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毫无芥蒂的亲近。
我满心以为他大约是不敢再贸然见我了,可是我没有想到他回打电话来问我愿不愿在婚礼上做他们的伴娘。
我没有立刻答复,虽然之前我和张奕琛开玩笑也说要做他和谢文慧婚礼的证婚人。可真的事到临头,当他邀请我出任伴娘时,我还是犹豫了。
我听说郑俭把婚礼的场地定在了本市最高档的半岛酒店,包了最大的宴会厅,邀请了众多名流。
当然以郑俭如今的身家,这样办婚礼并不算什么。
他送给准新娘一枚六克拉的南非钻,给女方家里一栋位于本市富人聚集区的四层楼别墅做聘礼,好让他们将来来看女儿可以有个地方落脚。
莫怪乎都说女人的婚姻是第二次投胎,谢文慧这第二胎可真是投的好。
张奕琛把这些小道消息转述给我的时候一脸奚落,像是要看笑话。
“汤灿,那些本来都是属于你的东西,可现在你心心念念盼的郑俭回来了,这些东西都属于了另一个女人,你难不难过?”
我难不难过?我当然难过!
郑俭要娶另一个女人,我难过的想死。
可他的那些身家,说老实话,我不在意。等你真正成了失意之人,连吃饭的胃口都欠缺的时候就会知道,钱真的只是身外之物。
郑俭见我不说话,很有耐心的停在电话那头一直等。他对我总是这样有耐心,他总是这么温温吞吞,我真好奇有一天他耐心用尽会是什么模样。
我向他提出心中疑惑“为什么轮到我来做伴娘?”
郑俭温声解释“文慧在这边不认识什么人,你来当伴娘再合适不过。”
谢文慧现在都调到这边来上班了,就算没有朋友,可同事总有吧?即使同事没有合适人选,可要来参加婚礼的她的那些娘家亲戚里头,难道就没有一个两个未婚的表姐妹堂姐妹?还要我这么一个男方的养女来充当伴娘角色?我想,谢文慧心里头我肯定不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只有郑俭才会觉得我合适。我嗟叹,郑俭还是不懂女人。
我淡淡开口问他“伴郎你们准备找谁?”
郑俭听我语气略有松动,似乎松了一口气,“伴郎是天宇,或者,你有别的人选也可以?”
我沉吟,我在郑俭心里怎么样都是他最亲的亲人,他想我在他的婚礼中出演重要角色也无可厚非。
“如果你们都协商过了,希望我来当这个伴娘,那我也没有意见。至于伴郎,你们选谁都可以,不用考虑我。伴娘礼服的话你们要是有要求我就配合你们,如果你们没有什么特殊要求,那我就自己看着买一件。”
郑俭见我态度合作,分外欣慰,“灿灿,谢谢你能答应来参加我的婚礼。”
我想郑俭期望的婚礼,一定是他一手拉扯大的那个小女孩能毫无芥蒂的簇拥着他美丽的新娘子,和他一起,一家人相亲相近,其乐融融。
这对我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我答应下来,他却这样诚心诚意来谢我,这一刻我又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他。
郑俭又在电话里问我“那这个周六可以吗?这周六文慧会去婚纱店试婚纱,到时候你也一块过来,我周六早上九点去接你。”
我推辞了他的好意,“你一会把婚纱店的地址发短信到我手机上吧,我会自己开车过去。”
说完我率先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到一旁矮柜上,我开始继续蹲在地上收拾东西。移民手续办下来后,我立刻就预定了二十五号飞温哥华的航班。
二十五号转眼就到,而我有许多东西都要打包带走,现在再不开始着手收拾都来不及了。
正忙着,手机铃声又响。
