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正认真的天子,霍光不由心软----他未必不是明主啊……
那一丝柔软闪过心头,霍光告诉自己----必须见见刘病已了。
16、掖庭中的小人物
(感谢若含真提供灵感帮我度过这个卡文情节)
掖庭是什么?
一百个人有一百个答案,一千个人有一千个答案,一万个人有一万个答案。
暴室是什么?
千万人也只有一个答案。
----织作染练之署,宫中女子最恐惧的去处。
《诗经&8226;小雅&8226;斯干》云:“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
瓦便是最原始的纺轮,从古至今,织染之事都是女职,然而没有多少人知道,捻麻抽丝织布之事尚好,染色却最是辛苦。
各种染料混合在一起,细细调配方能制出最合适的颜色,然后不论是浸染还是涂染,最后都需要把丝线暴晒数日,以便得到固定的颜色。
越是鲜艳越可能有害。
这种普遍性的规律在染料中也是适用的,那些色彩鲜亮的染料或采自花草,或由矿石提炼,混合之后,味道已是刺鼻,可是,身在暴室,无论何种年纪,那些女子都必须将手伸入那些浓稠的液体中,以便将一根根丝线染成所需的颜色。一根丝线可能就要反复数次在不同的染料中浸染,她们也就必须一次次地让自己的手浸没在那些不知会产生什么影响的染料中。
后宫女子一旦被下暴室。也就意味着再没有翻身之日---这里便是腐烂地归宿。
到了暴室。不需要很久。她们地手在经历起泡、脱皮、龟裂等种种可怕地情况后。再娇嫩地皮肤也会变得好像最粗糙地麻片。
----除了脸。手是人样貌中最重要地。最能体现一个人地身份教养。
----说得更白一点。哪个帝王会愿意握住一双颜色奇怪、皮肤粗糙地手呢?
当然。将丝线、布料在烈日下晾晒地工作。也足以毁去她们脸上姣好白皙地肤色。
汉制。每年八月采选十二到十八岁良家子充实后宫。新人源源不断。谁还会记得暴室中地某个人曾有如何地绝色风华?
被分配来的隶臣妾还好,当真是因罪被罚入此地的后宫女子却多是撑不过三个月的----无论是后妃还是女官。
因此,暴室丞在例行巡检时看到那个熟悉地身影还在时,不由松了口气。
----从皇后长御沦入这种凄苦的境地,她居然能坚持到现在。
摇了摇头。暴室丞吩咐佐吏:“最近调丝的人少了,那边几个看起来做事细致,就让她们去吧!”
调丝是将蚕丝从之前抽茧时绕丝的上转络到上(注),以方便丝线在织机上络纬、牵经,相较织染,这是个相当轻松的工作。暴室中,暴室丞是主官,他随口一句,佐吏自然不敢怠慢。立刻将他所指的那个方向上的女徒调去调丝室。
与其他人一样,倚华灰暗的脸上一派麻木的神色,对境遇地改善没有一丝喜悦。
----还是在这个绝望的地方。做什么又有多少不同呢?
----自己又为什么坚持呢?
恍惚间,倚华困惑茫然,觉得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呢?
----很重要的……
“看到曾孙没?”一个气急败坏地追问声音越过暴室中不息的噪杂声,直叩心门,倚华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笞打的痛意从背后传遍全身。
“不许走神,快点!”负责监督工作的啬夫凶狠地催促。
倚华没有抬眼,继续转动木。微黄的丝线迅速在围着木中轴转动的竹箸上缠绕成团。
----曾孙……
“许丞,暴室这个地方,大人都受不住,何况小孩?”暴室丞立刻回答,话中三分无奈、三分讨好、三分坦率,还有一分不显眼的抱怨。
----小孩……
倚华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心绪却更乱了。
----他们说地是谁?
一架丝线调完,倚华换了一只木,伸手从身边的一堆络丝架子上又拿了一架绕满丝线的。却不期然地对上了一双黑眸,凌乱的黑下,小小的脸上满是惊讶与祈求。
倚华没有出声,但是,一边的啬夫也看到了他,那个大汉几乎是谄媚地疾呼:“宦丞,这有个孩子!”
