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力。
怜君别我后,见竹长相忆。长欲在眼前,故栽庭户侧。
分今何处,君南我在北。吟我赠君诗,对之心恻恻。
十年之前,我们初相识,十年,我们都经历了“十年生死两茫茫”,十年之前,桃李春风一杯酒,十年之后,江湖夜雨十年灯。我们十年铸剑却只铸成锉,不能手中电曳倚天剑,直斩长鲸海水开,却在现实的搓磨中粉碎了自己的梦。
十年,你依然是我心中当年那个竹郎。我们用十年的光阴,等来的却是这样一个对竹彼此思念的日子。
见竹如见乐天,而乐天见牡丹如见微之。那日在玄奘法师曾入住过的西明寺,白居易再次见到了西明寺的牡丹开放,想起自己两次来此,两次都叹微之未归——《重题西明寺牡丹(时元九在江陵)》:“往年君向东都去,曾叹花时君未回。今年况作江陵别,惆怅花前又独来。只愁离别长如此,不道明年花不开。”
上一次来,不过是场短暂的分别,微之不过是去洛阳探亲,尚可期待归期,我们都在自己最好的时代,为赋新词我还强说愁:“前年题名处,今日看花来。一作芸香吏,三见牡丹开。岂独花堪惜,方知老暗催。何况寻花伴,东都去未回。讵知红芳侧,春尽思悠哉。”
锦绣的时代,无愁所以想要说愁,如今褴褛的时代,身在种种苦离愁别里,那时少年强赋的愁都变成可怀念的梦。
而元稹在江陵的陋宅里也种了牡丹,白居易因为他喜欢牡丹,才会时时去长安各处看牡丹,你喜欢的景我都替你去看,只是看着看着,我只看到我们美好的过去。元稹此刻再种牡丹却是因为看见牡丹,就像看到了正在看花的白居易,他跟白居易说:“敝宅艳山卉,别来长叹息。吟君晚丛咏,似见摧颓色。欲识别后容,勤过晚丛侧。”
当年我们苍龙阙下陪骢马,紫阁峰头见白云,如今独剩我在花前满眼失落,今朝花落更纷纷。乐天啊,你想看看我现在的样子,你就多去看看落败的牡丹吧,我现在就是一朵你眼前颓败的牡丹。你是我的紫薇郎,我是你的牡丹君。此刻的元稹多想做丝纶阁外那一株陪伴乐天的紫薇,让乐天有可写:“独恋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薇郎。”而白居易又多想做元稹眼前的牡丹,让微之“色见尽浮荣,希君了真性。”
有几日,长安下起了绵绵的雨雪,泥泞的大街上,下朝回家的白居易在雨里黯然地骑着马回昭国里,马蹄翻起雨雪,让人的心更加晦暗,当走过靖安坊,想着若身边有微之,我们当一起冒雨回家,一路又该是诗韵相迭,有微之在,雨也不会如此清冷了,微之,微之啊,你现在是不是也跟我一样冒着雨上下班呢?《雨雪放朝因怀微之》:“归骑纷纷满九衢,放朝三日为泥途。不知雨雪江陵府,今日排衙得免无?”
白居易有一日检点自己近日所写的文章,一整理,才现有一大半都是思念他的微之的诗:“渺渺江陵道,相思远不知。近来文章里,半是忆君诗。”
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已入骨。
815年,元稹结束贬谪生涯,奉诏回京。当元稹来到武关时,他收到了白居易的来信,在武关念着他的信,那快乐犹如满树桃花烂漫红:“五年江上损容颜,今日春风到武关。两纸京书临水读,小桃花树满商山。”
11此夕此心,君知之乎(11)
途中元稹又住层峰驿,昔日驿站里的桐树还在,可是当年桐树的嫩枝已老去,而自己也两鬓苍然,元稹不禁感慨,时间真是一把砍柴刀啊,在《桐孙诗并序》里说:“元和五年,予贬掾江陵。三月二十四日宿层峰馆。山月晓时,见桐花满地,因有八韵寄白翰林诗。当时草蹙,未暇纪题。及今六年,诏许西归。去时桐树上孙枝已拱矣,予亦白须两茎而苍然斑鬓。感念前事,因题旧诗,仍赋桐孙诗一绝。又不知几何年复来商山道中。元和十年正月题:
去日桐花半桐叶,别来桐树老桐孙。
城中过尽无穷事,白满头归故园。
五年的时光,老去的不仅是我们,还有这棵曾经的小桐树。
归途,挡不住冬去春来的快乐,当元稹站在蓝桥驿上,长安即将抵达,诗人迫不及待往外张望,一场大雪埋住了他的前程后路,却一点不影响他早春归来的春风得意马蹄疾,长安有他想见的好友,有他叱咤的江湖。此时的好心,让他润墨提笔在蓝桥驿的驿亭壁上为好友刘禹锡、柳宗元和李致用留下一《留呈梦得、子厚、致用(题蓝桥驿)》:“泉溜才通疑夜磬,烧烟馀暖有春泥。千层玉帐铺松盖,五出银区印虎蹄。暗落金乌山渐黑,深埋粉堠路浑迷。心知魏阙无多地,十二琼楼百里西。”
