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就必须抛下!”
上官安不太明白,这与他接回妻子有什么关系,但是,上官桀却不愿再对儿子多解释什么。
――相较霍幸君,他的儿子仍旧稚嫩了一点。
“安儿……”拍了拍儿子的肩,上官桀轻笑,“快点与幸君生个孩子吧!”
――婚姻的联盟还是脆弱了一点……
八月,癸亥,太常江都侯勒石至湖,治皇太子丧,地震。(注1)
九月,大鸿胪商丘成为御史大夫。
十月,北军钱官小吏上书,言护军使任安闻太子言:“希望君能将精锐之师交给我。”后受节,入营则闭门不出。天子怒。任安下吏。(注2)
伴着匈奴入上谷、五原,杀掠吏民的急报,征和二年终于过去,随着岁正月的到来,没有踏入长安城一步的天子再次行幸甘泉,郊雍祭天。
注1:《汉书?武帝纪》记:“八月辛亥,太子自杀于湖。癸亥,地震。”太常那段是作杜撰的。
注2:任安的事是《史记?田叔列传》中褚少孙补记的――是时任安为北军使护军,太子立车北军南门外,召任安,与节令兵。安拜受节,入,闭门不出。武帝闻之,以为任安为详邪,不傅事,何也?任安笞辱北军钱官小吏,小吏上书言之,以为受太子节,言“幸与我其鲜好”。书上闻,武帝曰:“是老吏也,见兵事起,欲坐观成败,见胜欲合从之,有两心。安有当死之罪甚众,吾常活之,今怀诈,有不忠之心。”下安吏,诛死。――顺带说一句,我反复读了几遍,愣是没看出那个小吏举报的事情为什么会让汉武帝得出那么一个结论!
4、必要见血的开局
廷尉狱相对于其它狱所,条件算是很好了,至少可以说干净。
――到了这里的人,大部分都是罪名清楚,只等待天子批复定刑奏书了,自然不需要官吏再做拷问之类的事情。
当然,条件好只是相对而言。
狭小的隔间里,除了一张下面垫了茅草的莞席,什么都没有。
――这样的条件,若是出身公卿王侯之家,想必是很难忍受的。
任安不由轻笑。
――这样的条件,比他最初寒微之时的处境,好了太多了。
“主君……”
摇曳的灯光下,老仆被主人莫名的笑容吓到了。
“……见兵事起,欲坐观成败,见胜欲合从之,有两心……”任安轻声重复着老仆之前的话,“主上如此说的?”
“是……”老仆点头,再度落泪。
任安喃喃地将这句话重复了好几遍,最后却仰天大笑。
“罢了罢了……”任安边笑边摇头,“两心便两心吧!不忠就不忠吧!田仁纵太子是死,我受太子节不兵也是死!不过是主上一念而已!”
“主君!”主仆被主人大胆放肆的话语吓了一跳。
任安摆手:“既已定了死罪,便是这番传入主上耳中,也不至于加刑的。”天子虽不仁慈,却不是滥刑之人。
老仆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为主君面前的空盏斟满酒。
一口饮尽,任安示意老仆为自己再斟满酒卮,随后端起漆卮,双手举起,作敬酒状,轻笑而言:“我先行,且待后人!”
黍酒缓缓洒落在地,勾勒着云气纹的小卮摔落,任安对着老仆长跪叩:“多谢善公送我!安之妻儿,日后全赖善公照拂了!”
