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长乐夜未央

长乐夜未央第19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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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邴吉一愣,好一会儿才恍然回神,连忙回答:“臣为豫州从事(注1)时,研读过经学典籍,不敢言精,只是通晓大义。”

    “那么,有件事正适合你做。”霍光转瞬便做了决定。

    “凭将军差遣。”邴吉立刻起身离席。

    霍光却又犹豫了,抬手抚着嘴唇思索片刻,才缓缓开口:“这事交给你也好,但是,却也有条件。”

    邴吉闻言便觉惊愕,不由抬看向霍光。

    “曾孙养在掖庭,如今已有七岁,将至就学之龄,张贺学识不足,启蒙无妨,经文大义却难以胜任,少卿可愿勉为其难,授教所知?”霍光曲指轻扣凭几,问得颇有几分漫不经心。

    这个问题猛然砸到头上,邴吉竟是半晌没能回过神来。这样地结果本也在霍光的预料中,因此,霍光只是微笑地看着素来精干的长史一脸怔忡地愣,甚至忍耐着没有出一点声音。

    “……大将军为何……”邴吉终于回神,语气艰涩地问了一个不成问题地问题。

    霍光讶然挑眉:“很奇怪吗?”

    邴吉点头:“将军不欲让曾孙知晓所承恩惠,不是吗?”

    自从他将病已送去史家,先任车骑将军军市令,再迁大将军长史,看似是亲信属吏,但是,皇曾孙属籍宗正入掖庭,他却是事后才知道的,可见霍光也罢、金日也罢,都不愿让刘病已与“恩人”之类的人物扯上关系。

    ----当然,也有可能,在他们看来,自己当时所做的一切也算不得恩惠。

    ----当日,郡邸狱上下有多少是他们的耳目呢?

    “是!所以有条件。”霍光没有否认,“你只受张贺之请前去授业的,其它什么都不是。”

    邴吉在霍光的目光下低头行礼:“敬诺。”

    ----至少,他可以再见到那个孩子了……

    礼毕抬头,看着已经开始处理政务的霍光,邴吉暗暗皱眉,起身回席,开始处理自己案上的简牍奏记。

    ----之前他们翁婿二人谈了什么让霍光竟然想到了皇曾孙?说那些地!”

    上官安没有抚脸,而是转头吩咐惊恐地看着这一幕的女儿:“给祖父见礼,然后就回房间吧!”

    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祖父,兮君深吸一口气,低头参拜大礼,深深地伏,直到上官桀闷声叮嘱:“自家人不需拘礼,我们家没有霍家那么多规矩,定省什么的都可以免了,你自随意就好。”

    “唯。”兮君恭敬地答应(注2)。

    注1:《汉书魏相邴吉传》记“邴吉字少卿,鲁国人也。治律令,为鲁狱史。积功劳,稍迁至廷尉右监。坐法失官,归为州从事。”从事,官名,三公与州郡长官所聘的僚属。因为鲁国属豫州,所以我便说了是豫州从事。

    注2:《礼记曲礼》记“父召无诺,先生召无诺,唯而起”《礼记内则》记“在父母舅姑之所,有命多,应唯敬对。”郑玄注:应唯,恭于诺也。唯、诺的区别说辞各异,但是,对父母师长应该是必须应“唯”的,也就说多用对尊长的应答,但也有人说,急则应唯,缓则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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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入宫

    孙女随保母离开,上官桀的怒意也消了不少,示意儿子坐下,无奈地问道:“疼吗?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上官安这才呲着牙,在几侧坐下,难过地抱怨:“阿翁,你打得真狠!”

    “你再不说清楚,我把你拎到家庙去打!”上官桀眼一翻,恶狠狠地教训儿子。

    上官安哪里听不出自己父亲的真实意思,自然是毫无惧意,不过,那一巴掌也着实凶狠,让他连笑都觉得痛,只能捂着脸对父亲解释:“大将军那样说了,我们才好说服长主与县官!”

    “说服长主与县官?”上官桀根本不接受这个解释,“那根本没必要你如此多事!”

    捂着轻触便生疼的脸颊,上官安知道自己的脸恐怕已经肿了,但是,他还是将手紧紧地贴在明显烫的脸颊上,垂下眼帘,轻声道:“仅是入宫自然不需要!”

