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天上掉下一个林妹妹

天上掉下一个林妹妹第8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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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家。可是,人都说‘天有不测风云,风水轮流转,皇帝明年到我家。’那一年我那风光无限的祖爷爷在江南任上一月余,一日归来,欲领我祖奶奶及家人一起赴任上,他是江南某省一清廉府吏,政绩声名在外,追慕求访者应接不遐。但祖爷爷是个极端正直端庄的人,视满目花红皆草芥子,一片衷情只为结妻。初始,我那恋乡的祖奶奶并不情愿抛离故土,无奈丈夫在任中,又没有个三妻四妾的可以跟从服侍,今见丈夫亲自来接,诚心蜜意感动,少不得带了丫环侍女亲随,只留几个老家人在故园看护家宅。

    我祖奶奶到了祖爷爷府衙,日日勤恳持家,关心体贴,夫妻恩爱的小日子方圆美谈,奉为楷模。可是,天妒良缘,这一年的三月三,我祖爷爷与祖奶奶也与平常百姓一样,也去城隍庙里逛庙会。三月三日,那个春风浩荡百花鲜,山河锦绣气象新,桃李芬芳胜云霞,牡丹芍药遥飘香,无人不为之欢欣雀跃。最令人注目的是那庙会里人山人海,美女如云,桃羞李让,织就云霞天边锦。这节日正是年轻人的节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许多青年男女借赶庙会之时轻抛媚眼,暗结良缘。这一日偏不合我祖爷爷出面,他那文采翩翩、风流儒雅形象,如日出中天,鞍马过处皆是一片欢呼,女孩子们热烈的嘘声掩得祖爷爷和祖奶奶一阵好跑,只当来错了地方。不想,这之中就有个胆大的,原也是富家小姐,家中独女,父母的掌上明珠,于人群里窥得我祖爷爷,只一下被吸引住了。这原是一个不懂事、固执得很的鲜明伶俐姑娘,只因自小当男儿教养,受那新潮书本开化,并不管人家已有妻室,妻贤子孝,却一意认为她见到的就是她多年所寻觅的人了――”

    “从此,那女孩子相思成癖,回家来茶饭不思,外人不见,时间不长就缠绵病倒了。她父母爱女心切,百般医治勤服侍,寻方问药到蓬莱,最后才知道这病缘起于三月三日之庙会,偶逢年轻风流倜傥之府吏缘故……”

    “某一日,恰逢我祖爷爷出外巡查,又逛到昔日那城隍庙旁,庙里的住持见了他,笑吟吟地拿出一封宝剑,口内称道:‘无病无灾,百事大吉,此鸳鸯宝剑乃系本寺院的宝物,今见老爷年轻有为,政绩声高,为民所戴,特转赠汝。望府里小心收检,以保平安!’我祖爷爷见那剑清竣锋利,宝光闪烁,鸳鸯交织,浑然胜景,一看就知道是个宝物,就万分感激地谢了,收下宝剑来。

    本想把剑早点拿回府,与祖奶奶一齐于灯下细心赏玩,却见家人来报,说是祖奶奶突然不翼染病,求祖爷爷快点回家探视。到得家来,见爱妻几日不见,已形消骨瘦,形容憔悴,道是旧疾忽,疼痛难忍。祖爷爷忙忙寻医问方,熬汤喂药,昼夜交替,衣不解带,目不交睫,无奈天有不测风云,前后只一个多月的缠绵,那贤惠体贴的祖奶奶竟一病屈归离恨天,再也不回转……

    “啊!”听到这里,众人不由都伤惋叹息,齐齐地叫了起来。那湘莲眼角含泪,只碍于众人面前,才不敢轻易掉下。黛玉不作声,把内心的波涛忍了忍,端坐琴前,纤指轻提,弹了一曲低沉伤婉的乐曲,哀伤细细,诉情切切,风声鹤唳,草木为之动容。

    良久,琴声渐歇,宝玉会意,因问:“后来呢?”