----宦丞……
倚华看了一眼急奔过来的陌生男子,随即垂下眼,微微皱眉。
----宫中的人事变动已让她完全陌生了。
高大魁伟的宦丞。一伸便抓住再次想逃跑地男孩的衣领。将精瘦的小人儿整个儿拎了起来。
“曾孙,张令有急事找你!”宦丞显然拿这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小人儿无可奈何。只能抬出可以压服他的人来。
谁料小男孩一听“张令”两个字,便嘴一撅、头一扭,口中还很不高兴的哼了一声。
“不要!”小男孩的声音很清脆悦耳,倚华顿时愣住了。
宦丞将他抱住,让他坐在自己强壮的手臂上,小心翼翼地劝道:“曾孙,张令……”
“不要!不要!”小男孩伸手捂住宦丞的嘴,气嘟嘟地鼓着嘴巴,“我才不要去见他!”
不止倚华,周围所有人都停下了工作,望着小男孩。
----很有意思。
宦丞苦恼地抓了两下头,一脸讨好之色,与男孩商量:“曾孙,张令拜托我们找你,你看这样,我先带你去见张令,有什么事,咱们再说,好不好?”
“不好!”小男孩一点面子都不给,答得毫不犹豫。
宦丞涨红了脸,瞪圆了眼睛,可惜对小男孩一点威慑都没有,就在他再次想抬手抓头时,一个满含宠溺地温和声音插了进来:“我来见你好不好?”语气是十二分地无奈。
“张令!”自暴室丞以降,所有官吏立刻恭恭敬敬地行礼,服役的奴婢、宫人更是立即跪伏参礼。
----对他们而说,天子地权威太遥远,掖庭令张贺便是他们命运的主宰。
“哼!”小男孩倔强地转头,表示着自己对来的不屑一顾,可惜,连伏在地的倚华都窥见了他用眼角瞥向掖庭令的紧张神色,何况抱着他的宦丞与知他甚深的掖庭令。
宦丞很不给面子地笑出声,惹得小男孩恼羞成怒,小手握成拳,狠狠地捶打他的肩背。
张贺伸手示意宦丞将孩子交给他,随即抱着仍旧挣扎的男孩向外走:“病已,没给你带东西是我的错。不过,我是临时有事才回宫,休沐日还没过……”
张贺语气温和地解释着,渐渐走远,倚华已听不到他的声音,但是,她看到小男孩停下挣扎,亲昵地将头枕在张贺的肩上,无限依赖。
----曾孙……
“都别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那是先帝的曾孙、卫太子的元孙,就是庶人,也是宗籍在册的帝裔贵胄,你们可没有这个命!”暴室丞没好气地吼道,佐吏们立刻行动,挥舞着鞭子、棍子,催促手下的奴婢加快动。
倚华没有挨打,在暴室丞大吼的同时,她已经开始转动手上的木。
暴室丞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倚华,漠然转身----他只能做这些了。
注:,音同“你”,络丝的架子。,络丝的用具,收丝器,音同“悦”。
(本章的小人物可不简单哦位猜到那个宦丞是谁了吗?)
17、诘问与谏言
掖庭很大。
初入掖庭时,刘病已以为自己永远不能走遍所有的宫殿馆舍,但是,一年后,他便现,掖庭其实很小,小到他已经找不到新奇的地方玩耍了。
于是,六岁的他开始关注那些不起眼的地方,织室、暴室、凌室……连那个很奇怪的蚕室,他都仔细地玩过每一个角落,只是,他还是没弄明白,为什么所有人提起那个充满蚕虫与蚕茧的地方时,都是一脸的诡异。
----大人与小孩是不同的。
最后,他只能这样想。
闹过之后,他安静地靠在张贺怀里,不一会儿,便因为自己的现而扭动身子。
“这不是去掖庭署的路……”刘病已奇怪地四下张望,“大人,你要带我去哪
张贺拍了拍刘病已的头,故意板着脸教训他:“鬼机灵!把你带去卖掉!”