老仆没有推托,老泪纵横地叩答礼。
征和二年十二月,任安死。
征和二年,春,正月,上行幸雍。
这一次,郊雍祭天,天子没有带上宠姬与幼子,只带了内朝亲信,并召见贰师将军至甘泉见驾。
对天子近臣来说,天子的意思很明显了――对匈奴的劫掠,天子准备报复了。
霍光对这些并不关心,趁着随驾出行前的最后一个休沐日,他回了一趟家。
得知女儿回了上官家,他只是微微皱眉,没有多说什么,沐浴前吩咐妻子:“若是杜公子来了,你先招待一会儿。”
“杜公子?”东闾氏有些惊讶,见丈夫神色淡色地点头便没有再多问,点头应了。
她了解丈夫必不会无的放矢,既然这样说,“杜公子”便必然会来,因此,出了房间,便让婢女去叮嘱门上的家老。
果然,没有两刻工夫,家老便来禀报,杜公子来了。
东闾氏是第一次见到这位杜公子,因为丈夫没有多吩咐,她也没有表现出格外的亲热,只是中规中矩地在丈夫不方便时,招待这位客人。
杜延年,字幼公,御史大夫杜周的少子,排行第三。与顶着酷吏之名的父兄不同,杜延年喜好儒学,心性宽厚,是杜家的另类。
看了名刺,又听了客人的说辞,面上虽没有流露分毫,但是,东闾氏心里还是十分好奇的,借着婢女奉上热汤的机会,她将这位比丈夫小了十多岁的男子细细打量了一番。
除了温文尔雅,她一时也看不出太多,不过,看到他抢先接过婢女因惊慌而快倾覆的耳杯,东闾氏倒是对这个已过而立年的布衣公子多了几分好感。
“劳杜君久候!”
听到霍光的声音,东闾氏立刻起身,请杜延年致意后,便退出正堂。
杜延年对霍光的邀请也是有些疑惑的,尤其是这个邀请还是透过张安世转达的――他与霍光只是泛泛之交,但是,与张汤之子张安世却是情谊甚厚――这让他在疑虑的同时也难以拒绝。
“侍中辛苦,延年乃布衣之辈,最是闲散。”杜延年客套地回答霍光。
霍光与他叙礼后,便请他入座,并没有在意他的生疏客套,而是直接道出邀请的目的。
“我请子孺(注1)推荐一个明法通达、熟悉中都官狱的可信之人,子孺道杜君虽不喜狱事,然家学渊源,谙于律令案治,且与御史、廷尉及诸狱长吏皆有交情,然否?”霍光十分郑重,让杜延年连客套的谦辞都说不出,只能拱手回答:“承家君教诲,尚算不没家声。至于交情……只是说得上话……”杜周一直在廷尉寺、御史大夫寺任职,当时尚在少年的他倒是与那些文法小吏时常交往,如今,那些人多是还在那些地方司职。
霍光却犹豫了,沉默片刻,他还是道:“我有两件事拜托公子。”
这句话让杜延年瞪大眼睛望着他,心里由衷地佩服张安世的猜测――“霍子孟是金口难开的人,必是有事拜托你。”
当时,他那位知交扬扬眉,压低了声音道:“不外是与太子有关!”
“太子已死,他还想如何?”杜延年当时就皱眉。对知之甚深的张安世,他没有隐瞒的必要。
张安世微微眯眼:“难道就看着那些人一个个地从太子之死中获利?”
杜延年被张安世的话吓了一跳:“子孺,你什么时候与太子有交情了?”他从不知道知交好友是支持太子的。
“我与太子没有交情。”张安世摇头――他一直给事尚书,与储君有交往都不合适。
“那么……”张安世的话让杜延年更加困惑。
张安世冷笑,显然是怒极:“若是主上要易储,自然无我等置喙的余地,然而……看着陷害太子的人堂而皇之地取而代之!幼公,我还真不乐意!太子纵有千般不是,也只有主上能处置!”
杜延年微微垂眼,似在沉吟,陡然又听到好友低叹:“至少不能让我在九泉之下,没脸见先父与大将军吧……”丧父之后,他以郎官给事尚书,受大司马大将军的照拂甚多。
于是,杜延年答应来见霍光,却没有想到霍光会对他如此直言。
“……侍中说拜托……”杜延年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周旋之策了。
霍光点头:“两件事。第一件,烦请杜君帮我查一查?侯,第二件,我想知道郡邸狱中每天生了什么!”