    湘莲又喝了一气茶水,冷冷接着讲:

    “旦夕间失去相濡以沫结妻,我祖爷爷一夜间被人生无常击倒,遂心灰意冷,再不他娶,更不管人家那痴情未出阁黄花闺女!每每只对着手中的鸳鸯宝剑寻问:‘敢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几次欲引剑而去,无奈怜儿小子弱。几年后,奈不下那女子的一意等候,更兼家无主妇,万事劳心,遂纳之。不料,昭华易逝,幸福难挽,几年后,那女子竟也突然染疾而终,去时连一子半点血脉也未留下。”

    “如果说祖奶奶和这位姨奶奶,只归是我祖爷爷的无福消受了。那么等到那剑在祖爷爷临终时传给我爷爷时,竟依然重复的故事在上演着。”

    湘莲叹了口气,目光透过众人,望了空茫茫的江水、如烟的远树,似讲着一个遥远无涉的传奇:“我祖爷爷因为祖一去不归,坚贞不渝的他整个人就慢慢一跌不振,再也无心思和精力整治公务,后待那位姨奶奶也死后,就辞了公务,带着一袖清风两肩明月告老回乡。等到我爷爷长大,乃也不举推荐,不纳交情,仍然经过科举,中秀才,取进士,也当了一任之官。然而祖上家业已薄,遗漏毕现。洞房花烛夜,打马御街前,春风得意好还乡,这一切也都只如过眼云烟,稍纵即逝。祖爷爷见爷爷成家立业,以为万事大吉,可以安心地去了。

    那一日,爷爷含悲忍痛清点遗物,现了鸳鸯宝剑,乃令家人关了门,独自抽剑出梢,细细把玩。正自欣赏时,门外急咚咚地敲着:‘老爷快去,夫人要生了,肚子痛得厉害,满地打滚!’爷爷一慌,那剑也顾不得收拾,急冲冲进了内室。只听得‘哇’的一声,婴儿的哭声让爷爷心头巨石落了地。然而再去看大人时,我奶奶满面血汗,喘息微弱,她只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说:‘请老爷好生抚养儿子……’不待爷爷心疼绝望地呼唤,奶奶几乎只静静地看着刚出生的婴儿,慢慢闭上了眼……”

    湘莲满眼泪水。薛蟠心痛地哑着噪子说:“二郎要哭就哭吧,不要忍着。”说着掏了自己的干净帕子递过来。

    黛玉仍不说话,乃闭目凝神,运了运气,在那琴上弹了一段《钗头凤》:

    “桃花暖,杨花乱。可怜朱户春强半。长记忆,探芳日。笑凭郎肩,?红偎碧。惜、惜、惜。

    短,离肠断。泪痕长向东风满。凭青翼,问消息。花谢春归,几时来得。忆、忆、忆。”

    一曲终了,湘莲感激地望了一眼黛玉,仍接着讲:

    “我爷爷从此一心一意抚养我父亲,把对爱妻的满腔恋情转为对儿子的期望上,除了公务,终日闭门谢客,只为培养幼小的儿子。我父亲三岁识字,六岁能文,七岁习武,见过的人都称有少年才子之冠。然而父亲受爷爷影响,性情寡淡,操守坚一,一意习文练武,无心功名利禄,更无意紫陌桃红。甚至因为青春年少声名遐尔,地方知府登门上访,并报与州县知府,也不为之所动。平日在家读书习剑,兴起时携剑游览四方,以寻访天下名川大山为乐事。”

    宝玉不由提醒道:“你父亲是怎样遇到你母亲的呢?”

    湘莲道:“是呀!后来,到底是青春年少,旅途狐单,食冷清寒,我父亲在一家豁达张姓员外家住了,张员外有个年轻貌美的女儿,在大人们的掇合下,父亲与那张小姐成亲了。婚后,两小口恩爱自如,赛比鸳鸯。哪知时间一长,父亲受不了大家庭礼尚往来的应酬客套,也不惯于妻儿间的吵闹纷争,于一个冬夜里,酒醉酩酊,自双手托剑于我母亲,说:‘吾今去矣,本自无根,不须寻访,各自安身立命为好!’说完,乃不顾家人万般挽留,飘然而去。”

    湘莲重重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背向众人,幽幽说道:“吾自年少早已不见父亲,五年前母亲也因积郁成疾,含恨而去!如今我只留得那一屉宝剑随身,飘零四方,家影土仪皆在刀光剑影之中,七尺之躯聊以寄托啸傲间了!”

    宝玉等忙站起,亦走到他身边,伸掌抚了他的背,都叹:“二郎不必伤心。都说大丈夫四海为家,如今有我们在,何必伤神如此!”

    湘莲仍不转身,只象征地点了点头。

    薛蟠也忙说:“兄弟何必难过如此!前日我母亲不是已经认下你为她的干儿子了。从此以后,在我家有我的一份时,必有你的一份!”

    湘莲用手握了薛蟠的大拳,施礼道:“多谢哥哥!”

    这时,黛玉抿了一会儿茶,乃说:“各位不是要听琪官唱曲儿吗?现在可以请他唱了么?”

    宝玉忙道:“好!”一边忙搡琪官:“那么你就唱几句,林妹妹抚琴吧!”

