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依然不能忘怀:“攻文朝矻矻,讲学夜孜孜。策目穿如札,毫锋锐若锥。”“策目穿如札”旁边白居易自注:“时与微之结集策略之目,其数至百十。”当时两人为参加殿试,一起在长安华阳观复习准备,想了很多考试中可能出现的题目,再分别写出答卷,而后一起讨论,两人常常为其中一两句话争论不休。此日驰驱文囿,竞吐珠零锦粲之词,为的是他年黼黻皇猷,伫收秋实春华之用。
最后两人甚至还拿着同样的锐利之笔去参加考试。这就是白居易在“毫锋锐若锥”后注说的故事:“时与微之各有纤锋细管笔,携以就试,相顾辄笑,目为毫锥。”他们要他们的光芒照进大唐阴暗的角落。那一篇篇宏图大志的《策林》都是他们一起笔指朝堂的见证,当时少年策马轻狂,用激扬文字也要指点江山,匣里就要出剑,灯火已然破窗。从此,两人携手共点亮一盏银釭灯,一起进入愈来愈昏暗的大唐,其所行之处,就像两颗紧紧靠在一起的双星,行过历史浩瀚的长空。
最终考试结果是:元稹甲等,左拾遗,类似于监察部门,工作就是挑皇帝的毛病。白居易乙等,去周至任县尉。元稹写的制策还让他成了当年的状元郎。
三年都不曾长久地分离过,如今两人迎来了第一次正式的分别,分别以后,彼此牵肠挂肚地思念如影随形,元稹说:“昔作芸香侣,三载不暂离。逮兹忽相失,旦夕梦魂思。崔嵬骊山顶,宫树遥参差。只得两相望,不得长相随。”校书郎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芸香吏,因为古人藏书常把芸草夹于书中,用其香味杀死书虫,所以与芸草有关的很多称呼,往往跟书有关,譬如书斋就有了“芸窗”、“芸署”、“芸省”等说法。
3此夕此心,君知之乎(3)
白居易和元稹两人曾一起做了三载芸香侣,不曾分离。现在突然分开,彼此日日夜夜魂里梦里都想着对方,让元稹说我们就像那骊山山顶的宫树,只能两两相望,不能长相厮守。“官家事拘束,安得携手期。愿为云与雨,会合天之垂。”不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携手在一起,愿与你成云成雨,缠缠绵绵到天际。
他们在一起时,一起制造着美好的生活,好让以后回忆的时候,往事都可下酒。而等分离的时候,那思念都落荒而逃成一诗,让他们因为对方相离而寂寞的日子读出声声清脆的韵律,掷地如雨声。
此时已在周至的白居易,一次跟在蔷薇涧里隐居的好友王质夫、陈鸿同游仙游寺时,一时感慨那段千古之恋,写下了“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的《长恨歌》,惊艳四方。
恨不能长相守,白居易此时为那对千古绝恋恨,而漫漫人生路上一次次分别的离觞,白居易为自己和微之而恨。
年底,白居易回到了长安。807年,白居易为翰林学士。而在长安的元稹,因锋芒毕露,被贬为河南县尉,但在贬谪的途中,元稹惊闻母亲因自己被贬而在长安家中亡故,日夜兼程奔回长安,其后为母丧丁忧了三年。白居易为他的母亲撰写墓志铭。元稹因为丁忧,没有俸禄,而此时雪中送炭的是他的乐天,用自己微薄的工资接济着失去生活来源的微之一家。