“大人!”刘病已哪里听不出张贺是故意吓他,皱着眉,伸手就要扯他头上的冠。
“别乱动!”张贺这回是真的急了,声量高了不少,把刘病已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望着他,如宝石似的黑眸上已经氤氲了一层雾汽。
“病已……”张贺不由心软自责,叹了口气,将他放下,自己则单膝着地,跽坐着对小人儿道,“曾孙,我不是说有急事吗?这是带你去见一个人,衣冠整齐是必须的礼仪?”
刘病已这才点头。眼中地雾汽也褪去。乖乖地被张贺抱着往陌生地地方走去。
“大人要带我去见谁?”刘病已很认真地询问。因为张贺地态度是前所未有地郑重。张贺却没有回答他。
很显然。今天地见面是隐秘地。被人特意安排过地。仔细观察之后。病已很轻易地现了他们一路上居然一个人都没有遇见。
----是谁呢?
他不由好奇。却没有头绪。正觉得冥思苦想得头痛时。陡然看到了凌室。
表面上看起来。凌室很起眼。只是一间灰不溜秋地砖房。但是。刘病已知道。那只是凌室地入口。真正地凌室在地下---曲折地巷道蜿蜒向下。通往那个几乎与未央前殿相偌地储冰地窖。
接过凌室丞奉上的皮裘,张贺将刘病己裹住,随即进入巷道。
巷道很黑,张贺手上的拈灯也只能勉强照亮周身几步地范围。
刘病已有些紧张地攥紧了张贺的衣裳,却没有出声,在这里玩耍过的他知道。在这儿大声,声音便会回荡重复很久才会消失,当时觉得好玩。现在,他却是一点都不想引那种状况。
因为未知的紧张与恐惧,刘病已不清楚张贺走了多久,又推了哪里,直到张贺停步,推开一房隐密的木门,他才知道,他们已经到了紧邻了储冰室的地方----工具室,存放着取冰的工具。
恍惚间。刘病已觉得推开的门瞬间,自己将来到另一个世界……
----很熟悉的感觉,为何想不起缘由呢?
“曾孙,你还好吗?”一个很熟悉地声音,病已抬头,然而张贺手中的一豆火光照不亮房间,他看不见说话的人。
“我很好。你是谁?”熟悉地声音,但是,他想不出是谁在说----是陌生人吗?
昏暗的阴影中。那个黑色的人影没有动,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很好吗?那么,曾孙平常都做什么?”前一个问题不需要回答,后一个问题是问张贺的。
进门后,张贺便放下了刘病已,此时,他恭敬地执礼:“平时臣会教他读些书。”
“什么书?”隐于黑色阴影中的人追问。
张贺回忆着答道:“不拘什么书,有时是《诗三百》,有时是《老庄》。有时是《春秋》。”
刘病已敏锐地察觉了对方对这个答案极不满意。但是,对方没有说出来。而是轻声叹息:“他才七岁,这般也好。”
“臣想等他到幼学之龄,再送他去就学。”张贺微微脸红,他不是文学大家,只能这般游戏似为皇曾孙启蒙。
“你将他照顾得很好。”那人淡淡赞了一句。
张贺敛衽垂,没有谦辞,沉默执礼。
沉默片刻,那个人从角落走了出来,一袭黑色的狐裘裹在身上,头上是三梁进贤冠,刘病已瞪大了眼睛,但是,昏暗的灯光仍然不足以让他看清那人。
一双大手轻轻落在他的头顶,也阻挡了地视线,刘病已只能安静地听着那人与张贺商议与他有关的事情。
“不要再请宫中女官照顾曾孙,读书……我来安排,不在宫中就学为好。其它的,你自会照顾妥当的。”那人的语速很慢,显然是边想边说。
张贺没有反对,一一应了,沉默片刻,再开口,却是问他:“将军有意送女公子入宫?”
“怎么?未央宫中也有流言?”那人有些惊讶。
张贺道:“若是流言成真,女公子日后诞下皇子,将军如何决断?”