“你要置业的事我已经托我在温哥华的朋友去物色了,我给他们说要帮你找个交通便利点的,最好在唐人街附近的公寓,这样你英语不好也不用怕。你到底哪天走?想好了没有?到了温哥华,事情可不少,买房子、找工作、熟悉环境,到时候你一个人肯定不行,你赶紧把时间定下来,我这边也好腾出空。”
我失笑“我出国,你要腾出空做什么?我都多大的人了,好不容易出趟国,你就让我自力更生吧,你能帮我一时,难道能一直帮我?我早晚要靠自己。”
张奕琛却不赞同我的说法“你要想我照顾你一辈子那肯定不行了,那可是你未来老公的责任。不过这一会你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走出国门,英语又上不了台面,我也不能放心。国外也不说就是天堂,犯罪什么的也很多,你到时候在那边语言不通,鸡同鸭讲,被人卖了怎么办?而且,我也不是纯粹陪你去,我的新女朋友听说我以前在加拿大呆过几年,一直吵着要去那边度春假,我自然也不好推辞她。”
我打趣“原来你是和女朋友你侬我侬着还觉得不过瘾,想要我去做那个眼红的电灯泡。”
张奕琛气不打一处来“你真是个没良心的女人。”
我给他说了我飞的航班号,他赶忙要挂电话打去航空公司订票。临挂电话,他又突然抛下一句“你二十五就走了,这事你打算和郑俭怎么说?要我觉得,你就干脆别和他说了,他让你这么痛苦,你最后怎么着也应该让他为你心急如焚一次。”
他一句话倒提醒了我,我确实该想想要怎么和郑俭告别。郑俭会震怒吗?我连要出国,手续全都办好了也没有和他说一说,他会很气我恼我吧。
可会气会恼也顶多只是一阵子,他现在有了自己的妻子,也许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有自己的孩子,而我的存在很快就会被那个新出生的孩子取代。
我和郑俭从来都做着两个截然相反的梦。
第二十五章
周末我开车去婚纱店和郑俭他们碰面。我到的有点晚,谢文慧已经进去换婚纱了。
郑俭坐在沙发上翻看画册,抬头看到我,面露喜色。
他和颜悦色的唤过去坐在他身旁和他一起看他手里那本画册,问我“喜欢哪一件?”
我随意翻了翻那些彩页,里头各式各样的伴娘礼服花里胡哨,只可惜穿的人是我,这些礼服再漂亮我也穿不出那个味道来。
我随手指了一件浅粉色的拽地长裙问郑俭“要不就这件吧?你要没意见我就进去试衣服了。”
难得郑俭这一次没有对我的品位产生异议,于是我从服务员手里接过裙子,朝试衣间里走。
我今天出门前特意化了淡妆,我不想让郑俭看出我因为他而憔悴,那样只会让大家都难堪。我用遮瑕膏遮了黑眼圈,用腮红粉饼掩饰了脸上的苍白,独独试衣间的镜子里映出我那削尖的下巴,却很难骗住人。
我换好衣服从试衣间里再走出来的时候,谢文慧也已经穿好了婚纱,正站在镜子墙面前左右掂量。
几个店员都簇拥着她,一口一句恭维,她亦笑得人比花娇。
那是郑俭的,我小时候也曾有过想象,会是什么样的人最后能和郑俭站在一起。
现在答案揭晓,那个镜子前的女人成了最后的优胜者。
我停住脚步,并不打算走近他们。
郑俭却一眼就发现了沉默伫足一旁的我,他唇边还带着方才看着谢文慧时的微笑,眉目也是轻松舒展“怎么站在边上都不说话?”
我勾唇“你们这么鹣鲽情深,我一时就没好意思打扰。”
谢文慧听了我的恭维,转了头,望向我的眼神中含了诧异。
这估计是我第一次对她说话没有夹枪带棒,也难怪她会诧异。
她接收到了我伸过去的橄榄枝,自然也很愿意笼络我。只见她上下打量我周身,极力夸赞道“你穿裙子真好看,以后应该多穿的。”然后又去看郑俭,像是征求似的问他意见“阿俭,你说是不是?”
谢文慧配合着我演戏,我们爱同一个男人,都想将最好的一面表现给他看。
只是她无意中的一句话却勾起了我遥远的记忆。
从前我每次换了新衣服,也喜欢这么问郑俭一句“我穿这个好不好看?”
