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长乐夜未央

长乐夜未央第1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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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天意……”

    “凡人岂知天意?”鄂邑长公主不屑地撇嘴。“天意?端看人如何解罢了!”

    男子深以为然。连连点头:“长主明鉴!”

    “你究竟想说什么?”到底男子也侍奉自己近一年了,鄂邑长公主哪里不明白他说这些其实是另有深意。

    男子没有再卖关子,而是轻声道:“如今,大多数议论都说,这是上天对汉室有功不赏的警戒……”

    鄂邑长公主一愣,脸色竟再次煞白。

    “长主?!”男子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鄂邑长公主摇头:“什么时候开始的?”

    &nb 最近……比较……”男子的话没有说完,便见鄂邑长公主站起身,在室内来回踱步。片刻之后才停步轻叹:“这么说,霍光与上官桀并没有反目?”

    男子听到她地话,不禁愕然:“长主怎么会这么想?”

    “方才在建章宫,县官对我说,最近一个月,霍光与上官桀从没有一同晋见……”鄂邑长公主喃喃轻语,“我以为……”

    男子摇头笑道:“爱女辞世,大将军妻迁怒女婿,大将军倒是没有。不过,顾及嫡妻,自不会如以往一般行事。”

    “你敢肯定?”鄂邑长公主盯着男子追问,“霍光素来最疼惜这个长女的。”

    男子郑重地点头:“昨日遇到上官安时,他还对我说,若不是大将军明理,他这个父亲恐怕真的连看儿女一眼都没办法。”

    霍光的妻子强行将外孙女与初生的外孙带回家的事情,并不是什么秘密,再说。母系外家抚育失恃幼儿也是常有地事情,长安居民说过也就罢了。

    见长公主仍有迟疑,男子笑了笑,道:“男女有别,行事上自不会一般无二。鄂邑长公主思忖片刻,无奈地点头:“的确,霍光不应该为这种事与上官桀反目。”

    ----尤其是在金日过世的情况下,霍光需要上官桀的支持,同样。上官桀既无必要也没有办法与霍光对抗。

    ----元狩六年。武帝正式省太尉一职,由大司马大将军掌武事。(注2)

    ----如今大汉的兵符在霍光手上。任何将校士卒的调动都要经过他,只此一样,便足以让霍光的权力凌驾于其它辅臣之上。

    鄂邑长公主并不是精于政治的人,但是,她很清楚兵权是一切威慑力的基础----她出生在卫氏开始显贵地元朔五年(注3),从晓事就听着宫人传唱“卫子夫霸天下”的歌谣,但是,经历过那么多年的风雨沧桑,她早已不会天真地以为卫氏地赫赫权势源自中宫椒房。

    ----若是卫青的手中没有大汉兵符,若是卫青薨后天子不是亲自掌管兵符,那么多宠姬当真无法撼动中宫与太子的地位吗?

    “还有一件事……臣不知长主是否已经知道了……”见鄂邑长公主陷入沉思,男子犹豫了很久才期期艾艾地开口。

    “何事?”鄂邑长公主随口应道。

    “故太子孙属籍宗正……”男子才将话说了一半,就见鄂邑长公主凶狠地盯着自己,不禁一颤,稍顿了一下,才把话说完,“掖庭养视,据说是奉了先帝遗诏!”

    “先帝遗诏!先帝临终就他们几个人在身边,尚书令还是张安世!他们想要什么遗诏没有!”鄂邑长公主异常恼火。

    “辅少主是遗诏!领尚书事是遗诏!封侯是遗诏!如今,故太子孙的属籍、供养也是遗诏!他们到底有多少份遗诏?”

    男子惊恐万分,跳起来扯住长公主的衣袖:“长主慎言!”

    话已出口,该的火已经了,鄂邑长公主摆袖甩开他的手,重新坐回榻上,冷笑:“原来是太子孙回来了!嫡系正统啊!难怪燕王请立郡国庙,虽然益封万户以嘉孝心却终不允准!”

    男子已经不敢再劝阻,只能垂立于内户旁,静静地听着长公主的冷笑之言,片刻之后,他听到长公主愤然起身,疾步出门:“去骀荡宫!”

