钩弋夫人的示意退出,留下钩弋夫人独自坐在殿中。
紧紧地掐住凭几,钩弋夫人咬牙伏在凭几上,心中不是志得意满的兴奋喜悦,而是莫名的酸楚悲凉,脑海中只有一句在不断回响:“我终于等到了!”
――所有的委屈、痛苦、谨小慎微……的日子终于……要到头了!
黄门令呈上图画时,钩弋夫人、刘弗陵都在。
天子没有看新图,而是展开旧图,细细地检视了一遍,确认毫无损伤后便小心地收好,随后才抬眼看向殿下侍立的近臣。
“霍光。”
天子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在霍光身上。
应声来到殿门前的霍光恭敬地垂,等待天子的吩咐。
“……过来。”天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让霍光入殿,同时摆手让宠姬与幼子退到后寝。
“这个……赐给你!”天子示意宦将黄门令呈上的新图交给霍光,“打开看看吧!”
“……诺……”霍光不解,却也不敢违抗。
“这……”
看到图,霍光惶恐地跪下。
――图的右侧用小篆写有“周公负成王朝诸侯图”,不容错认。
“主上……”霍光下意识地要推辞,天子却已起身回内寝。
“当初想赐没赐成,如今却是不赐也不行了!”天子轻声低喃着意味不明的话语,只有他自己能听清、听懂……
“阿翁,那是什么啊?”刘弗陵一脸好奇地扯着天子的衣袖,小手指着天子手中紧攥的帛卷。
拍了拍幼子的头,天子将帛卷收回怀中,轻笑:“这个呀……是阿翁给自己准备的陪葬……要带进茂陵的!”
――是的,这幅图只有贴身带着,他才能安心。
――最好……谁都不知道有这幅图……毕竟,他想赐的那人都不知道……
想到此处,天子不禁笑得更加愉悦。
钩弋夫人站在一边静静地听着父子俩的对话,一脸温柔的笑容,越显得婉转动人,然而,天子始终没有看她一眼。
“这是说……上属意钩弋子?”金日?小心地确认着。
霍光盯着图,默默不语。
“……你打算……”金日?被他的神色吓到了,不敢确定地询问着,却见霍光露出冷笑。
“成王……周公……”
霍光轻声喃语,烛光摇曳,越映得他的脸色莫测诡异。
金日?连忙提醒他:“子孟,关键是主上的意思!”其他人的想法、理解都是无意义的。
霍光轻笑:“翁叔,无论如何,这图上没有成王母……”
金日?望着霍光,无法反驳。
“钩弋子?”上官桀的神色阴晦,让上官安十分不解。
看了儿子一眼,上官桀轻轻摇头:“未必……”
“还未必?”上官安不明白父亲为何还这样说。
“一日未下诏立皇太子,此事便难说!”上官桀坚持谨慎的态度,“少冲之龄继位而已,谁说就一定是钩弋子?思芓宫可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上官安皱眉:“皇曾孙?不太可能……”
上官桀却笑了:“钩弋夫人却未必这样想。”
上官安更糊涂了。
轻笑片刻,上官桀示意儿子附耳过来,低声道:“无论如何,钩弋夫人不能留。”怙恃全无的少主才好掌握。
――若是钩弋夫人盯上那个年幼无知的皇曾孙,无论那个孩子如何,霍光都不会放过她!
――恐怕连天子也不会放过她!……虽然没有加恩于皇曾孙,但是,天子同样也没有处置那个孩子……
上官桀在心中算计着最好的结果――钩弋夫人死,皇曾孙有惊无险,刘弗陵继位!
――若是那样……天助矣!
看着跪在自己面前颤抖着请罪的宫婢,钩弋夫人忽然不再愤怒了。
――这是第几次了?
――这些卑贱如泥的宫人躲在阴暗的角落,窃窃私语地议论着高后时的可怕故事!
――明显到几乎毫不遮掩的喻意!
――是谁?
――是谁在幕后操纵这些?