我记得那时候郑俭的答案每次都如出一辙。
时光荏苒,当我再一次听到那句仿佛是隔着遥远时空穿梭而来的话时,几乎瞬间被石化。
“恩,灿灿穿什么都好看。”
我压下鼻腔里忽然的酸涩,微转了头,眨了一下眼睫,才又把头转回来。我做这个动作相当迅速,所以谁也没有察觉出来。
等到衣服试的差不多了,谢文慧建议一起去吃午餐。我本能想要推拒,却因为郑俭的出声挽留作罢。
他很高兴我能留下来和他们一起吃饭,坐在司机旁边仍不忘转回头来问我们“想去哪里吃饭?”
我近一段时间食欲都不好,去哪里吃饭实在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所以没有表态。谢文慧似乎也是个并不爱拿主意的人,于是问题又抛回给郑俭。
郑俭想了想,就给出了方案“不如我们去四川北路吃重庆烧鸡公?吃完了,那附近正好还有几个大商场,下午你们可以逛街购物。”
谢文慧显然原先没有去那边吃过,发问“烧鸡公是吃什么的?”
郑俭耐心给她解释一番“基本就和火锅差不多,不过它的锅底料里放入了整只的鸡一起炖,还可以点别的配菜涮进去。好在今天我们有四个人,吃一只鸡还能点些别的菜,如果人少估计光吃鸡肉也就饱了。”
我在一旁安静的听郑俭说话,极力的克制自己的情绪。郑俭其实话不多,只是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听他讲每一句话,都让我有一种眼睛发热,鼻子发酸的感觉。这个城市真的充满了我和郑俭的回忆,甚至不需要细想,那些记忆的零星碎片就会纷纷弹跳出来。
那家重庆烧鸡公店开了十多年,是家有口碑的老店。我读书的时候学校门口有公交车直达那,我第一次去吃是因为同学过生日请客,后来很是嘴馋怀念那个味道,就央着郑俭带我又去吃了一次。
从那以后,每逢月末,甚至不用我求,只要郑俭手头还有余钱,就会去学校接了我放学,然后带我到那里去吃饭。
我们只有两个人,又手头拮据,每回都只点一个锅底,不要配菜,可即使只是一个光溜溜的鸡锅底,我们也吃得同样热火朝天。
吃饭的关键往往不是吃什么,而是和什么人吃。
那时候的饭桌上,最常见的就是我们一面拿着筷子把菜夹到对方碗里一面说“这个我不爱吃,你快拿走”之类的话。
其实当时那种环境下根本没谁挑嘴,只因为东西有限,所以才把对方喜欢的留下来。
第二十六章
开着车我们很快就到了地方,四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郑俭和谢文慧坐一边,我和司机坐一边。
大家轮流在点菜卡上勾自己想吃的菜,没谁再会去考虑省不省钱,经不经济这些微不足道的琐碎问题。
郑俭现在就是带我们去五星级酒店海吃一鲍鱼鱼翅,对他来说想必也值不得九牛一毛。
“你别说,这个东西还挺好吃的,我以前怎么不知道这里,看来这个店的老板很不善于做推广!”
司机一边从热气腾腾的锅里捞食物,一边夸赞。
我笑他“你成天陪着老板上五星级酒店吃大餐,哪里会知道这种小地方。”
那司机被我的说法惹笑“呵呵,也没有天天上五星级饭店,郑先生多数时候还是回家吃饭。一般我送完他回家也就自己回家吃饭了。”
谢文慧听了就想来邀请我“灿灿你有空也回家里来吃饭,我平时做顿饭,两个人吃是吃,三个人吃就更好了,再说阿俭也很希望你常回来来往的。说起来我最近新学了一道菜,苹果鸡丁,应该你这样的年轻女孩子会喜欢吃。”
郑俭被谢文慧道出了心声,当即转头看我。
我不语,他就说“文慧手艺很不错,比我做的饭菜好吃多了,你哪天回来尝尝吧?”
