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长乐夜未央

长乐夜未央第1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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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恐地望向卫登,却见卫登一脸释然,黑眸中闪动清明的光采。

    “我不知道自己逃过此劫……若是万一……一切都拜托你与令尊了!”卫登说得很坦然,“就像……只要活着便可以了……”

    看着卫登转身走向自己的坐骑,霍幸君狠的攥紧车户的木框,一种莫名的悲愤在她心里激荡。

    转头望向西边,建章凤阙依旧美得惊心动魄,霍幸君却真的很想厉声质问建章宫中的天子――“是不是卫家灭绝,你便能安心地去了?”

    卫登与霍幸君不知道,在他们离开后,卫子夫淡漠地吩咐中宫掖庭令:“今天侍奉的宫人,除了你们,全部处置掉……卫登也罢,霍幸君也罢,都没有来过椒房殿,来过未央宫!”

    “……诺!”

    27、兵败的算计

    七月丙戌,诸军入长安。

    因为天子驾幸建章,原本对丞相所执诏书心存犹疑的三辅士卒与官吏,再不敢懈怠诏令,全力执行丞相的命令,而城门校尉部在看到天子大驾之后,也不敢再抵制丞相所将的大军,因此,受黄旄赤节之令而来长水胡骑与宣曲胡骑在抵达长安之后便顺利进了长安城门。

    也许在进建章宫前亲眼目睹了长安城外的对峙,天子的怒火更盛,进建章宫后便再昆明池楫棹士,交由随驾的大鸿胪商丘成统领,从西安门攻长安。

    刘屈?本以为入长安后,便可以立即俘获太子,当然,对他来说,太子力战而亡也是不错的结果,但是,方入长安,他便遭到了太子少傅石德所率的囚徒军,开始不以为意的刘屈?没料到一介书生的石德居然硬是将他在清明门内的环道上阻了一天,直到皇帝派侍郎马通前来质问平乱进展。

    昨日给刘屈?送来天子玺书与调兵虎符的使正是侍郎马通。当时,刘屈?忙着整军,便请马通前去蓝田调长水胡骑与宣曲胡骑来长安,而同时,太子也派了使乔装矫制前去蓝田。

    马通稍迟了一步,看到手持纯赤汉节的太子使进了胡骑的营垒,马通灵机一动,将节上赤旄换为黄旄,直入胡骑营门,大声通告:“节有诈,勿听!”

    马通是郎卫,长水校尉觉得他比较眼熟,便将那个矫制的太子使斩杀了。

    天子并未怪罪马通擅自更换节旄的行为,反而对其的机变大加赞赏,所有人都认为马通必然是前程如锦了。

    对这样一位得了天子青眼的新贵,刘屈?自然不会摆君侯的架子,不仅和霭地携着马通的手入大帐,还以马通是天子使为由,着实地谦让了一番正席的归属。

    “天子为君侯久无捷报,忧怒为甚,此时,这些礼数就免了吧!”马通终究是武人心性,不耐烦来回推让,径自在正席左坐下,直言不讳地道明来意。

    刘屈?不禁讪讪:“太子赦中都官诸囚徒为军。小民不通大是大非,只知太子施恩……拼死搏杀……实是不易攻入……”

    马通嗤笑一声,根本没将丞相的解释听入耳中。

    对他这样的壮年男子,眼中永远只有捷报频传、马上封侯的荣耀,其它一切代价、牺牲都是无所谓的,至于失败……那个词永远是属于无能的别人的,与自己毫无关系。

    因此,马通心中,对这个接替公孙贺为相不到半年的中山王子,着实是轻视得很,不过,从他闯胡骑营垒开始,他就将未来的一切筹码压在的太子必败上,可以说,他跟刘屈?是共荣共损的关系。

    这就是此时此刻,所有人都面临的选择――支持还是放弃太子?