    黛玉点点头。

    琪官经过几日的厮混,与众人也相熟了,这时也端正了神色,问:“唱什么好呢?”

    黛玉说:“就唱刚才柳二爷家的传奇吧!你比照相近的曲子捡一段唱来就是。”

    琪官思索了一会,乃唱道:

    “为什么离别还要笑,

    也许是习惯了佯欢,

    琵琶第一弦,

    宫调的人月圆,

    乐声咽缠绵,

    只为我泪湿青衫。

    ……

    月未圆,

    人将散,

    一叶扁舟月半弯。

    何时归来你我看不见,

    也许过去还未出现。

    轻烟里东去的流水,

    始终倒映,

    我的怅然难散

    ……”

    二五才拟宝剑归宁息又遭风筝下战书

    那琪官唱腔温婉动人,大类女儿神态,一《人月圆》让众人听得出神,宝玉突然灵光一现,说:“听了琪官的曲儿,想着刚才柳二郎的故事,我看这其中有些蹊跷,莫不是真应了林妹妹前日所说癞和尚的话,这剑不吉利!所以,我建议二郎把这剑交了出来,不要再随身了,也许从此那连连不断的霉运从此结束呢!”

    黛玉心中不由叫好!乃笑吟吟对湘莲道:“宝二哥说得对极了!纵观你祖爷爷、爷爷、父亲的悲剧,何不是这宝剑突来的缘祸,今日柳二爷带了它,日后必有不利之处,还是早早去了它为好。”

    那薛蟠和琪官也不由地点头。

    湘莲见众人如此说,乃也点头,叹道:“夜晚伏床,对剑在壁,总也失神恍惚,几乎那剑之寒光欲出,欲询前尘往事。梦醒来,也有弃剑而去之心动。奈何,此乃父亲临去前的赠物,祖上所传,不敢私自作主。”

    众人又点头。

    还是那宝玉一个痴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只见他一拍手,说:“我倒想到了一个好主意。这剑不是来自寺庙吗?如今我们何不还了它到寺院去。这样一面物归原主,一面也摆脱心事,将来找到你父亲,欲要对证时,再去寻它,不就是了!”

    众人都叫妙!黛玉也高兴地说:“真是灵感触来,洪水难挡。宝二哥可是主意多多,见解多多,让人好不佩服!”

    一面看向柳湘莲。果真他那愁眉百结的额头已展舒,正打躬抱拳谢宝玉呢。

    这时,薛蟠因又想起一紧要事,忙问宝玉、湘莲:“那鸳鸯剑送了寺庙好是好,可二郎今后如何使剑呢?”

    “是呀!”众人不由都拍起脑袋来。

    湘莲笑着说:“不怕!习武之人怎能没有剑器随身呢?我平日常使的是另一青锋宝剑,这鸳鸯宝剑只是珍藏之物罢了。”

    黛玉道:“是呀。它原本是珍藏版的,奈何你不能拿出来,只怕拿出来时又会有事故要生。”

    “啊!”众人一时唬得又叫了起来。

    宝玉忙用眼瞅黛玉,黛玉只装着没看见。淡淡地说:“现在不就好了,过几日大船进了洛城的港湾,我们自上岸找寺院还了去?”

    宝玉又问:“难道随意找着寺院就行?不会去找它原来的庙来?”

    湘莲道:“这个就难了,我自受那剑而来,并不听得谁人告诉我那江南的城隍庙是哪一省哪一处的。所以平日也不好去寻问根本。”

    黛玉道:“这不是了。此物来之无踪,去时当无影。正应了佛家所说‘来自来处来,去向去处去’。不听人都说心诚则灵,金石为开!如今只要那份诚心就是了,哪里有功夫去认真寻产地了!今后只遇着宝方神刹,柳二爷心中认准就行!怎么样?”

    湘莲点头,称道:“林姑娘说得句句在理。我如今思忖你们刚才说的那个洛城可是天下名城,名寺宝刹定当不少,到时各位陪了我前去寻找,小柳子先自感谢了!”说着向众人施礼。

    大家忙还礼,口中道:“这个自然。”

    这时,有船娘使人来叫,说是请吃午饭了。

    薛蟠宝玉等忙道:“呵,呵,说了半日,肚了早饿了,快去罢。”

    宝玉因问黛玉:“今日妹妹是一个人吃,还是同大家一起吃去?”

    黛玉想了想,今日人多兴尽,琴音婉转罢剑舞,暖风微薰趁晴峦,当不使人罢兴为好,于是爽快答道:“那么,我只随去喝一盅罢了!”

    宝玉高兴地欢呼:“阿弥陀佛!”