他目光里藏着期待。
我被他的期待弄的心里发虚,只好装作看不到。
“恩,有空我就去。”
我搪塞他。
他听出我话里的搪塞,露出些微怅然的神情。
吃完饭,一行人去逛街,走进商场,谢文慧说要去看包,于是我们一起陪她去逛卖包得专柜。谢文慧手上带着一颗六克拉的钻石,鸽子蛋一样,走到哪都很扎眼。
眼尖的售货员一早将她团团簇拥住,热烈殷勤的向她推荐正当季的各种新款手袋。
我不去凑那个热闹,走到一边随意拎了拎几个包试效果。
我正站在镜子前前顾后盼,就听到郑俭对售货员说要开票。我立刻回头阻止。
其实我购买欲不大,要不了多久我就要出国了,这些牌子的包在国外买比国内真的便宜很多,犯不着花这个冤枉钱。
对对那个女售货员说“不好意思,不用开票了,这个包我不是很喜欢的,还想再看看。”
那女售货员见惯了这样的场面,见郑俭肯花钱我却不肯卖,立时一个劲的鼓动我“这个包可是限量款的,我们店里昨天才上柜的,您背着又好看,现在不买下来过几天想买都买不到了。”
她们这一套说辞我早都听腻了,只无动于衷。
谁知道她忍不死心,又再接再厉道“您看您男朋友这么大方,觉得您背的好看立刻就要给您买,这可不是谁都有的福气。我们店里随便一个包包都上万,可不是每个男人都舍得花这个钱的。”
她说的我有点尴尬,我举目望向郑俭,只见郑俭的脸上也有几分同样的尴尬。还好谢文慧在另一头挑选,并没有听到这些话,不然估计要气的七窍生烟。
我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又拿起手上的包仔细端详起来。
郑俭有多久没有给我买过东西了?以前我大到衣服鞋帽,小到一个发卡一双袜子都是郑俭买的,可现在,我从头到脚,都是自己在张罗。
我经常一个人逛街,囫囵的就把需要的东西买齐来,我对打扮自己并没有特别浓厚的兴趣,毕竟底子就那样,再怎么打扮都是徒劳。
趁我凝神间,那精明的售货员已经遵照郑俭的指示去开票买好了单。
等我回神,都有点哭笑不得“你有钱也不用这样花吧?我真不缺包。”
郑俭只看着我“灿灿,我有多久没有给你买过东西了?你不要连这种机会也不想给我。这几年,我总觉得亏欠了你,让你一个人摸爬滚打,你这几年生活一定很不容易,我却没有帮你分担分毫。你现在比我印象里那个小女孩成熟懂事的太多,我既欣慰又觉得愧疚。”
郑俭是真的愧疚,或者他看到现在的我甚至会心痛。
他说的很对,从前那个在他面前飞扬跋扈的女孩子和我早就不是同一个人了,时间是把最锋利的刀,不经意间就把每一个人都刻画的面目全非。
我早不是当初那个汤灿,现在我面前这个郑俭,难道又是当初那个郑俭?我没有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只微微的朝着他一笑,伸手接过他手中的购物袋。那是我的东西,我没有权利在他未婚妻在场的情况下让他帮我拎包。让他拎包那是另一个女人的特权。
“什么成熟不成熟的,你指望一个二十五岁的女人还在你面前生气撒娇要你买东西吗?那可太为难我了。”
我笑着朝他打趣,他经我这么一打趣,也就轻轻叹出一口气,再没有了刚才那种怅然的神色。
逛完街,时间还早,谢文慧说难得大家聚在一起,想去k歌。
我心想,今天这一天的活动可真丰富,可再丰富也就这么一天了,我看着郑俭满足愉悦的神色,心下微微愧疚。也许在他面前能这样像一家人一样团聚的机会以后并不多了,正是出于这种亏欠心里,所以我今天才没有异议的配合他们一切行动,也莫怪郑俭会说我成熟懂事了。
我们几个人都挺会唱歌,司机小王最起劲,一连唱了两三首,谢文慧多半点的都是双人合唱的情歌,和郑俭一块唱。
原来我和谢文慧还有相似之处,她也喜欢莫文蔚的歌。
我默默的听她和郑俭合唱广岛之恋,郑俭的声线低沉悦耳,唱这首歌别有一番动人滋味。谢文慧唱功也很好,他们两人并肩演唱,真是男才女貌。
只可惜这首歌歌词太悲伤,不适合他们此刻的情形,由他们来唱有点为赋新词强说愁了。
我晃神听着,就听到司机小王坐在点歌台前问我要唱什么歌。