杜延年为霍光交浅言深的举止惊诧非常,良久才找回说话的能力:“……侍中所说的第二件,延年当可一试,第一件……霍侍中,让延年一介布衣去查一位列侯……”
因为天子之前有诏,得太子侯。九月,围捕太子的新安令史李寿封?侯,军卒张富昌封题侯。
“杜君不敢?”霍光微微挑眉,唇角啜了一抹复杂的笑容,却让杜延年立时熄了拒绝的念头。
“不知侍中要查什么?”杜延年的直觉告诉自己,此时拒绝便意味着某种敌对……
霍光轻扣凭几,慢条斯里地道:“查一查,他和什么人有来往,有没有做什么不合律令的事情……诸如此类……”
杜延年不寒而颤,却已无法拒绝。
――霍光将话说到这份上,他若是拒绝,霍光岂会留后患?
杜延年苦笑,想起张安世曾说过,冠军侯的亲卫部曲还有不少都留在霍家。
“既然侍中信得过延年,延年定当全力以赴。”
征和三年的春天,接受祭祠的上天并没有赐惠大汉君臣,冬季刚劫掠过边境的匈奴再次来袭,这次,匈奴人入五原、酒泉,两地都尉战死。
已经习惯了以牙还牙的天子在行幸安定与北地两处边塞后,三月,遣贰师将军李广利将七万人出五原,御史大夫商丘成将二万人出西河,重合侯马通将四万骑出酒泉,击匈奴。
夏,五月,天子回到建章宫,颁诏大赦天下。
霍光宿卫宫中,没有与杜延年联系,但是,杜延年通过张安世给霍光送了一份没有抬头也没有署名的帛书。
霍光看后,将帛书双递给张安世。
内容不长,张安世却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对霍光道:“是杜幼公的字迹。”
“子孺对此事如何看?”霍光却笑着问了另一个问题。
张安世眨眨眼,看向庐舍中的另外一人:“金侍中如何看?”
金日?没有抬头,依旧简,淡淡地问道:“何事?”
霍光起身将帛书置于他书案一角的灯盏上,看着火焰点着丝帛,才慢慢将之放到一旁的笔洗内,同时低声回答金日?:“贰师将军出征,丞相及诸官吏为之祖道(注2),一直送至渭桥。贰师对丞相言:‘愿君侯早请昌邑王为太子;如立为帝,君侯长何忧乎!’丞相已应诺。”
宫盏似乎晃了一下,霍光与张安世都没有看清金日?闻言后那一瞬间的神色,但是,他们清楚地听到这个一直被天子与众人认为是忠厚可靠的匈奴人以一种含混不清的语气轻语:“钩弋夫人会喜欢这个消息的。”
注1:子孺,张安世的字,出自《汉书&p;p;8226;张汤传》。
注2:祖道,指古代为出行祭祀路神,并饮宴送行。
5、牺牲与新生
仲夏五月,即使是在上林苑中,建章宫仍然需要消耗大量的冰块以消暑降温。天子年迈,不耐暑,即也不堪寒气,最后,太医们想了一个办法,请天子移驾太液池的渐台,周回十顷的太液池隔绝了暑热之气,不需置冰,渐台之上也相当舒爽。
然而,此时此刻,送爽的清风却让渐台之上所有侍奉的宫人、近臣感觉到了刺骨的寒意。
“早请昌邑王为太子;如立为帝,君侯长何忧乎!”
天子一字一字地重复着奏书上的话,跪伏在地的诸人不由颤栗――这已经是天子第三次重复这段话了。
啪!
那份激怒天子的御史奏书终于被天子狠狠地掷出,同时,所有人听到了天子怒不可遏的大吼:“李广利以他是谁!大司马?还是大将军?霍去病、卫青都不敢动这样的心思!”
金日?将额头死死地抵在冰冷的砖石上,心中为天子的暴怒而暗暗吃惊,同时也不禁腹诽――早知如此,当初何必那样逼太子?
太子刘据过世不足一年,天子贴身依旧着麻衣,此时,李广利却说这样的话……不管天子之前是否属意昌邑王,如今恐怕……
想到那个继承了母亲病弱之身却没有继承母亲的容貌的昌邑王,金日?只能为那个总是显得怯懦的皇子叹喟一声。
――除了太子据,其他皇子恐怕很难在激怒天子后仍让天子心存父子之情……
想到这儿,金日?倒是明白,霍光为何急着对付丞相与贰师将军了――相较燕王、广陵王,昌邑王的确更得帝心,而钩弋子,终究是年幼,不到万不得已,天子应当不会考虑幼子的。
“主上……”
“主上,臣不知……”
一个尖细的声音打断了金日?的劝谏,欲言又止的姿态让天子不耐地挥袖:“何事?”
