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长乐夜未央

长乐夜未央第1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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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不需要别人知道。”天子平淡地吩咐,言罢便转身,继续前行,留下霍光与金日?两人在寒风中对视,良久都回不了神。

    ……

    从长安到甘泉只要一天,可是,从长安郡邸狱中悄无声息地带出一个幼儿到甘泉宫要多久?

    让霍光与金日?头痛正是“不需要别人知道”这个要求。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甘泉宫是祭天之地,肃穆庄严,在此侍奉的都是熟知规矩的人,人数相较长安诸宫也算是少的。

    ――天子还是很照顾两位近臣了!

    当杜延年的亲信终于把孩子送到甘泉时,已是天子驻跸甘泉宫的最后一天了。

    孩子被下了药,安静地熟睡着,不知道自己已置身在完全陌生的地方,被从不认识的人抱着。

    抱着孩子的霍光却在颤抖,广袖中的双臂几乎麻木。他不是没抱过孩子,但是,对这个孩子,他却是第一次以如此呵护的姿态将他抱在怀中。

    将孩子交给天子时,他听到天子轻笑的低语:“第一次见你时,你都没有这么紧张。”

    短暂的接触便足以让天子察觉这个素来沉稳的近臣的紧张颤栗。

    元狩四年,十一岁的霍光被漠北归来的霍去病领到天子面前。

    从那个破败灰暗的家中来到宏伟辉煌的未央宫,他惶恐,却也兴奋,看到至尊时,他紧张却还是能够按照兄长的教导正确地行礼参拜――相较他那个比太阳更耀眼的兄长,大汉天子的气势并不能让他惊悸失礼,更何况,清凉殿中,还有一大一小两个人,以同样温和的目光安抚着他心中的不安。之后,那个小人儿携着他的手走出清凉殿,眨着一双充满好奇的黑眸对他说:“你是去病哥哥的弟弟?我也是哦!……”

    “……这孩子像据儿……”沧海桑田般的感慨仿佛划破时空,自遥远的某处传来。

    霍光眨眨眼,从回忆中挣脱,看向天子怀中的孩子。

    方才,他激动颤栗,甚至没能看清孩子的模样。

    孩子被照顾得很好,虽然不算胖,但是,脸色红润,神态安详,可见没有受委屈。

    “的确像太子。”金日?在旁轻声附和。

    “可是比据儿轻多了。”天子微微皱眉,却没有再多说。

    “……霍光……”

    “臣在。”霍光立刻回神,敛容上前,不知天子有何交代。

    “这孩子,朕就交给你了!”天子轻轻抚摸孩子的脸,犹有不舍,却终是让霍光抱过孩子。

    “臣……奉诏!”霍光怔忡了一下,低头回答。

    天子疲惫地挥手:“这不是诏命。”

    霍光与金日?同时一愣,可是,天子却不愿解释了。

    “把他送走吧!”

    霍光低头行礼,抱着孩子离开。

    “金小子,是不是觉得委屈啊?”苍老的天子闭上眼,轻声询问身边仅剩的一个人。

    金日?下意识地摇头,随即道:“臣不敢揣测,不过,可以想见陛下的苦心。”

    “哦?”天子轻应,眯着眼看向他。

    “有些事情,臣是做不到的,只有霍家人能做。”金日?低头轻语,平静地陈述自己的想法,让天子失笑。

    笑了一会儿,那笑声便寂寥起来,天子轻声低语:“不是霍家人,是霍去病的弟弟……”

    金日?不再说话。

    殿外一片黑暗,也非常寂静,忽然,隐隐有声音传来,金日?警戒起来,片刻,却见皇子弗陵跑了进来,一脸稚气,一脸期待,皇帝也看到了自己的幼子,慈爱地笑了笑,小皇子立刻奔到床侧,金日?默然参礼。

    看着皇帝与幼子轻声细语地交谈,他忽然觉得这一幕异常刺眼,却无力多说什么,悄悄退下。

    殿外,繁星密布,预示明日的好天气。

    8、刘病已

    从中官处取了两只装了定例膳食的漆盒,张安世很认命地给霍光与金日?所在的属车送去。

    昨夜是霍光与金日?值宿,今天大驾回长安,天子登上乘舆前特别吩两个近臣,不必随侍,两人告退后便请张安世驻跸得闲时,将供给送过去。

    ――“就不麻烦宦特别跑一趟了。”霍光很谦和地对宦令推辞,仿佛麻烦张安世便是理所当然的。

    知道两人都是一宿未睡,随驾的其他人都远远地避开两位侍中所乘的辎车,因此,张安世不需要多费工夫就能找到了两人的辎车。

    在门户旁的木隔上轻叩了两下,刚要出声却听车内有奇怪的动静,张安世不由一愣,随即就听到金日?充满倦意的声音:“谁?没事就不要打扰!”