    多少年来,天子近臣已经习惯了卫氏独大的局面,即使是卫青薨后,贰师显贵,但是,李家的势力在大多数内朝中臣眼中,还不及卫氏的三分之一。

    ――这还是指卫青、霍去病皆薨的卫氏。

    两位大司马薨后,卫氏的根基动摇,但是,尚有太子,尚有两位大司马在军中根植的威信、人脉,这样的卫氏是太子地位的保证,而太子的地位同样维护着卫氏的权威。

    这是一个纠缠的局面。

    ――不党不羽的卫氏就依靠着这样的状况,在朝中无人的情况下,仍然让所有人不敢心存觊觑。

    ――所有人已经准备接受这样清楚明白的未来了。

    现在,天子与太子将这个局面打破了。

    册立储君三十一年后的现在,大汉要选择新的储君了吗?

    马通不像那些鼠目寸光的无能之辈,急着向丞相表忠心,他自知自己决不聪明,不知道天子的心思究竟如何,他只知道――即使在建章宫的井斡楼上亲眼看到了太子反军与大鸿胪所率的楫棹士的混战,天子仍然没有说一个废字!

    ――直到今天,在太子已反的实证下,刘据仍是皇太子!

    “君侯倒不必为胜负担忧!”马通娓娓道来,“以观战所见,太子并未能调动北军中垒,所将不过市人、囚徒……乌合之众而已!纵然是烈侯、景桓侯复生,以这等兵士与丞相所将的精锐相抗,也断无胜算,何况太子从未涉兵事!”

    这番话让刘屈?稍稍宽心,但是,马通随后的一番话却让他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通不肖,有一事请教君侯――君侯以为,太子兵败后,主上会如何处置太子呢?”

    刘屈?不假思索便要开口,话到嘴角,眼角冷不丁瞥见马通似笑非笑的讥嘲眼神,那句话顿时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事实上,那些理所当然的想法不过是一层齐地所出的冰纨,菲薄透明,不需完全挑开便足以看到下面的一切。

    刘屈?若当真只是不学无术的宗室王子,即使是李广利的亲家,也不会敢参与储位废立这样的事情。

    马通的提点立刻让他惊慌起来,但是,他并未流露出来,只是用十分困惑的语气回答:“这……我怎么知道呢?虽然汉律完备,然太子终是太子……端看帝心吧……”

    听刘屈?如此说,马通自然知道他是在敷衍自己,不过,他的目的也只是提醒,如此结果正是恰到好处,于是,他也很配合地露出一脸懊恼之色:“通问得鲁莽了……”

    离开丞相的中军营垒,马通不屑地冷哼一声,随即扬鞭而去。

    进了建章宫,向谒说明请谒事由,马通便在厢房等候,一同等候谒见的官吏不少,见到马通,一群人自然是立刻围上去,虽然谈不上奉承谄媚,但是,与即将达的新贵套套交情总是没坏处的。

    “阿翁,要是那天你不阻止我,这会儿……”隔着几重廊道树木,上官安嫉妒地望着被众人簇拥着的马通,向身边的父亲小声抱怨。

    昨日在驰道上,上官安也想自告奋通地请命的,可是,父亲与霍光同时瞪了他一眼,阻止之意再明显不过,他哪敢违背?

    上官桀看了那边一眼,却是一点都没有放在心上:“有什么好羡慕的?如今越显眼,日后便越不得帝心!听着,最近你安份点!别学那些嘴上没毛的家伙,在天子跟前慷慨激昂!”

    “为什么?”上官安十分不解。

    “因为天子根本没有想废太子!”上官桀撇嘴,斩钉截铁地回答儿子,“你那位外舅除了被禁止与外人联系,便没有任何处置!那天,跟着他与金翁叔为太子求情的人有多少?有一人被天子牵怒吗?”

    上官安瞠目结舌,半天没有回神,上官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我的儿,你还年轻,主上的心思,你哪里能想得到?”

    “可是……太子已经……”上官安不敢想信,这种情况下,太子仍然能够被天子原谅。

    上官桀好笑地看着儿子:“是啊!太子已经起兵,事实就在眼前,可是,他还是太子!”

    上官安无言以对。

    “那岂不是……”想到自己最初的谋划,上官安不禁失望至极。

    上官桀倒不似儿子一般失望:“也不是全无机会,不过,无论如何,现在,我们不能掺和进去。最近,我们只不过做好自己的本份就行!”