“臣奉诏出宫时,听人议论,丞相第中建了祷祠,据说是丞相夫为祝祷昌邑王为帝所建……”内令郭穰伏在天子的脚边,战战兢兢地禀报。
――火上浇油……
金日?几乎想为郭穰把握时机的本事击掌了。
天子没有再出暴怒的大吼,而是冷笑一声,手重重地拍上面前的书案:“给朕查清楚,刘屈?到底还做了什么!”
天子的诏令如此清楚,案验查证的官吏会查出一个清白无辜的丞相来吗?
――答案显而易见。
六月,丞相刘屈?因大逆不道,腰斩于东市,其妻与子枭华阳街,事涉贰师将军之妻及子。
尽管天子下令封锁此事,但是,李广利仍然得到了消息,兵败投降,七万人中得归的不过千人。
从未有过的战败损失让天子大惊大怒,族灭李氏的同时,彻查泄秘一事,最终,告假失踪的太医令随但被查了出来。
于是,金日?目睹了素来沉稳的霍光勃然大怒的模样:“那个女人,该碎尸万段!”
――区区一个太医令,岂敢随意泄露禁中机密,还是对没有什么交情的李广利?即使他曾经负责为李夫人治病!
金日?知道,这个世上不会有那么多巧合,霍光当然也知道。
――那么,因稍感暑热而宣召太医令的钩弋夫人赵婕妤……便是最大的嫌疑犯!
金日?明白霍光的愤怒――用七万将士的性命去打击昌邑王……这与通敌、资敌已无二致!
――该说赵婕妤终究是女人吗?
――只可惜,这是解释,却不是脱罪的理由!
摇了摇头,金日?叹息:“子孟,你没有证据!”
霍光冷笑,却也默认了他的说法――否则,他又怎么会只是在值宿的庐舍大雷霆?
见霍光平静下来,金日?才半是劝慰半是转移话题地道:“至少,刘屈?已死,李氏族灭……天子绝不会立昌邑王了……曾孙也安好,你该稍稍安心才是……”
听到金日?的话,霍光微微点头,眼中却显出一丝忧色。
“怎么了?”金日?不解地询问。
霍光轻叹:“曾孙……不是很康健……狱中……”纵然邴吉已倾尽全力,郡邸狱的环境对那个之前娇生惯养的婴儿仍旧是太恶劣了,半年之内,已大病数次,小病更是不断。
这就是无可奈何了,金日?只能默然……他们都没有办法让太子之孙出狱……因为太子仍是罪人。
征和三年十一月,高寝郎田千秋上急变,讼太子冤:“子弄父兵,罪当笞。天子之子过误杀人,当何罪哉!臣尝梦一白头翁教臣言。”
天子召见田千秋,叹喟而言:“父子之间,人所难言也,公独明其不然。此高庙神灵使公教我,公当遂为吾辅佐。”当即拜田千秋为大鸿胪,
至此,太子据的罪名从谋反大逆变成了子弄父兵,过误杀人。
然则,霍光对这个莫名其妙跳出来的田千秋却是毫无好感:“什么叫过误杀人?江充不该死吗?”
不过,这点缺憾似乎不需要霍光来操心。
征和三年十二月,天子以构陷储君、大逆无道的罪名,夷江充三族,焚苏文于横桥上。
夷三族……
汉兴,虽有约法三章,然其大辟之刑,尚有夷三族之令。令曰:“当三族,皆先黥,劓,斩左右止,笞杀之,枭其,菹其骨肉于市。其诽谤詈诅,又先断舌。”故谓之具五刑。彭越、韩信之属皆受此诛。
自文帝时新垣平逆案后,汉朝已久不见夷灭三族之令,大逆连坐不过父母妻子以及同父的兄弟姊妹。
这一次,尽管江充死于太子之手,天子仍然下了夷三族之令。
而焚……
必须说,汉律之中是没有这种处决方式!
那是古时暴君的手段!