    张安世失笑,认为自己想多了,轻咳两声:“两位侍中,该用昼食了。”

    “噢……子孺……”金日?恍然,片刻之后,车户打开了一条缝,稍顿了一下,才被推开。

    “外面凉,快进来吧!”金日?招呼张安世上车,随口问了一句:“子孺可用过膳了?”

    张安世觉得有什么地方很古怪,却又说不上来,因此,原本应该尽快赶回乘舆所在的他还是进了车舆。

    “……他……”

    一进到车内,张安世便被惊吓了一下,指着车舆的一角,刚想惊呼就接收到霍光与金日?凌厉的眼神,立时把那声尖叫咽在喉咙里,只能把最初出口的那个字反复地说着。

    霍光没好气地拍下他的手,压低了声音斥责尚书令:“一个孩子!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张安世被他轻描淡写的轻斥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猛白眼。

    “他是谁?”毕竟司职机要的尚书令,多少大场面都经历过了,最初的意外之后,张安世迅速就平静下来,询问起最重要的问题。

    ――即使心中已有八分笃定,张安世还要确定那个一脸好奇、明显憋着笑意,盯着自己的孩子,究竟是谁!

    孩子眨了眨眼,黑眸中闪过某种特别的神采,令张安世不禁失了神。

    “我叫病已。”孩子的声音很轻,显然受过了叮嘱,稚气的声音却透着一丝傲然,没有丝毫的恐惧。

    张安世轻笑,目光一动,落在孩子紧紧抓住霍光衣袖的双手,随即移开,以相同的轻声介绍自己:“我叫安世,姓张。”

    “什么是姓?”孩子立刻问出自己不理解的问题。

    张安世却语塞了――他要如何对四岁的孩子解释姓的意义呢?

    霍光抬手轻抚孩子柔软的丝:“回去之后,邴君会告诉你的。”张安世没有时间与他纠缠那些天真的问题。

    孩子的双眼闪过失望的黯然,让张安世不由心痛,但是,已有子女的他也知道,孩子的问题总是越解释越多的,而他还要尽快赶回天子身边。

    “他怎么会在这儿?”想到随驾的钩弋夫人与皇子弗陵,张安世不由紧张地质问起霍光与金日?。

    霍光与金日?只能苦笑。

    “以后再说吧!”金日?摇头,“子孺该回去了。”

    张安世皱眉,却没有再坚持,颌道:“好,我明白了,到长安前,不会有人过来的。”这应该才是两人让他登车的原因。

    霍光与金日?点头默认了他的想法,随即打开车户,让他离开。

    若不是万不得已,霍光与金日?绝对不冒险让刘病已随天子大驾返回长安,可是……确实没有其它办法了。

    天子今日回驾,昨夜,从甘泉到长安,沿途皆有重兵戒严,一个男子带着幼儿,又看上去就不是父子,这样的组合太显眼了,霍光无奈,只能出此下策。

    叹了口气,看向再次悄悄将车戾(辎车的车窗)推开一些往外窥视的男孩,霍光再次叹气,却坚决地合上车窗,对他道:“不可以的。”

    病己眨了眨眼,见霍光一脸严肃冷漠的神色,再看金日?同样是不赞同的责备眼神,只能默默地低下头。

    不知世事的孩子最天真,也最敏感。刘病已知道这两个陌生的大人对自己好,但是,也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做不应该做的事情……可是……他真很想看看那些青松、黄土,那些迎风招展的鲜艳旗帜,那些形制不同的车马兵器,还有那些头直竖的朱胄武士……总而言之,车外的一切都是他从没有见过的。