这么一伙人,各个都唱了,我说不唱肯定不行了。
于是我点了一首阿妹的记得。
等到谢文慧和郑俭唱完,我的曲子就到了。
他们都坐在一边准备欣赏我的歌声,尤其谢文慧,她刚才卖力深情演出,这一会一双眼睛盯在我身上,像是有意与我比拼。
其实这首歌我夜深人静的时候听过不知多少遍,此刻旋律轻扬,我闭起了眼睛,脑海中就出现了不知多少个夜里,我一个人于深夜抱膝坐在飘窗上哼唱这首歌的情景。
“。。。谁还记得,是谁先说永远不离开我,
以前的一句话,是我们以后的伤口。
过了太久没人记得当初那些温柔,
我和你手牵手说要一起走到最后。
我们都忘了,这条路走了多久,
心中是清楚的有一天,有一天都会停的。
让时间说真话,虽然我也会害怕。
在天黑了以后,我们都不知道会不会有以后。
我们都累了,却没办法往回走。
两颗心都迷惑,怎么说,怎么说都没有救。
亲爱的为什么,也许你也不懂。
两个亲密的人,等着对方先说想分开的理由。
谁还记得爱情开始变化的时候,
我和你的眼中看见了不同的天空。
走得太远,终于走到分岔路的路口,
是不是你和我要有两个相反的梦。”
我把歌唱完,就站起身来,借口对他们说我要去洗手间。
待出了门,我立在墙边上,从包里抽出烟和打火机,啪一声点燃烟。烟圈从我口中释放,又被吸进鼻腔里。如此反复,烟草的味道瞬间充盈眼耳口鼻。
烟雾蒙蒙终于有效地缓解了我压抑的神经,让我不再感到那么情绪紧绷。
我知道我的情绪已然失控,我不能再走回那个包厢里,再回去他们一定都会看出我的不对劲。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给郑俭发了条短信告诉他我有事要先走。
发完短信,我拎了包离开ktv。早春二月,还是寒风凛冽,我站在街头,等了好久才好不容易打到一辆出租车。我的车停在了婚纱店门口,我怎么也得先去那边取车。
郑俭很快的回了我的短信,要我路上注意安全云云。
我瞪着手机,有一瞬间我似乎又泪眼朦胧。
谁还记得是谁先说永远不离开我,以前的一句话是我们以后的伤口。过了太久没人记得当初哪些温柔,我和你手牵手说要一起走到最后。
第二十七章
二十四号这天,我起了个大早,洗漱后就马不蹄停驱车赶去新娘住处。
谢文慧的家人都来了,这两天她和家人一起住在郑俭送给她的那栋别墅里。我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可屋子里已经很热闹。她的许多亲戚都来了,落大的客厅里坐满了人。我一进去,他们都不认识我,拿着好奇的眼神看着我。
其中有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招呼我,这女人大概五十岁,应该是谢文慧的母亲。她微笑着问我“是汤灿吧,真难为你,要这么早起来。”
我笑一笑,“没事,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我本来也激动地睡不着。”
她把我领上楼,告诉我谢文慧正在化妆。
我们推门进去,就看到谢文慧坐在化妆镜前,有两个化妆师正在帮她化妆。
谢文慧看到我,勾了勾嘴角“才六点半呢,我还以为你会睡晚一点,刚阿俭打了电话过来,他说车队九点钟到,时间还很宽裕。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吃完了东西再化妆。”她妈妈也说“瞧我都忘了问你吃没吃早餐,早点都在楼下,很多花样,我们都吃过了,你也下楼吃点吧。”
我推说不饿,她妈妈却很热情“不吃早餐怎么行,等会还有的你们忙呢,结婚可累人了,你看你痩成这样,再不吃早餐,一会累到低血糖,要晕倒的。”
一面说还一面拉起我的胳膊就要带我下楼。
我只好跟着她下楼,她把我拉去餐厅,餐桌上果然摆了很多吃的东西,包子馒头油条稀饭应有尽有。
有保姆给我添了稀饭,我就坐在桌子前吃。
她妈妈知道我和郑俭关系非同一般,于是也坐下来陪着我吃。
她问我“小汤你今年多大了?”