    上官桀一愣,就见自己的儿子抬眼望着自己,满眼困惑:“难道父亲只是要兮君入宫就满意了?”

    上官安用力摇头,不顾脸上的疼痛,冷笑一声,郑重宣告:“阿翁,我的女儿要么不入宫,要么……就必须作皇后!”

    ----他的女儿才五岁……

    ----即使是不得不用她为筹码,他也必要给她最好的地位!

    上官桀没料到他会这样说,刚回神便再次陷入怔忡,良久才满身疲惫地摆手道:“为何?”

    上官安放下手。挺直腰身端坐。恭敬却也极坚持:“无论如何。只要送兮君入宫。我们与霍家便必生嫌隙。大将军不是仁慈恕尔之辈。不可能坐视我们离心之举而无所作为。”

    看着自己地父亲。上官踌躇了一下。还是将心里地话全部说出:“我们付出了那么多。难道真地只是为了保住今上地帝位?”

    “唯有椒房后位之重。方能抵得上我们所冒地风险!”

    “阿翁。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退路!”

    上官桀怔怔地看着儿子。似乎忽然不认识这个儿子了。

    “阿翁……”上官安被他看得心中不由惴惴。

    上官桀终于开口:“你既然有心,便照你的意思做吧。”

    这般痛快却让上官安愣住了。

    上官桀不由失笑:“本以为你终于成|人了,怎么还是这样?”

    “阿翁的意思是……?”上官安想笑。却因为扯动伤口而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的意思?”上官桀轻笑,“……的确……也只有皇后地副笄六珈才配得上我的孙女!”

    ----他也是春秋正富之时便得天子青眼,而立之年位列九卿,官爵犹在霍光之上,他的孙女就拿不得皇后玺绶吗?

    轻拍了一下手,上官桀很认真地考虑:“若是那样,倒是可以让霍子孟来为外孙女加笄赐字。”

    上官安愕然,随即抬手捂住红肿的脸颊,心中充满不祥的预感。

    “好了!”拍了拍儿子的肩。上官桀笑眯眯地问儿子,“是否已有定计?”

    上官安放下手:“我想……还是通过丁外人。”

    上官桀示意儿子说下去。

    “让长主与县官知道,大将军忠于汉室却未必忠于今上。想对抗兵权在手地大将军,他们必须依靠我们!”上官安的脸上显出一丝狠厉。

    上官桀的手臂搁在凭几上,淡淡地反问:“他们会相信?”

    一直以来,霍光都恪守君臣之礼,对天子都十分恭敬,从无僭越之举,去年还简拔了刘姓宗室入朝为官,其中楚元王孙刘辟强更是以光禄大夫守长乐卫尉之职,不可谓无实权。

    ----长公主一介女流。县官不过黄口小儿,岂会怀疑他?

    上官桀有些吃不准了。

    “大司马大将军……阿翁说过,遗诏的确是先帝之意,那么,先帝将举国兵权交给他,用意为何?”上官安耸了耸肩,“县官可能想不到,经历过卫氏鼎盛之期的长公主会想不到?”

    ----不可能的。

    ----即使是现在,提到大将朝中公卿百官先想到的也不是霍光!

    有时候深思一下,上官安便会很怀疑,若是先帝驾崩迟个五年,刘弗陵还能不能坐在九五之位。

    ----大司马大将军、车骑将

    ----那位天子临死惦念的究竟是什么啊!

    上官桀没有回答儿子显然不需要回答的问题,而静静地思索了好一会儿,上官安等了一会儿,见父亲还在思忖,便悄悄示意外间服侍地奴婢去给自己取药,那个婢女却是战战兢兢地对少主人摇头。让上官安一阵皱眉。

    “胡闹!”上官桀思忖完便看到这一幕。立时便拧眉训斥,“议事的时候。伺候的人能随便出入吗?”

    上官安吓了一跳,立即长跪请罪:“臣疏忽了!”