钩弋夫人明白,这些宫婢不过是受控的人偶,杀了也没有用。
“退下吧!”抛下一句出乎众人意料的话语,她继续前往帝寝。
八月的清晨,风开始有刺骨的寒意了……
服侍天子起身用膳,钩弋夫人越地温存体贴,一应事务均不假手于人,天子只是微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没有夫人,朕该怎么办啊?”用朝食时,天子忽然叹息,“去甘泉的路上,夫人骖乘吧!”
“甘泉?”钩弋夫人一惊。
“是啊,明年正月,朕要在甘泉受朝诸侯王,先过去吧!”天子不甚在意地解释。
几天后,云阳城外,闭着眼睛的天子以同样不甚在意的语气问乘舆内的她:“夫人记得今天的日子吗?”
“……八月癸亥……”她不明白天子的意思,如实地回答。
天子轻笑,透露着某种残酷的意味:“八月癸亥……夫人还记得其它吗?”
钩弋夫人伏颤栗,不敢回答。
――八月的第八天……
――太子据的忌日……
“不敢说?”皇帝终于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便重又闭上,“卿有恃无恐,不是吗?”
她再无侥幸,抬手取下簪珥,叩头请罪:“妾实惶恐。”
“呵……”皇帝闻言便笑了,好一会儿才止住笑,向她的所在微微倾身,“刘屈?死了,江充死了,苏文死了,李广利死了……那么多人都死了,夫人,你凭什么还活着呢?”
她颤抖着,再说不出一个字,只能听着皇帝淡淡地下令,将她送掖庭狱。
被羽林执囚押下乘舆,她终于回神,挣扎祈求着天子的仁慈:“陛下,弗陵还小啊……”
羽林郎犹豫地停下,然而天子冰冷的声音随即响起:“快走,你是不能活了。”
――这位天子何曾是仁君?
站到乘舆旁,金日?以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绝望的女子,却断然地示意羽林将她立刻押走。
――你怎么还能活?
注:幸鼎湖宫是作为情节杜撰的,后元元年,汉武帝行安定后便没有行幸的记录,特此说明。
12、欢乐极兮哀情多
(不要问我本章起这个名的原因!我实在不知道起什么名好了!……如果各位朋友能帮忙起个更合适的名字,易楚感激不尽了!)
掖庭狱是宫人的噩梦之地,既是梦便总有醒的时候,比暴室还是好一些的,至少还有出狱的希望。
在最初的绝望之后,觉天子并未下诏诛死的钩弋夫人再次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趋利避害是人之本性。她是皇子生母,还是可能继嗣帝位的皇子的生母,押送的羽林的也不敢逼迫过甚,反而尽量以礼相待。
现了这点,钩弋夫人便更加安心了,在云阳狱中安静地等待。
她以为自己要去未央宫,但是,当夜色降临时,仍然没有丝毫动静,这让她疑惑,也再次开始恐惧。
“陛下不是将我下掖庭狱吗?”她大声质问负责押送的校尉,却只换来淡漠的一瞥,其它羽林甚至没有看她一下。
“你们要欺君抗命吗?”钩弋夫人不得不搬出天子,然而,还是没有人理会她。
“夫人此言大谬,羽林乃国之羽翼,岂会违抗君令?”昏暗牢狱中,一点火光由远及近,熟悉的声音让钩弋夫人打个寒颤――霍光。
霍光手持一盏金羊行灯,慢慢行至钩弋夫人所在的囚室前,隔着木栅,一脸平静地对钩弋夫人道:“夫人不正是知道陛下并未下诏,才敢如此质问吗?”
天子只说下掖庭狱,却没有更明确的说辞,若是一般的宠姬嫔御,如此也无妨,但是,钩弋夫人是什么人?位号婕妤的皇子生母,在皇后已逝的现在,她便是后宫最尊贵的女子,更别说她的儿子很可能会是储君。
――这样一道含糊的诏令,谁敢执行?
钩弋夫人盯着霍光那张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情绪的脸,忽然冷笑:“我的儿子将是大汉天子,谁敢动我?”
――她的弗陵……是她的希望,是她的未来……是她的一切!