即使是霍光,也不禁为天子的暴戾颤栗动容。
“天子之怒,流血千里,伏尸百万……”金日?忽然想到了自己曾经看过的一段话。
――这便是天子之怒,需要用无数的鲜血与生命去平息!
――江充、苏文……就足够了吗?
……
渭水刑场,昔日秦朝的秋决之地,自汉兴以来,只有夷三族之时,才会动用。那里紧邻横桥,平日里是商贩云集的交易之地。
因为去年的那场变乱,长安城中,尤其是长安四市的市人,不少人都失去了不止一个亲人,今天,很多人都赶来渭水边,静静地站在北军士卒组成的警戒线外,在早春正月的晨光中,看着那些身着赤衣的囚犯被军卒驱赶着走向河滩边的刑场。刑囚中不乏老弱妇孺,但是,此时,却没有半点怜惜的目光投向他们。
无辜?身在江充的三族之内,便是罪!
平民无知,更愿意循本心行事。――对他们来说,将失去亲人的怨恨加诸于素来温厚仁善的皇太子……实在是有些难以想像……那么,就怨恨那个衣着奇异、行止诡异的江充吧!
面上黥字,劓鼻,斩左右趾,以木杖笞杀之后再枭其,菹其骨肉于市――具五刑,夷三族对于长安人来说,除了这一次的人数多一些、刑罚十分齐全之外,并没有多少稀奇的,但是,当苏文被缚在横桥之上,身边堆满柴薪时,许多人都恐惧地闭上了眼睛,双手更是紧紧捂住耳朵,可是,那凄厉的惨叫又岂是如此便能阻挡的?
不知是不是天意,点着的柴薪数次塌散,负责行刑的北军司马不得不派人添加木柴,如此折腾了将近三个时辰,苏文才渐渐没了声息,而渭水刑场周围除了必须留下的军卒,总已没有一个人了。
看了一眼灰烬中的焦骨,司马冷冷地摆手,几名士卒提来几桶水,迅速地清洗桥面,烧完的木灰、没烧完的柴薪伴着那些散架的焦骨落入暗红色的渭水之中,激起的几点水花又落回水中,一起东去,仿佛想追上那正在往东行进的千车万乘。
征和四年,春,正月,上行幸东莱,临大海,欲浮海求神山。群臣谏,上弗听;而大风晦冥,海水沸涌。上留十馀日,不得御楼船,乃还。
三月,上耕于距定。还,幸泰山,?封。庚寅,祀于明堂。癸己,禅石闾,见群臣,悉罢诸方士候神人。
对于上官安来说,东临大海,登极泰山,亲见奇观,这一切都比不上妻子有妊的家书让他欣喜若狂。
天子于明堂祀上帝,他便在山路上虔诚地祈求着母子平安的渺小愿望。
夏,六月,还,幸甘泉。
甘泉……
得知天子不回长安而是直上甘泉,上官安莫名地感到了烦躁。
――他现在一点都不想听到甘泉两个字!
6、思子
从泰山到甘泉,本可以从巨鹿渡河,从弛道直奔云阳,但是,天子却忽然改了主意,直往西行,进了三辅地界,几乎快能看到长安城了,乘舆大驾才停下。
待知道了驻地所在,所有随驾之人都觉得颈后立时刮过一阵冷风。炎夏六月的天气中,不少人硬是打起了寒颤。
――京兆湖县。
――皇太子刘据的亡所。
湖县有周天子祠二所,今上即位改称湖。
沿着大河的堤岸而行,耳边全是河水奔腾东去的狂歌,霍光的脸色愈苍白,让金日?几乎认为他随时可能晕倒。
――霍光如此,那么,走在最前面的天子呢?
金日?不无忧虑地注视着始终背对着他们的天子。
――天子真的想看太子的墓地吗?
所有人都惊惧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子夏居西河,丧子,哭之失明。
古人如此,今人何堪?
