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酒吧
(31+)
王伯酒吧门口挂着三盏煤油灯，房檐两端各一盏，破旧的蝙蝠翅膀式的酒吧门上方也挂了一盏。灯影在风中摇曳。《嗨，机器人》的合唱声渐渐变弱，钢琴漫不经心地弹起另一首民谣。几个稀拉的声音和着音乐哼唱，就像断了的线。
张扬在外面站了一会，朝里张望。地上有些木屑，歪斜的桌腿旁放着痰盂。锯木架上搁着块木板。在它后面放着一面油腻的镜子，镜子里看得到钢琴手，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钢琴正面的盖板已被移为他用，因此可以看到木制琴键随着手的移动而上下弹跳。
女招待一头稻草色头发，穿着条肮脏的蓝色长裙。一条肩带用别针固定着。房间角落里坐着大约六个村民，灌着酒，麻木地玩着斗地主游戏。
钢琴边上稀稀拉拉地站了半打人，吧台边还有四五个。一个白发丛生的老者趴在门边的桌上。张扬推门进去。
所有的头都齐刷刷地转向门口，看着张扬和他的枪。那一刻几乎鸦雀无声，除了忘我的钢琴手还在继续敲击琴键。女招待开始擦拭吧台，气氛又恢复如初。
“看我的。”角落里一个人叫起来，把凑齐的五六七八九顺子扔在桌上，摊开空空的双手。手上还握着四个二的人骂了句，把赌金推了过去。片刻工夫，另一轮牌已发好。
张扬走到女招待跟前。“有肉吗？”他问。
“当然。”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也许她刚出道时还是个美人，但岁月无情。现在她的脸疙疙瘩瘩，前额上赫然一条扭曲的青黑色疤痕。她在疤上厚厚地涂了层粉，但正由于这层粉，她试图掩饰的疤痕反而更扎眼。“有牛肉。可不是变异的种。不过很贵。”
哼，变异动物，张扬思忖，你冰箱里的肯定是三只眼，六条腿的怪物身上的肉我可心里有数。
“请给我三个汉堡和一杯啤酒。”
酒吧的气氛再一次改变。听到汉堡二字，每个人都开始流口水，再贪婪地咽下去。三个汉堡！这里从没见过有人一次吃三个汉堡的。
“这要花你五金币。有那么多吗？”
“包括啤酒吗？”他微微一笑。“还是啤酒另算？”
她对张扬的微笑没有反应。“我会给你啤酒，不过要在我看到钱以后。”
张扬在台子上放了五个金币，所有的目光刷地一下都落在金子上。
在吧台后面，镜子的左方有只用来熏烤的木炭炉子。女招待消失在炉子后面的小房间里，回来时手里捧着用纸包着的肉。她挤出三块肉饼，放到烤架上，顿时散发出让人垂涎欲滴的香味。张扬漠然地站在那里，似乎对香味没有反应，但却隐约感到钢琴声开始变得断断续续，纸牌游戏速度慢了下来，吧台旁醉鬼们贪婪地注视着烤架。
一个壮汉快走到张扬身后时，张扬从镜子里瞥到了他。这个壮汉几乎完全秃顶了，一把巨大的屠刀插在腰带间，他的手紧紧握着刀柄，盯着烤肉看。
“回去坐下，”张扬亮出腰间的手枪说：“算帮你自己一个忙，呆子。”
壮汉的脚步冻住了。他的上唇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像狗那样。一片寂静。他回到自己的桌子边，气氛又恢复了正常。
啤酒盛在一个开裂的大玻璃杯中。女招待粗暴地说：“我可没钱找你。”
“不要找钱。”
她生气地点点头，似乎张扬的慷慨是种炫耀尽管对她有利，却还是激怒了她。然而她还是把金币放进了口袋。片刻之后，她端上来一个油腻的盘子，盛着三个汉堡，肉馅的边缘仍是鲜红的。
“有盐吗？”
她从台子下拿出一个小瓦罐。张扬不得不用手指把结成了块的盐巴捻碎。“有面包吗？”
“没有。”他知道她在撒谎，不过也知道为什么，所以就不再追问。秃顶壮汉瞪着他，眼睛发青，搁在开裂又凹凸不平桌面上的双拳捏紧又松开。他的鼻孔一张一合，像脉搏那样有规律，贪婪地呼吸着汉堡的香味。至少，这是免费的。
张扬开始不紧不慢地吃起来，他不像是在品味食物，只是机械地把肉切成小块，再用叉子送进嘴里。他努力克制着不去想那头变成汉堡肉的牛原来到底长什么样子。她说过，这不是变异的牛。也许吧。
三个汉堡就快下肚了，他准备再叫杯啤酒，还想卷根烟抽。这时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
他突然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房间里已是一片寂静，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他转过身，看到原本瘫睡在门边的老人就站在背后。他的脸奇丑无比，一阵污秽的鬼草瘴气令人作呕。他有双被诅咒过的眼睛，它们瞪着你，但却什么都看不到，似乎这双眼睛曾见到过地狱般的噩梦，从人们无法想像的恶臭沼泽中升腾出来的狂野的梦。
女招待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破裂的双唇慢慢地张开，露出一口绿色、苔藓似的牙齿。张扬一惊：他不是抽鬼草卷的烟，而是在嚼。他真的是在嚼鬼草。
张扬意识到：他是个死人。一年前他就应该已经死了。
丧尸……
他们瞪着对方，似乎整个房间就只有张扬和这个疯癫的老人。
让张扬惊呆的是，老人开始讲话，“能给我一个金币吗？就施舍一点吧。”
丧尸说话……
那一刹那，张扬的脑子甚至都反应不过来。他似乎麻木了，把手伸进胸前口袋，摸出一枚金币。一只长满疥癣，皮肤开裂结痂的手伸过来，抚摸着金币，举起来对着油腻的煤油灯看。它反射出令人兴奋的文明的光芒：金色，微红，血一般的。
“啊……”一种无法言表的喜悦。老人摇晃着转过身，朝自己的桌子走去。他把金币举到眼前，转着金币，让它朝各个方向反射着金光。
酒吧很快变得空荡荡的，蝙蝠翅膀式的摇门疯狂地前后摇摆着。钢琴手重重地合上琴盖，迈着滑稽的大步，随其他人离开了酒吧。
“喂！”女招待在他身后尖叫，叫声中夹杂着恐惧和凶悍。“你们回来！你还没结账呢！”
这时，老人已经回到了他的桌边，在凹凸的桌面上转着金币。他那双非死非活的眼睛跟着金币转，似乎完全被吸引了，但眼神却又是空空的。他转了两次，三次，眼皮渐渐合上了。第四次，金币还没停止转动，他的头已经靠在了台子上。
他就这么把自己催眠了，张扬将手从枪套上放下。
“你，”女招待细声说，却又很愤怒，“你干嘛要露富，把他引进来了，现在客人都被他吓走了。你满意了？”
“他们还会回来。”张扬说。
“今晚不会。他们不会来了。”
他指指嚼鬼草的老人：“明明是他吓走你的客人的，怪我干什么，他是谁？”
“管你自己的事吧。”
“我一定得知道。”张扬坐直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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