霍光看着钩弋夫人素来清丽秀美的容颜因为狰狞的神色而变得异常丑陋,不禁皱眉,随即摆手让守卫的羽林退到狱室外,目光却始终放在钩弋夫人身上,很郑重地提醒:“夫人,主上至今未立皇太子!”
――谁说你的儿子一定是储君?
霍光在心中冷冷地质问,面上却依旧平静:“夫人请慎言!”
钩弋夫人闻言一怔,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严冬寒冰瞬间包裹,除了冰冷,再无任何感觉。
“……霍子孟,除了我的儿子,陛下还能立谁?”钩弋夫人挺直了腰,冷嘲地望着霍光,“你不过是光禄大夫,受赐了一幅图,便真的以为能够左右大局了?”
――她的儿子一定会是天子!
霍光却是一点都没有动怒,只是微微侧头,轻笑:“周公负成王朝诸侯图……想来是有人对夫人解释过此图的含义了吧。”他又不是不知道天子宠妃的学识如何。
钩弋夫人冷哼,不屑地转头,看都不想看霍光的笑容。
霍光仍然不在意,俯身将手中的行礼搁到地下,以更加轻松的语气道:“受赐此图的是我,夫人以为谁是周公,谁是成王?”
“或……”霍光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煞气,“我该问夫人凭什么认定成王是指钩弋子呢?”
轻描淡写的语气让钩弋夫人心头一颤,转脸便对上霍光似笑非笑的神色,她的脸色立时煞白。
这一变化仿佛取悦了霍光,让他的笑意更盛,以更加不在乎的语气又追问了一句:“或,夫人以为,受赐此图的我,对夫人之子可能像周公对成王一般……忠贞不二、无微不至?”
――天子总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吧?
看着面色如雪的钩弋夫人,霍光摇了摇头,似乎是觉得再打击也不会产生更多的效果了,于是,他以十分遗憾的语气道:“皇子无辜,金侍中言‘皇子生母下狱案治,皇子当如何自处?’主上深以为然……”
看着钩弋夫人又惊又惧的神色,霍光抿唇,敛去所有神色,平静地说完下面的话:“诏:系狱云阳,无诏不得与见!”
――这是秘狱了,比之前下掖庭狱更加可怕!
――尤其是传此诏的是霍光!
钩弋夫人有种不详的预感。
“此狱由仆掌治,夫人可觉满意?”霍光再次微笑着询问。
“你要做什么?”钩弋夫人颤栗着反问。
她知道奉诏治狱之人拥有一般官吏所没有的权力,更何况有天子的那道诏书,谁又敢多事?
想到这里,她不禁满心愤恨――事到如今,又有谁会为她多事呢?
――她出身寒微,入宫后,虽然不乏父亲的旧交照应,但是,那些阉宦又岂是无所图的?锦上添花自是容易,却不要指望他们会雪中送炭。
――雪中送炭……
一瞬间,她几乎想破口大骂――难道卫家人高贵、高尚,凭什么永远有人愿意为他们挺身而出?不过就是奴婢之流!做的事情也不比她清高到哪里去!
――凭什么他们就能得到那么多人心?
――“你跟皇后比?泥沼污秽与苍穹白云比?赵婕妤觉得这个笑话如何?”那个被剪去头的年轻女子一脸鄙夷地嘲讽她的虚伪仁慈,哪怕已经体无完肤,却还是坚持“负皇曾孙至郡邸狱出”是自作主张!
“……夫人在想什么?”霍光的声音忽然打断了她的思绪,抬眼却见霍光的脸近在咫尺,不由又是一骇。
霍光跽坐在木栅前,笑得云淡风轻:“我方才说的话,夫人一定没有听到,我便再说一次吧!”
钩弋夫人不禁往后缩了缩身子。
“夫人还记得暴室的模样吗?堂堂的婕妤贵人却踏足那样的污秽卑贱之地,夫人真是受委屈了!”霍光摇头轻叹,一副为她抱屈的样子。
“不过是一个长御,年纪比夫人还小,那般酷刑,夫人怎么能看得下去呢?”霍光不解地问道,态度十分真诚。
钩弋夫人忽然抬头,看着霍光拿着行灯站起转身:“仆却是不忍心见夫人受刑的……”
“霍光,你不能这样对我!”见两名狱吏走近自己的囚室,钩弋夫人陡然明白了霍光的意思,扑到木栅上大声疾呼。
“夫人,我能!”在门口停步,霍光淡淡地回应,“我确定,相信夫人也会确定的。”
――他从不仁慈,霍家人从不仁慈。
――霍去病认父却未惠及霍氏。
――霍家人只在乎自己重视的人!