    “你这性子若再不改,日后出事便出在这上面!”上官桀毫不留情地教训。

    一番教训,见儿子低头受教,上官桀便是摆手让他退下:“今日,孙儿孙女归家,我便不罚你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丁外人知道上官安前日将儿女从外家接了回去,因此,接到上官安地邀请时,他着实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对前来送名谒的苍头道:“转告羽林令,我定然按约前往。”

    说了按约前往,谁料当天哺时,鄂邑长公主派人召见他,他只能送信给上官安将当天晚上的见面改到次日。

    第二天,丁外人从承光宫直接去了上林苑的平乐馆,与往常一样,上官安早已各了珍肴酒酪在等候了。

    丁外人看了一眼只着皂衣的上官安,没有入席,而是从置于熊足承旋之上的鎏金酒尊中酌了一勺颜色清淳的酒,倒入漆卮中。随即持卮走到上官安的案前,恭恭敬敬地举卮敬酒“公子相邀必是有所教,先敬公子,仆方敢入席。”

    上官安挑眉看了丁外人一会儿,便伸手接过漆卮,一饮而尽。却没有将漆卮奉还,而随手搁到一边,笑道:“丁君从宫中来,酒虽好,却不宜饮,先进热汤吧!”随即伸手示意他到对面的案前入席。

    一碗葵汤用完,丁外人刚想开口,便听上官安淡然询问:“长主有意以周阳氏主椒房?”

    丁外人没料到上官安如此直接,但是。这种坦然地询问却让他心里异常熨贴,因此,他很随意地一边举箸一边回答:“周阳氏有此意。长主尚未应承。”

    看到丁外人的举动,上官安地眉头稍皱即展,没等他抬头便再次询问:“丁君觉得周阳氏女为后于君何益?”

    丁外人挟了黄卷(即豆芽)的竹箸顿时停在半空中,他自己抬头看向上官安,见对方一脸平静地望着自己,不由苦笑,再见黄卷已掉在案上,便缓缓将竹箸放下:“周阳氏本是长主夫家,与仆能有何益。”

    “既然如此。君为何不取有益于己助之?”上官安眨了眨眼,一脸不解地反问。

    丁外人轻笑:“有益于我?霍家女还是尊家女?”

    上官安随意地摆手:“大将军主政,岂在意椒房之位?若是霍家女有意椒房,周阳氏何敢起意?”

    丁外人点头,直截了当地问他:“尊家女公子容貌必无可忧,可是,我如何劝长主以其为后?”

    上官安微笑,自酌了一勺酒,饮尽后才抬头回答:“金家无女可致。大将军不言致上,桑氏女有疾,先帝遗诏辅政天子的四大臣都不与上结姻,天下人如何想?”

    丁外人沉吟不语。

    “长主没想过,大将军为何不将幼女致上?”上官安淡淡地加了一句。

    丁外人恍然颌:“公子所言甚是。”却再不说话,只是微笑地看着他。

    上官安了然地微笑:“息女诚因长主得入为后,以臣父子在朝而有椒房之重,成之在于足下。足下何忧不封侯乎?”

    丁外人欣喜若狂,却听上官安又加了一句:“汉家故事。以列侯尚主。”

    “公子信诺。仆必不遗余力!”丁外人断然应诺。着鄂邑长公主为自己分析。直到她说完期待地望着自己,才侧着头反问皇姊:“大将军无意致女,左将军女孙在列,朕还能选旁人吗?”

    鄂邑长公主顿时语塞。

    “况且,募民徙云陵,左将军居功,朕岂能无视?”

    ----霍光对云陵规制多有黜限,起园庙后,一直不肯募民徙陵,以聚邑,前些日子大朝议,上官桀忽然提起此事,公议之下,霍光没有才制诏用玺。

    “那么,就诏左将军女孙入宫为少使?”鄂邑长公主询问天子的意思。

    少使,后宫女爵第十等,天子纳女多赐此爵,与一般采选入宫的良家子只为家人子备选不同。

    刘弗陵支颐轻笑:“既然要立后,不如直接以婕妤宣下,皇姊以为如何?”

    鄂邑长公主一愣,回过神想反对这种违背惯例的作法,却找到任何理由。

    ----反正是要做皇后地,何必再坚持那些规矩?