闲人逢尽不逢君
三年后,元稹除去孝服,得宰相裴度提拔,任监察御史,时年三十一岁,出使剑南东川。
他来到了周至县的骆口驿,驿上的骆谷道自长安、杜陵,入子午谷后,穿秦岭,迳至汉中,是关中与巴蜀及西南的交通要道。元稹在这里现了白居易写的一诗。当年白居易在周至做官时,在驿馆墙壁上现好友王质夫写的诗,读罢,白居易也提笔写下:“石拥百泉合,云破千峰开。平生烟霞侣,此地重徘徊。今日勤王意,一半为山来。”
现在元稹来了,现大家的诗都还在,元稹站在驿馆的诗墙前静静地看了半天,直到随行催他上马:“邮亭壁上数行字,崔李题名王白诗。尽日无人共语,不离墙下至行时。二星徼外通蛮服,五夜灯前草御文。我到东川恰相半,向南看月北看云。”
二星,《后汉书·李啻?防镌亍昂偷奂次唬?智彩拐撸?晕7?バ校?髦林菹兀?鄄煞缫ァj拐叨?说钡揭娌浚?多候舍。时夏夕露坐,嘁蜓龉郏?试唬骸???┦k保????3捕?剐埃俊??四?唬??嗍釉唬骸?晃乓病!?屎我灾??`指星示云:‘有二使星向益州分野,故知之耳。’”后用为使者的代称。
元稹这次要去的是少数民族地区,所以穿着异族服装写呈给皇帝的御书,一直写到五更时,写完了,接着给白居易写诗,说自己已到达骆口驿,邮亭里有你的一诗,我在你的诗前看了好久,此刻我路至半途,南看明月北看云,南月照我天涯沦落人,北云带我相思去。
元稹走后没有多久,白居易也来到这里,看到墙上元稹墨迹新鲜的诗,忙问驿卒此人在何处。驿卒说数日前就离去了。白居易大为怅惘,跟着再题《骆口驿旧题诗》:“拙诗在壁无人爱,鸟污苔侵文字残。唯有多元侍郎,绣衣不惜拂尘看。”我的拙作早已被鸟粪污浊、青苔侵残,只有多的元侍郎,不惜绣衣拂尘看呵。
越过秦岭,来到褒城驿,看见一枝早春的桃花从竹林里探出来,伸展在池水之上,那一抹嫣红如灯火照耀在他晦暗的记忆隧道里,照亮了彼时记忆中,与乐天一起见过的一枝桃花!“往岁与乐天曾于郭家亭子竹林中见亚枝红桃花半在池水。自后数年不复记得。忽于褒城驿池岸竹间见之,宛如旧物,深所怆然。”我已不在彼时,而花还在此处,元稹怆然写下:“平阳池上亚枝红,怅望山邮事事同。还向万竿深竹里,一枝浑卧碧流中。”白居易给他回应:“山邮花木似平阳,愁杀多骢马郎。还似升平池畔坐,低头向水自看妆。”
4此夕此心,君知之乎(4)
昔日之景,今日再逢,景在人不在,愁杀多骢马郎。
而后,元稹到达梁州,是夜在睡梦中,诗人回到了长安,与白居易同游曲江,共攀慈恩寺——白日里千山万水我一人独行,而至夜,我又千山万水地回去,与你携行。
等元稹来到嘉陵江边时,相思又逆水回到曲池边,想白居易他们几个人此刻又在杏园里逛到何方:“嘉陵江岸驿楼中,江在楼前月在空。月色满床兼满地,江声如鼓复如风。诚知远近皆,但恐阴晴有异同。万一帝乡还洁白,几人潜傍杏园东。”
月色朗朗,照着你影,照着我床,我此处有,不知彼处有无,我不在时,也该有其他人在你身畔,杏园里曾有我的身影,也会有你与他人游玩的身影。你念,或者不念我,我的都在这里,不增不减,我在,或者不在,你的是否都在,有无增减?