――敢伤害他重视的人,自然就必须承受他们的怒火与报复!
――就是报复!
――没有什么高尚的目的与深远的考虑,纯粹的报复。
他的兄长将他从平阳带走时,问他:“还想回来吗?”
他摇头――他无数次在深夜祈求能够逃离那个所谓的家,如今能够离开,怎么可能还会回去。
他的兄长点头,恣意的笑容仿佛能够照亮一切灰暗的角落:“那些儒生的话最是罗嗦,不过有些道理还是能听听的――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德报德,以直报怨!――你现在不明白,以后就明白了!”
――为了报复而报复是没有意义的,时过境迁,某些怨恨其实根本不会再让你有感觉,但是,如果只有报复才平息愤怒与怨恨,就顺应本心吧!
――甘泉苑中,他的兄长能对部下射出必杀的长箭,今天,他为什么不能对她动手?
霍光冷笑着,准备离开――又不是拷问口供,他何必看着她受刑?
“霍光,别以为你清白!害死太子的不是我,是你!”钩弋夫人的声音凄厉,疯狂地大笑,“为了替卫太子报仇?霍光,你以为你没有份?”
霍光脸色倏变,转身制止狱吏,却没有再靠近囚室,而是继续站在门口的阴影中,冷冷地质问:“夫人何意?”
钩弋夫人恶毒地望着黑暗中的人影,笑得极愉悦:“太子的行踪可不是我泄露的!是从你的家中泄露的!霍光,你说你要怎么办啊?”
盯着钩弋夫人看了好一会儿,霍光微微勾起唇角,笑得冷冽:“多谢夫人指教,我会报答你的!”
――他会少用一样刑的!
言罢,霍光拂袖离开,无论钩弋夫人再嘶喊什么,都没能让他停步。
步出云阳狱的囚监,霍光一下子跪倒在地,想吐出什么却因为一天未进食而只能干呕,十指死死地抠着地面,粗糙的石块磨破了指尖,他却感不到一丝痛意。
“……侍中……霍侍中……”终于有人扶起他,关切不解的声音渐渐唤回他的理智。
“……幼公……”霍光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眼前的人是杜延年。
杜延年不解地看着他,见他回神便放开手,退开一步:“正是仆,侍中传书急召延年,不知何事?”
霍光拭去嘴角的污渍,淡然询问:“用刑!”
杜延年一惊,却听霍光冷冷地言道:“慢慢地用刑,一样样来,我不想她死得太早!”
――那样才能让他不致再迁怒……她的儿子……
杜延年不是很赞同这种纯粹折磨人的做法,刚想开口,却见一只玉瓶递到自己面前。
“这是什么?”杜延年有种惶恐的感觉。
霍光轻笑:“陀罗粉……”一种很奇妙的花草,产于身毒国,据说是一种能让人在美妙的幻觉中仿若死去一般沉睡多日――若是服用的剂量过大,便会永远长眠――的存在……
杜延年没有听说过,但是,霍光也无意解释,只是吩咐:“过了今年便给她服下。”
稍顿了一下,凑在杜延年的耳边轻语:“除了你,狱中见过她的人……”
杜延年霎时瞪大了眼睛,却在霍光冷厉的注视下沉默了,伸手接过玉瓶。
霍光拍了拍杜延年的肩,持灯离开,没有叮嘱药粉的用量。
――为了报答她最后的“善言”,是死后被埋入地下,还是在深埋地下的棺椁中醒来,再在黑暗中绝望地死去……看她的命吧!
