍小柳子的来由!呵呵,鸳鸯宝剑,这不是当年柳二郎定情于尤三姐,后又悔婚索回的宝剑吗?想到这里,她不觉的心中有了主意。
少顷,那湘莲终于舞罢,晨练结束,慢慢作了个收剑入梢的动作。众人鼓起掌来,都道:“好!真是好功夫!”“我等可是大开了眼界!”
湘莲只呵呵一笑,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说:“日常练功而己,并无稀罕,各位见笑了!”
宝玉忙道:“哪里!”
湘莲因又笑眼望向黛玉:“林姑娘见笑了,有当指教之处让不吝赐教!”
呵呵,这小生足见意思了,黛玉不由有一些好感,乃启雪白贝齿,朗声说:“柳公子好身手,论赐教可谈不上。不过,我倒是对你这鸳鸯宝剑好奇得很,不知柳公子可使瞻看一二?”
那湘莲听了,不由一楞,脸上泛出红潮来,拿眼瞪着黛玉不知如何作答。一旁的宝玉因见二人意思,知道他这林妹妹向来特立独行,有许多意想不到之处,乃对湘莲说:“林妹妹意思只不过是想看看你这宝剑何为鸳鸯二字,并不曾有他意,你不用多虑,只拿她看一看就是。”
湘莲醒悟过来,忙说:“这剑本是家祖相传而来,小弟一向视为珍宝,平日只收藏着,恰今日出门,看山峦初晴,风和日丽好春光,不由兴起,遂拿来一使耳。林姑娘要看,只管仔细看了。”说着双手奉上宝剑来。
黛玉只小心接过其中一把来,别看剑只尺余半长短,却是力压千均,黛玉不由暗中运了运气。只一看,那剑果真龙雕凤鎏,莹光闪闪,望之寒从心起。众人也都倒吸一口凉气。仔细一看,这手中的剑面上小小地錾着一个“鸳”字,黛玉面上一时绯红,只恐人都在看着自己,心里忙扇自己:“怎么这么不争气!”一面就着湘莲手中看了同样毫无二致的另一把,果真那上面也有一个细细的“鸯”字!
二三设计因拟宝剑偷痴情难说鸳鸯事
难道日后,那个泼辣爽快女中豪杰的尤三姐就要命丧在这该死的宝剑上?
黛玉不由一阵寒栗,忙把手中的剑还给柳湘莲。因只浅笑道:“柳公子果然好剑,真是世上少有,天下无双,让人大开眼界。不过,关于这剑,我日前倒听一个癞和尚说了一句疯话,说什么‘天下鸳鸯,本自成双,奈何宝剑,要斩鸳鸯……’今见了柳公子这剑上鸳鸯二字,不由暗感不妙。只怕这宝剑要合了那疯和尚的诅语呢……”
未等她说完,那宝玉忙暗中拉黛玉衣袖,黛玉知道宝玉的意思,自己的话说得造次了。果然,明眸流转之处,见众位公子爷儿都张大嘴巴,望着她惊得合不拢嘴!只幸而那有名的耿直性子的柳二郎并没有狂,只呆呆地望了黛玉,好半天,双手捧了剑,低头向黛玉作了个谢字,说:“不瞒林姑娘所说,这剑也是我的心病呀,此语正中我的心头!”说着,在众目睽睽里收剑入室,默默只去洗漱更衣。
众人一时都摸不着头脑。都拿眼望黛玉、宝玉。黛玉只淡淡一笑,说:“时间不早了,该吃早饭了。有什么说要说人家自会说,有什么事情生时,日后直见分晓!”