没有人知道独立长子墓前的天子是何神色,也没有人敢知道。
对于后人来说,一座思芓宫,一座高筑九层的归来望思台……便是全部了……
――峨峨九层,已断兴哀之目;眇眇千里,不归幽愤之魂……
――望以穷高,思以及远……
――流眄无涯,增怀永久,意来思之可待,念追悔而终不……
――三年之恩,天伦钟爱……一朝之忿而致两伤,万恨悲寂,千载凄怆……
――望思望思……终不归……
“……日?,朕没有儿子了……”
望着那个烈日下的玄黑身影,金日?忽然想起奇华殿中的那声悲鸣,随即想起的却是当时未曾上心的钩弋夫人的神色。
――震惊!愤恨!委屈……
天子的宠姬在那一瞬间究竟感受到了多少种情绪?
金日?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如何,在那时,天子的意识中,只有刘据才是他的儿子!
――燕王、广陵王,还有年幼的刘弗陵……在那时全被遗忘!
天子大驾在湖县泉鸠里停了一夜,第二天便北上甘泉,没有进长安。一直到七月,除了罢免太常靳石与任田千秋为丞相,再没有再生什么能让人记住的事情。
事实上,离开泉鸠里,天子便病了,连从不假手于人的奏书都交由近臣处分。
得知了这一消息,上官安的心情由烦躁转为恐惧,却偏偏不能流露半分,除了面对自己的父亲。
上官桀对儿子的惶恐并没有一丝不满,只是很耐心地安慰:“贰师已降匈奴,无人可知的事情便从未生过!”
上官安却仍是不安:“阿翁,李氏族,苏文焚,江充已死尚夷灭三族……县官是……”
“噤声!”上官桀变了脸色,“安儿,不可说!”
上官安的脸色苍白,却固执地向父亲诉说自己的不安:“阿翁,我们做的事情当真不会有人知道?”
上官桀点头:“新妇身边的那个婢女,汝母已处置,报讯的那个苍头去岁暴病而亡,李氏被族,再说,他们本就不知道报讯之人的身份。线索俱断,谁能知道?”
上官安这才稍稍安心,却还是脸色苍白:“那钩弋宫那边……”
上官桀冷笑,拍了拍儿子的肩:“那边有主上处置,便是主上不处置,霍子孟也容不得她!”
“阿翁为何这般肯定?”上官安皱眉,不解得很。
上官桀笑得更加灿烂:“霍子孟素来都学大将军的行事,岂容有意外生?皇太子血裔尚存,少主在位,他自可护卫其周全,若是少主身后尚有太后,他如何保证那个皇曾孙的安全?”
“皇曾孙?”上官安几乎忘了还有这么一个存在,“他该有三岁?外舅不会真的想扶持吧?主上毕竟没有说太子无罪啊!那可是罪人之后!”
上官桀轻轻挑眉:“安儿,想扶持稚子的……绝对不是只有霍光一人!”
上官安讶然,却听父亲低声轻笑:“朝廷内外多少卫氏旧人都在看着――无论是谁继位,除非他能有超越太子的表现,而那个皇曾孙又实在是不成器,否则,他们对大汉的忠心都将集中那个皇曾孙身上!”
“卫氏旧人?”上官安觉得这个说法太不可思议了,“卫氏素来不党不羽,便是有些故旧,又能如何?”
――那些人有那么大的力量吗?
上官桀没有回答儿子的疑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对没有真正见过那两位大司马的人,是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楚这种问题的。
“你既然心绪不定,我便涎着老脸为你告假吧!”上官桀见儿子始终不能真正平静,终究是不放心他继续在空中值守。
上官安没有拒绝,待父亲起身准备出门时,才蓦然出声,唤回父亲,压低了声音问道:“阿翁,你是想扶持新君吧?”
上官桀唇角一动,却还是没有回答。
上官安也没有看父亲,而径自往下道:“那么,为何还要我与幸君生下孩子?”
――无论如何,那都是他的孩子!若是有一日,上官家与霍家对立……孩子该如何自处?他的妻子又该如何?
上官桀轻轻叹息,安慰地轻拍儿子的手背:“你想得太远了!世事岂会皆如人意?”谁都保证不了的……
这个理由让上官安松了口气,安心了……
步出居室,上官桀忍不住为儿子摇头――少年心性,儿女情长啊……
甘泉紫殿,搜栗都尉桑弘羊与丞相田千秋、御史大夫商丘成一起为轮台戍卒屯田一事奏请天子。
听完十三岁即为侍中的亲信重臣的建议,天子沉默片刻,却道:“富民侯以为如何?”