    辇驾启行的声音远去,男子缓缓抬头,望着内户上垂下地丝绦珠串,淡淡微笑,伸手将摇摆的珠串轻轻抚正,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笑道:“丁外人,这个机会用好了,你就不是主人翁这种身份了!”

    注1:长主,指长公主,《汉书&8226;外戚传》记----长主内周阳氏女,令配耦帝。时上官安有女,即霍光外孙,安因光欲内之。光以为尚幼,不听。安素与丁外人善,说外人曰:“闻长主内女,安子容貌端正,诚因长主时得入为后,以臣父子在朝而有椒房之重,成之在于足下,汉家故事常以列侯尚主,足下何忧不封侯乎?”外人喜,言于长主。

    注2:《汉旧仪》记“

    注3:鄂邑公主的出生时间不详,因为她是燕王的姐姐,而齐王、燕王、广陵王于元狩六年同时封王,估计出生时间在元朔六年到元狩元年左右,我便把她的出生放在元朔五年这个算是有点特殊意义的时间吧!

    7、上官安的友谊

    (今天是七月七日,原来,已经过去七十二年了……)

    每天,都有很多人从大汉的各处赶来长安,心中怀着相似的梦想----在这座繁华的天子之城功成名就、富贵荣华。

    丁外人就是其中之一。

    外人这个名字十分普通,在函谷关外生活的人,不少都会取这样的名字,即使他们不用,进入关中后,优越感十足的关中人也会用这两个指代性明显的字眼称呼那些关东来的人。

    他读过一点书,却很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可能成为经文大家,而贫寒的家世也注定他没有太多机会赢得世人的关注,因此,尽管以游学的名义将户籍暂时迁到长安,但是,他没有冀望于得到高官显贵的赏识,而是在东市找了个管帐的差事。

    凭着灵活的头脑以及能识文断字的优势,丁外人在那家专门经营异域香料的商铺中混得相当不错,但是,距他最初的期望仍然十分遥远,直到某一天,他在商铺后巷被一个锦服男子拦住,一番打量后,那人问他:“想要荣华富贵吗?”

    “想!”他毫不犹豫,即使随即便看到那人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与不屑,也没有改变想法。

    男子也爽快:“那就跟我走!荣华富贵不会少,但是,能到哪一步便是你自己的造化了!”

    一番近于羞侮的身体检查后,换了一身丝帛衣常的他与好几个模样俊秀的少年被一起带到了一间夹室,狭小的窗户蒙着厚厚的褐布,一盏流金雁足灯搁在窗口,三只灯芯静静地燃烧着。

    虽然室内没有人,但是,丁外人还是嗅到了一丝隐约的香味,他知道那是西域传入的珍贵香料----苏合香。

    ----想必有贵人在悄悄窥视他们吧!

    不出他地所料。片刻之后。房门打开。一个弱冠男子走进来。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抬手指向他。衣袖摆动间。与之前不同地果布地香味涌入室内。清雅纯净。不掺一丝杂质。他不由有些着迷。却蓦然听到一个优雅如丝锦地声音划破暗室地沉静:“其它人各赏十金。让他们走吧。”

    后来他知道了。之前现自己地男子地是鄂邑长公主地家令。而最后定夺地弱冠男子乃是公主之子文信。

    元鼎五年。一百零六位列侯因酎金不善被免侯。大将军地两子未能幸免。鄂邑公主地夫婿也没有逃过。因此。虽然血统尊贵。但是。那位公子仍是无爵地庶民。

    再看到那个一身锦绣、周身氤氲苏合香氛地贵妇时。丁外人便明白了自己将要地走地道路。

    ----长公主地情夫!

    自从邑大长公主私幸董偃开始。大汉贵女间开始流行这种荒唐刺激地游戏---豢养美少年。

    作为天子唯一地姐姐,鄂邑长公主就算不热衷,也不能与众望相悖。

    从那天开始,他在人们的鄙夷不屑的谄媚中,享受着从未想过地奢华生活,唯一的代价只是取悦一个韶华不再、风韵犹存的三十余岁的贵妇----不算困难,不是吗?