    “哇,念佛了!哪来的和尚?!”众人打趣道。

    宝玉忙道:“玩笑而己,随口玩笑而己!”

    说着时,那船家已在船舱餐厅里摆下了酒菜,有随带的烟薰腊肉、香肠、火腿、笋干、冻||乳|等到酒菜,也有停靠码头时购得的新鲜链鲤清炖鲜汤、大钳子的对虾等。宝玉、黛玉们自坐了一桌,那贾蔷自领着家人、清客等人另坐了一桌。茗烟、紫娟、雪雁等单等服侍完主人,再另行吃饭。

    且说那柳湘莲因得遇宝黛等人,倾诉出了积压在心的郁闷难解,那得遇知音抛却前缘的轻快自是前所未有的释怀,所以这酒席几乎是专为他准备的一般!而他这样一个伶俐有主见的人,岂不知道出门全靠朋友的道理,因而在席上呼三喝四,酬朋谢友,连连举杯,无不痛快!那宝玉、薛蟠见他高兴,哪有不趁机与之呼应,吃个脸红耳热的。

    就是黛玉,本是暗中操纵柳二郎从此不再碰那鸳鸯剑,不料今日只略施小计,就达到目的,好使日后得遇尤三姐时,无此刚烈冷酷的定礼,绝无三姐瞬间惨死剑下,二郎一冷入空门的悲剧生,她的开心愉快也是无以言说,无法分享,乃也频频举杯,与在座的几位公子爷儿喝了一会儿酒,听了一会儿男孩儿间无伤大雅的玩笑,更不愿打扰宝玉们怂恿琪官、湘莲喝酒唱曲的清兴,乃在旁奉陪着玩笑了一会。

    哪知,那些公子爷儿见有黛玉在侧,斯文谈吐的一改平日吆三喝五的风格,喝酒划拳也不敢有往常的粗鄙不堪,只细斟慢饮的互相客气,轻言浅唱不敢唐突佳人。

    黛玉也知他们的意,知道男儿喝酒只图一个痛快,一边也怕紫娟雪雁等久候,乃遍巡一曲酒令后,放下杯箸,即告辞出席,说自己吃饱了,让大家自便。

    说不尽孽缘一解千盅醉,道不完故交新朋深情谊。只说那二月春风催帆快,一夜行船到洛城,众人莫不欢欣鼓舞,跃跃试试。

    这中间,也有些缘故需要说明一下。其一,是那贾蔷、来升管家们,因身负重任,需早日抵达姑苏,采买女孩,购办器乐行头。因见宝玉、黛玉们只一心赏春风江月,吹箫抚琴只趁大好昭光,于是黛玉、薛蟠们议论,决意要在廊坊买几只货真价实的大风筝,过一个快活的风筝节时,贾蔷带领来管家、单聘仁等分手告辞先行而去。只嘱咐赖大家的带了小厮、丫环服侍宝黛们。宝玉自巴不得如此,好尽兴玩去。更别说薛、柳、林、琪官等人。

    舟行至廊坊,早就打听得正是廊坊风筝节进行时,众人好不欢喜,心急似箭,感叹机遇难得,说什么也要在这儿多玩几天,买个大大的风筝,在节会上一竞风采!待船靠岸,宝玉、黛玉们换了车轿,抬头只见街头巷陌,空中鹰鹄展翅,大鹏竞遂,燕啄新晴,玉面腾空,好不热闹!好一似花鸟虫鱼漫游太空,兔走狐遂神遨太极!纤纤丝线紧相连,地上儿童欢笑,少女嘻闹,手持轴线趁东风,莺歌燕舞春草绿。众人无不童心焕,忙令人安排了客栈,打听得次日仍是风筝节会之时,于时少歇,即去逛那风筝市场,专为明日到那大郊外也放风筝,一竞高下去!

    人声鼎沸、琳琅满目的风筝闹市集天下风筝之品类,其五彩炫目令人目不暇接,新巧惊奇让人叹为观止。他们走过一个摊头又走过另一个摊头,因那宝玉、琪官生来秀气迷人,湘莲薛蟠又是勇猛富贵相,更有黛玉紫娟等虽是男儿装,却难掩风流袅娜之态、清丽婉雅之风,一时间市场上人人注目行礼,荆妇莽夫避让不及。黛玉本自心虚,只忙忙地挑了风筝,带着丫环早早回客栈。那宝玉因跟了薛蟠一起,久不出门疏于生意的他只一色色地细问着那世代皇商的薛大爷。那薛大爷英雄找到用武之地,转眼间意气风,颐指气势,自气大财粗,左看不中,右挑不是,这一逛一直到傍晚才回。