六月,丁巳,天子以大鸿胪田千秋为丞相,封富民侯。
富民二字正是思富养民之意。
桑弘羊久侍天子,如何不知天子的意思,立时便不再进言。不久,大驾自甘泉回长安,天子正式下诏答复屯田轮台一事,言及兴兵用贰师之不当,深陈悔意,言辞恳切,以“扰劳天下,非所以优民也”为由,拒绝了桑弘羊屯田轮台的建议。
天子更加苍老,但是,那双浑浊的眼睛却仿佛看透了沧桑,不再信神仙方士,不再迷恋边功,他似乎忽然看见了大汉上下为某些看似显赫的功勋所付出的代价,他开始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以补缺,但求毋乏武备,不再对外出兵。
忽然转变的天子让许多人无所适从,其中就包括负责奉封下书的尚书令张安世。
杜延年对好友的困惑却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县官是终于认识到,再继续用兵,就要把烈侯与景桓侯为大汉赢来的优势全输光了!”
元封三年,赵破奴用七百骑便俘回楼兰王,太初四年,李广利将兵六万尚不能破宛!――高下立判!
――天子却用了十年来证明这个既定的事实。
张安世怔忡了好一会儿,才摇头失笑,为自己竟会如此迟钝。
“说正事!”杜延年见好友回神,便笑道,“转告奉车都尉……不,应该是光禄大夫了,?侯最近经常与方士接触。”最近,天子又给霍光加了光禄大夫的官职,
张安世一愣:“不会吧……”现在官员对方士之流应该是避之唯恐不及才对。
杜延年耸肩:“也许李卫尉被县官处置江、苏二人的手段吓到了……他可是直接导致太子死的人!”
张安世不屑地冷笑:“居守之日,擅出长安,送李广利……他是怕自己被牵进大逆之列吧!”
杜延年微笑:“也有这个可能。”
“事情也不急,你明日去霍家自己告诉霍子孟吧!”张安世笑道,“他明日休沐,必要归第的。”
“为何?”杜延年的印象中,即使是休沐日,霍光也鲜少出宫归第。
张安世轻笑:“长女有妊,回长安的第一个休沐日,他不会不归的。”
“霍侍中对长女这般在意吗?”杜延年有些惊讶。
张安世被问得一怔,第一次思索这个问题:“……应该是在意的吧!他的嫡妻仅有此女,再说,太子似乎一直极钟爱此女……霍子孟的这个长女进太芓宫是不必通禀的……没听说霍家其它女儿有这个资格……别瞎想!”见杜延年的眼神愈暧昧,张安世没好气地堵了好友一句:“要是你想的那样,她就不会嫁进上官家了。”
杜延年咳嗽两声,掩饰着自己的尴尬,听他这样说,却是不服:“谁知道?也许是今上不愿新妇出自卫霍两家呢……”
张安世白了好友一眼:“太子一直不立妃,说不定就是因为卫霍两家找不出适龄女子!”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意会到这个话题的荒谬,不禁一起笑出声。
“反正,霍子孟的其他儿女尚幼,第一次得孙辈,多在意一些也是难免的!”张安世笑道,“尤其是上官太仆也极重视这个孙儿……”
“这么说,这个孩子会是两家的宠儿了?”杜延年挑眉反问。
张安世点头:“肯定的!”
ps:陡然现,我把刘据自杀的湖县搞到弘农郡去了……应该是京兆尹的地界……实在是……掩面……我去修改前文了……
7、新纪元
征和四年,秋,八月,辛酉晦,日有食之。不尽如钩,在亢二度。哺时食从西北,日下晡时复。
京房《易传》曰:“‘妇贞厉,月几望,君子征,凶。’言君弱而妇强,为阴所乘,则月并出。晦而月见西方谓之?,朔而月见东方谓之仄慝,仄慝则侯王其肃,?则侯王其舒。”
天道为何?天意为何?