    他以为他满足了。这种锦堆绮丛的生活已超过他的期望太多。

    直到那一天,在长公主家中,他遇到上官安。

    已是羽林令的上官安在长安贵公子本就是拔尖的人物,上官桀又是辅政大臣之一,在鄂邑长公主的儿子面前,他挥洒自如。 身着螭纹朱锦地广袖深衣,端坐上,上官安身上仿佛闪动着让人移不开眼的光彩。

    “原来是长主的贵宾。”那时,上官安恍然大悟的声音传入耳中。丁外人第一次产生了无地自容的羞耻感。

    随即而来的是扑天盖地的羞侮感觉----凭什么这些人生就高贵,他却只能下贱不堪。

    几天后,在建章宫侍奉过鄂邑长公主的他在章城门再次遇到了上官安,这次,身着朱胄的上官安更加耀眼夺目,于是,他对上官安招呼自己地动作视而不见。

    “丁君对安不满?”拦下他的辎车,上官安高踞马上,肃然质问。

    “与仆这种人交际。会污了上官君的身份。”自卑的感觉笼罩心头。他有些自暴自弃地回答。

    上官安却笑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休沐日下柬请他到城外一处馆舍叙话。

    “丁君不必自视不堪。”丹壁华室内,一身缙帛深衣的上官安轻笑着开解他,“主人翁固然不堪,然相同际遇,亦非皆是如此。”

    丁外人不解,却听上官安轻声道:“昔日烈侯亦是平阳主骑奴,后来封侯拜将尚主,卫氏权倾天下,丁君不知吗?”

    丁外人茫然地摇头----他那时边连烈侯是谁都不知道。

    上官安苦恼地挠头,最后一咬牙,凑到他耳边将前朝秘事细细地讲述了一遍,他这才知道,原来武帝朝权势显赫的大司马大将军也是靠了公主的青眼才有机会飞黄腾达的。

    “不过,那般荣耀只此一例,丁君可知为何?”上官安也不讳言卫氏的特殊。

    丁外人再次摇头,却不再茫然,双眼紧紧地盯着上官安。

    “时势不再!”上官安斩钉截铁地给了答案,“建元伊始,武帝境遇窘困,平阳主荐烈侯,之后,期门建军,帝位鼎定不移,那般君臣之谊岂是寻常君臣可比?”

    丁外人懵懂地点头,隐约有些感触,却还是不明白。

    然而,上官安接着便正色道:“时势这种东西,可遇而不可求,如今大将军秉政,主上之位安稳,自不可与武帝建元之况相比。”

    见丁外人面露沮丧之色,上官安温言安慰:“事在人为。荀子言: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时势机遇是不会主动来寻人地。”

    那一瞬间,丁外人明白上官安地意思了,他谦恭而急切地伏行礼:“公子教我!”

    上官安连忙扶起丁外人,叹息了一声,道:“我如何能教丁君?不过是希望丁君莫要自迫太甚。身份际遇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

    到长安一年多,人情世故上,丁外人已是十分通透,于是,他很坚决地伏在地上,不肯起身。

    最后,上官安无可奈何地摇头:“丁君如此信我,我便说两句,不过,这些话,出我口入君耳,便与我无关了。”

    “自然!”丁外人连连点头。

    “既然如此,安就实话实说,若是措辞不妥,丁君切勿上心。”上官安沉吟着为他解说,“丁君依附于长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长主尊荣则依附县官,县官年幼,长主供养,实有母恩,故县官安,长主安,丁君方能安。”

    “然丁君若想更进一步,封侯享国,必于县官有大功方可。“何功为大?莫过拥立、救驾二。”

    “上已继位,自无拥立之功,若说救驾……”上官安稍顿了一下,丁外人立刻困惑地问道:“上位不安吗?”

    上官安轻笑:“燕王乃先帝长子,先帝在世便自以为帝位非其莫属,县官年幼,所谓主少国疑,岂有力震慑?”

    “不是还有三位将军与御史大夫吗?”丁外人并不傻。

    上官安嗤笑一声:“御史大夫是精明之人,最是从善如流,如今大将军秉政,兵权朝政皆在其手,他是我地外舅,与车骑将军素来亲善。此消彼长,臣既强,君必弱。”

    “我该如何?”丁外人并不关心小皇帝的处境。

    上官安轻笑:“丁君以为是锦上添花好,还是雪中送炭好呢?”

    ----风险与利益从来都是相当的。

    丁外人沉吟不语,片刻之后,他抬眼望向上官安:“不知公子与尊家君如何选。”

    上官安轻笑:“丁君以为呢?”