后世的野史传说中,钩弋夫人死后收葬云阳,尸身有香,十余里外尚闻,一个月后,她的儿子刘弗陵继位,追尊其为皇太后,在为她改葬建陵时,人们现棺中只有彩履一双……
(收藏涨了好多……谢谢各位朋友的支持!当然,更不能不感谢帮忙章推的几位大人!请各位朋友放心,虽然仆街会让我很郁闷,但是,本文是一定不会tj的!再说,易楚好歹也签约了,违约的事情是不会做的!请各位继续支持啊!噢――说明一下,偶家女主跟刘病已当然不会到昭帝死才见面啊!看我最新的言情版简介啊!)
13、五柞宫之天子气
(绝对不是易楚偷懒,昨天先是单位开了一天的会,晚上,一阵雷鸣之后,小区断电……今早一看,可怜我辛苦码出的两千多字只剩不到千字……吐血啊……)
后元二年,春,正月,天子朝诸侯王于甘泉宫,赐宗室。昌邑哀王?薨。(注1)
二月,天子行幸??五柞宫。
五柞宫,只要看到那片皆是连三抱上枝、荫覆数十亩的五柞树,便能明白宫名的由来了。
这座几乎位于上林苑最西头的离宫有着与众不同的高大轩窗,推窗,山林秀色便入眼中,但是,早春二月,荒凉的山野只能让人觉得萧索。
看着那些因为陈旧而黯然的陈设装饰,刘弗陵的心头不时掠过一丝阴冷。
八岁的他早已不再懵懂无知,至少,他明白自己不能追问母亲的下落。
――他不能触怒父亲。
对向来宠爱自己的父亲,刘弗陵由衷地恐惧了。
恐惧的并不只是年幼的皇子。
正月,侍中仆射马何罗与重合侯马通谋为逆,马何罗怀白刃入帝寝,为金日?觉,被擒,穷治之下,所有与谋皆伏辜,包括当初随马通力战获太子少傅石德的德侯景建。马何罗枭,马通、景建腰斩,父母妻子同产弃市,其余共犯均按罪行轻重依律受刑。
――江充、苏文、刘屈?、李广利、商丘成、李寿……甚至钩弋夫人……
――参与那场变乱或从那场变乱中得益的的人一个个或是遭到清算,或是获罪被诛,或是下落不明……
――谁敢说自己能够幸免?
恐惧是会让人疯狂的。
刘弗陵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忽然想到他……
――连昌邑王都死了啊……
他恐惧着,却不得不若无其事地在父亲面前,一派天真烂漫地亲昵、撒娇――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样才安全,他别无选择!
“霍光……”苍老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他没有动,乖巧地趴在床边看着父亲,耳边听到霍光平常一样恭谨的声音:“陛下!”
“这里衰败了……”天子混浊的目光打量过殿内的一切,轻声感叹。
霍光同样轻声回应:“陛下许久未至,此行又来得匆忙,未及修整。”
――昨天,他的父亲仿佛忽然厌恶了甘泉宫,不顾众人的反对,执意离开,却一直到了渭水边才决定驾幸五柞宫。
“……修整……”他的父亲很困惑地重复这个词,随即便恼怒起来。
“没有用!”年迈的天子狠狠地挥手,干瘪的手衬着纯黑的服色,显得那么无力,但是,宽大的广袖却带起了一阵风,舞动殿内的轻纱,卷起一股陈旧的气息。
刘弗陵忍不住煞白了小脸,惶恐地望着父亲。
霍光不解地看着皇帝瞬间又平静下来的样子,那一瞬间,天子暗黄的脸色似乎也明亮了许多……
“……哼……没用的!修整也没有用!……就这样吧……”大汉天子近于呢喃地轻语,闭上眼睛,毫无血色的手缓慢地滑过寝床上铺设的褥面,透着令人心颤的温柔。
看着忽然睡着的天子,霍光默默地垂下眼,轻轻摆手,示意皇子与他一起退出帝寝。
――也许,这座看似不起眼的离宫,其实藏着天子独占的秘密……
――因此,大限将至的天子选择了这里……
――因此,在这座宫殿里,天子不会需要陪伴……
任由霍光牵着自己的手,刘弗陵沉默着走出帝寝,安静地在门外等待,对仍有寒意的春风毫无感觉,直到有宫人为他披上狐裘,他才转头看了一下那个宫人。
“霍侍中吩咐婢子去取的,说皇子年幼,当小心保重才是。”宫人轻声解释,他听着却不由讶异。
转身望向霍光,刘弗陵只看到他与一个谒装束的宦官交谈的背影。
“长安狱有天子气?”天子的声音嘶哑,艰涩的感觉让人不由颤栗。
刘弗陵眨了眨眼睛,不是很明白殿中跪着那个所谓的望气说的是什么意思。
随即,他听到了父亲的笑声,很冷:“朕还没有死!”