轻声的质问后,狭小的室内一片寂静。
“……你说得对……”寂静了许久,刘病已听到那人苦涩的回答,“我会考虑这点的。”
又是一阵沉默,刘病已不安地扭动了两下身子,随即便感到那人放在自己头顶地手稍稍用力,似警告又似安抚。“其它不着急,曾孙的性子……要好好磨一磨。”察觉自己的力道并没有让刘病已安静下来,反而让他有些暴躁地动手想从自己手下离开,那人微微皱眉,又叮嘱了一句。
“……是!”张贺讶然,却开始答应了下来。
放松了力道,看着刘病已退到张贺身后,那人没有责备,只是对张贺道:“他有些太过聪明了。”很清楚他的纵容,因此毫不犹豫地试探他的底线。
张贺点头,很高兴,却因为那人接下来的话而沉默:“今上也聪明,长主也不笨,帝宫之中,盯着他的人不少……他先要活下去!”
张贺惊竦了,连连点头,将某些热切的心思按捺下去,他有些明白,自己的弟弟为什么总是在他赞扬刘病已是微笑叹息,不附一字,最后,还总是叮嘱他不可对外人说那些话。
----想要刘病已死地人不会比想要活地人少的……
从作室门离开未央宫,坐在封闭地辎车内,霍光忽然问身边的杜延年:“幼公,你觉得我该让女儿入宫吗?”
“不该!”杜延年脱口而出,随即大惊失色。
“说说看?”霍光皱眉,摆手示意他但说无妨。
杜延年松了口气,对他说出自己思索了好久的结果:“将军还记得吕氏吗?”
霍光一怔,不由陷入沉思,片刻之后,他看向杜延年,轻声道:“诸吕之事在前,我若致息女于上,天下必乱!”
杜延年点头:“先帝诸子尚在,燕王更是虎视眈眈,将军处伊尹、周公之位,摄政擅权,本就动辄得咎,若再为外戚,必然是忠亦不忠,天下见疑,徒然授柄他人!”
“幼公之见犀利!”霍光轻笑赞许,让原本一脸正色的杜延年不由有些不好意思。
“幼公的话还没有说完吧!”霍光了然地询问。
杜延年轻轻颌,将积蓄多日的谏言一并说出:“昔日吕氏背宗室,不与共职,是以天下不信,卒至于灭亡。如今将军当盛位,帝春秋富,宜纳宗室,多与大臣共事,反诸吕之道而行。如此,当可以免患。”这却是实实在在地为霍光考虑了。(注)
霍光郑重行礼:“谨受教。”
“既为幕府属吏,份内之事,臣不敢受将军大礼。”杜延年急忙避开。
----这种谏言是他应尽的本份。
注:这段谏言出自《资治通鉴》,但是没有说是何人对霍光说的,易楚做了一些改动,让杜延年说了。(杜延年的几次谏言,霍光无所不从,多一次也不多啦!)
18、皇后之位
“将军,妾从未求过君一事……”
“是!我知道夫人的意思!我会好好照顾兮君与无疾的!”
坐在妻子身边,握着她的手,霍光毫不犹豫地许诺。
东闾氏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却道:“妾不知道朝堂上的事,但是,前日上官安来探病说了些话……将军,上官家想送兮君入宫,是不是?”她握紧了丈夫的手,急切的求证。
霍光沉默地点头,确认了她的想法。
“将军,幸君就这么一双儿女,妾不求其它,只求他们和乐平安,一生一世……”东闾氏更加急切地恳求着。
“我明白!”将妻子的手放入锦被之下,霍光轻声应允,“我不会让兮君入宫的……至少不会是在她还什么不懂的年纪!”