    “陛下所言甚是。”鄂邑长公主轻声叹息,看着一直微笑地幼弟,不由一阵心疼。

    “陛下,我在博陆侯家见过此女……”她想告诉他,这个选择并不坏,但是,她贵为天子的弟弟微笑着打断了她的话:容貌清雅端正。赏对我形容过。”刘弗陵的声音很轻,嘴边始终带着一丝笑意,黑眸闪亮,却让鄂邑长公主无法面对。

    “听赏说,她的品性温柔娴静,的确是皇后的最好人选。”刘弗陵轻声笑言,却不知究竟是对谁说的。

    (泪终于把字数提高一千了!仰天长笑,终于进入三人世界了!弗陵一脚踹飞无良作:建章宫是二人世界!飞向遥远星空地作疾呼:“要粉红票”)

    22、笄礼、婕妤、天子

    北阙甲第要天子赐予,非功勋卓着的显贵无此殊荣,上官桀虽然是先帝指定的辅政大臣,却还没有得到这种赐予,因为,辅臣之的霍光对北阙甲第没有兴趣。

    不算大将军与骠骑将军的幕府,昔日北阙甲第中最显赫的便是分属长平侯与冠军侯的宅第,如果天子要赐第,必然先考虑那两座已经无主的宅第,毕竟,那两处离北阙最近,最符合他们的身份。

    对于那两座承载了太多美好回忆的宅第,霍光颇有些避之唯恐不及的念头,因此,成为大司马大将军后,霍光没有搬家。

    上官桀却在今上即位后,搬到了宣平门,那里权贵云集,不少诸侯王的邸第也设在此处,素有“宣平之贵里”的称呼。

    霍光不是第一次来上官家,但是,这一次,却从未进门便感到深深的违和。

    ----也许是时间太久了吧……

    ----他上一次来上官家还是长女免身那日……也是她的忌日。

    这一次却是为了外孙女的笄礼。

    上官安郑重拜请:“上诏弱息(注1)入内,将加笄于其,愿大人之教之也。”

    这是相当正式的拜请戒辞。

    霍光没有料到上官家会请自己为兮君入宫加笄,一怔之后,本就因此不高兴的他立时有些恼火了。没有再让礼辞,霍光直接拒绝:“女子许婚加笄,素来由亲族行事,君不应请我!”

    本来伏参礼地地上官安闻言抬头。看了妻父一眼。重新低下头。轻声道:“兮君很想念外祖父。”

    兮君与弟弟是九月归家地。如今尚不足一月。霍光自然没有再见过他们。而笄礼之后。待嫁女子不见外姓。

    想到这儿。霍光便犹豫了。

    犹豫片刻。霍光长叹一声。说出正式地礼辞:“某不敏。恐不能共事。敢辞。”

    上官伏再拜:“某犹愿大人之终教之也!”

    “君重有命。某敢不从?”

    既然答应了做笄礼正宾,正式加笄的前一夜,霍光便需要在上官家住宿。

    上官安将霍光迎入正堂,又是一番惯例的礼辞应对后,便将霍光领至客居。

    “西院便是兮君与无疾的居处,阿公是现在去看他们,还是用过哺食再去?”上官安毕恭毕敬地请示。

    霍光没有太急切的表示:“先进哺食吧!”他从宫中赶来,一身疲惫,实在没精神。

    上官安知道。月初日食的麻烦尚水了,益州又报西南夷不稳,霍光还能记得外孙女笄礼地日子。主动赶来,他都有些惊讶----他本以为需要等到日暮之后,派人入宫提醒霍光。

    “赞何人?”等候奴婢送上膳食的工夫,霍光随口问了一句。

    上官安肃手而答:“臣请了……”

    “大父!”翁婿俩客套有礼的对礼被一个欢快的童音打断,霍光立时缓下原本严肃的神色,微笑着看向被屏风挡着的内户门。

    清亮地声音似乎仍在回响,霍光与上官安便看到一身红色锦衣的兮君从屏风旁奔了进来。

    “阿翁……”看到上官安也在,兮君立刻停步,肃手参礼问安。

    上官安看到女儿用眼角余光频频望向自己与霍光的小动作。不由莞尔,伸手抱起女儿,走到霍光身边:“明日外祖父要给你加笄取字,现在,你就好好陪外祖父用哺食以答谢吧!”