    丁外人不由也笑了:“仆虽鄙陋,也听说过公子伉俪情

    “忠君乃大义。”上官安大义凛然。

    “君所言甚是!”

    华室中,两人响亮地击掌,相视而笑。设,丁外人心中思忖了一番,确认今天的事情没有漏洞了,才转身离开。

    “待会儿要好好问问太子孙的事情……”一边往外走,丁外人一边想着待会儿见了上官安要问什么。

    8、金氏兄弟的消息

    (谢谢所有支持订阅的朋友……上架易楚曾经很悲观地怀疑,本文会不会出现没人订阅的情况啊……无论如何,有订阅就比我预计好得多了!谢谢各位了!……对手指----有粉红票的话,也请支持一下,好吗?易楚不想吃鸭蛋来着……)

    庄子曰:“惜乎惠施之才,骀荡而不得,逐万物而不反”

    骀荡意为放纵、无拘束、舒缓、怡悦。

    以此为名的骀荡宫是建章宫春日的景胜之地,所谓“春时景物骀荡满宫中也。”

    先帝一般正月幸甘泉,整个春季多在外巡狩,本是供天子春日游幸的骀荡宫也就很少启用,刘弗陵即位却选了此处为居处。

    既是以春景为胜,冬日自是一派萧索清冷的枯败之相,让人不由地觉得此处的寒意比别外更盛三分。

    坐在辇上,鄂邑长公主陡然想起,天子每日的作息有定,昼食之前都要由文学、博士等人启蒙授学,不禁就是一怔。怔愣之后,积聚的怒火便消散了大半,心中反而兴起了一丝怯意。

    ----她之前那些话可是着实有些不妥。

    ----尤其是关于遗诏的内容……

    因为遗诏是天子崩后方由尚书令授御史大夫,而汉室从无此先例,对遗诏的真实性,早在先帝驾崩便有人质疑。当时,卫尉王莽的儿子王忽为先帝侍中,在封三人为侯的遗诏颁下后,王忽对人说:“先帝驾崩,忽常在左右,安得遗诏封三子事!群儿自相贵耳!”话很快传入霍光耳中,霍光没有处置王忽,而是找来王莽,严厉地责备了一通,王莽却是惊惧万分。回家后便鸩杀了儿子。

    按汉律,父母杀子也是死罪,只是可以赎死,但是。王忽死后,王莽不仅没有被问罪,还从卫尉升迁为右将军。---这么明显的事情,朝中有谁看不明白呢?

    出了一身冷汗。再被寒风一吹。鄂邑长公主便感到头痛。却也一个激灵。想通了一些事---霍光秉政是因为先帝遗诏命其辅佐少主。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背叛刘弗陵地。

    ----那会让他成为千夫所指地对像。

    ----昔日吕后称制。汉室江山几乎易主。但是。最后。还不是文帝继位。诸吕覆灭?

    ----谁是正统。谁便更占道理!

    ----如今地天子是先帝册封地皇太子。继位名正言顺。皇曾孙虽然占了嫡字。论帝系正统。终究不及今上。

    想明白了。鄂邑长公主便不管骀荡宫已经在眼前了。揉着眉心吩咐宫人回转。并让人立刻宣召太医。

    ----她只怕是伤风了。

    “皇姊到宫门前又回去了?”寝殿正堂,边角皆垂挂明珠、玉璧的幄帐内,正准备用昼食地天子听到近臣的禀报,不禁一愣。

    忘年之交难得,年仅九岁的天子自然不会亲近太过年长的近臣。刘弗陵最亲近地侍中近臣是金日的两个儿子----金赏与金建,十二岁的金赏是奉车都尉。十岁的金建是驸马都尉。

    对天子的反问,金赏与金建对视一眼,不太能确定,天子究竟要不要他们回答。

    正在两人犹豫时,刘弗陵忽然询问殿中侍奉的黄门丞:“皇姊今日可安?”