    “还有机会?”上官安对父亲的告诫丝毫不以为意,立即就追问自己最感兴趣的问题。

    上官桀无奈地白了儿子一眼,却无法拒绝儿子祈求的眼神,只能道:“自然有……”随即打量了一下周围,压低声音对儿子道:“太子若是死了……天子的想法便不重要了……”

    七月庚寅,太子兵败出逃。

    城门街上,经过五天的混战,道路尽赤,然而,这不过是刚刚开始……

    (本卷完)

    (等会儿,也就是明天凌晨,甘泉卷重新开始,请各位朋友支持!)

    1、丧子的天子

    那是征和二年。

    那时的天子名彻,也曾名彘――那是梦日入怀而生、仿佛天命所归的皇帝。

    那是八月戊午,一轮圆月挂在漆黑的夜空中,皎洁的银辉黯淡了群星的光采。

    中秋月圆,月圆人不圆。

    “不可能!不可能!据儿怎么可能自杀!”

    六十六岁的天子沉默了三个时辰后,终于出声。

    建章宫的奇华殿内回荡着天子决绝的声音,声量不高,声线不细,却良久不息。

    自钩弋夫人开始,所有人跪伏在地,不敢稍动一下,生怕让丧子的天子牵怒到自己身上。

    其实,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天子根本分不出一点心神来关心周围的一切,他干枯的手指狠狠地划过奏书上的一片青简,决然地摇头,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据儿怎么可能自杀!”

    他不相信!

    他绝对不相信自己钟爱的长子会选择自杀!

    他不相信!

    弘农太守的奏书……他一个字都不信!

    ――八月戊午,弘农太守急报天子:辛亥,皇太子据于湖乡泉鸠里遭吏围捕。太子自度不得脱,入室距户自经。皇孙二人皆卒。

    “朕要去弘农,立刻!”天子骤然起身,黑色的广袖狠狠地甩过,将漆几上的一应器具全部拂落。

    “主上保重。”侍中金日?惶恐在殿门前跪下,不敢对天子命令应诺。

    殿外当值的侍中、中常侍黑压压地跪了一片,全都是阻止病愈未久的天子连夜出行的声音。

    然而,十六岁即位便敢与自己祖母争权的天子岂是能劝的?

    陪驾的钩弋夫人连忙从宫人手中接过毛氅,打算跟上天子的脚步,但是,天子却在殿门前停了步。

    钩弋夫人不敢出声,只能站在天子身后,小心地警戒着。

    天子的神色莫测,竟是怔怔地望着正对殿门的圆月出神。

    眼见天子的神色再次坚决起来,金日?膝行上前,重重地叩:“主上保重,太子仁孝,定不会愿见主上如此的!”

    “日?……”天子的身子微微轻晃,“……朕没有儿子了……是不是……”

    天子没有等金日?的回答,也不需要他回答。

    殿前,月光、灯光相映,天子缓缓地抬起双手,眼神茫然地望着自己的手心:“……是朕……是朕害死据儿的……”

    “不是的!”金日?急忙否定,“主上已经赦免太子!不是主上的错!”

    ――纵然在盛怒之下,将太芓宫中的官吏、宾客皆以大逆诛死,在壶关三老上书后,天子还是下诏赦免了爱子。

    “那么据儿怎么会死?”天子厉声质问。

    所有人都将额头死死地抵在地面,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包括金日?,也包括钩弋夫人。

    ――没有人知道答案……更没有人敢解释……

    死寂的回应让天子愈愤怒,抬手拍上杏木的门框。

    哐的一声,金日?不由轻颤,随即本能地抬头,却见天子单手扶着门扉,双目微翕,脸色苍白,竟是不见一丝血色,不禁大骇。

    “主上!”

    金日?慌忙起身,手刚碰到天子,就觉得天子整个人都倒向自己,不由大惊失色:“主上,快召太医!”

    天子突如其来的昏迷让所有人乱成一团,幸好金日?慌乱已过,立即镇定地指挥众人做事,而因为天子年迈,之前在甘泉又大病了一场,太医都在邻近的馆舍伺候,自然也来得迅速。

    一番诊治,确认了天子只是急怒攻心,并无大碍,一众近臣才放下心来。

    看了守在床边的钩弋夫人一眼,金日?悄然退到门口,对一个中常侍低声吩咐了一番,那个中常侍立即点头,无声地离开。

    众人本以为一夜无事,等天子醒来便好,谁知,天将亮时,天子又起了高热,竟是比之前甘泉宫那次还凶险,太医们用尽手段,也没能将天子的体温降下来,所有人都惶恐不已,太医更是害怕得直抖,连针灸都差点刺错位置。

    金日?此时无比紧张,心里不住用匈奴话咒骂霍光!