    “兮君一定好好陪大父!”揽着父亲的脖子,兮君愉悦地回答。

    从上官安手中接过外孙女,还没有来得及与上官安说话,就听到兮君乖巧地问安声,霍光只能对行礼告退的子婿轻轻颌。随即便低头与外孙女交谈。

    刚说了一会儿,兮君忽然想到一件事,苦着脸对外祖父抱怨:“大父,阿弟又病了……兮君好害怕……”

    想到生下来便丧母的外孙,霍光不由面露忧色。上官鸿出生后,身体一直不好,上次那场意外后,更是经常有惊厥高热的情况,东闾氏之前暴病也与连日看顾外孙有关。

    “没事的!”霍光轻声安慰外孙女。同时示意送膳的婢女将食案在床前地长几上。“你祖父请了太医,必然无事的。”

    “嗯!”兮君点头。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大父,用膳。”

    “兮君用过了吗?”看着外孙女眼巴巴望着甜羹,霍光立刻会意地询问,兮君果然摇头:“没有。”

    “一起用吧!”将甜羹与勺子放到外孙女面前,看着她快活地喝着自己最喜欢的甜羹,霍光不由微笑。

    举箸略用了两口菜肴,霍光便放下银箸,将兮君抱入怀中,同时在她耳边轻语:“不要出声。”

    兮君依言没有出声,却还是不解地放下小勺,刚想抬头,就觉得脖子上多了一个东西。

    ----苍翠欲滴地……

    眨了眨眼,兮君举起用红绳挂在自己颈间的玉饰,满眼疑惑地望向外祖父。

    “这是照瓠瓜(注2)的样子做的。”霍光拿起那只玉饰,在外孙女以耳语的声量轻声解释,随后示意兮君注意自己的动作。

    左手捏着下面的大球,右住捏住上面的小圆球,缓缓拧转,转过五圈,两个圆球便分开了,兮君看到大球中装满了青色的汁液,不禁好奇,便想伸手试探“不能碰!”霍光立刻将左手伸远,待兮君收回手,才低声问道:“记住了吗?”

    兮君点头,随后便看着霍光将两个小球重新拧到一起,郑而重之将玉饰放入衣领内。

    霍光握着外孙女地肩,盯着她的眼睛,认真交代:“这东西贴身带着,片刻不能离身。记得吗?”

    “记得!”兮君细声答应。

    “兮君,禁中不比其它地方,我也罢。你的父祖也罢,都不是一定能保护你,你要学着保护自己。”将兮君在怀中,霍光细细地交代,“当然,我们会尽力保护你。但是,若是有一天,谁都不能保护你了,这样东西……便是你最后的保护。”看着外孙女懵懂不解的样子,霍光轻抚她柔顺的额:“不懂没关系,贴身收好,不要让别人知道。以后,你会明白的。”

    “噢!”兮君点头,将外祖父的话全部记下。即使其中大部分,她都不明白。

    “用膳吧!”霍光轻笑,摸了摸她的头。示意她继续用膳。

    ----她还太小,什么都不明白啊……

    ----她不会明白,她地入宫意味着什么……

    ----从她入宫的那一刻,她便是上官家对付他的筹码。

    ----她将再也不在他的保护之中!“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

    三加、酌醴、三醮之后,霍光东面而立,郑重祝辞。

    兮君面向南立于西阶之东,圆髻上簪着荆、角、玉三种长笄的。身着玄衣裳。

    “爰字孔嘉,髦士攸宜。”

    旭日初升,那一身沉重的礼仪服饰下,兮君一脸郑重,却更显稚嫩。霍光心中忽然一阵刺痛,却不能不将笄礼地最后一步完成。

    “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颀君。”

    ----硕人其颀,衣锦衣。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注3)

    “婕妤宣下?”

    杜延年接过霍光递来的奏记,只看了一眼,便失声惊呼,却见霍光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不由干笑两声,双手奉还奏记。轻声道:“入宫即有婕妤宣下。看来中宫必是将军外孙了。”

    霍光没有接那份少府呈上的奏记,示意杜延年放在漆几上。自己扶几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杜延年端坐在独榻之上,看着霍光明显地烦躁不安地举止,不需多想便明白原因:“将军不欲外孙为中宫?”