春寒的天气挡不住天真的元稹此刻泥暖草生的快乐,刚解冻的泉水叮叮咚咚让人以为是夜里的磬声,一场劫灰后的余暖温暖着历经寒冬的自己。看雪铺在松上成千层玉帐,老虎刚刚从雪地里走过留下它的蹄印。日落了,山黑了,大雪埋住了里程碑,我迷路了。知道京城离此不远了,从此往西再行百里路经十二座漂亮的楼宇就到了。
元稹还写了《小碎》一诗,说自己每到一处为何要留到此一游的诗:“小碎诗篇取次书,等闲题柱意何如?诸郎到处应相问,留取三行代鲤鱼。”
就在这年的秋天,沿着元稹快乐的春归路,白居易郁郁寡欢地开始他的秋离途。这一年,因为宰相武元衡遇刺身死,白居易上书要求缉拿凶手而得罪了权贵,然后忌恨他的人又诬说白居易的母亲看花坠井死,白居易还作《赏花》及《新井》诗,有伤名教。于是白居易被贬为江州司马。
而白居易离京就沿着元稹回京的路经过蓝桥驿翻越秦岭往江州。每到一个驿站,白居易都要急急下马——“蓝桥春雪君归日,秦岭秋风我去时。每到驿亭先下马,循墙绕柱觅君诗。”他要找到元稹给他们这些同路不同行的朋友留下的只片语。
想这个诗人,就着黄昏日落的余光,绕过蓝桥驿的一面面墙壁,一棵棵柱子,啊,终于找到了。想着好友,在八个月以前,也曾在这座墙壁上停留过,在这里高兴地写着自己迫不及待归来的心,失意落魄从此途离去的白居易,也许心里也有了一些温暖。
有时候,见不到那个人,可是走过他的路,亦觉得自己不孤独。
元稹归来时的这场大雪,在他诗里说,“云覆蓝桥雪满溪,须臾便与碧峰齐。风回面市连天合,冻压花枝着水低。”
远远地望见被云覆盖的蓝桥如在天上,一会儿便与山齐,而人亦便是如行在天上。上帝为元稹的归来画了一幅绝美的水墨氤氲的山水画,元稹懂得的,于是就写了这水墨跌宕的山水诗。
可是这场大雪即使没有影响元稹回京的快乐,却似乎预了他的前景——元稹的通途大道,就要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覆盖了,而他所行的一路将会崎岖艰难,元稹的仕途就如这短暂开放后突然被冻住的花,冻压花枝着水低……
悠悠天地内,不死会相逢
回到了长安,两个分别了五年的好友终于再相见。
他们在一起游城南,两人在马上斗诗如粲花,一路而去,从城南皇子陂,到回昭国里白居易的家,二十里路,唱和不断。旁边的朋友都插不进嘴。回来后白居易写诗云:“老游春饮莫相违,不独花稀人亦稀。更劝残杯看日影,犹应趁得鼓声归。”
后来两个人天各一方,白居易还给元稹写信回忆起此时此景:“……如今年春游城南时,与足下马上相戏,因各诵新艳小律,不杂他篇。自皇子陂归昭国里,迭吟递唱,不绝声者二十余里。樊、李在旁,无所措口。知我者以为诗仙,不知我者以为诗魔。……”
12此夕此心,君知之乎(12)
当时白居易还想着把两人往来诗篇博搜精掇,编一本《元白往还诗集》。却没想,还没说定,元稹就再次被贬,一起回京的还有刘禹锡,柳宗元,但三月,又是三月,他们又被贬谪出京。元稹被贬到通州。几个月后,连着白居易也被贬。白居易给元稹写信时想起这事说:“心期索然,何日成就,又可为之叹息矣。”
815年,3月,对于年近四十要跋涉千里去往四川的通州,让元稹觉得自己活着再回京的希望非常渺茫,于是,元稹开始交代后事,他把自己的诗文都交给了白居易——“自十六时至是元和七年,已有诗八百余,色类相从共成十体,凡二十卷。自笑冗乱,亦不复置之于行李。昨来京师偶在筐箧,及通行尽置足下。”
他把诗放在白居易的足下,就风雨兼程地离去了。后来在途中,他托人给白居易又寄去了一些诗章。
等到秋天,白居易也被贬江西九江,整日除了洗脸、梳头、吃饭、睡觉就没有别的事了,与好友不能相见之时,重新检点这些诗篇:“今俟罪浔阳,除盥栉食寝外无余事,因览足下去通州日所留新旧文二十六轴,开卷得意,忽如会面,心所蓄者,便欲快,往往自疑,不知相去万里也……”
白居易数数诗卷,微之啊,二十六卷都不少呢,当年因他在长安,元稹才将自己的诗卷托付,免得辗转途中遗失,却没想白居易也跟着被贬到千里之外,为着老友的托付,白居易把他的诗篇也即辎重而行,携诗而去,奔波千里,停下来时,数数,嗯,全都在呢。