    ――平时,即使是休沐,同为侍中的霍光也不会夜宿宫外,可是,这一次,因为皇帝已经下诏赦免太子,加上他的嫡长女小产,霍光特地与他说了,今日在家中过夜。

    ――若非如此,他岂会如此无措。

    金日?是匈奴休屠王之子。元狩二年秋,浑邪王与休屠王谋降汉,天子担心他们以诈降为名行袭边之实,令骠骑将军霍去病领兵前往迎接。事到临头,休屠王又后悔了,浑邪王心一横,杀了休屠王,兼并了他的部众,投降汉朝,受封万户侯,而金日?与母亲、弟弟则成了俘虏,与父亲的祭天金人一样,成为了大汉天子的战利品。

    ――说白了,他终究是外国人,纵然投了帝王的眼,得了天子的信任,有些事情,他始终是不能做的。

    ――比如此时……

    ――比如……万一……天子不讳……

    想到这儿,金日?不由又看了一眼钩弋夫人,眉头紧锁,却只是默默地看着。

    ――太子既卒,一旦天子有所不讳……谁将继位?

    ――这是一个再迫切不过的问题。

    作为天子近臣,金日?了解这位赵婕妤的野心,因此,他不禁担心赵婕妤会不会借机……

    心中的念头杂乱,金日?也知道自己心绪已乱,不得不勉强按捺下各种想法,让自己的心沉静下来。

    沉静下来之后,金日?便知道自己想岔了,不禁心头一紧,立时转身,招手示意值宿的中郎将过来。

    “传令禁中、宫中各门,即时紧闭,无论何人,有无符籍,一律不准进出!”金日?断然言道,见对方尚有犹疑,立即道:“主上怪罪,我便全领,你等说我矫制亦可!”

    中郎将连连摆手,道:“仆自当与侍中同担!”言罢便转身离开,没走两步,就听金日?又声唤住自己:“霍侍中除外!”

    中郎将一愣,随即明白地点头。

    中郎将离开后,金日?稍稍安心,却还是悬着心,一边关注帝寝内外的动静,一边时不时地看向时漏,可是,直到夜漏全尽,宫人入殿熄灭烛火,他还是没有等到霍光。

    从最初的焦急到后来的困惑,金日?实在不明白,会有什么事情能在这个时候阻止霍光赶来建章……

    ――皇孙二人皆卒!

    一句原本没有在意的话陡然闪过脑海,金日?愕然变色。

    ――太子只带了两个儿子在身边……他的长子皇孙进并没有随他一起走……

    一阵莫名的恐惧袭上心头,金日?狠狠地攥紧拳头。

    直到一阵呻吟响起,伴着钩弋夫人惊喜的低呼,金日?连忙起身,在床侧止步,向忽然醒来的天子恭敬行礼。

    天子的脸色依旧腊黄,双眼通红,却不再是之前那般沉痛茫然的神采。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缓缓转动,天子的目光越过钩弋夫人,落在金日?的脸上。

    “金小子……”天子轻声呼唤近臣,钩弋夫人连忙退开,让金日?靠近天子的寝床。

    “主上有吩咐?”金日?以一贯的恭谨态度询问天子。

    “诏御史、廷尉查太子遇害前后!”天子平静地下达诏令。

    金日?低头应诺,抬眼间却正对上天子通红的双目,不禁心中一颤,默然低头退下。

    退出奇华殿,金日?正要去御史府,就见霍光缓缓行来,不由停步,谁知霍光经过他身边时根本没有停步,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史良娣、皇孙进与皇女孙,全部遇害……”

    金日?的身子不由就晃了一下,抬手扶住廊柱,闭目平静心神,片刻之后,他蓦然转身,却只见霍光踩着与平时毫无二致的步点,踏入帝寝。

    他心中一紧,却只是咬牙转身。

    ――霍光是不愿相信别人了!