“25。”
“哦,那比文慧要小五岁呢,有男朋友了吧?”
我笑说没有。
她就开始宽慰我“你这个年纪也还不算大,当初文慧也是二十六七都还没找男朋友,急的我们哟,头发都急白了。我们那个小地方,女孩子到了二十六七还没出嫁可是要被邻里议论死,我给她介绍好些她又都看不上,不过好在文慧这丫头还是有福气。都说缘分是天注定的,现在看来还真是没错。”
我呵呵的笑,低头喝碗里的稀饭。
她说缘分都是上天注定好了的,可不是,今天这一屋子的喜气,谁看了不羡慕。
我快速喝光碗里的稀饭,站起来。我不想得罪郑俭未来的丈母娘,可我也不想和她继续任何交谈。言多必失,我时刻提醒着自己,今天是大日子,一定要小心谨记,做好能沉默是金。
我朝她笑道“阿姨,您忙您的吧,不用管我,那么多人还等着您照应呢,我自己上楼去化妆就可以了。”
说完我飞快的上楼,留下楼下一片人声鼎沸。那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个人的声音里都透露出喜悦的讯息,独独我,在这样花团锦簇的热闹里无所适从。
婚礼偏西式,可传统的中国习俗一样也没少。新娘子照例要在新郎冲进门之前把喜鞋藏好,等着新郎把它们找出来为她穿上。郑俭他们都已经到了门边,谢文慧就穿着婚纱坐在床上,我照着惯例问门外的郑俭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的开门红包,红包被从门缝里塞进来,见了红包我才把门打开来。
郑俭今天一身黑色西装,英姿,他身边当伴郎的马天朝着我一脸艳羡“汤灿,还是你当伴娘好啊,这一张口,就轻轻松松十万进账。”
我呵呵一笑朝他伸手“十万可打发不了我,想知道喜鞋藏哪里还得再给个这个数!”
马天宇气的七窍生烟,跳起来骂我“你个小没良心的,吃里扒外!这钱我今天还就不给你赚了,我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说着他就领着人四处翻箱倒柜的找鞋,郑俭这个新郎倒是捡了个便宜,只用含笑的站在一旁看众人忙活。
不一会儿马天宇几人却徒劳无功折返,我朝他挑眉,他斜睨我一眼,怂恿郑俭“这房子都被我们翻了个遍了也没见到个鞋的影子,现在就新娘裙子里没搜过,十有就藏裙子底下了。阿俭,你快去搜搜看。”
大家早等着看热闹,马天宇这话一说,全都起哄起来。郑俭进退维谷,只得当着众人的面伸手进新娘的裙子里去摸索。
谢文慧一张妆容精致的脸早就憋得通红,任着郑俭众目睽睽之下去探她裙底风光。
早有打趣的在旁调侃出说“别看阿俭平日里人模人样的,这一会耍起流氓来脸都不带红的,可见是真人不露相哪!”
这些人多是郑俭大学时候的好兄弟,仗着感情深,都口没遮拦,绘身绘色。“他这是会咬人的狗不叫,不然你看他不声不响的,就能把这么漂亮一个新娘子娶回家?”