东闾氏微笑,笑得很安心---霍光的回答让她知道,她的夫君并不是在敷衍她,而是实实在在地为一双外孙考虑未来。
“兮君是个很懂事的孩子,我不担心。无疾的身子弱……那是天命……”东闾氏微笑,“我只担心上官家……如今,有夫君的这番话,妾也就安心了……黄泉之下,若是见到幸君,妾也能让她安心了……”
她嫁给霍光这么多年,对霍光的心思还是明白一二的,霍光并不喜欢用儿女为筹码。
----联姻这种事情从来都是锦上添花才有意义。
不过。上官家。她却是着实无法放心。尤其是最近。她总是会想到女儿生前说地一些话。深思之下。却是让他更加不安。
霍光安静地听着妻子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地忧虑。看着妻子憔悴地容颜。他不由恍神。悲从中来。
----转三十年了……
他们是少年夫妻。
霍去病过世前。为他选定了这桩亲事。不是显赫地门第。却是知根知底地人家。他地兄长说:“我把你带到长安。也不是什么好心。未央宫……天子近臣……更不是什么无忧地前途。这桩婚事若是能让你舒心……给你一个真正地家。我也就稍稍安心了……”
他地兄长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不是不看重家。只不过是匈奴不平。他无论如何也顾不上家。更重要地是。当时朝廷诸仓皆尽。军资匮乏。他是骠骑将军。岂能接受皇帝地这种奖赏?
----家……什么是家?他不认为平阳县那个只给自己留下饥寒交迫的记忆的霍家是家,也无法将冠军侯家的显赫高第当成自己的家……他地家……
伸手将妻子的手握于双手之间。霍光悲戚地恳求:“夫人……不要走可好?”
----只有这个不甚聪明也并非绝色的女子,才真正给了他一个家。
东闾氏的眼中全是讶然,最后。她闭目微笑,再睁眼时,黑眸温润,一片暖意,无限悲悯:“夫君……妾若是能答应……多好啊……”
----她未曾求过自己的夫君,她的夫君又何曾对她有所求?
----生老病死……不由人啊……边缓缓滑行,最终合上,不留一点缝隙。
兮君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双眸中满是惊惧,直到霍光将她抱起,她才眨了眨双眼,伏在外祖父的肩上,轻声问道:“大父……大母跟阿母一样了,是不是?”
“是!”霍光闭了闭眼,无心用生死哄骗她。
“再也不会来见我们,跟我们说话了……”兮君扭头望着被家人抬出正堂地棺器。轻轻呢喃着她所知道的死亡意义。
“……是!”将外孙女的头强行按住,霍光将脸埋在她幼嫩地肩上,无声地落泪。
“大父……”感觉到麻葛丧服上传来的湿意,兮君不知所措地僵直了身子,片刻之后,她伏在外祖父的肩上,不知为何,眼泪立时落了下来。
她还太小,不明白什么是死亡。只明白又有一个亲人永远离别了……
“大父……”她想说。不要离开,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只能落泪。
东闾氏下葬不过十天,上官安便再次登门,面对一脸沉郁之色的霍光,他心中忐忑,却还是硬着头皮说出来意。
“想接回兮君与无疾?”扶着凭几,霍光淡淡地反问长婿。
“夫人已逝,小女、小儿年幼,岂敢再麻烦尊家?”上官安不敢看霍光的眼睛,垂回答,姿态、语气十分恭敬。
霍光沉吟不语,良久才给了回话:“夫人照顾他们一场,让他们服完小功丧服再说!”
上官安不敢坚持,隐约间,他觉得霍光恐怕已经猜出他们父子的心思了。
上官桀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对儿子的猜测,他则轻笑:“知道又如何?”
上官安愕然,却听他的父亲冷笑:“霍子孟一贯正真忠诚,如今主政擅权,更是不会愿意让自己沾上任何一点不臣之嫌的。椒房殿地人选,他霍家不要,还能拦着别人都不动心思吗?”
“皇后之位虽然至尊,但是……又有什么用?”上官安一直想不通父亲为何这般在意皇后的人选。
上官桀瞪了爱子一眼,见他的确是困惑不解,才摇头道:“皇后之位……从来都只是一种姿态……”
上官安更加不解,上官桀不得不为儿子讲解汉家历史:“高帝称帝时,吕氏势大,更何况惠帝为太子已久,吕后在楚营为质三年,不以吕氏为后,天下人心可能平?孝惠皇后自不必言,景帝为太子,娶薄氏女为妃,窦氏方为皇后。先帝与长公主女定立婚盟,景帝废薄后立王夫人,储位易主。之后,卫青显露峥嵘,废陈氏立卫氏,则是为了显示天子对卫氏的眷宠。----这般,你可明白了?”