    ――所以,连对他也不愿提那个尚在襁褓的皇曾孙的状况了……

    2、皇曾孙

    走进弥漫的苦味与果龙香氛的奇华殿,霍光的神色未曾有半点变化,平静地在帷帘外行礼,向天子叩拜、问安,没有听到天子的答复,便一直跪着,直到钩弋夫人走出内寝,向他轻轻颌:“奉车都尉请入内。”言罢便领着宫人往殿外走去。

    看了一眼钩弋夫人的背影,默默地记下她方才虽然疲惫却难掩欢喜之色的神情,霍光步入内寝。

    两名等候的宫婢放下帷帘,也退了出去。

    偌大的内寝中,只有天子与霍光两人。

    天子没有出声,霍光慢慢走到床前,再次参礼,随后在床前的莞席上安坐,平静地看着始终闭着眼睛的天子。

    看着天子毫无血色却依旧棱角分明的脸,霍光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夜那个稚嫩的容颜,随即,比较的念头便在他心里疯狂滋长,最终,他只能向按捺不住的想法屈服。

    细细地在心中将二比较了一番,霍光终究是摇头――那个婴儿不像天子……更像某个记忆中已经开始泛黄的身影……

    心,无法抑制地疼痛起来,霍光咬紧牙关,双手在袖中握成拳,死死地抵在地面上。

    ――日后,他该如何面对那人?

    那个人执着他手,殷切叮嘱:“子孟,太子被宠惯了,不知凶险是何物……你是聪明的,多提点他……”

    他应下这个责任莫大的叮嘱。

    如今……

    “……子孟……”

    “臣在!”

    沉浸在自责中的思绪,仍旧本能地对天子几近呻吟的呼唤,做了应有的反应。

    膝行靠近天子的寝床,霍光低头等待天子的吩咐,随即听天子无力的声音:“君去趟弘农……”

    “臣不去!”拒绝脱口而出,根本没有让天子把话说完。

    “为何?”天子没有动怒,平静地表示疑问。

    霍光咬住嘴唇,无声地叩。

    天子闭上眼,片刻之后,轻轻动了两下伸在床外的手,道:“那就让太常去吧!”

    “诺!”霍光轻声答应。

    退出内寝,霍光对正殿内侍奉的御史低声转述天子的诏令:“主上诏太常赴弘农……治太子丧……”

    侍御史愣了一下,看着霍光走出殿门,才在身旁宦的提醒下回过神来,连忙书诏。

    走出帝寝,看着朝阳将温柔的光亮洒在鲜红的铺地方砖上,霍光忍不住闭眼。

    ――血一般的颜色……

    ――此时此刻,这种尊贵的颜色未免就太刺眼了……

    “子孟……你没事吧……”

    熟悉的关切声音让霍光睁眼,果然看到金日?站在自己面前,淡然的神色丝毫看不出方才的关切之言出自他的口中。

    霍光摇头,唇角微扬,侧身让开。

    金日?不过是复命,片刻之后便也退了出来,扫了一眼,便走到霍光身旁,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廷尉言,皇曾孙系郡邸狱……你知道吗?”

    霍光点头:“君方才是去廷尉?”

    金日?微微皱眉,却还是回答:“陛下要查太子……前后经过……”考虑到霍光的心情,金日?含混地回答。

    霍光却仿佛没有任何感觉,静静地望着帝寝。

    良久,金日?忽然听到霍光飘渺茫然的声音:“好久没去昆明池了……”

    金日?不解,却也明白了,霍光一直看的不是奇华殿,而位于长安西南的昆明池……

    ――为什么想到那里……

    对金日?的疑惑、不悦,霍光只能沉默,他知道不该怀疑金日?,但是,长女的质疑声却在耳边、心头挥之不去:“如果不是巧合,那么就必然是有人泄秘……不是小表叔,就是金日?……”

    ――卫登……

    ――背叛太子,他还是姓卫!这么简单的计算,大将军的儿子会算不过来?

    ――金日?……

    直觉地,霍光知道不是金日?……

    ――可是,现在,他能仅凭直觉便相信他吗?