“诏:中都官狱所系,皆杀!”
天子断然下令,根本没有给任何说话的机会。
说完诏令,天子闭上眼,竟再次睡着了。
刘弗陵不由颤栗,想说什么,却不敢打扰父亲,一旁的霍光更是如此,掩于袖中的双手紧了松,松了紧,反复多次才平静下来。
――天子气……
――究竟是天意,还是人意?
――难道太子最后的血裔也将……
望着睡着的天子,霍光第一次怨恨起来。
――这位勉强也能算是亲人的天子……已经让他失去了几乎所有亲人……
――如今还要让他再次失去那个孩子吗?
――“陛下……主上……你忘了你亲自将他交给我的吗?”
心中翻涌的情绪良久难平,霍光不得不咬牙转身,出去传诏。
――他该如何做才能保住那个孩子?
“邴君,我能相信你吗?”
简陋的牛车内传出一声犹豫的叹喟,透着不详的讯息,却让邴吉愤怒了。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们有何目的,更不想知道!但是,我一定拼命让曾孙活下去的!”
――这个神秘的女子半强迫地邀他来见面,说是有关于皇曾孙的紧急事情,然而,他来了,她沉默良久却说了这么一句话。
“即使违抗诏令?”女子平静地追问,令邴吉不禁一怔。
“若是有诏要杀皇曾孙,你可敢抗命?”女子不容回避地说出更具体的情况。
邴吉哑口无言,心里憋得难受,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我强求了……”女子轻叹,“想来不会到那一步……便是有诏,也当不会直言皇曾孙,而应是杀狱中所有人……”
“罪有律令定刑,况狱中尚有未定罪之人!如此诏令,悖谬之极,为臣岂能受!”邴吉断然回答。
“如此便拜托邴君了!”女子的声音仍旧飘忽迷离,“请邴君带着我这几个大奴……君知大义,狱中小吏恐有不明是非之人,有些震慑才好!”
邴吉看了一眼走到自己跟前的几人,虽然都是奴仆装束,但是,身上全是沙场搏命的冷漠煞气,一时间,他真的有些好奇女子的身份了。
站在中间的那人最年轻,见邴吉的神色微变,便笑嘻嘻地行了礼,道:“邴公有礼了,我等只是随行侍奉,不会让公难做的。他们都是沉默寡言的性子,邴公若是觉得不好吩咐,凡事便都告诉我即可。”
“不知如何称呼?”见其它人对这人的说辞并无异议,邴吉便应了。
“邴公称我阿都就好!”男子依旧笑嘻嘻地回答,眼睛越地眯成了一条线,弯弯的,十分可爱。
待邴吉领着那些人离开,车内一直没有出声的男子才不安地追问:“这样能行吗?”
“除了如此,还能如何?”女子的臂弯中,一个幼儿甜甜地睡着。
这两人正是卫登与霍幸君。
虽然没有霍光那样的本事,但是,卫登同样一直关注郡邸狱,天子气的说法一出,他便警觉起来,立刻找上霍家。
――事到如今,任何一点异样,他们都不能疏忽,必须从最坏的可能考虑应对。
最后,东闾氏、霍幸君与他只想到了这么一个办法。
――将希望放在一个毫不了解的人身上……
闭了闭眼,霍幸君道:“若是万一……子都他们会抢出皇曾孙的……无论如何,先过了这道坎才行!”