    那时,黛玉正焦急等着宝玉们回来。忽听得门外远远的吆喝声来,忙和紫娟雪雁推窗开时,却是宝、薛、柳、琪官等人兴高采烈地归来,后面跟着四五个小厮抬着一个巨龙似的大风筝。“嗬,真是好大的风筝呀!”黛玉们不由叫了一声。

    紫娟、雪雁早跑下楼去看爷儿们抬回来的大风筝,那黛玉因见一大群人追在宝玉他们后面张望,指手划脚地只顾羡慕,议论,恐外人看见,因忙关了窗。也下楼去。

    宝玉高兴地对黛玉喊:“妹妹――”

    黛玉忙伸出一个指头,放在嘴边嘘了一下,示意现在住了客栈,再不是自家的船上,早应该改口叫林兄了。

    宝玉只得换口说:“林兄,快看‘大蜈蚣’,这么大,这么长,真是稀奇少有吧!”

    黛玉轻轻一笑,点点头,说:“果真稀罕!我只是有点担心这样奇异之物,怕有奇异之事生,大家还是小心为好!”

    一音刚落,听得外面有白色影子迅息一闪,众人惊疑地回头过,却见一团白色的纸团掉在场地中间。湘莲警觉地抽剑出身,闪到门外一看,却是一丝风也了无!

    众人面面相觑,倒吸一口寒气。黛玉乃定定神,从地上捡起那个白纸团,小心地展开一看,只见上面用碳素墨水写着:

    “明日节会见,大蜈蚣负我!”

    众人不由一阵好气!怒目而道:“是谁这般无礼猖狂,撒野放肆!”

    二六精心备战风筝会白衣人着游龙现

    湘莲怒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明日定要压压这人的风头,不然,也要看我的青锋宝剑认人不认人!”

    薛蟠也大声附和:“呸,就是!这小子说话太狂!可别高兴得太早了!”

    那宝玉和琪官却是胆小怕事的,谨言谨为的,只互相拿眼鼓励着。

    良之,黛玉缓缓说:“依我看来者不善,此举定是蓄意为之。既然人家下了战书,明日定当决一胜负才是!不过,从刚才的行动来看,对方是高深莫测之人,大家一定要小心行事!今日大家只拟个万全之策来,明日可见机行事,好叫人知道我们也不是好欺负的!”

    “正是!”众人齐口答道。一会儿只令人好好检视了大风筝,收拾准备了。晚饭后又于灯下一阵交头密耳细细比划说了半夜……

    次日,果真那东风拂面,猎猎有声,那天也只雾纱迷罩,阴阴的挡住了日头。内行的人都知道,这样不冷不热的天,正适合于放风筝时。

    吃过早饭,黛玉回到房中细细地装扮一番,先叫紫娟给自己梳了个宝玉那式样的总角束,用一根紫色的长带系了,绾络了些许长度,然后拣了一支银色的碧玉簪斜插了。水润胭脂原是每日少不了的,今天也只淡淡象征性敷了一敷,不再另行涂抹其它脂粉。仍是惯穿的男儿白色衣袍,莹莹点点似有梨花带雪开,又似闻满池清荷弄香来。真是清新淡雅,沁人心神!紫娟在旁边动情地说:“姑娘,你真漂亮!即使穿上男儿装也掩不了天然女儿本色。恰似一枝梨花春带雨,满池新荷凝碧珠。”黛玉听了,淡淡一笑,说:“呵呵,傻丫头什么时候也会吟两句了,还不错呢!”那紫娟脸上飞红,说姑娘打趣了。雪雁忙接口说:“她见姑娘平日张口就吟,闭口就来,早就留心着学了不少呢。”黛玉笑道:“是吗?果若如此,等闲来我再教教你们!”紫娟忙说谢过姑娘。黛玉想起紫娟刚刚说的,不由又自言自语地说:“真像紫娟说的那样,仍是女儿形象,恐又惹事生非,难免是好事!”紫娟与雪雁相互望了一眼,吐了吐舌头。

    黛玉带着自己心爱的玉蝴蝶,宝玉、薛蟠、湘莲等只带着独一无二的大蜈蚣出。这大蜈蚣长余百尺,前后需要十来人共举才能升入空中。因为花费银子不少,又是异地,恐难以托举,技术不佳,买时就要求店主人跟随腾放,那店主袁大打量这群年青人不经事,同时也不甘心自己的心血空付一炬,乃欣然前往。今日又打听到昨日有无理之徒口出狂言,乃也不由气愤万分,遂出言安慰薛、柳等人,到时一定要帮忙赢过对手。