    “……郡邸狱属大鸿胪……”金日?微微皱眉,按捺下其它心思,让自己专注于此事,“……商丘成刚因平乱封侯……”

    七月癸巳,太子兵败的第三天,大鸿胪商丘成因力战获统领乱军的太子宾客张光封?侯,斩太子使、调长水胡骑的侍郎马通封重合侯,随马通力战获太子少傅石德的景建封德侯。

    霍光抿唇:“我知道,可是……其它地方更不安全……”

    “郡邸狱……有什么特别?”金日?不解。

    霍光闭眼,无声地叹息:“……小女说,郡邸狱的治狱使……是史良娣的旧识……”

    ……

    昨夜,那个背着婴儿的年轻女子潜入家中,以一枚大如八铢钱的身毒国宝镜为凭,证明那个孩子就是皇曾孙――此时便是太子唯一血裔。

    女子蓬头垢面,将安然熟睡的婴儿摆在他的面前:“皇孙言,卫宅必是众目睽睽,君家应当安全一些;此子送至君前,生死由君。”

    抚过光滑的镜面,看着熟悉的纹饰,霍光肯定了襁褓中婴儿的身份――这枚宝镜虽然价值不菲,但是,除了当事人,谁也不会用这种毫无标记的东西为凭。

    ――这是元鼎二年,张骞出使乌孙归来,送给大将军卫青的礼物之一。据说佩之为天神所福,卫青只是付之一笑,从未佩过。元鼎四年,太子长子出生,卫青送的贺礼中便有此物。

    “你是何人,为何皇孙将此子托付于你?”虽然证明了孩子的身份,霍光还是很谨慎。

    女子抬头又叩:“婢子是皇后的长御,奉皇后诏送史良娣及王姬、曾孙出宫,不料,出了宫门,便回不去了。皇孙仁慈,携婢子一同逃亡……”

    霍光沉默地听完,再次询问:“皇孙等对此子可有计较?”

    “皇孙言,不奢望其它,但求此子得庇,平安一生。”

    “只是平安……”霍光心中刺痛――竟只是如此简单……甚至卑微的愿望吗?

    “……好……”

    “不好!”

    在霍光打算答应的同时,一个决绝的声音响起,生硬地打断了这场隐秘的交谈。

    看到长女,霍光不禁立时皱眉,一边示意女儿进来,一边轻斥扶着女儿的妻子:“幸君不知轻重,你也不知吗?她如今的身子怎么能出来?”

    东闾氏只是苦笑――夫君,女儿,哪个是肯听她劝的?

    只着居家绛袍的霍幸君坐在铺了蒲桃锦的独榻上,扶着凭几,脸色苍白却坚决地问父亲:“平安之后呢?让太子唯一的血裔一生卑贱地活着?让大汉正统的嫡嗣一辈子屈居人下?若是这样……太子起什么兵?皇后为什么自杀?……我们又为什么要让他活下来?……倒不如……倒不如现在就让他去与父母团圆!”

    长女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仿佛一片利刃划过他的心尖……绵绵不绝的疼痛得他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幸君……现在……我们无法考虑将来……那么遥远的事情!”霍光忍着心中的痛楚对女儿解释。跪在房中的女子也轻轻颌。可是,他的女儿闭上眼,固执地拒绝:

    “长御,考虑将来已是奢望……”

    “没错!”

    “但是……若没有将来的希望,我们如今为何努力?”

    他的女儿睁开眼,清明的黑眸静静地望着他,等待他的决定。

    ――他能拒绝吗?

    “……就算保留他的身份……幸君……你知道诏狱是什么样子吗?”

    ――连正值壮年的健康男子都未必能经受得住狱中的寒苦,何况这个稚弱的婴儿。

    霍幸君沉默,用力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的宝镜的合采系绳上。

    “……这是……”她困惑,霍光同样困惑。

    年轻的长御闻声看了一眼霍幸君执于手中的彩绳,给了答案:“这是史良娣从腕上解下的。”惊变突至,他们竟找不到东西将宝镜系在婴儿身上,最后还是史良娣想起自己身上还有此物。(注)

    “你见过?”霍幸君经常出入太芓宫,见过此物并不稀奇。

    霍幸君摇头又点头:“我在别人身上见过此物……”

    霍幸君努力思索,最后一拍凭几:“想起来了!是被征召治巫蛊狱的使……原来的廷尉监……我在史良娣的居处见过他……良娣说是家乡故人……叫什么……那个姓很古怪的……”

    “邴吉!”故廷尉监、与出身鲁国的史良娣同乡、姓很古怪,这三点足以让霍光猜到那人的身份了。

    “对!就是邴吉!”霍幸君肯定地点头。

    朝中的鲁国人并不少,霍光并没有见过其他人佩带此物。

    ――史良娣即使在逃亡中仍未解下……

    霍光若有所思,也有些犹豫,不知道仅凭这些,能否将刘据仅剩的血脉托付给那人,但是,他们的时间并不多,虽然,现在没有来霍家,但是,不代表明日没有。

    ――他们还有选择吗?