天子是被争执声惊醒的,一转头便看伏在床沿的幼子,再往外看,便只看到挡着内户的玉屏。虽然看不见,但是,外面压低声音的争吵,他还是听得清楚的。
“内谒令,这种事情不能打扰主上休息!”金日?以决断的态度中止了另外两人的争执。
轻抚幼子的头顶,天子淡淡地出声:“何事?”
话音方落,他就看着内谒令郭穰抢入内卧,在屏侧跪倒:“主上,郡邸狱治狱使拒不纳诏!”
“什么诏?”天子有此茫然地反问。
郭穰瞠目结舌,随即听到霍光带着一丝冷意的平静声音:“昨日有望气言长安狱有天子气,上诏令尽杀中都官狱所系之人。”
天子闭上眼睛,沉默良久,在众人以他再次睡着的时候,忽然出声:“天子气……”
茫然转醒的刘弗陵听到天子讥诮似的笑声,不由一个激灵,立时清醒了。
他看着父亲睁开眼,目光越过他直接看向郭穰,又落到霍光与金日?身上,最后叹息着道:“天子气……天使之也……”
“天意如此……中都官狱未死……无论定罪与否、罪刑轻重,皆赦!”(注2)
“主上仁德!”呆滞的众人中,金日?第一个回神,立时叩赞颂天子的仁德之举。
帝寝内诸人这才回神,附和叩赞颂天子。
刘弗陵也跟着叩,随后抬头望向天子,见父亲再次闭上眼,正在迟疑,却见父亲抬手抚上自己的额头,动作轻柔,却让他的心里一阵阵寒。
昏迷三天的天子终于清醒。
对这个天子,霍光心中的感觉异常复杂,但是,真正到了此时,他还是忍不住心酸难过,只能流着询问:“主上如有不讳,谁当嗣?”
――天子至今仍未立皇太子。
天子看着霍光,微笑:“君不明白之前所赐图画之前吗?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
――终究还是少子……
霍光立刻顿:“臣不如金日?!”
金日?立刻反对:“臣是外国人,不如霍光合适;而且会使匈奴轻视大汉!”
天子轻笑摆手,让两人都不必再说:“召尚书令。”
张安世入内后,天子让众人都退下,一个时辰后,张安世神色复杂地走出帝寝内卧,示意霍光一人入内。
昏暗的内卧中,天子平静地倚在凭几上,注视着玉床上方的承尘,对霍光的行礼毫无反应,直到霍光不安地抬眼,才道:“天子气……你慢慢查清楚此事!”
他本想问是不是霍光做的,但是,方才,他忽然想到――霍光断不会拿那个孩子冒险的。
霍光不解地望着天子――那事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天子淡淡地说:“查到主谋,不要留情……此人的图谋不小……”
――绝对不只是想杀皇曾孙!
――他便是爱屋及乌,也不可能真的传位给那么年幼的皇曾孙……
――若非其余二子的确不成器,他都不曾想立同样年幼的少子!
――少主在上,非国之福啊……
望了霍光一眼,天子便闭上眼:“除了将颁的诏书,张安世那里还有两份诏书,待朕死后,才能颁下,如何做,你们决定吧!”