    有些委屈,心里酸酸的,眼睛涩涩的,病已说不清楚自己的感觉,却知道自己想哭了……

    想到阿姆说的“病已是男儿,要有担当,不能流泪。”他便极力忍耐,不想在这两个看上去就很严厉的大人面前落泪。

    一双很厚实、很温暖的手轻轻捧起他的脸,病已看到了那个一直没有靠近自己、长相很特别的男子。

    金日?的手轻轻抚过孩子的眼,最后捂住那双透灵气的黑眸,轻声喃语:“不能哭,再委屈也不能哭,因为,没有人在意你的委屈。”

    ――这是金日?的母亲说过的话。

    从王子沦为汉宫最卑贱的奴役,那时,十四岁的他比眼前的孩子更明白世事,因此也更委屈,连做梦都是在哭泣,一个月后,他的母亲、匈奴休屠王的阏氏狠狠地打了儿子一巴掌,用最冷漠的语气说了这番话。

    霍光的脸色数变,终是没有打扰金日?的教诲。

    病已不明白这个大人的话,但是,不知道为何,他的泪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珠落在金日?的掌心,刺痛了他的心,却让他笑了。

    ――孩子,你还不明白自己的身世,日后,当你明白时,恐怕连哭泣都不能了!

    ――所以,现在,想哭便哭吧!

    无声落泪的孩子很快便趴在金日?的膝上睡着了。

    ――他的身子还是太弱了。

    将孩子抱到一旁的软褥上,霍光看了看金日?,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沉默地坐到一旁,没有开口。

    “想说什么?”金日?却不喜欢这种寂静。

    “主上为何要见他?”霍光猜不透天子的想法。

    ――爱屋及乌吗?

    ――可是,至今,刘病已连宗室属籍都没有!

    金日?不禁沉默,良久,他抬眼便对上霍光期冀的双眼,不禁轻轻摇头:“子孟,有个词叫……主少国疑……”

    ――其实,还有其它理由,但是,何必说呢?

    ――上至三代,下至战国近世,他没有见过传位曾孙的记录。

    ――纵然是最讲究正统嫡嗣的儒家,也只说立嫡孙……

    霍光微微眯眼,低下头,没有否认金日?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孩子沉睡的容颜。

    “你认为主上属意哪位皇子?”霍光轻声询问。

    ――这个时候,天子近臣中,没有谁敢说自己不在意这个问题。

    金日?垂眼,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立长……立贤……”霍光喃语,仿佛是自言自语,“燕王吗?”

    ――皇太子死,齐怀王刘闳又早夭,如今,皇子之中,燕王刘旦最长,其为人辩略,博学经书、杂说,好星历、数术、射猎之事,比起好倡乐逸游、动作无法度的广陵王刘胥,也算得上贤了……

    “……也许……”金日?只能如此回答,目光随即也转向刘病已。

    车内再次寂静下来。

    远远地看到乘舆前道车、游车折向西道,霍光知道,天子这一次仍不打算入长安,而是直入建章,他不禁将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必担心。”金日?倒是没有那么忧虑,“便是入了建章宫厩,还有我呢!”他入宫即输黄门养成马,诸厩之中,他还是有办法的。

    霍光稍稍宽心,转头叮咛病已:“待会儿不管生什么,切不可出声。”

    病已立刻点头,小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

    正在这时,两人忽然见张安世骑马疾驰而来,直到他们的车旁才停下,用鞭尾敲了敲车旁的推窗。

    “尚书令何事?”正好是金日?一侧的车窗,便由他推窗询问。

    张安世轻笑:“没什么事,主上说,霍侍中想必心悬家事,可以先归家,宵禁前再入建章,金侍中……骖乘!”

    “诺!”两人同时应诺,也同时松了口气。

    属车本就是官员自备的,霍光自不必换车,待金日?下车,他吩咐了御一声,便离开大驾卤薄进了长安。

    进了长安,霍光倒是真的挂念起女儿,想了想,还是先去了洛城门的上官家,一进闾里,就见上官家门前停着数辆安车,车上赫然是自家的标记,霍光一愣,却立即改了主意。

    “回家。”

    “那就是大人的家?”马车迅速从巷道离开上官家所在的闾里,病已也好奇地问道,“大人就住在这里?”