众人更不解。那黛玉只望了紫娟、雪雁,说:“还不快去摆早饭。”娟、雁二人答应一声,去了。
早饭主餐是碧粳细米粥,用一只碧玉绿瓷细花碗盛了,另加卤鸡蛋一枚,同样鸡蛋大小的糯米丸子两枚,佐以酸辣小鱼、酱菜、腌黄豆各一小碟。离了贾府,黛玉最想念的是江南的小米莲子粥,所以不用吃面食馒头时,就把那各色精米尝了个遍。为了弥补米饭流失消化快的特点,也为适应在贾府养成的终日饱食迟迟的肠胃,另以鸡蛋、鸭蛋、糯米等补充之。此刻一边细嚼慢咽,一边想着接下如何应对那姓柳的鸳鸯宝剑:偷了他的?如何下手呢?……最好的法子莫若让他心甘情愿地交了……
正自胡思乱想时,宝玉手里咬着一个肉馅包子进来,说:“妹妹在吃什么呢?我也来点。”一边拿眼往黛玉面前的小桌瞅去,一边说:“细粥么,我也来一碗。”黛玉忙叫紫娟拿碗给他盛去。那宝玉自在黛玉对面坐了,因看着黛玉翘着兰花指细心地剥鸡蛋,剥完了用餐桌边的雪白的绢子擦手,忙也把自己手中的包子三口两口地吞了,也拿那绢子来擦手。黛玉乃皱了皱眉,宝玉笑了一笑,说:“皱什么呢,不就是一块绢子么?”黛玉又皱了一下,那好看的眉头凝成青螺小山,宝玉低头喝一口粥,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笑道:“妹妹这几天吃了什么呢?怎么越的肌肤胜雪,好不白净极了!”那雪雁听了,知道黛玉向来不会理会这样无聊的话题,乃代她小姐回答说:“这还不是因为离了你那风沙弥漫的贾府的缘故吗?”
宝玉不由长长地一声“嗯”,疑惑地望着雪雁,又望了黛玉,又转向紫娟。黛玉没奈何地笑着回答说:“是呀,宝二哥难道没听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吗?是家乡的水自幼滋养了我,哪能这一下子就白了的!”
宝玉摇了摇头,一会儿又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这就是那为什么江南多美女的缘故。早些年听老太太讲古,说那乾隆爷几次下江南,多半因为厌了北地的女子,专去江南寻漂亮苗条女孩儿!”
黛玉脸红了红,微微道:“话说得越难听了。你怎知道人家皇帝的事儿,亏你还是个读书人,没听人教训说,道听途说不足取,以讹传讹流传的都是些无聊的事?”
宝玉笑了,说:“妹妹说得是有些道理。但我如今见了妹妹这个样子,却宁愿相信一回那无聊的事。”
黛玉嗔道:“越的讨厌了。”一边只低头吃粥。
那宝玉只呵呵一笑,这才好奇地低声问黛玉:“刚才你对小柳子那神秘的样子,说他的剑……”
他并没敢再说下去,黛玉却慢悠悠地告诉他:“我这是在蒙那柳公子呢。宝二哥不要多想了。”
一句话说得宝玉更加不解。只呆楞楞地望了黛玉。黛玉并不看他,只自言自语地冒出一句来:“真不知怎么偷了它才好!”
“什么?偷了它?它是什么?”宝玉更加好奇。
“剑!鸳鸯剑!”
想想自己下手,不如让宝玉下手!所以黛玉索性不再哑着噪子,喊了出来。
“啊!”宝玉听得她声音的高强,急得忙拿筷子摆手,示意轻点。
黛玉因夹了一条焦黄脆脆的小鱼到宝玉碗里,说:“就是不能让那剑再去伤害人了。你没见小柳子那难看的脸色,一定有什么故事在里面吧!你知道那些缘故吗?……所以才要偷了它们。”
宝玉懵懂地摇了摇头。再又摇了摇头。
“它一定有着不可言说的故事!我一定要去弄明白的。”黛玉吃完自己的份类,另用手绢揩了揩嘴角,站起来,坐到一边去。
风舞舷窗,晴光如?,透过小窗,举目看处,今日滔滔江水外的景致与昨日已大不同。矮矮的油菜田平铺着,薄薄的轻雾如纱罩烟笼,给黄|色的油菜花上蒙上梦幻般的色彩,平添了不少韵致。有田畦就有人家。炊烟袅袅过去,三三两两村落依傍在杂花生树之中,如刚刚醒来的呵欠,使得看的人儿也有了一丝灵醒,似乎就听得见那远远的鸡犬相鸣,童稚欢笑,阿公阿婆的呼唤。
看这样子,几乎仍在津淮间徘徊。只是明后日也该到廊坊小站了。那时该下船去风筝之乡买只风筝了。
春阳的温暖撩拔得人心总有一丝莫名的期待、躁动。只是这份期待是什么呢?连黛玉自己也说不清。
这时,宝玉也坐到边上来,因问:“妹妹今天去听琪官唱曲儿吧,我叫他唱给你听。”
黛玉回过神来,楞了楞,又想起那剑来,因说:“也好,你叫他唱吧,我只想听听柳二爷的故事。”
宝玉道:“敢是他会讲给你听?!”
黛玉站起来,肯定地点头,说:“当然!”