    紫陌红尘,桃红柳绿,惠风吹衣,薰阳脉脉,黛玉一行本是有心观赏异景,奈何有事在身,不免憧憧防防,谨行独为,面对随身而来观叹的人群缄言不理,只单等那下放纸条的人出场。

    话说这风筝节会本是廊坊百年来流传下来风俗,集津淮一带民地风俗之大成,是当地官民自春节过后又开始筹备策划的一年中头等大事,因其蔚然大观,万民呼应,老幼咸乐,倾城而动,大有今天借民俗风情,以政治搭台,共唱一曲经济、文化、娱乐之大戏,各行各业,倾其所有,互通有无,形成远近闻名的节日盛会。

    所以,当宝玉、薛蟠们买下了那罕为所见的大风筝时,难免不引人注目,很快引来挑战者。

    彼时,依照往年,这一年一度的风筝节日、纸鸢兴会就定在城效江边空阔地,当地知县早令人在临江的高岸上搭了一个戏台,上设案几数许,桌椅数张,专为地方各有头有脸候爷将相公子小姐准备的。其前后左右,那摊贩戏子们或设小几,或设案桌,上摆香火鞭炮、糖果瓜子、丝线纸鸢的,各色各样难以数举,一边叫卖游人,一边观赏空中飞筝,一边也瞅一眼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着。可以说百行百业,各尽其乐,各式各样,人尽其材。好不热闹尽兴!

    那黛玉们到时,空中已有三三两两散漫飞舞的小风筝,地上红裙绿袄的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恰是人流如江河之水,沽沽汇聚前来。按黛玉的意思,本想找个安静的僻角之地,静静看一会儿,玩一会儿,以免人多招观瞻。可哪知,待宝玉们那大蜈蚣抬起人群来,早就欢呼声一片,无数的人都雀跃叫嚷起来:“大蜈蚣来了!来了!袁大,来了!”那正中高台处有人见了,早有小吏过来,引了众人向前,直至台前。

    高台上早己坐了许多公服官僚打扮的人,见宝玉一行打扮不俗,气质不凡,也自微笑点头。那坐在其中的知府忙起身让礼,微笑问道:“客家来自何方?蔽县穷乡僻壤,有失远迎,在下小吏陈知县恳请多加谅解!”

    宝玉等听说得客气,免不了把心头的疑问压了压,忙也施礼,按昨晚商量好的台词,只叫宝玉上前,淡淡回答:“途经路过,慕名前来,当兴会于前,聊陪雅兴,哪里料问生辰年月、籍贯家乡的!”

    那陈知府一楞,半晌,不由呵呵一笑,说道:“谢公子雅量,有道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今日幸与贵公子爷们相会于廊坊节会,乃实三生有幸!只是为方便报名排查的缘故,小吏仍敢请问公子贵姓名谁?”

    宝玉见此,因不慌不忙地答道:“在小晚生姓金名胜,表字单挑。余下者皆为小生兄弟同辈,当不为名姓累也。大人只记江北金胜是也!”

    那陈知府喜笑颜开,点头鞠躬,奉承着答道:“好,金胜!你定胜!江北的。好,来人,记下了!”

    旁边即有小吏打扮模样的仆从上来,手里用铜盘捧了大红封面录名册来,那宝玉即提狼毫,在那上面龙飞凤舞地题下:“江北金胜”四个大字,一面看有人题了自备的风筝等,也只在旁注了“木本大蜈蚣一只,奉命挑战“几个小字。

    宝玉随之又把那名册递与黛玉,黛玉亦题了“江北林迎玉蝴蝶”几个端庄秀丽的字。

    那陈知府见此,满脸堆笑,说是好,一面令人给宝玉、黛玉们看座。一面也与那袁大打了招呼,说了些逢迎之话。那坐在高台处本有一些公子爷娘们的,哪里见得宝黛们这般齐整端丽容貌气质,胆小的早唬得远远让位,只有几个年纪大的自恃功劳政绩,仍只微微一笑,肃然端坐。宝玉、湘莲等只铁着脸,默然坐下。黛玉亦正襟危坐,寂然垂目,偶尔抬眸,却早见对面一双双好奇惊异的眼光射来,忙又垂眸正色不理,只看那正面锣鼓响处戏台上。但是,凭少女敏锐的感觉,她早就感知昨日那白衣人早已来了。