    “不是!”霍光轻笑,“现在才是去我的家。”

    摸了摸的病已浓密的额,霍光尽量让自己笑得更温柔一些,轻声道:“待会儿病已要乖乖留在车上,会有人来照顾病已,再送病已回去见邴君的。”

    病已点头,神色黯然,显然明白自己即将结束这次奇怪却愉快的经历了。

    马车停下,霍光用力抱了一下稚弱的孩子:“病已要听邴君的话……很快,病已就能再出来了。”

    “真的?”病已的眼睛一亮。

    “真的!”霍光郑重地承诺,“很快!我保证!”

    (无力地辩白――偶家女主就是千呼万唤才出来!望天~之前没出生就算了,为什么,明明出生了,偶家女主还是露不了脸啊~~~~蹲墙角划圈――明明想让她跟刘病已来一次亲密接触的啊~为毛会写成这样~~~啊――握拳――下一章,我保证,下一章小上官就出来了!一定要闪亮登场!)

    9、清扬婉兮

    安顿好刘病已,霍光身上的衣裳也被孩子蹭得皱巴巴的,他只能换了衣裳再赶往上官家。

    一见霍光,上官家的奴仆便是一惊,却没忘礼数,匆忙将他往里迎,还不住地说着恭喜的吉祥话。

    进了女婿的居处,看到东厢房门的右侧挂了一条鲜红的佩巾,霍光轻轻点头,露出一抹微笑。

    ――子生,男子设弧于门左,女子设?于门右。

    一般人家总是盼着一举得男,女儿在夫家的地位便大抵稳固了。霍光却是无所谓,反正女儿还年轻,母子平安最重要。

    不过,想到妻子之前经常念叨的那些话,霍光倒是担心妻子会不会失望,一时倒是在中庭踌躇不行了。

    “夫君回来了。”东厢房门拉开一扇,东闾氏走了出来,一脸喜悦的笑容,“所以说早不如巧,今日恰是负子之期,夫君若是早归一日,还见不到呢!”

    ――子生,三日始负子。

    按习俗,孩子出生三日,行落脐炙囟礼,去除身上残余的脐带,熏炙囟顶,表示新生儿从此脱离孕期,进入婴儿时期。

    听了妻子的话,霍光不由也笑了:“幸君可安好?”

    “安好!”东闾氏轻笑,“外孙也好。”言罢侧身让霍光入室。

    东厢之中,重重锦帷全都放下,熏炉里燃着惠草,淡淡的香氛却没能压下血腥的味道,霍光不禁皱眉,却也知道,这是必须的。

    在内寝的帷帘外止步,霍光在婢女摆好的独榻上坐下,东闾氏一人进了内寝,片刻之后,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襁褓走了出来。

    “夫君,来看看小兮君。”东闾氏在丈夫身边坐下,让丈夫可以看清婴儿的小脸。

    红扑扑的小脸肉乎乎的,粉樱色的小嘴与小巧却微翘的鼻子点缀其中,看着就是讨人喜欢的可爱,因为婴儿还在熟睡,只能看到轻颤的羽睫上,两条弯弯的细眉宛若新月,清新秀气。

    霍光第一次得孙儿,心情本就愉悦,再看到这么粉粉嫩嫩的婴儿,哪有不喜欢,虽然碍着礼仪,不能抱孩子,但是,他还是忍不住伸手,轻轻地点在外孙女的鼻尖上。轻轻柔柔的碰触带来的陌生感觉,让婴儿的小脸皱了两下。

    东闾氏连忙移开婴儿,哭笑不得地看向丈夫:“夫君……”

    ――都多大年纪了?又不是第一次看到孩子,至于这般逗弄吗?

    霍光收回手,轻笑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随即道:“这孩子长得好!”取了父母的优点,却不是那种太过惊异的漂亮,而是让人舒服的清秀。

    ――太过惊艳未必是福。

    仿佛是想到了什么,霍光微微皱了一下眉,随即又舒展了,专心地看着婴儿。东闾氏也在看外孙女,因此,没有注意到丈夫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只是随口附和:“夫君还没有看到这孩子的眼睛呢!见到必会更赞的。”