上官安若有所悟:“阿翁是想让县官明白我们的支持,依靠我们?”
上官桀点头:“你总算懂了。”
“……阿翁是想……”上官安蓦然想通了一切,“让县官认为大将军并不忠于他,只有依靠我们,他才能保往帝位!”
上官桀赞许地点头:“我还以为,你最近只记得玩乐,脑袋里全装浆糊了!”
上官安挠挠头,讨好地凑到父亲身边:“我不是按照阿翁的吩咐与那个丁外人多多接触嘛!”
上官桀曲指弹了一下儿子的脑门:“我是要你通过他,知道长主的情况,不是让你与他走马上林,纵情玩乐!”
揉了揉脑门,上官安撇撇嘴:“长公主根本没拿他当回事,还要我想法子调教他如何影响长主!”
上官桀根本不理睬儿子的抱怨:“行了,有事说事,没事就去忙你地事!”正色端坐,上官安倾身越过书几,凑到父亲耳边:“丁外人说,长主已经答应周阳家,明年春后,纳周阳氏女入宫。”
上官桀眼光一闪,抬眼对上儿子的挑眉轻笑的神色,不由也微笑:“不错……很不错!”
19、离别归家
兮君被保母催促着醒来的。
屋里灯火通明,所有的灯都被点着,膏脂燃烧的烟气与刺眼的光线,让她不舒服地闭上眼,却还是激出了眼泪。
“姬君,这是婢子最后一次服侍你了!”温凉适中的帕子轻轻地敷到兮君的脸上,保母的话让她立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为什么,阿姆?”兮君不安扯住保母的衣袖,“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昨天,外祖母的丧服结束,暮食时,她被外祖父告知,自己的父亲将带她与弟弟回家。
“这不是我们的家吗?”兮君当时就十分困惑地询问外祖父,可是,霍光只是将她抱在怀里,轻声安慰:“以后想念外祖父了,你们随时可以来。”
听到外祖父的回答,兮君便没有再说话,安静地依着外祖
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是,她知道,外祖父的话已经说明她与弟弟必须离开了。
“阿姆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去?”可是,一直照顾她的保母为什么也要离开呢?
看着从一落地便由自己照顾的女公子眼中泪光盈盈,保母心里也不好受,只能狠下心,温言安慰:“婢子是霍家的奴婢,昔日夫人不放心大姬,让婢子前往帮衬,蒙大姬信重,让我照顾女公子,如今大姬过世,女公子你又要回上官家,婢子不好再跟随。”她没有说,昨日,掌管内宅事务的显姬已经话,从明日起便是霍成君的保母了。
兮君默然,任由保母与婢女给自己换了衣裳,随后被抱到妆台前盥洗、梳妆。
“我跟大父要你。可好?”兮君忽然开口。从磨得光亮地铜镜中看着保母。
保母地手一颤。立时扯断了兮君地几根头。
兮君微微皱眉。没有呼痛。也没有再开口。看着没有吭声地女公子。保母轻声叹息:“女公子。上官家也不愿意我们这些人跟过去地。”
上官家地女主人说:“我们家什么都准备了。不需要把东西搬来搬去。姐弟俩人过去就行!”虽然上官安随即补救:“日后两人想过来也方便。”但是。那么明显地意思。谁会听不出来呢?