    “试试吧!”

    抱起婴儿,霍光叹了口气,看着婴儿因为自己笨拙的姿势不适地动弹,他将孩子递给妻子,转头看向那个女子:“你可有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

    女子点头,下一刻便因霍光的话而怔忡了:“明日你抱着孩子自诣郡邸狱,出!”

    “你不愿意?”霍光明白地反问。

    女子神色一凛,断然地道:“只要有益于曾孙,婢子便是背上骂名又如何!”

    ――她是皇后长御,本就是必死的!

    “好……”霍光点头,不禁轻抚孩子的娇嫩额头:“这么多人的期望,这么多人的保护……虽然会很沉重,但是,你不会让我们失望的……是不是……”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霍光没有看到,他的女儿同样望着那个婴儿,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什么。

    注:《西京杂记》记“宣帝被收系郡邸狱。臂上犹带史良娣合采婉转丝绳。系身毒国宝镜一枚大如八铢钱。旧传此镜见妖魅。得佩之为天神所福。故宣帝从危获济。及即大位。每持此镜感咽移辰。常以琥珀笥盛之。缄以戚里织成锦。一曰斜文锦。帝崩不知所在。”

    (无限怨念地哀嚎:“我要收藏!我要推荐!……”)

    3、该告别的就必须抛下

    天色尚未大亮,天空仍是灰蒙蒙的颜色,一辆简陋的牛车在郡邸狱旁夹道中停下。

    霍幸君不适地挪了一下身子,抬手拭去鬓侧的汗珠,随后便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休息了两个时辰,尽管仍旧是一身肮脏的妆束,但是,女子的双眼已不再只是两潭死水,反而有种令人移不开眼的神采在其中闪现。

    见霍幸君注视着自己,女子微微低头,宫人特有的温顺气质彰显无遗。

    从昨夜到现在,霍幸君一直没有碰襁褓中的皇曾孙一下,因此,尽管她的态度很明确,受史良娣与皇孙托付前来的长御仍然有些不安,尤其是此时车内只有她们两人与一个只知吃睡的婴儿。

    霍幸君望了女子片刻,挺直了身子,郑重地叩拜行礼,让女子不由大惊。

    “少君……”

    霍幸君行过礼,正色而言:“我对你只是眼熟,可见你定是跟随皇后不久……受惠不过些许,却为曾孙做到如此地步,卿当得起妾的大礼!”

    女子嚅嚅无语,只能抱紧皇曾孙。

    “请教长御的姓名。”霍幸君也沉默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

    女子不解,却还是回答:“婢子卑贱,无姓,皇后赐名倚华。”

    霍幸君点头,片刻之后才抬眼,轻声道:“你是宫婢,必要入掖廷狱,内官狱……”

    “婢子明白!”倚华微笑着点头,语气坦然,让霍幸君无法再说下去。

    ――禁中的内官狱所,哪怕是卫青、霍去病都无法插手,自然也无法照拂。

    轻轻地将婴儿抱得更靠近自己,倚华望着眼前的少妇,低声道:“生死由天定,但是,婢子会努力活下去的!”她的眼睛盯着霍幸君的眼睛:“婢子会一直记着少君父女昨夜的话,因此,一定会努力活着,代皇后、太子、良娣与皇孙看着……”

    ――看着你们能不能实现那个期望中的未来!

    霍幸君点头,白皙纤细的手指轻动,带起浅绿色的衣袖,如水如烟,却没有半点迟疑,微笑地请倚华下车。

    倚华将怀中的婴儿换了姿势,让婴儿的头搭在自己的肩上,因此,她没有看到,原本熟睡的婴儿迷糊地睁了下眼,似乎是被她的动作弄醒了。

    仍有睡意的黑眸半眯着,有些茫然地看了一下忽然出现在眼前的女子,随即,婴儿眨了眨眼,对着霍幸君笑了,仿佛是在说――我还记得你!