    黄门丞思忖了一下,恭敬地道:“臣之前隐约看见有太医往承光宫方向去……”

    刘弗陵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开始安静地用膳。

    虽然年幼,但是,刘弗陵一直就比同龄人高大。饭量自然不小。几乎与成年人差不多,宫中规矩又多。一顿昼食便用了半个时辰才吃完,待宫人将食案撤走,刘弗陵便摆手让其它也退下,只留下金氏兄弟叙话,这是天子的习惯,宫人早已见怪不怪了,自然没有人多话,立刻按吩咐全部退下。

    殿中再无旁人,原本端坐在床上的刘弗陵立时歪了身子,倚靠在旁边地凭几上,两腿伸直,毫无形象可言地踞坐着,金氏兄弟见状,一边摇头,一边也有样学样地在床边踞坐,金建还不时地踢踢脚、伸伸腿,刘弗陵还自在。

    刘弗陵眼珠一转,用足尖点了点金建的后背:“你也有点规矩,不然以后就不只是大将军不把女儿许给你了!”

    这种时候,三个少年间没有什么君臣的讲究,金建不屑地摆手:“陛下封我一个列侯的爵位,别说大将军的女儿,便是陛下地女儿,我也能配!”

    这话让刘弗陵与金赏同时一愣,片刻之后,刘弗陵将头伏在凭几上的臂弯中,闷声大笑,金赏则抬手拍了一下弟弟的后脑勺:“瞎扯!等陛下的女儿能议婚了,你都多大了!”

    金建夸张地揉着后脑勺,苦着脸争辩:“说不定我会很巧地与公主先后遭遇失偶嘛!”

    “哈……”刘弗陵再压不住暴笑的冲动,伏在凭几上放声大笑,双手还不住地拍着手边的凭几或床面,金赏也是彻底地失去了在此事上教训弟弟地兴趣,无奈地摇头,片刻之后,终于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一通笑闹过后,用膳后的倦怠感稍退,刘弗陵倚在凭几,屈肘用手撑着自己的下颌,皱着眉努力思索着什么。

    “主上?”金赏小心翼翼地出声,轻声唤他,刘弗陵蓦然回神,盯着金赏的眼睛问道:“有什么事情会让皇姊那么惊慌地赶来呢?”

    “长主没有进来啊!”金建随即补充了一句,金赏却明显地犹豫了一下。

    “赏?”同龄的近臣就这两个,刘弗陵怎么可能不了解他们。

    金赏看了天子一眼,微微垂眼,低声道:“应该是长主知道了一些事情吧。”

    “哦?”刘弗陵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盯着金赏的眼神愈地凌厉。金赏却还是在犹豫,直到金建也不解地催促:“哥哥,有什么事主上不能知道啊?”

    ----他是天子啊!

    ----这是催促也是提醒。

    金赏苦笑,想到那天无意间听到父亲与霍光的交谈,因为过于吃惊而被察觉时,父亲惊讶却无奈的苦笑,霍光也只是摇摇头,两人都没有叮嘱他什么。

    ----想来也不是不能让人知道地消息吧!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自己会不会猜错……”金赏尴尬地干笑两声。

    刘弗陵眨眨眼,金建撇了撇嘴,没有开口对金赏那本就不多的“瞎扯”天赋表示嘲讽。

    “……七月时,我听过父亲与大将军为太子孙的事争执……”金赏知道在这两人面前,自己没有太多的挥余地,却还是努力地斟酌用词。

    “……父亲说,无论大将军做了多少安排,掖庭都不是个适合孩子的地方……他觉得由史家继续照顾他比较好……”

    “大将军怎么说?”刘弗陵垂下眼帘,打断他的叙述,平静地问道。

    金赏欲言又止,片刻之后,他看着年幼的天子蜷着腿,静静地缩成一团坐在凭几旁,不由心酸:“大将军说,他应该适合掖庭,卫太子的元孙怎么会不适合未央宫?……”

    面对已经对这些有预感的天子,金赏只能将霍光的原话复述出来,其它什么话都说不出。

    9、老套的对策

    (这两天上级组织活动,实在脱不开身,昨天的更新拖到现在……各位见谅了,今天活动结束,晚上会更新的。)

    ----卫太子的元孙怎么会不适合未央宫?

    听到金赏复述的这句话,刘弗陵不由苦笑,双臂更加用力地抱紧自己的膝头,将脸埋在臂弯中,良久没有抬头。

    原本还悠哉地坐在大床边的金建几乎是跳着站起来,惊惧不已地望着兄长。

    金赏在说话时便已站起,此时更是躬身肃手而立,看都不敢看天子。

    “……敬侯如何说的?”刘弗陵没有抬头,闷声问了一句。

    ----敬侯?