    霍光只当妻子是爱屋及乌,便笑呵呵地附和着,却没有上心,随即起身走到帷帘边低声问了女儿两句。

    听到声音,确认女儿无大碍,霍光才算彻底放心,又交代了妻子两声,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便准备告辞离开,却忽然察觉到一些不对,不禁皱着眉问妻子:“怎么只有你在这儿?”按道理,上官安的母亲也该在这儿。

    东闾氏听出丈夫话中的意思,连忙解释:“大家去安排明日接子的事情了。”

    将孩子从产室接至居处,必须择吉日而行,虽然是女孩,而不是长子,但是,祭祀卜吉等必不可少的程序还是要走的。上官桀是太仆,今日乘舆返驾,必是一通忙碌,上官安是羽林郎官,更是脱不得身,一应事宜都要上官家的女君安排。

    想明白,霍光也就释然了,又叮嘱了一番表礼的事情,便跟女儿道别。东闾氏将外孙女送回内寝,便出来送夫君离开。

    “我刚刚听你唤外孙‘兮君’,谁取的?”与妻子走出东厢,霍光才问起这事。

    女孩没有男孩那么多的规矩,但是,取名这种事还是不应由母亲作主的。

    东闾氏笑道:“女儿唤的小字,不是正经的名。幸君不是不知礼的。”

    霍光轻轻颌:“是哪个字?”

    东闾氏想了一会儿,不是很确定地道:“当时,幸君念叨什么……清扬婉兮……”

    霍光不禁一愣,随即摇头失笑,对妻子道:“我还有两日才休沐,左右家里无事,你便在此陪陪女儿吧!”

    东闾氏闻言便欣喜,刚要答应,又摇头道:“显姬免身不及三月,家里还是要有人关照的。”去年岁末,显姬为霍光生了一个女儿。

    霍光却是不在意,随口道:“一两天,能有什么事?”见妻子还要反驳,便温和地低语:“幸君的身子不好,我看她那位家姑也不是易与之人,你在这儿,那位大家当有几分顾忌。”

    听丈夫这般,东闾氏立时便应承了,毕竟,她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至于显姬……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生育!

    待霍光快出后院时,上官桀的妻子才匆匆赶来,与霍光赔罪,连道不是。霍光却是没心情她这么个妇人计较,客客气气地漫应了两句,便告辞离开。

    登了车,直往建章而去,霍光不禁又想起女儿给外孙女起的小字。

    “……野有蔓草,零露?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轻声低吟了一遍,霍光忍不住摇头,不明白女儿怎么会想到这么一句。

    ――听起来倒像是心有所属似的……

    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便让霍光再度失笑。

    听完母亲的话,霍幸君不禁一怔,抱着女儿的双臂不由一紧,惹来女儿手舞足蹈的抗议。

    “为人母了还这般莽撞!”东闾氏忍不住轻斥了女儿一句,待看见女儿有点茫然的神色,才惊觉不对。

    “幸君……”

    “没事!”霍幸君立时回神,微笑着回应母亲。

    东闾氏见状,也不追问,笑着问女儿可要休息,待女儿拥着外孙女躺下,睡着了,才轻手轻脚退出内寝,正与刚进门的上官大家遇上,两人便到屋外,轻声商量明日的接子移室的诸项事宜。

    内寝中一片寂静,搂着女儿的霍幸君虽然紧闭着双眼,却并没有睡着。

    纤细的手指搁在女儿的颈后,感觉着女儿柔软的胎,霍幸君感觉自己的思绪又回到了那个冬日的午后……

    史良娣的寝殿中,得知皇孙所幸宫人有孕的太子在欣喜之后,一脸遗憾地看向她,又是关切又是期待地道:“幸君,快点生个孩子吧!若是女儿,就给我做孙媳!”

    她又羞又恼,实在不知如何应对这个素来关爱自己的储君,还是史良娣拍着她的肩,为她解围:“太子是长辈,哪有这样说话的?再说,太子知道一定是男孙吗?”

    刘据伏在凭几上闷笑:“没关系,总会有一个男孙能娶她的女儿的!”

    这下连史良娣都词穷了。她也是脑中灵光一现,肃然正色地对刘据道:“太子信诺。日后,妾小女不堪他人室,定致太子家!”

    史良娣愕然,随后抬手以袖掩面,却掩不住那一声声压低的笑声,刘据也是愣了一会儿,才将双肘支在凭几上,双手抵在颌下,困惑地道:“幸君,你与上官安的女儿能不堪到何种地步?”