过了一会儿,众人都吃了早饭,那来管家们自与船头们嘱咐小心行船,一边也叫众小厮们跟着自己的公子爷儿,管好他们不要乱跑,以防万一。那贾蔷只与单聘仁等说着将来到了姑苏,该怎样合计买女孩儿的事。这些都不必说了。
雪雁、紫娟也吃完了饭,卸了杯碗,收拾了桌子。黛玉洗手漱口后,又自在闲看了一会儿风景,吩咐搬了小桌到甲板上背风有阳光处摆了,叫雪雁翻捡出随身带着的小瑶琴,自坐到桌前。紫娟明白小姐又要弹琴了,忙把小香炉搬了出来,在鼎内燃了日常的更香――燃香本是古时贵族家庭日常习惯,一为驱虫除味褥病消毒等作用,另也有计量时间长短的方便。所以更便于棋琴书画习作之时。
见黛玉、紫娟如此,那雪雁也不甘落后,来回几趟,搬了小茶炉出来,提了栗炭、银壶在旁,坐在小竹凳上自便煮茶。
众人见三个女孩子在一旁习课,不好意思就蜂拥前来打扰,乃各自寻方便。宝玉因只和琪官在一起,二人携了手,站在一边看江上风景,一边也侧耳细听黛玉轻拢慢捻之声。
“风暖暖兮晴光黛峦,美人兮千里向江南。望家乡兮心弦似箭,叹流水兮淹忽行间。”
宝玉点头,自语道:“这果真是她的心情!”
接着又听:“幸喜得知己相傍,明媚春光好还乡。杂花生树秀芬芳,更兼金黄万里香。”
“哈哈,有感而!”宝玉一边与琪官说,一面指点远远江岸粉淡的花树儿、金黄的油菜花。
那琴音叮咚叮咚地一阵热烈欢快,如流水潺潺,飞瀑嬉戏撞击,令人好不心旷神怡。
稍许,数歇,一声停顿,似在休整。然后,嘈嘈切切地换了弦,起就有了一丝的凝重。听那里唱的是:“清风不解行人衣,纠纷缠梦恍惚里。山重重兮水离离,低眉回春易逝。常忆溪亭流连意,数荷曼舞玉搔枝。鸳鸯剑罢香细细,回眸不见君行迹。”
泠泠泠泠泠,那琴音只清悠曼舞着,听似无意得很,实何不是急切寻问的流露呢。
宝玉不由疑问道:“这后两段一气呵成,直抒胸臆,只不知所指为何?”
琪官也摇摇头,轻声道:“二爷不知道的,我怎么知道呢?你难道不知我在这些方面自比你差。”
宝玉不作声,回头四顾,见黛玉依然坐在琴前,意犹未尽,闭目假寐,似又在等待下一曲奏起。众人也不敢胡乱叫好,恐扰了她的清兴。
良之,却并不听黛玉再弹。再看时,那琴桌边的小几上坐了一个人,柳湘莲。黛玉吩咐雪雁快为柳二爷上茶。
青瓷花碗的细斟里,那碧螺春自缓缓沉沉地起落着,恰似柳湘莲此刻的心情。黛玉不由一笑,忙睃眼向宝玉二人:“你们两个难道不想来喝茶了!”
宝玉忙道:“怎么不喝呢。”忙携了琪官过来。一边拿眼寻找薛蟠。黛玉早知他意,因说:“二哥哥还是请人去叫吧。”
宝玉高兴地命身后的茗烟快请去。
一会儿,那薛蟠兴冲冲地来了,见黛玉与几位公子爷儿都齐了,不由咧着大嘴连道:“好哈,大家约好的!是听琪官唱曲儿了么?”
琪官脸红得像炭火。黛玉只笑笑,湘莲不作声,宝玉忙说:“等会儿吧。”
桌子间已围不下那么多人,又怕碍着黛玉,那薛蟠只拉了椅子,远远地坐在柳湘莲身后。
柳湘莲说:“这时你不要闹了,我就说一个故事吧。是关于我那把鸳鸯剑的。”
“啊!”众人都叫了起来。宝玉会心地朝黛玉望了一眼。黛玉只菀尔一笑。
二四鸳鸯剑斩鸳鸯情痴心人解痴心事
雪雁朝柳湘莲的茶碗里斟满茶,那湘莲端起茶碗来,猛饮一口,抬起头来,满眼忧郁,叹道:“这也不知是哪一辈子的孽债啊――”
下面是他讲的鸳鸯宝剑的来历:
“我祖上也是公候世家,封官加爵风光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