    “现在还由得了我吗?”霍光停步反问,不满地瞥了一眼明知故问的亲信,“再说,既然入宫,兮君当然要做皇后!”

    杜延年拱手为礼:“那么将军为何如此?”

    霍光被他一问,怔忡片刻,却笑了,转身回到漆几后,在四方漆秤上坐下:“我为何如此?知道吗?我地军司马,这是掖庭令谒骀荡宫后少府所上的奏记。”

    “这是县官的意思?”杜延年不由凝神,“不是长公主地意思?”

    霍光摇头否认----他还是相信张贺的判断的。

    杜延年思忖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了霍光地担忧:“将军可是担心,县官对辅臣主政心有不满?”

    “难道不是?”霍光淡笑,“上官桀摆明姿态,全力支持县官,县官此举……投挑报李?”

    杜延年皱眉:“将军多虑了,大司马掌内朝,兵符印信皆在将军之手,便是县官又能做什么?”

    ----连皇帝六玺都在霍光的手上,有必要如此吗?

    “再看看这个。”霍光又递给他一份奏记。

    “骑都尉?”杜延年凛然。

    ----骑都尉秩比二千石,属光禄勋,监骑诸郎,权位甚重。

    “上官安为羽林令也三年了,迁为骑都尉……”霍光轻笑,“驳不得啊……”

    “将军……”杜延年思忖着言道,“或,这是上官家的意思。”

    霍光沉默片刻:“有区别吗?”

    注1:弱息,对自己女儿的谦称。

    注2:瓠瓜,葫芦的古称。(忏悔一下,葫芦一词要到南北朝以后才出现,我居然在前文中直接用了……泪……我修改去……)

    注3:笄礼没有明确的程序,所有对话、程序都是易楚根据《仪礼士冠礼》改编的,请勿深究。

    23、长御倚华

    (更新迟了,各位朋友见谅,我正在努力存稿,以固定更新时间,希望能够避免这种情况再生吧!)

    暮春三月,风光明媚,水暖花开,烟柳初萌,祓除畔浴,踏青宴宾,河边林间不知成就了多少痴男怨女。虽然宫规森严,但是,三月上巳之日,宫中也不能免俗,张乐于流水,供宫人祓禊驱灾。往年此时,正是未央宫人最开心的时候。

    天子不在未央,众人皆要沐浴修禊,自然不会像平常一样需要辛苦劳作,哪怕是宫婢,这一日也可以好好休息,但是,今年的情况却并非如此。

    所有人都是一脸疲惫之色,赶到水渠边匆忙洁身,待女巫行祓除之仪后,便迅速离开,十分忙碌。

    若不是掖庭早已将各处宫人祓禊的时间次序拟好,倚华甚至不想去进行这个一年一次的春禊。

    ----驱病除灾、招魂解神……于她都没有必要。

    当然,其它女子并不这样想,尽管明知道时间很短,任务还有很多,但是,当少吏通知调丝的众人去沐浴祓禊时,大家都很开心。

    ----至少能休息了一下。

    仍有凉意的清水从头淋下,倚华不由长长地叹息,心中十分惬意。

    ----其实感觉真的不错。

    换上准备好的干净衣裳,与众人一起进行祓除仪式后,倚华与同来的众人一起返回暴室。

    “你们!等一下!”一个颇有几分跋扈意味地声音忽然响起。没有在意地倚华顿时撞到前面人地背上。引来一眼不悦地怒视。倚华却只是默默垂眼。没有开口。更没有致歉。

    低着头。倚华看到一双玄端青履在自己面前停下。一个恍如隔世地温和声音响起:“随我来。”

    倚华蓦然抬头。却只看一身皂色地孤独背影渐渐远去。她不由一愣。下一刻被身旁地人狠狠推了一把。她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回头。却见正是自己之前撞到地同伴。