    霍家人的容貌都是绝好,上官家怎么说也是形容端正,能差到什么地步去?

    她却是早已有了主意,一本正经地道:“妾不知先大母的形容,家姑……”她没有说下去,不过,意思已经明了――上官桀的妻子着实没什么姿色可言。

    见史良娣附和地点头,刘据抚额呻吟:“不会那么巧吧……”

    那是征和元年的初冬,长安城尚未经历闭城门大索十一日的惶恐……

    10、奏书与命名

    “生子当置之齐鲁礼义之乡!”

    还没望见鸣銮殿的斗拱悬檐,天子暴怒的吼声便传入耳中,霍光不由停了脚步,稍待片刻,才继续沿着廊道往鸣銮殿行去。

    到了鸣銮殿,看到几个郎官将一个官员装束的人拖出殿,霍光沉吟了一下,悄然从侧门进了庑殿夹室。

    几名尚书、御史及诸吏正在夹室里为方才所见而颤栗,见到霍光,几个侍奉时间稍长的尚书连忙参礼,却被霍光示意噤声。

    “何事?”霍光悄悄地询问尚书中最熟悉的一位。

    那位尚书更加谨慎,用右手食指的指尖在笔洗里醮了一下,在书案下迅速地写下一行字,随即便用衣角拭去――“燕王请宿卫长安!”

    霍光神色不动,轻轻颌后悄然出门。

    步入殿门,霍光没有看到天子,只看到金日?蹲在天子的书案前,收拾散落一地的书简。

    “主上呢?”蹲到金日?旁边,霍光一边帮他一起收拾,一边轻声问道。

    金日?用捡起的简片指了一下后殿,随即又在空中划了一下,便算是回答了。

    将简片交给尚书,两位侍中便悄然退出鸣銮殿。

    “都安好吗?”很难得地,金日?先开口。

    霍光点头:“安好。”稍顿了一下,他微笑:“幸君生了一个女儿。”

    金日?不禁也笑了:“那要道喜了。”

    正想再说什么,两人就停到哐当一声闷响从后殿内寝传来,不由立时赶到门口,却看不清情况,刚要出声询问,就见钩弋夫人步履不稳地从后殿走了出来,两人立时退到一旁,面墙而立,待一阵香风扫过,两人才再次转身,就见一名宦走了出来,向两人行礼后道:“上召霍侍中。”言罢便领着殿中宫人退出。

    霍光微微拧眉,随即便步入殿内,以恭敬的姿态走进后殿内寝。

    殿外夕阳西下,满天红霞点燃了一半苍穹,殿内锦帷重重,点点宫灯映亮了暗香浮动的空间,投下一片光暗交织的虚幻之网。

    “什么时候来的?”天子陷在锦被与软垫之间,闭着眼睛询问近臣,平静的语气,淡漠的神色,若非地上那只破碎的漆杯,恐怕没有人相信,方才,正是这个虚弱的老人莫名的怒火让他的宠姬惊惶失措。

    ――或许这就是权力的威严,与掌握权力的人本身无关?

    霍光默默在帷帘边止步,垂着回答:“臣刚到时,金翁叔在整理书简。”

    天子默默颌,手指轻轻拨弄着床帐边的流苏:“那么,你知道方才的事情了。”

    ――他能说不知道吗?

    “翁叔没有说。”霍光如实地回答天子。

    “燕王奏请归朝宿卫。”天子讥诮地说出儿子的打算,“当仁不让啊……”

    霍光没有开口,静静地听着。

    “……可惜,自高祖践祚,大汉帝位还没有传过长子!”天子冷笑。

    ――不传燕王?!

    霍光陡然一惊,无法不为这个讯息而紧张起来。

    “诏廷尉案治燕王使!”天子摆手。

    “诺!”霍光稽应诺。

    天子的话让霍光与金日?面面相觑,怎么也猜不透天子的想法,隐隐有些期待,却又因为更深的恐惧而将那些念头强行压下。

    ――毕竟,天子似乎更喜欢少子……

    春暖花开,天气渐热,刘弗陵在天子身边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侯,连朝臣谒见时,天子也会让少子在身旁待着。

    ――这是某种讯息吗?