霍光愕然,然而天子已不愿再说,摆手让霍光退下。
“霍光……”天子忽然又出声唤道。
霍光停步转身,静候天子的吩咐,良久,却听天子叹息道:“望气之言,不可尽信……”
“臣明白!”霍光抬头,望着天子,双目一片清明,天子不再多说,闭上眼,轻轻颌。
后元二年,二月,乙丑,诏立皇子弗陵为皇太子,时年八岁。
丙寅,以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为车骑将军,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受诏辅少主,又诏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四人皆在天子榻前受诏。
丁卯,帝崩于五柞宫。
……
三天,一个时代结束,新时代的格局已成……
注1:昌邑哀王薨的时间,《汉书&p;p;8226;武帝纪》记为后元元年,然而与《汉书&p;p;8226;武五子传》及《诸侯王表》的时间矛盾,此处从《武五子传》及《诸侯王表》。
注2:在《武帝纪》与《资治通鉴》中,都是记后元元年二月赦天下,但是,《宣帝纪》与《魏相邴吉传》都说后元二年二月,“天子气”之事后,武帝赦天下,本文从后说法。
(本卷完)
ps:吐血之后赶出本章,总算结束这卷了,话说,为了欢迎咱家主角正式回归,各位是不是给点鼓励?(众:还敢要好处?没下架已经是鼓励了~!易楚蹲墙角反省去……)
1、归来兮
盛夏六月,正午时分,骄阳似火,炙热的天气让向来人潮如织的横门外大街异常空旷,一辆重舆辎车沿着条码铺成的街道缓缓驶近横门。
因为天热,车舆旁的推窗支起,一个梳着总角小人儿趴在窗前,好奇地望着数丈高的城墙与烈日下仍然执兵肃立的军卒,不时出阵阵惊叹。
在城门前验过名籍,被卫侯示意放行后,马车才缓缓进入可容三辆并排同行的横门,深达丈余的门洞里十分昏暗。
也许正是因此,原来开心的小人儿忽然紧张不安起来,在车窗旁坐下,抬眼看向车舆内始终安坐沉默的中年男子:“舅公,这就是长安?”
男子微微点头,摸了摸他的额:“是的,这就是长安,病已在这儿出生的!”
“在这儿出生的?”病已不解地反问,“病已来过这儿?”
史恭听着他稚气的声音,心中不禁一痛――他出生不及百日便被投入郡邸狱,何曾真正见过长安?
想到这点,史恭吩咐前舆的御将速度再放慢一些,拍了拍病已的肩,道:“病已当时小,肯定什么都不记得,这一次就好好看一看长安。”
――以后,虽然身在长安,却未必有机会真正看一看长安……
病已不知道舅公的心思,开心地点头,马车刚离开城门,他便再次站到窗前向外张望,因此,当马车骤然急停时,毫无防备的他立时向车的前方摔倒,史恭大骇,扑过去抱住孩子,自己的胳膊却重重地撞在车舆的隔板上。
“可是史家的车?”不待史恭质问,车外便响起一个淡漠的声音。
史恭不禁一凛,顾不得手臂碰撞处钻心似的疼痛,紧紧地揽住病已,戒意十足地问道:“何人阻道?”
车外之人再次出声时已身在车后,声音依旧淡漠,意思却很明:“家主人想与史公一见,请!”话音方落,史恭便听到前舆传来的惊呼声,马车也再次动了起来。
撩开车帘,史恭果然看到前舆的御已换了人,心中不禁捉摸起要不要跳车来。
“史公安心,家主人对曾孙并无恶意。”坐在御旁边的男子微笑颌,双眼因为笑容眯成了一条线。
史恭稍稍安心,却还是抱着病已不肯撒手――他的妹妹只有这有这么一点血脉了,他便是拼了命也要保护病已。
马车在闾里巷道中七拐八折之后,进了一个小门,看到道上肮脏的油污菜渍,史恭估摸着是某个宅第厨下进出的小门,然而进了小门,院中竟全是没膝的杂草,两旁的廊道上依稀可见精美的镂雕,然而扶手与圆柱上漆皮残落,一片斑驳。
――这是一处废宅?
马车停下,后户立刻打开,那个笑起来便看不见眼睛的男子笑吟吟地站在车旁,伸出手准备扶史恭与刘病已下车。
史恭瞥了他一眼,抱着病已,径自下车,根本不理会对方伸出的手。
男子的笑容微僵,随即摸了摸鼻子,出声提醒:“草内有台阶,史公……”
“……小心……”
提醒还是迟了一步,男子看着史恭被石阶绊倒,向前扑去,话语不禁一顿,却一点都不担心,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因为原本站在他身后的御车之人早已抢步上前,一把拦住了史恭的身体,自然更没有让他怀中的刘病已受到一点伤害。
男子待史恭站稳便松开手,却现史恭脸色刷白,满头冷汗,不禁一愣,下意识地唤人:“子都……”
那个笑眯眯的男子闻言便知不对,立刻过去,也是一骇:“史公怎么了?”
史恭已是一个字都说不出,病已在他怀中也是又惊又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