当白居易收到元稹的来信后,也和他的这《江楼月》:“嘉陵江曲曲江池,明月虽同人别离。一宵光景潜相忆,两地阴晴远不知。谁料江边怀我夜,正当池畔望君时。今朝共语方同悔,不解多先寄诗。”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此难解,不如以诗相诉,诗抵达之时,深也抵达。你念我之处,也是我念你之时,几百里天同阴晴不同,但两千里不变。
夜晚元稹住在嘉陵的驿馆,江水声送来心声,花影搅乱回忆,那些不能天长地久,只能曾经拥有的愫纷纷袭来,一夜独眠一夜无眠的元稹写:“嘉陵驿上空床客,一夜嘉陵江水声。仍对墙南满山树,野花撩乱月胧明。墙外花枝压短墙,月明还照半张床。无人会得此时意,一夜独眠西畔廊。”
当年元稹曾多次越墙攀花而寻莺,后来写《莺莺传》时曾有:“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如今,又见花枝压墙正是可攀寻莺时,却没有莺莺再等西厢。他自认为这隐秘的心思无人能懂。他写了《莺莺传》,把自己爱莺莺一场写得如此薄凉,把莺莺爱自己说成是妖孽,说“予之德不足以胜妖孽,用忍。”但这忍到心里早陷落成渊谷,诗人的心时不时坠崖而下,跫响空谷。以为无人的幽谷,只有自己的步步单音,但白居易却来信说,我懂,我一直都懂:“露湿墙花春意深,西廊月上半床阴。怜君独卧无语,唯我知君此夜心。不明不暗胧胧月,不暖不寒慢慢风。独卧空床好天气,平明闲事到心中。”
为了前途,放弃自己的最爱,娶了官二代,而那放弃的永远成了自己心头的红玫瑰。隐秘的梦里,常常回到西厢:“闲窗结幽梦,此梦谁人知。夜半初得处,天明临去时。山川已久隔,两无期。何事来相感,又成新别离。”忘不了,忘不了这颗心口上的朱砂痣。写的《莺莺传》把自己写得那么冰清玉洁,却终究在心壑里留了一只孤莺啼杏园,即使当年那落花芳草无寻处,即使站在万壑千峰的金顶上,也会时时被莺声啼破相思梦。
而这个梦里,有莺莺,也有观梦之人,元稹在《酬翰林白学士代书一百韵》中回忆说:“山岫当衔翠,墙花拂面枝。莺声爱娇小,燕翼玩逶迤。”特别在“墙花拂面枝”下加注:“昔予赋诗云‘为见墙头拂面花’,时唯乐天知此。”
花开满墙,逾越而过的,不是张生,而是我志向高洁的元稹,我的最爱,和我的无奈,白居易都知道,世间也只有他知道,因为我无法诉白的心事,都交付他收藏,每当我的深谷里莺啼时,他胸中的丘壑会为我花千山万山里。所以在这个驿馆墙上花枝拂面,跟当年何其相似,我站在孤峰顶上,独领寂寞时,望见那远方的好友白居易遥遥为我举一杯:“可惜莺啼花落处,一壶浊酒送残春。”
三月的最后一天,元稹在江边的望驿台上,看落花满地,思念起与自己举案齐眉的妻:“可怜三月三旬足,怅望江边望驿台。料得孟光今日语,不曾春尽不归来。”
白居易又给元稹遥遥举上一杯,这个心思,我也懂:“靖安宅里当窗柳,望驿台前扑地花。两处春光同日尽,居人思客客思家。”这个世界,最懂你的人是我,一直都是我,不管你思念那不能宣之出口的红玫瑰,还是思念那糟糠之妻,我一直都在一旁为你斟上一杯薄酒,陪君醉梦三千场,只诉觞。
5此夕此心,君知之乎(5)
人们说:“人的一生能有一个懂你的人,那是人生最大的幸福!这个人不一定十全十美,不一定是你的爱人,不一定是你的父母兄弟,但他能读懂你,能走进你心灵深处,能看到你心里的一切。你在他面前就是个透明体,他知道你在想什么,知道你喜欢什么,爱什么,知道你需要什么……”对于元稹,这个最懂自己的人就是白居易。
到了东川,元稹弹劾剑南东川节度使的种种罪行,致七州刺史皆责罚。然而元稹锋芒毕露,接着弹劾更多官员,一番狂轰乱炸终究把朝廷里的大员们都给得罪光了。而后元稹被派到洛阳。刚到洛阳,他的妻子就去世了,其之哀,让元稹写下名闻古今的悼亡诗,其中有云:“同||岤窈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此时,已是元稹和白居易相交七年之时,七年,他们已经历了分离和死别,红尘行渡未央,此心已过万山,逝水难留,都酌与沧桑。
在洛阳不减锋芒继续弹劾官员的元稹,终被罢官。公元810年,他踏上了回长安的归途。