    “掖庭令地吩咐你没听到啊?想死啊!”头花白地妇人一脸凶恶地斥责。眼中满是鄙夷。似乎倚华身上有什么显而易见地污垢。

    倚华这才回神。默默地跟上已经走远地掖庭令张贺。

    掖庭令是少府属吏。掖庭地官署也在少府之中。入少府寺门时。倚华忍不住停了一步。向东望了一眼----隔着流水石渠。椒房高阙清晰可见。

    “以后,你会看腻的。”张贺没有回头,却仿佛看到似地说了这么一句。让倚华不由愕然。

    ----天子即将立后,空置八年地椒房殿将迎来新的主人。

    ----但是,这些与她何干?即使倚华的心已经是干涸的古井。此时也不由感到了惊悸。

    少府东的跨院才是属于掖庭的官署。

    因为即将立后的关系,少府十分忙碌,来往的官吏看到掖庭令领着一个宫婢经过,心中虽觉奇怪,却无人停步过问,两人便在这种奇怪的气氛中进了东跨院。

    与外面地繁忙不同,掖庭署中悄无声息,一个人也没有。

    倚华警觉地停步,站在门口。张贺却仿佛毫无察觉,径自推开正堂的房门,随后才伸手示意她入内:“长御请。有人要见你。”

    ----长御……

    ----仿佛是上辈子的称呼了……

    倚华不禁恍了神,随后依言走进正堂。

    房门在身后关上,倚华转身,现张贺并没有进来。

    “长御,请进。”一个从未忘记地声音响起,倚华骤然警醒,神色再不是之前的恍惚麻木。双眼眯起也掩不住眼底的神采。

    走进内户夹室,看到立于窗边的霍光,倚华款款下拜参礼:“婢子参见大将军。”郑重、优雅,宛如当年。

    “长御不必多礼。”霍光平静地回答,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她的身上,凝神打量这个八年未见的女子。

    ----憔悴、悲凉……还有一丝固守的疯狂霍光垂下眼,心中有些犹豫了。

    “大将军召见,可是有所吩咐?”倚华坦然开口,敛躬身。姿态恭敬。

    “幸君的女儿即将入椒房……”霍光缓缓开口。随即就见倚华抬眼望向自己,讥诮、愤怒。最后全化成唇角的一丝微笑。

    “婢子尚未恭喜大将军。”倚华轻笑,“上官氏入宫为婕妤,月余立后,大将军尚有何忧?”

    霍光无奈苦笑:“长御,我未忘前诺。”

    见倚华一脸不相信地冷笑,霍光只能叹息:“我的厶女只比外孙女大几天。”

    ----他不是只有外孙女一个选择。

    倚华敛起冷笑,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情绪。

    “不过,我确实是为外孙而来。”霍光轻声而言,“她只有六岁,长御愿意照顾她吗?”

    “上官家的女公子不会没有保傅的。”倚华拒绝。

    霍光没有放弃,继续说服她:“她年幼失恃,身不由己,我已没有办法照顾她。长御当知其母昔日所做的一切,不为其它,只为其母,长御可愿勉为其难?”

    ----那个小产未久便为皇曾孙奔波的女子……

    倚华默然垂,无法说出拒绝之辞。

    “大将军为何想到我?”她抬头看向霍光,“掖庭令找不到其他人吗?”

    霍光眼中显出一丝笑意:“有很多人能照顾她,但是,我也不知道我希望她如何……”

    ----她是上官家的筹码,以后,她可能就是最锋利的一柄剑,被她的父祖用来对付他。

    ----他究竟该怎么对待她……

    ----毕竟,将她推入这步境地,他也有份!

    倚华愕然。

    “一切全拜托长御了。”霍光叹喟。

    倚华沉吟片刻:“将军没有交待?”

    霍光摇头:“没有。”

    倚华静静地看着一脸落寞也决然地霍光,良久,她抿唇轻笑:“将军是在推卸责任?”

    ----日后。那个外孙女的一切遭遇都与他再无关系。

    “算是吧!”霍光没有否认。

    “大将军……大司马大将军……”倚华轻轻摇头,“君之姓还是霍……”

    ----竟如此没有担当吗?

    霍光脸色骤变。

    他如何听不懂倚华的意思。

    ----大司马大将军不该如此!

    ----霍家人不该如此!

    这个未曾真正经历过那个时代的年轻女子用直白的态度告诉他----他是如何不配这些……荣耀!