    金赏与金建都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敬侯是指他们的父亲。

    ----尽管金日下葬已经一个多月了,金赏与金建仍然没有习惯将父亲与敬侯这个谥号联系在一起。

    金建不禁也看向兄长,听着兄长用有些艰涩的语气回答天子:“……先考对大将军言:那个孩子是卫太子之孙,但是,他不应当只是为卫太子之孙这个身份而活。大将军道:那是自然。随后,他们就现臣在门外了……”

    在金赏说话的时候,刘弗陵抬起头,神色仍有些惶然,却已经能够克制地平静下来。待金赏说完,他闭了闭眼,随后睁开,却只是茫然地望着前方幄帐上垂下青翠长羽:“如果太子哥哥没有出事,就不会有那么多扰乱人心的流言了吧!”

    ----如果是刘据继位。就不会有任何人敢质疑半分。

    ----先帝驾崩前两天。他才被立为皇太子。让天下人如何不疑?

    对这种话题。金赏与金建除了沉默。还能如何?

    片刻之后。刘弗陵蓦然回神。对两位近臣眨了眨眼。笑道:“不说这些了。无论如何。朕现在是皇帝。”

    金赏与金建用力地点头。

    天子地暮食素来是与鄂邑长公主一同用地。今天也不例外。宫中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但是。宫人进呈膳食地工夫。刘弗陵便感到长公主频频注目地视线。不由皱眉。好奇地看向姐姐。

    “皇姊可是用话要对我说?”

    鄂邑长公主看了看天子,犹豫之后还是摇头----虽然已是成|人的身量,但是,他终究是个孩子。

    “……臣只是想提醒县官,最近天寒风大,千万不要室外肆意玩耍。”找了个勉强的说辞。鄂邑长公主稍作解释。

    刘弗陵乖巧地点头应承。

    姐弟俩用过暮食,黄门将食案依次撤下,鄂邑长公主正在思忖要对刘弗陵说多少、怎么说。就听刘弗陵坦然地吩咐内令:撤了皇姊的幄帐,请皇姊过来叙话。”

    在天子身侧坐下,鄂邑长公主还没有开口,就听天子关切地询问:“皇姊可安?午前为何至宫门又回转?”

    鄂邑长公主不由一惊,随即抬手抚额,又捋了捋鬓后才放下手,笑道:“临时想到些事情,谁知路上吹了风,头痛得难过。我便先回去请太医了。”

    刘弗陵眨了眨眼,确认姐姐看起来没什么事后,才用好奇的语气询问:“皇姊想到什么事了?”

    鄂邑长公主之前那样回答时,便已想到天子可能会这样问,此时自然一点也不意外,笑得更加优雅,温和地回答:“也没什么,就是担心县官身边有人妄言是非。”

    刘弗陵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是非。

    看着宫人服侍天子就寝后。鄂邑长公主才走出帝寝,轻身吩咐随侍地黄门丞将殿中的宫灯熄灭数盏,抬眼便看到了在殿外准备值宿的金赏与金建。

    目光在行礼的两人身上游移片刻,最后,鄂邑长公主抬手指向金赏,笑道:“金侍中,我有些事想问你。”

    “……诺!”金赏一惊,却不能拒绝。

    跟在长公主身后,却迟迟不见其问。眼见即将走出宫门。金赏不禁有些疑惑。

    “见过未来的侯夫人吗?”鄂邑长公主蓦然停步,问得很急。

    金赏不由一愣。却也下意识地点头。

    他当然见过,霍光素来视他们兄弟如子侄,他去霍家的机会自然不少。

    看了看略有成|人气质金赏,鄂邑长公主笑了笑:“品貌如何?”