在这趟回京的途中,元稹曾住宿敷水驿,宦官仇士良也出京夜至此地,先期到达的元稹已经往进了最好的客房。而仇士良来后,坚持要元稹让出来,两不相让,仇士良对元稹这位监察御史大打出手。
皇帝却没有处罚仇士良,就着那些意图打压元稹的朝臣给出的“少年后辈,务作威福”的罪名,将元稹贬职江陵,也就是荆州。元稹春天才回来,三月就离去了。
这一结果,令朝野一片哗然,元稹由此声名大震,正直之士纷纷为他抱不平。而白居易更是奋不顾身站出来仗义执,累疏劝谏:“臣恐元稹左降已后,凡在位者每欲举事,先以元稹为戒,无人肯为陛下当官执法,无人肯为陛下嫉恶绳愆。内外权贵亲党,纵有大过大罪者,必相容隐而已,陛下从此无由得知!”但是一切都不能挽回元稹被逐出丹墀的命运。
接到贬谪自己的诏命的元稹,甚至都来不及与白居易等好友话别,就匆匆离开京城。离开前,与下朝回家的白居易街上偶遇,两个人骑着马,从永寿寺走到新昌里,说了几句保重的话语,就黯然分离:“五年春,微之从东台来,不数日,又左转为江陵士曹掾。诏下日,会予下内直归,而微之已即路,邂逅相遇于街衢中,自永寿寺南,抵新昌里北,得马上语别;语不过相勉保方寸,外形骸而已,因不暇及他。”
当夜,元稹夜宿山寺,白居易怕赶不上第二天早朝,就派弟弟带着自己写的二十新诗前去看望,说“欲足下在途讽读,且以遣日时,消忧懑,又有以张直气而扶壮心也。”
白居易曾有诗云:“勿云不相送,心到青门东。相知岂在多,但问同不同。同心一人去,坐觉长安空。”一人离去,再繁华的都城都成空城。“青门”指长安东门之一春明门。
三月,行在贬途的元稹夜宿曾峰馆,看着月色下满树桐花茫茫开放,想起曾经某年的三月,自己对着一地落花,思念着妻,如今妻已离去,对花可思的唯有好友:“微月照桐花,月微花漠漠。怨澹不胜,低回拂帘幕。叶新阴影细,露重枝条弱。夜久春恨多,风清暗香薄。是夕远思君,思君瘦如削。但感事暌违,非官好恶。奏书金銮殿,步屣青龙阁。我在山馆中,满地桐花落。”
元稹寄来的这诗那一天,白居易正在做梦,梦里见到了元稹,连忙握起他的手问君来何意,元稹说我思念你思念得紧,可无人帮我寄信,只好亲身化蝶来见你这庄生。梦里还来不及说话,白居易就听见咚咚的叩门声,报说是送元稹的信的人到了。白居易后来在回信里跟元稹说当时自己从床上惊起,衣服都穿反了,连忙来看你的信,看完,一席芳草梦,萋萋齐恨别,苒苒共伤春。想着你写完此信时,山馆外月色正照着一树紫桐花,满腹相思如桐花正落,落到我的手心里就成这桐花诗。而你彼夜写诗的心,就是今朝我写诗之。你写的珠玑八十字,大珠小珠落我心中都成金玉——《初与元九别后忽梦见之及寤而书适至兼寄桐花诗怅然感怀因以此寄》:
6此夕此心,君知之乎(6)
永寿寺中语,新昌坊北分。归来数行泪,悲事不悲君。
悠悠蓝田路,自去无消息。计君食宿程,已过商山北。
昨夜云四散,千里同月色。晓来梦见君,应是君相忆。
梦中握君手,问君意何如。君苦相忆,无人可寄书。
梦中未及说,叩门声咚咚。是商州使,送君书一封。
枕上忽惊起,颠倒着衣裳。开缄见手札,一纸十三行。
上论迁谪心,下说离别肠。心肠都未尽,不暇叙炎凉。
云作此书夜,夜宿商州东。独对孤灯坐,阳城山馆中。
夜深作书毕,山月向西斜。月下何所有,一树紫桐花。
桐花半落时,复道正相思。殷勤书背后,兼寄桐花诗。
桐花诗八韵,思绪一何深。以我今朝意,忆君此夜心。
一章三遍读,一句十回吟。珍重八十字,字字化为金。
想我们在永寿寺私语,在新昌坊分别时,背过身归家的我,满脸都是眼泪,那伤悲不为君,只为我们怎能这么快又分别!远路迢迢,得不到你的消息,我只能时时刻刻计算着你的行程,遥望远山,想着你孤身一人正行过千山,而离恨却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昨晚云层四散,月色照千里,想必我俩同举头望明月,低头思对方。果然我梦里就见到了你,想必因为你也做着思念我的梦,于是我们都在同一个梦中相遇。
很多年以后,两人的人生都沉浮几度,被召回长安的江州司马白居易再过商山层峰驿,忽然看见元稹题的诗迹,还有那阶前老桐木,人老了,花也老了,白居易给元稹寄诗说:“与君前后多迁逐,七度曾过此路隅。笑问阶前老桐木,这回归去免来无?”