郑俭素来随和,由着他们说,还是谢文慧怕他们越说越没边,率先求饶“不带你们这样消遣人的。”
在场有她老家来的亲戚,她们那边地方小,作风也淳朴些,由着这些人风言风语,将来传回老家去不好听。
鞋确实是藏在谢文慧的裙子里,不一会就都被找了出来。
郑俭就势半蹲着,一手拿着鞋,一手捧着谢文慧的玉足,为她穿鞋。
这画面是真的温馨,连我都被这温馨的一幕深深打动。
接下来,新郎要背新娘子下楼。
大伙又是一阵闹哄哄,哄笑声中,郑俭背着谢文慧下了楼,这时候鞭炮声猝然响起,振聋发聩。郑俭踏着鞭炮声,背着谢文慧走出大门,坐进停在门口的加长林肯头车里头。
我和马天宇也跟着一起坐进车内,车厢内谢文慧体贴的替郑俭擦额上的汗珠子,问他累不累,眼中全是柔情蜜意,真诚不作伪。
这一刻,我突然就不再像以前那样恨她。
第二十八章
到了酒店,因为我是伴娘,所以一直跟着新郎新娘站在酒店的大堂里迎宾。陆陆续续来了许多观礼的宾客,张奕琛是尾随在张邵阳夫妇身后一同来的。在张邵阳夫妇和郑俭聊天的空挡,张奕琛凑到我身旁,小声说“这专业化妆师就是不一样,随便给你妆点一下,顿时就光彩照人,给人不一样的感觉。”
我对他笑而不语,他对着我的笑脸摇头蹙眉“快别笑了,刚还夸你今天漂亮,你这一笑却比哭还难看了。”
我下意识的对上大厅里的玻璃墙,玻璃墙倒映出我的侧脸,表情是再正常不过了,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
我对他说“我们这是在办婚礼,我是伴娘,我不笑,难道要板起脸来让所有人都以为我不高兴吗?”
张奕琛说“你确实不高兴。”
我摇摇头“我没有,今天这场婚礼气氛这么好,我是真的感动,也是真心高兴。”
张奕琛端详起我的表情,半晌,才放心的笑了一笑“别人的婚礼你就这么感动,等到你自己结婚,还不要哭死。”
我不知道我结婚那天是不是真会哭死,可无疑,我真的十分望婚姻。我暗暗下定决心,等到了温哥华一定要洗心革面,认真开始着手婚姻大事。
婚礼结束后,还安排有各种唱歌、搓麻将的娱乐活动,郑俭包了新房附近的一家娱乐休闲会所,好让大家玩的尽兴。
我没有去凑那个热闹,提前回了家。因为打算去温哥华买房,所以我已经把在这里的房子都卖掉了。合同已经签了,钱也收到了,我是连家具电器带装潢一起卖给人家的,余下的东西要带走的这两天我都已经打好了包,不用带走的也找了收废品的来拖走。
我和买家约了下午交房,这一会堪堪赶回去,人家已经等在门口。
买家是一对年轻夫妇,外地来这边工作的。房产证明那些当时过户的时候就已经给他们了,今天约的是把剩下的钥匙交给他们。
我把最后一点行李拖出来,拎着拖箱搭电梯下楼。车子我没有卖掉,我这辆车开了也有几年了,平时也没怎么注意保养,磕磕碰碰的,转手也卖不了几个钱。
我给玥玥说了这车以后就给她开,这一会我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开车去她那边,晚上也就住在她家里。
她老公正好出差,她拉着我陪她去超市买菜,说要做一桌好菜欢送我。玥玥结婚几年,厨艺进步神速,我们吃着菜喝着小酒,她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话,最后索性抱住我流起眼泪来。
这么些年,我最好的姐妹只有她,她除了老公外,也只把我当最好的朋友。
“汤灿,我真舍不得你走。”
“你为什么一定要走?你这模样,也不像是喜欢出国历练的人。”
“你到了那边记得要经常打电话给我。”
我一一应好,她这才放开我,用手背抹了抹眼角的泪,又重新招呼我吃菜。
晚上我们躺在一张床上,共同回想学生时代的种种趣事,说到后来,她声音就渐渐低下去,然后就睡着了。我却睡不着,心里头想着明天早上该怎么向郑俭道别。我一点困意也没有,即使昨天晚上我可能只睡着了两三个小时,即使今天我起了个大早,又忙活了一天。可我的眼睛就是睁着,大脑也不肯休息,疲惫的运转,就像一台脱控的老旧机器。
闹钟响了第一声我陡然就惊醒了,大阳|岤微微抽痛。我伸手按掉闹铃,玥玥这时候也醒了,她坐起身,眼神还有些迷离。我们洗漱后吃了早点,张奕琛打电话来告诉我他已经出发了,要我们赶紧准备准备。
我的行李一早就运到玥玥家来了,这时候清点出来,可真不少,两个纸箱外加两个大拖箱,一个旅行袋,也亏得有张奕琛和我一起走,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要怎么把这些东西搬去上海,搬上飞机。
张奕琛带着他女朋友按照我给他说的地址找到玥玥家,我们四个人一起把行李搬上车,我坐在车里同玥玥道别,我看着她含泪的眼,一个劲的笑。
车开上去上海的高速路,张奕琛说“你这个小姐妹蛮有意思的,哭的跟什么似的,又不是生离死别,上海飞温哥华才11个小时。”
我瞟他一眼“你懂什么,我们这叫感情深。”
张奕琛咧开嘴来笑“还是我们男人好,流血不流泪,我们的感情都在酒桌上表现,感情深就一口闷,哪有像你们这么多儿女情长、婆婆妈妈。”
他女朋友听了他这话不由好奇“阿琛,你长这么大都没流过眼泪?”