毕竟是上官家地子女。霍光没有太多地立场强留两人。尤其是。如今地霍家。除了他这个主人。其它人与姐弟俩并没有太亲密地关系。
虽然还是孩子。兮君却不是完全懵懂无知。隐约间。她也明白。自己与弟弟离开霍家并不是平常事情。否则。外祖父不会是那样沉默地态度。连说话地兴趣都没有。
霍光不是喜欢奢侈地人,衣食起居都不甚讲究,因为要给外孙送行,他特别吩咐,今天的朝食要丰盛一些,因此,奴婢奉上的食案上,肴羹、脍炙、醯酱、葱渫……应有尽有。
上官鸿年纪尚小。说是饯行,与霍光一同用膳的其实只有兮君。
----这也是保母一早就把兮君唤醒的原因。
虽然霍光对礼仪没有太多的讲究,但是,少时仕宦宫中,又是住在少年贵幸的冠军侯家中,某些习惯一旦养成便难以改变了。
食不言寝不语这种最基本的饮食礼仪自然早已是他的生活习惯了。
看着跟着自己放下竹箸地外孙女,霍光不由心疼:“没有关系,你再用一些。”他知道外孙女进膳素来比较慢,自己吃好了。她恐怕连半饱都没有。
“兮君吃好了!”微微侧头,兮君轻轻摇头。
霍光没有勉强,起身抱起外孙女走出门,细细地叮嘱:“兮君,回了家,若是不习惯,就对家人说,千万不要瞒着。无疾的身子弱,你要注意自己的身子。不要只想照顾阿弟。”
兮君认真地听着。一一应下。
快到姐弟俩居处时,霍光忽然停下。轻轻地将兮君放下,自己在外孙女面前蹲下,认真地吩咐:“若是不喜欢上官家,就回来,这里,外祖父永远给你们留着!”
兮君用力点头,伸手抱住外祖父地脖子:“大父,你会去看我们吗?”
“会的!”霍光将外孙女重新抱入怀中,继续往前走,“我会去看兮君的,所以,兮君不需要委屈自己。”
----无论如何,他的妻子希望他们姐弟俩和乐平安,更何况,他的确在长女的这双遗孤身上投注了很多感情。
“嗯!”这些天一直不开心的兮君终于露出一丝喜悦的笑容。
轻轻拍了拍外孙女的背,霍光失笑:“你们只是换个居处,我还是你们地外祖父,这也是你们的家。”他的外孙女似乎担心过头了。
兮君不好意思地捂住眼睛,伏在外祖父的肩,直到进了房间还是不肯抬头。
因为上官家的女君说了那样的话,服侍姐弟俩的奴婢并没有准备行李,姐弟俩的日常用具都在原处搁着,霍光看了一下,便吩咐两人的保母将所有东西都归纳封存。
“显姬说这里地东西都留给小公子……”保母嚅嚅地开口,刚说了一句便在霍光的注视下闭
“这里以后还给兮君与无疾留着。”霍光没有料到显姬居然做这种决定,当即便有些不高兴,“我早说过,夫人与大姬的东西都不准动。”
“诺!”所有奴婢再不敢多话。
轻抚了一下兮君的头顶,霍光没有再说什么,携了外孙女的手走进上官鸿所在的内室。
祖孙俩正在逗刚会说话的上官鸿唤人,一名婢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霍光耳边低声禀报,霍光听完却只是颌,并没有任何交代,便随意地摆手让婢女退下。
将弟弟拥在怀里小心地护着,兮君望着霍光,轻声询问:“显姬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霍光摇头:“那不重要。”他们姐弟将继承东闾氏的一切,即使显姬将成为博陆侯夫人,他们也不需要讨好她。
兮君不明白原因,只是将外祖父的记在心里。
看着母亲选定地保母将姐弟俩抱入车内,上官安沉吟了一下,还是让家丞带路去见霍光。
“至少上官安还是知礼地。”看霍光听到通禀后,脸色并不好房内佐事的长史邴吉轻笑着圆场,“事务不多,臣退下稍候亦无妨。”
霍光没有坚持,点头让长史退下。
进了书房,上官安恭恭敬敬地行礼,随后拱手请示:“一切都已妥当,阿公可还有交代?”