长安一别,回眸三生琥珀色,商山桐花,转生一世琉璃白。当时的分别如今就像历经了三生三世的相离,往事都已黄成琥珀色。七年之后,再见商山我们来往的履痕,来过却没再重逢过,七年,七年我们都在分别,即使重生再逢,也还是逃不开分别的结局。七年沧桑,心如琉璃透彻,却一身苍凉。
元稹继续前行,沿途的好景让这个年轻的诗人按下失意重拾起激,迫不及待想要把千花昼如锦、春泉鸣大壑、皓月吐层岑,这些人间之美,都只付与知己分享。一路上,元稹见山花烂漫,想寄一朵给白居易又路远迢迢无从寄,来到武关,题诗于道旁的墙上:“深红山木艳彤云,路远无由摘寄君。恰如牡丹如许大,浅深看取石榴裙。”又有:“向前已说深红木,更有轻红说向君。深叶浅花何所似?薄妆愁坐碧罗裙。”(山石榴花即杜鹃花,三月开)。
815年,被贬为江州司马的白居易一路而去,在武关南也看见了元稹这专门写给自己的石榴花诗:“往来同路不同时,前后相思两不知。行过关门三四里,榴花不见见君诗。”——你跟我说的那些花都已消散,而你的诗却还留在此地等着我来相逢。
当白居易抵达江西,一天他正在凭栏望庐山,望见那满山的杜鹃红,想起当年曾想送一朵杜鹃花给自己的微之。当年微之在花前想自己,如今,也轮到自己看着满山的杜鹃红而思君,思念你却不能再见你,唯有风吹来当初的杜鹃红,多少相思,唯寄与花相诉,白居易也写诗一《山石榴寄元九》:“……奇芳绝艳别者谁?通州迁客元拾遗。拾遗初贬江陵去。去时正值青春暮。商山秦岭愁杀君,山石榴花红夹路。题诗报我何所云?苦云色似石榴裙。当时丛畔唯思我,今日栏前只忆君。忆君不见坐销落,日西风起红纷纷。”
此时,两个人都已同是天涯沦落人。
后来元稹又再次来到武关,看见了自己的诗和白居易的诗还在,只是都覆满了时间的灰尘,元稹写下《酬乐天武关南见微之题山石榴花诗》:“比因酬赠为花时,不为君行不复知。又更几年还共到,满墙尘土两篇诗。”
我们都光临过彼地,每一次光临,都只影而来,只影离去,留下相思相聚此地,因时间沉积成岩,在原地等你再度光临。
7此夕此心,君知之乎(7)
就在元稹行在荆州贬途的某日,白居易在宫中值守时,漫长的夜无以渡却,聊以相思相渡,就提笔给元稹写诗书《禁中夜作书与元九》:“心绪万端书两纸,欲封重读意迟迟。五声宫漏初鸣后,一点窗灯欲灭时。”
写好了书信,要封缄又怕遗漏什么,又抽出来认真地再看看,此时就听见五声宫漏响过,而窗前的灯火就要燃尽。
这些信寄到元稹手时,他已到达荆州,正听得荆州城楼的鼓声咚咚作响,就接到白居易的信,迫不及待拆开看完,思念千山万水行来,冲破他心中的金堤——想我们当初在新昌北门外分手,大街上车来车往皆为利往,而我独独为驻马,看着你离我归去的背影,只至你淹没在红尘里。你跟我分手,是归家,而我却是远离客,行行不止。我已来到秦岭南,而你还在北斗星之北。
遇见好景,看见好花,都是思君时,于是连夜作诗,寄予君。自此三月都再无消息。等我到达荆州时,才接到别人转交的信,已有三四封,封封都是你的字。我还未及拆,眼泪就先落下来。还未读完你的信,已是泪落千万行。里面那些酬我的诗,句句只断我心肠。
你最后说写信时,你正在金銮殿值夜,诗书写一夜,以万恨封缄。中途出宫看见月正西斜,写完信,月亮已经落了,晓灯结满了灯花。想你写完信时,往南望我相思,而我此刻站在江边,念着你思念我的诗。你想我如浩天广大无极,而我足下的逝水秋思正深,清澈万丈可见我心深处。