    金赏隐约觉得长公主地问题别有深意,却怎么也猜不透,也不好犹豫不答,再想到自己的小妻子,他不由垂下头,尴尬地点头,脸上隐隐烫。

    “这有什么?”鄂邑长公主轻声调侃天子的亲信,“孔子不是说什么食色性也吗?少年人喜爱颜色是理所当然的。”

    霍光的容貌不俗,霍幸君也是容颜姣好,她记忆中,那位早逝的大司马骠骑将军更是风华天成的耀眼,既然不是正妻所出,能得霍光的青眼,想来那位女子的容貌也应当不凡,这样算来,金赏未来地妻子无论如何也应该是不错的。

    “大将军的女儿,金侍中都见过吗?”鄂邑长公主轻笑,“大将军与敬侯素来亲善,应该是选最好地许予侍中吧。”

    金赏的脸色愈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心中却是大震。

    鄂邑长公主一直微笑着等他回答,金赏不能不硬着头皮回答,他虽然猜出了长公主的用意,却毕竟年轻,哪里想得出应对之策,最后,他只能老实地回答:“不是……渺君……不及长姊……”

    ----不及霍幸君?

    鄂邑长公主遗憾地摇头,道:“霍幸君的确是好……可惜……”年寿不永。

    感觉鄂邑长公主还盯着自己,金赏只能说出她想知道的事情:“……容颜……也不及小妹……”

    “大将军的厶女?”鄂邑长公主若有所思,“今年才三岁吧……名为何?”

    “成君。”金赏如实地回答,因为他低头行礼,鄂邑长公主没有看到他不悦撇嘴的动作,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金赏只是在评价容颜。

    “……年纪确实太小了……”思忖片刻,鄂邑长公主摇头,随即便笑出声,“这也无可奈何,金侍中不要介怀才好。”

    “不会不会……”金赏连连摆手,涨红了脸,竭力表明自己决无此意,正是他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应当有的表现。

    鄂邑长公主轻笑两声,拍了拍金赏地肩:“侍中回去吧!”言罢便径自走出宫,乘辇离去。

    待长公主的仪驾行远,金赏才起身往回走,他走得很慢,满心的无力。

    ----这些大人就想不到其它主意了吗?

    ----除了婚姻,他们就没有其它手段了吗?

    想到自己的婚事,金赏心中愈感无奈。

    ----大将军当日如此,长公主今日也如此打算……难道结成婚姻,就是绝对的保障吗?

    ----连他都知道不可能!

    ----为什么大人们仍然要这样做啊!

    10、父与女

    始元二年,春,正月,天子奉先帝遗诏,以捕斩反虏重合侯马通之功,封大将军霍光为博陆侯,左将军上官桀为安阳侯。

    因为金日已经受封,霍光与上官桀的封侯也就是水到渠成的理所当然。

    在崭新的门阙前下车,金赏对霍家门庭若市的热闹毫不意外。

    六礼过四,婚事已定,他是霍家的女婿,自然不会与那些道贺的客人一般待遇。事实上,他的马车刚入宣明里,便有守候的奴仆赶回急报,因此,金赏与金建刚下车,霍家的家老便领着奴婢迎了上来,殷勤地将金氏兄弟送到后院。

    北堂正房,霍光正与上官桀亲切叙话。上官安在堂下站着,见到金赏与金建,眉角不由便跳了一下。

    金日之母教子甚严,金日自然不可能放纵子弟,因此,虽然知道霍家与上官家的关系微妙,霍幸君又已过世,但是,上官安既然在霍家持子婿之礼,金赏便不会失礼。

    “姊夫。”在上官安面停步,金赏拱手唤了一声。

    金赏将要嗣侯,上官安也不敢真的受他的礼,侧身让了一步,笑道:“快进去见礼。”

    在正堂与霍光、上官桀等人见过礼,金赏与金建便被霍光打去见东闾氏,两人还没告退,就听上官桀道:“让安儿也过去吧!”

    霍光明白上官桀的意思,却不由迟疑,直到瞥见上官安期待的神色,才不忍心地答应。

    上官安连忙谢过,与金赏、金建一同离开。

    一出北堂地院子。上官安便频频催促金赏、金建走得快一点。让兄弟俩不禁猛翻白眼。金建最后忍无可忍地道:“上官公子。这是霍家。我们是客人!”不能失了礼数!