“没有……就是,最近乍暖还寒,要多注意,别由孩子地性子来!想令堂自然有数,也不必多叮嘱。”霍光神色淡然,却也没有与上官安客套。
“安记下了。”上官安在羽林营中,因霍氏受惠颇多,霍光对他又素来关怀备至,对这个外舅,他也不是全然不亲近,此时,犹豫片刻,他还是开口:“阿公可知长主已为县官纳良家子入宫……”
霍光蓦然抬眼,犀利的眼神让上官安不得不咽未出口的所有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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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决裂、条件
“阿公可知长主已为县官纳良家子入宫……”
上官安的话顿时点着了霍光之前努力按捺的怒火。
“上官家只有兮君一个在室女子,没错吧?”霍光好容易才让自己没有冲着上官安拍案狂吼。
上官安僵了良久才缓缓点头,也因此让霍光的怒意稍退。
“那么,此事与你们何干?”霍光毫不留情地反问,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上官安干笑,却没有放弃:“县官今年只有十一……”
霍光淡笑,没有接口,上官安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兮君虽然年幼,但是与县官仅差六岁,并非不配……”
子婿的说辞让霍光摇头轻笑:“这不是少叔的意思吧?”
上官安愕然,正要否认就听霍光轻声言道:“这些话不是少叔要你说的。”
“是我的想法。”上官安没有再否认,这的确不是上官桀的意思。
“安儿,你为什么认为,我会愿意让兮君入宫呢?”霍光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唤过长婿,但是,因为上官安难得的坦诚,他觉得自己应当再给些机会。
----往事已逝。当时地情况下。谁都想抓住机会。上官桀地那些手脚并不难想像。
上官安语塞。良久才反问:“阿公不希望兮君入宫。那么是属意何人入主椒房?”
----这个问题地试探之意太重了。
霍光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也许……就算要与上结亲。我也不是只有兮君一个人选。”
上官安却立刻摇头。一点都不相信:“阿公是根本无意与上结亲吧!”
霍光地笑意一敛。眼神再次冷漠下来。锋芒直刺人心:“你想说什么?”
上官安挺直了腰,毫不退缩地看着霍光的眼睛:“阿公,幸君已逝,我与家父凭什么相信你不会抛下上官家?”
上官安知道这次的谈话之后,他们翁婿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心平气和地说话了,因此。他干脆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霍光被他问得火大:“不要用幸君作文章!”
“幸君在世时,你们也不曾真正相信我!”霍光冷言,“兮君姓上官,她的事,我本也做不得主!你们父子不用来问我!”
上官安被霍光的怒火吓了一跳,本就心虚的他此时更加不安。却不知道,他的表现让霍光更加愤怒。
霍幸君是嫡出的长女,别说霍光没兴趣用儿女婚事笼络人心,便是有,也断舍不得轻易委屈这个嫡女,更何况因为霍禹是独子,他对东闾氏不无欠疚,哪里可能让妻子唯一地亲生骨肉做联姻这种事情?
霍幸君与上官安的婚事是从太初四年开始议的,当时。上官桀因平宛之战一跃而至九卿之位,上官家的显贵尤在霍家之上,上官安又是少入羽林。前程如锦,这桩婚事固然拉近了他与上官桀的关系,但是,经常出入未央的霍幸君也并非不能接受上官安。两人成婚后,霍禹尚年幼,霍光对这个长婿也不无倚重之意,调教指引无所保留,如今,他素来认为还算聪明地女婿居然这般没有担当。让霍光顿时觉得自己识人不明,再联想到妻女之死,迁怒的念头再难遏制。
“上官少叔没有告诉你,他做过什么吗?急着兮君与无疾接回,不就是准备与我为敌了吗?”霍光冷笑,扣着凭几的右手五指死死掐入坚硬的柏木中。
上官安低头,不敢在霍光的震怒之下解释一字。
“你今天既然敢这样问,倒也算有几分胆识。”冷斥之后,怒意稍歇。霍光缓下语气,冰冷地给了最后的警告:“兮君只有五岁,县官十一岁,以后的情况会如何,谁也不知道!转告左将军,太心急不好!”
上官安脸色煞白地离开,霍光盯着前方,良久没有回神,连邴吉放轻脚步走入书房都没有觉。直到邴吉故意借展开简册弄出声响。他才转头看向邴吉。
“大将军……”觉霍光的脸色也阴沉得可怕,邴吉不由有些担忧。却不料霍光竟盯着他看了好久,才稍稍移开目光,开口竟是一句不相干的话:“我记得少卿精通《诗》、《礼》,然否?”
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