感君之诗,写我恨别,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然而,金埋无土色,玉坠无瓦声,剑折有寸利,镜破有片明,即使我挫骨扬灰,仍是金砂,禀火成身:
新昌北门外,与君从此分。街衢走车马,尘土不见君。
君为分手归,我行行不息。我上秦岭南,君直枢星北。
秦岭高崔嵬,商山好颜色。月照山馆花,裁诗寄相忆。
天明作诗罢,草草随所如。凭人寄将去,三月无报书。
荆州白日晚,城上鼓咚咚。行逢贺州牧,致书三四封。
封题乐天字,未坼已沾裳。坼书读,泪落千万行。
中有酬我诗,句句截我肠。仍云得诗夜,梦我魂凄凉。
终作书处,上直金銮东。诗书费一夕,万恨缄其中。
中宵宫中出,复见宫月斜。书罢月亦落,晓灯随暗花。
想君书罢时,南望劳所思。况我江上立,吟君怀我诗。
怀我浩无极,江水秋正深。清见万丈底,照我平生心。
感君求友什,因报壮士吟。持谢众人口,销尽犹是金。
这诗跟上桐花诗一对比,两韵脚完全相同,这就是他们俩的暗语——元白体。互相高山流水的韵和,成就最美的千曲知音。两个人诗来诗往,皆为生。到生命终时,白居易说:“死生契阔者三十载,歌诗唱和者九百章。”
到了荆州,元稹把途中所作诗十七都寄给了白居易。有一天,看见皇宫用纸还剩下一点,元稹就要了来,给白居易写去回信《书乐天纸》——“金銮殿里书残纸,乞与荆州元判司。不忍拈将等闲用,半封京信半题诗。”
而在长安的白居易常常独立曲江,忆两人蹀躞花骢骄不胜的好时光。此时的白居易在长安已是翰林学士,相当于皇帝机要秘书的身份,定期入值当班,待诏于院中。可是自己正是繁华时,到两人相伴之地,却只剩一人独孤寂,我的锦瑟华年谁与度?
白居易每每到曲江,就想起两人在一起的日子,抑制不住思念的萧索,提笔再题断肠句——《立秋日曲江忆元九》:“下马柳荫下,独上堤上行。故人千万里,新蝉三两声。城中曲江水,江陵城上城。两地新秋思,应同此日。”
今年这个秋天,我们都老了:“沙草新雨地,岸柳凉风枝。三年感秋意,并在曲江池。早蝉已嘹唳,晚荷复离披。前秋去秋思,一一生此时。昔人三十二,秋兴已云悲。我今欲四十,秋怀亦可知。岁月不虚设,此身随日衰。暗老不自觉,直到鬓成丝。”——年年秋日我都在此地感秋意,年年见证年华衰微。
8此夕此心,君知之乎(8)
后来,仍在江陵的元稹翻看这些诗,也忆起了两人的蹉跎岁月,也《和乐天秋题曲江》:“十载定交契,七年稹相随。长安最多处,多是曲江池。梅杏春尚小,芰荷秋已衰。共爱寥落境,相将偏此时。绵绵红蓼水,飏飏白鹭鹚。诗句偶未得,酒杯聊久持。今来旷,旧赏魂梦知。况乃江枫夕,和君秋兴诗。”
十年前我们相识,七年里我们紧紧相追随。长安里,我们流连最多的就是这曲江池。春天的曲江,秋天的曲江,我们都一起看过,我们共同最爱的都是万物寥落时,因为人生大部分的光阴都会抛以寥落境。当时的岁月,红蓼如梦绵延在逝水上,白鹭如诗飞扬起来,可我们却顾不上写诗,人生逢知己,只恨千杯少。如今的岁月,你写诗的时候站在曲江边上,而我站在千里万里的长江边上,为你写诗。
此刻荒凉,而梦里春草长,那人青衫足下正处处怜芳草……
万重离恨一时来
中秋夜,轮到值夜的白居易,独立金銮殿上,看着月色茫茫,千里之外,亦照着那人一领青衫。此刻我眼前的世界有多繁华,我却不见,我只担心那待在阴暗潮湿的江陵的微之没有与我一起看到这月色皎洁:“银台金阙夕沉沉,独宿相思在翰林。夜中新月色,二千里外故人心。渚宫东面烟波冷,浴殿西头钟漏深。犹恐清光不同见,江陵卑湿足秋阴。”
而元稹酬回乐天说:“一年秋半月偏深,况就烟霄极赏心。金凤台前波漾漾,玉钩帘下影沉沉。宴移明处清兰路,歌待新词促翰林。何意枚皋正承诏,瞥然尘念到江阴。”枚皋,汉武帝文学侍从。