    一时,风向正紧,手持纸鸢的人已越聚越多,看时辰已差不多,那陈知府即上台宣布今日风筝节会开始,并说了些令各位遵守潜规,不得无故取闹,违者必究,取消竞赛资格等语。

    然后是向各位侍筝参赛者放统一长短粗细的红色筝线。随着吏官一一传达下去的身影,宝黛们早看见那不远的对面也有一众家丁聚围着一个白衣飘飘的年青公子,他们身旁早多了一只五彩缤纷的纸游龙。

    “好一只张牙舞爪的大游龙!”宝玉们以目互相示意,低头窃语:“莫非是他们了!”一边因暗中询问那袁大可有不测之虞,能否取胜。那袁大也楞了楞,然仗着十几年的风筝老手,只在他们面前不经意地说:“不消多说了,历届风筝夺冠者,皆出自我店,望各位自在宽心!”众人这才心里舒了一口气,面上稍展。

    黛玉只在一楞神一瞥中,早已窥得那醒目的巨龙,忙也惊奇地欲寻其主人时,一个白色身影就闯入眼帘,不由得心口上突突地叫了声“阿弥陀佛”,果然,一双龙睛凤目正微微含笑远远地望着自己!

    黛玉不由得颊上一红,恐众人惊觉,忙定了定神,只装作没看见,低头只看旁边的紫娟雪雁把放的红筝线系到自己的玉蝴蝶上去。

    少时,吏官报上今日参赛的有十来只风筝,俱已整线完毕,陈知府即命可以在划定的场地里,以牌位数取号自占划线。那宝玉、薛蟠等因是大风筝,早有人为之引到正中场地,旁边另一处即为那同样巨龙大风筝者。而黛玉自与紫娟雪雁占了宝玉近旁的位置。旁边即有人持凤凰来占黛玉玉蝴蝶右旁位置,哪知听得一阵细碎的交谈声后,那持巨龙的家丁们扛了巨龙来黛玉右旁,持凤凰的去了巨龙的位置。黛玉怔了怔,一抬眸,即碰到那温润如玉的星眸,溜到嘴边的话只得咽了下去。那白衣人见状,只一抱拳,向黛玉道:“在下王宽,有唐突林公子处,当请原谅!”黛玉一笑,忙展秀眉,还礼道:“小生不敢!”

    那白衣人也与宝玉等厮见。柳湘莲、薛蟠因眯斜着眼,问:“敢问你是昨日挑战者?”

    二七蜈蚣急战纸游龙玉笛相逢舞玉蝶

    那处人中即有小厮怒目而向,手欲持家伙。

    不料,那王宏用手一挥,拦过家丁,呵呵一笑,因以一种凛凛不可侵犯之势正色道:“实不相瞒,就是在下!”

    薛蟠怒目而视,道:“大胆!”

    王宏却仍不慌不忙,锐声说:“原为一笑,聊为兴耳!在下今日整戈以待!”

    “你!”

    湘莲因鄙怒道:“果真如此,敢情怀不轨之心,乘机使诈!”

    “大胆!你是何人?敢诬蔑我家王爷……”那边底下早又有人忍无可忍地叫了起来,可话没说完,那王宏一挥手,乃移目在旁的陈知府,道:“陈知府上前!”那陈知府点头哈腰地笑着前来,狠狠地瞪了一眼柳湘莲、薛蟠。只听那王宏面向大家,目视空中,一字一顿地说:“今日风筝赛会,廊坊陈知府听好:彼时我方巨游龙与对方大蜈蚣之竞夺,系公平公正合理之争,介时在场所有官员、民众俱为证人,不得任何包庇使诈之虞!其它夺赛者,亦当如此!”

    那陈知府与附近官员忙答道:“是!”

    湘莲、薛蟠等心中之虑少解,原来对方也不过如此,乍弄的那神秘莫测的样子!所以仍不敢放松谨防。湘莲自持筝线以待,宝玉、薛蟠、袁大站在一旁指挥众人持筝于半空中,等待。

    那王宏见了,也自吩咐家丁举起巨游龙,一边却拿眼去瞧旁边黛玉的风筝,见黛玉手拿红色筝线,气定神闲地站着,两个“小厮”举着蝴蝶,一边环顾其它各众皆已准备,这才把目光移向那陈知府。

    陈知府会意,早持小喇叭站到高台上,一边喊着“祝各位赛主旗开得胜!勇夺一流,赛出水平!赛出风格!”一边大声数着“一、二、三――预备起!”霎时,礼炮齐鸣,锣鼓喧响,如山洪之水爆而来!这里只听得众人也俱吆喝着升起,顷刻间,那大蜈蚣在袁大的指挥下,一阵泼刺刺的声音响起,如腾龙出谷,呲牙裂齿地升向天空,与此同时,王宏的大游龙也是一阵水哗浪笑,如出水蛟龙,腾云驾雾而起,真是好气势!顷时,那聚集在江堤上的百千人无不欢呼雀跃,追遂呐喊,与之随跑。

    黛玉自举起丝线,急趁东风,腾飞起那漂亮齐整的玉蝴蝶!