从来没有人说得清楚,但是,当事后回想时,人总是会为其中的巧合而颤栗心悸,不知是不是真的有某种更高的意识存在时时刻刻地关注世间的一切。
八月的最后一天在诡异的天象中结束,征和四年的秋天也将结束。
对长安的百姓来说,天子时好时坏的身体状况也不值得谈论,临近岁末,在冬日的寒意中,人们开始谈论边塞商旅带回的一个消息――李广利死。
这个舍弃了一切投降匈奴的贰师将军,在得到单于信重的同时,也引来另一个更早投降的汉人的嫉恨,于是,当单于母亲生病时,那个名叫卫律的汉人勾结胡巫,让单于杀李广利以行祭祀。
背叛死有余辜,让平民津津乐道的是商人绘声绘色地描述,李广利临死之时如何恶毒诅咒其死后必灭匈奴,而且,最具有传奇性的是,自李广利死后,匈奴境内雨雪不绝达数月,牲畜死,人民疫病,谷稼不熟……仿佛真的是阴灵作祟,匈奴单于惊恐,下令为李广利立祠室,雨雪竟然随即而止。
“李广利也算是死得其所!”天子对昔日宠臣离奇的死法,只是如此平淡地给了一句评价。
两年来,天子的身份愈虚弱,但是,只是虚弱,谁也不知道天子还能这般虚弱地支撑多久,而每逢七、八月两月便出的灾异之像,竟让满朝上下无人敢言国本之事。
天子似乎也忘了自己的身后事,不管是元狩六年封王的燕王与广陵王,还是天汉四年册封的昌邑王,自受策就国便都没有入朝一次。眼见天子年迈,负责诸侯王朝见事家宜的大鸿胪还是在九月上书,询问是否命皇子来朝。
天子的回答简洁明了:“否。”
这种冷硬的拒绝态度让大鸿胪颤栗,为自己的侥幸心理而懊恼不襹岤d―天子终究是天子,君臣之分的沟堑不是任何人都能跨越的!有些事情是不容臣下置喙的。
当然,这些事,作为天子近臣的霍光都清楚,只不过,恢复原本那种沉默得几近失去存在感的状态后,没有多少人再关注他。
包括钩弋夫人。
霍光很满意这种状况。如此,他便有更多的工夫去照看那些必须亲自照看的事,比如长女,比如……某个愈好奇、让人难以招架的孩子……
郡邸狱的条件有限,但是,邴吉的确是尽力给了那个孩子他所能给的最好的一切,连名字都是不起眼却的确充满美好祈愿的“病已”。
为了掩人耳目,霍光没有踏足过郡邸狱,一切消息都来自杜延年――杜延年将消息送到张家,由张安世再转告给霍光。
即使是霍光休沐归家也是如此传讯。
张安世不理解,霍光却只是笑而不答。
当正月到来,天子再次改元,自元封之后,不管是不是再不愿听到“五年”两个字,事实就是,天子的纪年止于四,这次也不例外。
当然,同样的,正月伊始,天子行幸甘泉,郊泰畴。
早春时节,又在高山之上,苜蓿苑中什么都没有,空无一物的田地上满是荒凉的气息,天子却径自来了这里,只让霍光与金日?随侍。
寒风凛冽,裹着裘衣的天子在田畦边缓缓前行,霍光与金日?一左一右护卫着,生怕天子有所闪失。
“霍光,日?……”天子忽然停步轻唤。
“臣在!”两人同时应声,也很有默契地压低了声音。
“今日之事,出口入耳,皆在君等与我三人,有一字外泄,立诛不赦!”天子的语气森冷,预示着接下来话题的严肃与重要程度。
“谨诺!”两人不敢怠慢,郑重应诺,心中更是紧张。
“太子孙现在如何?”天子的问题随即而来,却让霍光的脸色一白,差点就眼前黑。
金日?比霍光知道得少,因此,镇定一些,抬起头,满眼困惑地回答天子:“太子之孙收系郡邸狱,臣不知其它。”
“霍光?”天子看向霍光,眼神淡漠得看不出一丝情绪。
霍光的手轻轻颤动,却不敢拖延不语,颤栗中,他微微躬身,力持平静地回答天子:“安好。”
“朕想见见那个孩子?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