你在金凤台前奉诏拟诗,谁想那红尘之却马上到江阴。荣华在前,你视而不见,却看见千里之外。没有我在,再繁华的景也不在。后来白居易给元稹写信时也说:“平生故人,去我万里;瞥然尘念,此际暂生。”我们相隔万水千山,也挡不住一片赤瞬息千里。
到了春天,白居易又来到曲江忆元九:“春来无伴闲游少,行乐三分减二分。何况今朝杏园里,闲人逢尽不逢君。”
秋天,自古逢秋悲寂寥的秋天想你,而春色满园关不住的春天,还是想你,我四季的风景里都有你的身影。我遇见了很多人,却独独不能遇见你,一人独立的曲江,过尽千帆皆不是呵。
白居易看见月亮想元稹,举起酒来想的也是元稹,一人独饮举杯时,才知道那个给自己斟酒的人已不在身旁:“独酌花前醉忆君,与君春别又逢春。惆怅银杯来处重,不曾盛酒劝闲人。”
隔着千里,他斟上一杯,遥遥举起《劝酒寄元九》,仿佛相隔的千山万水都不在:“薤叶有朝露,槿枝无宿花。君今亦如此,促促生有涯……何不饮美酒,胡然自悲嗟。俗号销愁药,神速无以加。一杯驱世虑,两杯反天和。三杯即酩酊,或笑任狂歌。陶陶复兀兀,吾孰知其他?况在名利途,平生有风波。深心藏陷阱,巧织网罗。举目非不见,不醉欲如何?”——人生如薤叶朝露,槿枝上花一宿而落,不如醉生梦死。走人世的山河一遭,都是在红尘里浮沉一世。碧落黄泉的路途上,红尘万丈都只堪醉卧。
元稹回说:“美人醉灯下,左右流横波。王孙醉床上,颠倒眠绮罗。君今劝我醉,劝醉意如何。”
即使粉面都成醉梦,即使霜髯能几春秋,醉酒便是芳菲节,醉人便当桃李年。独醉之人,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共醉亦分享甘醇,独醉都尽兴自泯。美人醉灯下,风万种,人家王孙醉床上,还可滚床单,你现在想要灌醉我,劝醉后想要做什么呵,又不能“安得故人生羽翼,飞来相伴醉如泥。”
811年,四月,白居易的母亲去世,白居易罢官丁忧居渭村,这年幼小的女儿有如露水也夭折了。而失去生活来源的白居易,为母守孝三年,贫病交加,同样贫困的元稹却接济他二十万!不知元稹是怎样从自己微薄的工资里省下这笔钱,寄给让他牵挂不已的白居易,白居易写信《寄元九》云:“一病经四年,亲朋书信断。……元君在荆楚,……书来唯劝勉。……君为谪吏,穷薄家贫褊。三寄衣食资,数盈二十万。岂是贪衣食,感君心缱绻。”
9此夕此心,君知之乎(9)
而此时,呆在江陵的元稹因瘴气患上了重病,白居易知道了,恨自己相隔千里无能为力,只能寄上几副膏药,而这膏药的药效连白居易自己都没信心,跟元稹说:“未必能治江上瘴,且图遥慰病中。到时想得君拈得,枕上开看眼暂明。”
收到膏药的元稹更加想念千里之外的乐天了,说:“唯有思君治不得,膏销雪尽意还生。”什么病都可用药,唯有思君一病无药可解。世间最难医的便是相思病,缺你一份药引,人参也无效成草根,世间最容易医的也是相思病,只要你一份药引,什么病都好了。
春天,元稹想起昔日游春时,那时妻在,在,而自己正拥有着自己的壮丽时代。他写了一长长的《梦游春》。在这篇回忆往昔春花浪漫的长诗的序里,元稹说:“斯也,不可使不知吾者知,知吾者亦不可使不知。乐天知吾也,吾不敢不使吾子知。”然后他把这诗寄给了白居易。你最懂我的,我的一切就不能不让你知道,你是我今生的高山,我一生波澜,只为你回响。