    一时间,五彩金凤凰、黑翅大蝙蝠、排成一字形的大雁阵、红翅乌目金鱼等,皆摇风斗云、色彩缤纷地扶摇而上,好一派琼花异草舞祥云,花鸟虫鱼上九宵!真真是天上少有,年内无双!

    由于大蜈蚣和巨游龙是这日风筝场上的壮观,众人也早知两方各执黑白,意欲一夺高低,乃吸引了在场无数人的心弦。于是,有喜欢大蜈蚣的,就追着宝玉、湘莲等乱跑,有爱好游龙的,就围着那白衣飘逸的王宏们鼓舞。

    黛玉早有计划在心,眼看着自己的玉蝴蝶轻轻灵灵地直飞而上,轻易地漫过那凤凰、蝙蝠、金鱼等,也遥遥地越大蜈蚣和游龙,远远地直上九宵,把那两只颀长的大尾巴飘展成两条高空中颤动的小圆点,因而放心地把手中的筝线交到技巧亦娴熟的紫娟手中,让她持好。一边仰头观望,只见宝玉的大蜈蚣早已越过江边高树,眼见要齐城中最高远的塔顶了,心头不由得叫好!再看那游龙遨游空中,也追赶着大蜈蚣的水平线,金彩辉煌的分外耀目,很是吸引人,不由也叫了一声好!

    这里,宝玉与黛玉一使眼色,黛玉明白了,只从怀中取出玉笛,轻轻放在嘴边,一丝清越悦耳的笛声即如清泉之水徐徐而来,那喧哗呐喊观望之人群不由闻声而息,鸦鹊无声,引颈而望,等到现是一个清秀俊逸、飘飘欲仙的白衣人在吹笛,无不喜形于色,默然而听,似聆天籁。

    只听得,风吹林梢呼呼作响,雪舞窗棂泠泠有韵,乍闻红梅破绽逗冰来,沁沁寒香润腑肺。才展柳眼,又闻莺啁。||乳|燕出林歌彩调,春光漫舞好河山,桃紫千红百花,你追我赶东风闹……

    “好!好!”一阵响亮的拍掌声不由叫了起来。却是那王宏早已不看自己那飞入空中的巨游龙,而是朝黛玉拍起了巴掌!

    黛玉微微含笑,那笛声越的清脆响亮起来。

    一曲末了,仍然沉浸在笛音中的人群爆出巨大的欢呼来。黛玉只微微朝人群四下一颔,也朝王宏微笑颔,那明亮的眼眸似乎在说:谢!怎么样?

    眼看那空中巨龙飞舞、蜈蚣遨游、玉蝶展翅,互不相让,引得众人猜测争赌不己。女扮男装的黛玉毅然横吹玉笛,一曲《春光弄》招引人人侧目,指指点点,也引得那擎游龙的几个小厮们偷眼,然,那王宏并不着急,只含笑地看着冰欺雪韵、美若天仙的黛玉和她手中的玉笛若有所思。黛玉见此,只装作没看见,见玉蝶、蜈蚣皆完好守定于空中高位,各占半边云彩,乃仍若举笛来。

    不料,众人再听时,却又有一股清亮婉转的唱腔扬起,“(西皮摇板)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

    又听得一个高亢的男声响起:“(散板)枪挑了汉营中数员上将,纵英勇怎提防十面埋藏;传将令休出兵各归营帐。”

    黛玉回头一看,果然那高台上琪官与柳湘莲早已扮作虞姬、项羽,在戏台上抛水袖,亮高喉,玉铮石裂地唱起了《霸王别姬》。她于是合着二人的节拍,只为他俩伴奏起来。

    顿时,众人不觉傻眼!才见一白衣仙袂飘飘公子玉笛魔音,今又是红男绿女,舞尽风流袅娜天然态,歌罢公子佳人缠绵情!渐渐地,那关心游龙蜈蚣取胜的心弦松懈下来,纷纷猜测,指指点点,交头密耳。

    趁这功夫,许多的小风筝早已坚持不住,纷纷落下阵来,摇摇自空中坠落。而紫娟、宝玉等自暗中惊喜,牢牢地控住手中的线,任那蝴蝶、蜈蚣稳稳被东风控住,半点不曾摇晃。那巨龙的主人王宏初始也被玉笛、小曲吸引着,等看到空中的战斗时,这才如梦中?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