    霍幸君没有出声,抿紧的双唇勉强扬起微笑的弧线,回应着婴儿的笑容。当毡帘落下,隔绝了两人视线的同时,霍幸君伏身趴在车内,左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阻止自己出任何一丁点的声音,却无法阻止泪水浸透自己的右手的衣袖。

    受过叮嘱的御没有询问车内的女主人,看着倚华被两名狱吏带进郡邸狱后,便回到车旁,拉动牵牛的绳索,让老牛缓缓挪步,拖着车离开。

    牛车从霍家的后门进入,仿佛只是奴仆清早采购物品归来。

    东闾氏早已在后院等了多时,一见牛车回来,便连忙迎了上去。两名婢女上前扶着霍幸君下车。

    一见女儿两眼红肿的模样,东闾氏便叹了口气,却没有说什么,示意婢女退下,上前亲自扶住女儿,带着缓缓步行,一只手则轻轻地抚着她的后背。

    “身子可有不适?”沿着廊道走了一会儿,见女儿的脸色仍旧苍白,东闾氏不禁有些担心。

    霍幸君倚在母亲的臂弯中,沉默地摇头。

    东闾氏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女儿,只能在心里暗暗着急,因此,看到丈夫的下妻站在道旁,以困惑的眼神打量她们母女时,她立时火大:“你在这儿做什么?”

    那个女子瑟缩了一下,双手下意识地抱住已经颇大的腹部,那姿态让东闾氏更为火大,霍幸君也不禁皱眉:“庶母,你为何在这儿?”

    ――这里离她的居处隔着三重院子。

    “上官大家来了……在大姬的寝室不见大姬……”女子颤栗着却仍然将来意完整地说了出来。

    “多谢庶母!”霍幸君对她点头致意,神色却依旧冷淡,东闾氏则根本不愿与她多说一个字,扶着女儿便离开了。

    望着母女俩离开的背景,女子抿紧双唇,环着腹部的双手更加用力。

    对上官桀妻子的疑问,霍幸君垂下目光,一声不吭,东闾氏扶着女儿躺回床上,才转身对亲家解释:“孩子半夜被噩梦魇着了,再睡不着,我便陪她在家里到处走走。没告诉奴仆。劳大家久侯了!”

    上官桀的妻子虽然仍有不满,却也只能接受这个解释。

    她不好跟东闾氏计较,自家子妇又在补眠,一肚子牢马蚤便只能回家对难得一同休沐的丈夫、儿子说了。谁知道,听了她的话,上官安只是心忧妻子,立即便要去霍家,上官桀虽虽然皱眉,却明显不是为她报屈,她立时怒了,狠狠地摔了木箸:“新妇进门,没了儿子,也就罢了!你堂堂太仆,九卿之一,倒要看霍光的脸色,连累我也在霍家抬不起头!”

    上官安刚走到门口,这时,哪里还迈得动步子,只能尴尬地转身,却听上官桀冷哼一声,啪地将木箸拍在案上,毫不留情地教训妻子:“太仆算什么?九卿算什么?丞相、御史大夫,也不过县官一句话,立时就是家破人亡,举族同坐!霍光是什么人?霍家是什么?你以为不是与霍家结亲,公孙敬声之后,太仆的位置轮得到我?妇道人家,少见识就少说话!学学新妇与霍大家,对你没坏处!”

    丈夫一番教训立时让她懵了,还没回神,就听丈夫对儿子道:“不是要去霍家,快去吧!顺便问问霍家小君,新妇若是稍安,还是归家休养吧!没有为人子妇却常住自家的道理!”

    “诺!”上官安虽然疑惑,却还是恭恭敬敬地应了。

    第二天父子俩同乘入宫回署,上官安才问父亲是何意。

    “太子一家都死了,只剩一个刚满百日的皇曾孙,主上得报却没有任何表示……”上官桀轻轻叹息,“已经过去的……再缅怀也没有!”

    “阿翁的意思是……”上官安眨眼。

    “……又快开始了!”上官桀很肯定地说,“所以,该告别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