“小时候不算,上初中后我就再没有哭过了。”
“那很难过的时候你怎么办?”
“不是只有眼泪可以宣泄痛苦的。比如有些人你从没看她哭过,可你看得出来她什么时候是很难过的。”
他女朋友年纪很轻,不喜欢这种过于感性的话题,不一会儿又把话题带到加拿大有什么风景名胜、美食和购物上去了。
我们在浦东机场办理登机手续,托运了行李。张奕琛的女朋友说要去逛机场的免税店,我就趁机提出和他们分开行动。
我一个人走到比较僻静的角落拿出手机打电话给郑俭,电话只嘟嘟响了两声就被接通。
第二十九章
我在电话里问他“没有吵到你们睡觉吧?”
“没有,灿灿,怎么了?”
大约是我很少主动打电话给郑俭,郑俭问我的语气里透出几分显而易见的关切。
我压住心里头的心虚,告诉他“我现在在浦东国际机场。”
郑俭吃了一惊“灿灿,你怎么到上海去了?”
“恩,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没说,我要移民加拿大了,现在正在机场等飞去温哥华的飞机。我把在我们那的房子都卖了,存款也都套换了加币,短期内我可能都不会回来了,要到那边去坐移民监。。。。。。。你们要是蜜月也想去加拿大的话,可以顺道来看看我。”
我故作轻松,可电话那头却根本没有人回应。
凝重的气氛隔着手机在我们之间荡漾开来。
郑俭突然重复我的话“你说你要移民加拿大?”
我嗯了一声。
他声音略高“你不吭一声,到了机场准备登机了才临时告诉我你要移民出国?”
我微微愧疚,“对不起,你这阵子忙着结婚的事所以我才没有告诉你,怕你分心,我并没有要不告而别,我现在打电话给你就是想跟你说这个事。”
郑俭咬牙切齿,啼笑皆非“你先去把你的机票退掉,我现在就赶到上海去。这件事我们先见面谈一谈,飞温哥华的航班每天都有,你不急着今天走!”
我抿唇,“你想说什么电话里说也一样的,我买的是特价机票,不能退改签的。”
他语气很愤怒“你这样和不告而别有什么不同?你一个人出国我怎么可能放心?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我的心情吗?你为什么从小到大一直都要这样不让人省心!前几天我还觉得你变得成熟懂事了,可原来你的成熟懂事就体现在这种事情上头!我养你这么大,你这样算是对我的回报?”
我和郑俭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剑拔弩张过了,我压低声音讨好他“对不起,你不要生气好不好?你也说了飞加拿大的航班每天都有,我们以后要见面也不是很难。你随时都可以飞到加拿大看我,我有时间也可以飞回来看你。你现在家庭事业两不缺,过不了多久也许就能升级当父亲了,你的生活已经这么圆满,我想不出我留在你身边能对你有什么作用。我的能力实在有限,在你身边也不过就是锦上添花罢了,还谈什么回报。。。我觉得与其这样,我更想出国去追求自己的新生活。你也不要现在急着来上海,即使你过来,等你到了机场我早都已经飞走了。今天是你新婚第一天,可不要被我给搞砸了,我不希望你老婆以后恨死我。”
我说到后来语气中微微带了笑。
可郑俭却很沉默,并没有因为我的笑容?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