    不仅是内朝近臣,外朝官员也在猜测。

    就在燕王上书的影响渐渐淡去时,青州刺史隽不疑上书奏燕王藏匿亡,这一次,天子没有动怒,随口吩咐殿中侍御史制诏御史大夫,削燕王三县。

    这种态度比怒不可遏更能让朝臣明白天子对燕王的厌恶,一时间,中外诸臣都将目光投向了钩弋宫。

    霍光没有时间理会这些事,他迫切地想寻找机会实践自己对刘病已的承诺。

    “一般的赦免是不够的。”金日?根本不认为他的想法能够实现,“征和三年五月便有一次赦天下。”

    ――很明显,那一次没有惠及那位皇曾孙。

    除了高祖即位前后大赦天下,大汉每次所谓的“赦天下”都不包括谋反大逆、谋杀故杀等重罪,而皇曾孙恰好与大逆沾边,除非是清楚明白的赦免,否则,官吏是不敢将他也纳入受赦范围的。

    说到底,都是因为天子没有对太子的罪名有明确的说法,这种含糊实在让人难以决断。

    霍光被点醒后,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甚至在外孙女的命名礼上都走了神,还是第二天被金日?才现上官桀给孙女所取的名似乎喻意非浅。

    当时,金日?纯粹是不认识那个字,所以请教他:“嫱是何意?如何写法?”他不认为上官家给自家女公子用墙壁的墙命名。

    “嗯?”霍光愣了一下,见金日?好奇地看着他,才回过神,明白他是指自己方才所说的外孙女命名的事,便回答:“《春秋左传》在《哀公元年》记‘宿有妃嫱嫔御’,是指君王内宫女官……”

    霍光说着便停下了,金日?也不由皱眉。

    “……春秋时还有一位美人也名嫱……”霍光笑了笑,继续解释,“《庄子?齐物论》说‘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少叔当时取自于此……”

    金日?点点头,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霍光提笔写下“嫱”字的小篆与隶书体两种写法。

    ――上官嫱吗?

    霍光想到的,霍幸君自然也想到了,不过,这种事情,她本没有置喙的余地,再说,舅姑与丈夫都没有明说,她当然不会先提,只是暗暗记了下来,平常还是以“兮君”唤女儿,上官安听多了,觉得“兮君”比“嫱”更好听,便也开始唤女儿的小字,这本是常有的事情,自然不值得计较。

    霍光与女儿一样,也不好为这样隐晦的事情与上官桀说什么,思忖了一番便撂到一边,又开始为刘病已出狱的事头痛。

    自燕王上书请宿卫长安后,经历了两个月的平静,不管是霍光还是金日?都没有料到,会有奏书让愈平静的天子再次勃然大怒。

    这一次,金日?休沐,离天子最近的霍光第一次真正明白了天子的怒火是如何难以承受,当然,承受这份怒火并不是他,而是,呈递奏书的尚书令张安世。

    “君觉得这份奏书所言甚善,当呈进?”天子愤怒地质问尚书令,却没有像对待燕王奏书那般掷之于地。

    按制,奏书皆为二封,署其一曰副,领尚书先副封,若觉所言不善,便当摒弃不奏。

    虽然规矩如此,但是,张安世素来谨慎,深知天子是独断的性子,除非奏书言辞不敬,他从不敢将奏书摒弃。

    这份小心使得他成了天子此时泄怒火的第一对像。

    张安世不敢辩白,只能伏在天子案前,为自己的失职请罪。

    这番姿态让天子想起这位尚书令的谨慎,怒意稍减,但是,握着奏简的手却愈用力,手背上青筋毕露。

    “太子反,长平烈侯不宜陪葬茂陵……李寿可真是思虑周详……怎么不干脆捎上冠军侯?”天子冷笑,“或……奏请族灭卫氏!”

    哐!

    那卷奏简狠狠地击在漆几的边缘,编韦断裂,伴着天子冷冽的声音:“朕的陵寝要他来安排吗?”

    啪的一声,?侯李寿的奏书终于被天子掷出,狠狠地砸在张安世的头上。

    “朕没见过这份奏书!――也不想再听到、见到任何类似的言论!”