    上官安这才摸摸鼻子。尴尬地对两人解释:“我好久没有见到兮君他们姊弟了……”

    兄弟俩一怔。金赏迟疑地问道:“夫人总不会不让姊夫见外甥吧……”东闾氏不像那样地人。

    上官安干笑两声。实在不好解释。金赏与金建自然也不会刨根问底。笑了笑便加快步伐往后院走去。

    霍光尚有三女未嫁。独子霍禹也年少。不少客人都带了年纪相仿地儿女过来。上官安与金氏兄弟越往后院走。碰到地孩子就越多。

    笑闹声越来越大。金赏与金建童心未泯。听着还觉得兴奋。上官安却是频频皱眉。

    霍幸君与小兮君因为倍受宠溺,有时难免会骄纵任性,但是,一般都是极安静的。上官安平素在外面都是意气风,对家里的恬静氛围只觉得十分惬意,此时听到那些玩闹的喧哗。不禁就有些不适。----还是自家好啊……

    上官安不禁有些伤神----霍幸君去世,他可还能遇到另一个更合适地妻子?

    沉浸在感伤的情绪中,上官安没有注意前方急速奔来的少年,十多岁的少年尚未加冠,穿着未缝衽的青紫长袍直奔院门,明显是在躲避什么,金赏与金建一眼便看到少年身后,一个小人儿跌跌撞撞地追过来,细碎如带的红色圭衣下摆飘在身后。将小人儿映衬得更加娇俏灵动。

    “小舅舅!你停下!”不过四五岁模样地小女孩哪里追得上十多岁的少年,两人显然已追逐了不短时间,小女孩气喘吁吁,眼见两人的距离愈来愈远,她不甘地停下脚步,气急败坏地大声呼喊。

    少年听到呼唤,脸上立时满是懊恼,回头看了一眼,却又不甘愿停步。这一分神也就没有注意到自己已冲到上官安面前,下一刻便狠狠地撞到上官安身上。

    “啊……大姐夫……”少年捂着鼻子,双眼满含雾气,刚要作便认出了上官安,只能更加懊恼地向他行礼。

    被少年这么一撞,上官安自然也回过神来,他随口应了一声,却没有在意少年的行礼,目光直接落在追过来的小女孩身上。

    “……兮君……”上官安绕过少年。柔声轻唤。

    小女孩在稍远处停步。怔怔地望着上官安,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动弹一下。也没有出声。

    上官安的笑容不由有些勉强:“……不认识父亲了?”

    “阿翁!”

    他的话音方落,小女孩便||乳|燕投林般地奔向上官安,上官安立刻蹲下,正好接住扑向自己的女儿。

    “阿翁……你怎么都不来看兮君?”兮君在父亲怀中哭得极其委屈。

    上官安紧紧抱住女儿,良久也说不出一个字,直到感觉女儿借着蹭脸的动作,把眼泪什么地全擦在自己胸前的衣服上,才收拾起感伤的心情,单手托高女儿,另一只手屈指轻弹女儿地脑门:“兮君不乖了!生阿翁的气了?”

    小兮君吸了吸鼻子,撅着樱红色的粉嫩小嘴,用力点头:“阿翁不要兮君与阿弟了……”

    提到自己的弟弟,小兮君在父亲怀里扭头寻找小舅舅的身影,看到少年已经退到廊道的转角处,正欲离开,立时高声喊道:“小舅舅耍赖!我要告诉大父去!”

    少年的身子一僵,却不得不耷拉着头转回:“那是阿翁给我的。兮君,换一样吧!”

    “不行!”小兮君脸一板,“阿弟就要那个!”

    “什么东西?”上官安大概也猜出原委了,看了一眼既不甘心又无可奈何的少年,他轻声问女儿。

    小兮君依在父亲怀里,乖巧安静地对着手指,听到父亲地询问才抬眼看向父亲,一脸天真的愉悦,伸手比划着回答:“金剑!有闪闪的石头!凉凉的!阿弟好喜欢的!”

    上官安看向少年腰侧鎏金短剑,剑具上满是茎样的扭索纹与涡纹,各种形状玉片镶嵌其上,组成各种图案,贯带悬系短剑的剑鼻则完全由玉石制成,当然,最特别的还是剑缀饰的一颗硕大地红宝石,熠熠闪亮。

    上官安微微扬眉,对女儿道:“阿翁也有,晚上让人送过来,我们不要小舅舅的。”

    “真的?”兮君惊喜非常。

    上官安点头。

    这是出使西域的使回来后献给霍光的礼物之一,一共三支,除了花纹与宝石的颜色不同,其余完全一样。

    在骠骑将军幕府待过的霍光对这种纯粹装饰性的武备没什么兴趣,转手就各送一支给上官安与前日才与其四女完婚的中郎将范明友,自己只留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