白居易被托付之深,反觉惶恐,慎重地看了半天,不是太明白元稹内心深处的意思,元稹通篇都在回忆自己过去的好时代,回忆他的妻,说自己“觉来年,不向花回顾”,白居易也回诗《和梦游春诗一百韵》说,嗯,你确实:“京洛春,未曾花里宿”。你的旧时代如此壮美,你的新时代却不能继往开来。白居易看了好几遍,不太确定的说,微之啊,你的意思是不是在痛悔过去而觉悟将来的意义。但是照我看来,如果不知道痛悔与觉悟就罢了,如果要悔悟过去,就应感悟将来。从将来幡然悔悟过去的虚妄,就能回归事物的本真。
但白居易还是觉得自己没有领悟深透,把元稹写给自己的七十韵诗扩展成一百韵,重新走进元稹的旧梦里,以蝶身进庄生之梦,见“艳色即空花,浮生乃焦谷”,浮世铅华不过是场天女散花,欢荣刹那。于是对元稹说因为历经红尘虚妄,知其非方能返璞归真。这就像是《法华经》要从火宅里引出,要偈幻城,说此地乃众生中途暂以止息之所,进而才能涅槃求取真正佛果。《维摩经》要入诸滛舍,示欲之过,入诸酒肆,能立其志。
所以我们过往沉浮跌宕的人生,乃肉身在世的重重磨炼。你的青春爱如幻梦,功名理想如幻梦,醒来之时,我们依然不是花前蝴蝶梦魂,而是雨打芭蕉身世。
白居易对元稹说你是个披着儒家衣裳内心却是崇信佛法之人。从今往后,我们要回哪里,归向何方?我所和之诗,终章意归于此:“既去诚莫追,将来幸前勖。欲除忧恼病,当取禅经读。须悟事皆空,无令念将属。”不知归宿,只有悟空,才能归真。
最后白居易说:“微之啊,你的文章,尤其不要让那些不知你的人知,幸好我是最懂你的人……”
写梦游春时,元稹还说自己乍可沉为香,不能浮作瓠。说自己是:“荷叶水上生,团团水中住。泻水置叶中,君看不相污。”他要向白居易证明自己始终一片冰心在玉壶。而当白居易跟元稹说万事皆空,玉壶虚幻,举世只知叹逝水,无人微解悟空花,当读经书住世悟法。
于是,在江陵,元稹果然结交了很多高僧,一日与卢头陀法师醉别后,卢头陀对元稹说:“剃尽心花始剃头。”独立江边的元稹,迎着满天风雨如见天女散花,他终于看见了白居易所说的悟空:“醉迷狂象别吾师,梦觉观空始自悲。尽日笙歌人散后,满江风雨独醒时。心超几地行无处,云到何天住有期。顿见佛光身上出,已蒙衣内缀摩尼。”
笙歌散后,梦觉独醒时,望浩天广地,只见大空,他终于大悟而见佛光照亮他的内心。花雨落满他一身,缀挂不去。
元稹写离思之曲时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人们说他的意思是他不再眷恋人世繁花,三千弱水,他一瓢都不想取,一半是因为他的离世妻,一半是因为修道之缘,而他修道又是因为谁?其内心深处,此君又谁呵?
10此夕此心,君知之乎(10)
秋天,元稹在江陵想起白居易说自己耿直如秋天的竹竿。想起这句话,思念起那个人,就种竹在前厅,让自己见竹就如见那人与自己喁喁笑语——:“昔公怜我直,比之秋竹竿。秋来苦相忆,种竹厅前看……可怜亭亭干,一一青琅玕。孤凤竟不至,坐伤时节阑。”青琅玕,以其青似美玉之意比喻苍翠之竹。
凤栖梧桐,可是因为你说你不喜欢梧桐树,也不喜欢杨柳枝,我为你种下了竹子,却无凤来栖。我为你吹响了相思曲,却无凤来仪。
白居易看到这诗,想着元稹为了思念自己,就把自己说他像竹之话当真把竹种在眼前,也心有戚戚,回诗一——《酬元九对新栽竹有怀见寄》:
昔我十年前,与君始相识。曾将秋竹竿,比君孤且直。
中心一以合,外事纷无极。共保秋竹心,风霜侵不得。
始嫌梧桐树,秋至先改色。不爱杨柳枝,春来软无?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