    “诺!”张安世立即答应。

    天子用最决绝的手段压下了这事,也意味着有更多的怒火需要宣泄。

    霍光相信,自然会有人为天子找到最合适的宣泄口。

    退出帝寝,霍光便看到钩弋夫人牵着儿子的手,站在门口,一脸复杂莫测的神色,静静地望着殿内隔开正殿、内寝的珠帘。

    “夫人!皇子!长央未央!”霍光低头行礼,随即轻声道,“主上尚在怒中,夫人不妨稍后再来。”

    钩弋夫人没有拒绝,领着儿子转身离开。

    后元元年,因围捕太子封?侯迁卫尉的李寿,坐居守(注)擅出?安界,送海西侯至高桥,又使吏谋杀方士,不道,诛。

    六月,因平乱有功而封?侯御史大夫商丘成,因作为詹事侍祠孝文庙时,醉歌堂下,大不敬,自杀。

    季暑伏月,钩弋夫人却莫名地感到了寒意……

    注:居守,指皇帝出征或巡幸时,重臣镇守京都或行部。

    11、周公负成王朝诸侯

    后元元年的夏天,天子没有北幸甘泉,也没有待在建章宫,而是去了鼎湖宫。(注)

    鼎湖宫位于蓝田县,在上林苑的东南角。传说上古时黄帝采山铜以铸鼎,鼎成,有龙下,小臣攀龙髯而上七十二人。天子因此在蓝田建了此宫。

    钩弋夫人是第一次来鼎湖宫,看着有些破败的宫室,心里十分不悦,天子却是不在意,对钩盾令的惶恐请罪也只是一笑了之。

    “朕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与尔等无关。”天子的语气极淡,摆手让钩盾令退下。

    钩弋夫人不解,却也无心好奇,隐下所有的心思,小心地伺候天子。

    “卿退下吧!”天子在玉床之上躺下后便让宠姬退下。

    “阿翁,弗陵陪你。”不待钩弋夫人开口,她身旁的刘弗陵便期待地提议。

    “今天不用。”天子摸了摸了幼子的额头,“去休息吧!”

    刘弗陵还想撒撒娇,但是,抬眼便见天子已经闭上眼睛,只能随母亲行礼离开,未出内寝就听到天子的吩咐:“召黄门令。”一旁侍奉的宦立刻应诺。

    钩弋夫人的心不由一紧,却没有回头,携起儿子的手步出殿门。

    回到居处,钩弋夫人便吩咐亲信宫人:“让中黄门来见我。”

    帝寝内只点几盏灯,十分昏暗,接过天子亲自递过来的帛卷,黄门令受宠若惊,更是诚惶诚恐。

    “这是旧图,照着绘一幅新的。明日时,朕要看到。”天子的声音嘶哑,让黄门令不禁颤栗。

    “诺!”

    “两图都要呈上,旧图不得有损。”天子淡漠地吩咐,没有更多的言辞说明若是做不到会有何后果。

    “诺。”

    不过是一件简单的绘图差使,黄门令却莫名地觉得其中绝对不简单。

    退出帝寝,黄门令一边回官署,一边打开帛卷,只看了一眼,便呆住了,双手更是颤抖不止,几乎拿不稳那幅菲薄的帛画。

    “周公负成王朝诸侯图?”钩弋夫人不解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拗口的名字。

    “是何意?”钩弋夫人不明白。

    同样出身卑微的中黄门原本也不知道,但是,刚才在黄门署,黄门令与署中的老人已解释过这个典故,因此,他绘声绘色地给钩弋夫人讲解:“周武王灭商之后驾崩,由其子成王即位,但是成王年幼,难以掌国,便由武王之弟周公摄政,诸侯朝觐时,周公便抱着成王接见。”

    “上为何要绘此图?”钩弋夫人若有所悟,却有些不敢相信。

    中黄门却是立刻叩拜:“夫人大喜!”

    双手在袖中死死地握住彼此,钩弋夫人挺直身子端坐着,以困惑的语气反问:“大喜?”

    “是啊!成王年幼即位,图中之意正是说主上有意立年幼之子啊!”中黄门谄媚地解释。

    “如此大事,不可妄言!”钩弋夫人立刻训斥,不待他开口辩解,便摆手让他退下,“这些胡言乱语,我只当从没听过。”

    中黄门讪讪地退下,其它宫人也在钩弋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