    霍光相信自己此刻定然是面无血色,但是,他不能不昂起头,用最坚决的态度回应女子地质疑:“这些不用长御提醒!”

    “婢子逾越了。”倚华迅速收起所有锋芒,平静地低头。

    “照顾她。让她安然地待在椒房殿。若是有一天。我不能不对她出手,在我动手前,请长御用我给她的东西结束一切。”这一次,不是商量,也没有犹豫,霍光有条不紊地说出自己的要求。

    倚华沉默片刻,似乎在思索他话语地意思,随后抬眼看着他,低声询问:“什么东西?”

    霍光地神色生硬。声音也异样的艰涩:“长御见到她便知,我让她贴身带着。”

    ----幸君已逝,无论如何。他都不能亲手葬送她地女儿……

    ----即使是自欺欺人,他也只能如此。

    “婢子明白了。”倚华应承下来。

    ----八年……

    ----她再一次成了长御。

    ----服侍一位年甫六岁的皇后。服,站在大方镜前,倚华怔怔地望着镜中人的模样----曲裾重缠,交输续衽,长结髻,垂于肩背,敷粉施朱,眉色黛黑。

    ----这真的是自己吗?

    ----她有多久没有看过自己的模样了?

    察觉时候已经不早。知道她已盥洗更衣完毕,却久候不见她出来的张贺走进内室,见她站在镜前愣,便微笑出声:“焕然一新,长御感觉如何?”

    “劳掖庭令久候。”倚华立刻回神。

    “长御若是准备好了,便走吧!”张贺轻笑。

    从垂栋飞阁的复道来到建章宫,绕过高达五十丈的神明台,张贺沿着露道径自往建章西门而行,跟在他身后地倚华不由奇怪。

    “上官婕妤不是居于建章宫?”上官家急着把人送进宫。却没有要求她离天子近一些吗?

    张贺没有停步,只是轻声回答:“上官婕妤年幼,长主让其居于承光宫。”稍顿了一下,他将声音压得更低一些:“周阳八子居于承华殿。”

    鄂邑长公主之前为天子内周阳氏女,初为长使,月余前,又进为八子。(注)而承华殿虽然不是紧邻骀荡宫,但是,总归是同在建章宫中。承光宫却在建章宫的西北。

    暴室之中。也有人议论今上的后宫,但是。倚华当时并没有上心,此时却不得不努力回忆那些人都说过些什么。

    “……长主并不属意婕妤……”倚华愕然,轻声询问张贺。

    张贺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道:“长主自然希望后宫早诞皇子。”

    ----上官氏太过年幼了,肯定不可能做到此事。

    很多年后,倚华才想清楚,就是从这时起,她真正决心好好照顾霍光地这个外孙女。

    ----因为怜悯……

    ----无论如何,一个六岁的女孩都不该有这样的生活,更何况,她本该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娇女……

    很快就到了承光宫,鄂邑长公主不在,公主家令将两人领到上官婕妤起居的侧殿,一个看起来有些娇憨的女孩坐在围屏绣榻上,静静地听张贺说明来意,随后便抬眼看向她。

    “外祖父让你来服侍我?”小女孩的五官很精致秀气,但是,圆圆的小脸缓和了可能的惊艳,只让人觉得可爱。

    “是!”她柔声回答。

    “可是,大父为什么不来见我?”这是问张贺地。

    “大将军很忙。”张贺恭敬地回答,却明显是敷衍。

    她看到女孩的眼神一黯,随即眨了一下,便恢复了天真的神采。

    “烦掖庭令代我向外祖父致谢。”上官婕妤很认真地拜托。

    “诺!”张贺低头。

    她同样低头,心中一阵刺痛,与当年她将皇曾孙交给郡邸狱中的治狱使时的感觉一般无

    张贺告退后,小女孩的目光闪亮,好奇地望着她:“我怎么称呼你?”“婢子倚华。”她深深地低头,掩去所有神色,语气平静恭敬,随即听到小女孩用稚气的声音认真言道:“那么,以后,一切就拜托倚华了。”

    倚华讶然抬头。

    ----为她如此轻易交付的信任。

    ----敏锐还是天真……

    ----上官嫱……究竟是怎么样的人呢……

    注:长使、八子都是后?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