而白居易打开这些诗篇,一篇篇看过去,仿佛元稹就坐在自己身旁,一时兴起,想张口把读诗的感想说与元稹听,却陡然反应,我们两人已相去万里……
三月,元稹离京去往通州任司马,也就是现在的四川达州市。“司马”是州刺史的别称,当时实际上是闲职,说州民康,非司马功;郡政坏,非司马罪。无责,无事忧。刘禹锡说也就“案牍来时唯署字”。其也就相当现在一个市、县的警备司令。
白居易和一众朋友送行,一直送到城西的沣水西岸桥边蒲池村,天色已晚,犹不忍分别,又在当地歇息一宿,次日分手,白居易怕自己忍不住伤心,饮尽离觞后,一路醉回长安,到长安门前,酒醒了,那离别的千愁万恨一起袭来,顿时满腔酸楚,微之,微之又走了:“蒲池村里匆匆别,沣水桥边兀兀回。行到城门残酒醒,万重离恨一时来。”
但同时白居易又相信两人,只要你在,只要我在,我们一定就会再相逢:“萧散弓惊雁,分飞剑化龙。悠悠天地内,不死会相逢”
元稹回《酬乐天醉别》:“前回一去五年别,此别又知何日回?好住乐天休怅望,匹如元不到京来。”
我一直都看见,你怅望着我远去的身影,怅望着我不归的方向,而我也在怅恨,我不能迎着你期盼的目光行在回长安的路上。当元稹体悟白居易的心写下这“匹如元不到京来”,他该是多么伤感,每每想起乐天为自己不归的伤感,他就痛彻心扉,恨不归,恨不归,恨自己不归。
但他无力改变命运的无常,只能一人骑马从那人的眼前生生离去,离去,再离去:“今朝相送自同游,酒语诗替别愁。忽到沣西总回去,一身骑马向通州。”
每到下雨的时候,身在长安的白居易就愁,看着连绵不绝的雨,他最担心的微之正黄梅雨里一人行,《雨夜忆元九》:“天阴一日便堪愁,何况连宵雨不休。一种雨中君最苦,偏梁阁道向通州。”
而元稹冒着大雨走在被李白称为难于上青天的蜀道上,确实宛若走在生死一线间的栈道。他也回白居易说,乐天啊,此行我真是出生入死啊:“雨滑危梁性命愁,差池一步一生休。黄泉便是通州郡,渐入深泥渐到州。”
元稹风雨交加抵达通州那一日,太阳竟然出来了,斜斜照着他此行的终点,这让元稹有了一个好心。但这个偏僻的小驿馆里竟没个管事的人守着,他在等着给他按印的人来时,四处看了看,却没想在破屋檐下,他竟然看见白居易的诗,他激动得连忙写诗给白居易:“通州到日日平西,江馆无人虎印泥。忽向破檐残漏处,见君诗在柱心题。”乐天啊,这么远的偏地,我竟然还能遇见你的诗!真是千里翰墨缘不尽啊!
13此夕此心,君知之乎(13)
在这样一个雨后的晴天里,那个让他等候的人却让他等来遇见乐天的诗,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拂去他一路的风尘?一路的辛酸呢?
白居易看到诗后说——《微之到通州日,授馆未安,见尘壁间有数行字,读之,即仆旧诗其落句云:“渌水红莲一朵开,千花百草无颜色。”然不知题者何人也。微之吟叹不足,因缀一章,兼录仆诗本,同寄省其诗。乃十五年前初及第时,赠长安妓人阿软绝句,缅思往事,杳若梦中,怀旧感今,因酬长句》云:“十五年前似梦游,曾将诗句结风流。偶助笑歌嘲阿软,可知传诵到通州。昔教佳人唱,今遣青衫司马愁。惆怅又闻啼处所,雨淋江馆破墙头。”
此时看到元稹诗书后的白居易已在江西成那个“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江州司马。想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招,如今陡然而惊,梦里不知,流年飞度,花落多少,凋谢是真实的,盛开只是一种过去。
通州的一切,让元稹非常失望,他在这里只看见虫、蛇、蚊、蟆,看不见自己的未来,他给白居易写信诉苦说通州实在太难待了,看得白居易非常心疼,望天天不应地问为啥要让微之受此罪啊!“来书仔细说通州,州在山根峡岸头。四面千重火云合,中心一道瘴江流。虫蛇白昼栏官道,蚊蟆黄昏扑郡楼。何罪遣君居此地,天高无处问来由。”
看着眼前满目繁华,白居易满心荒芜,这繁华能纳尽红尘,为什么就不能容纳微之这么一个有志有才的青年呢?“通州海内凄惶地,司马人间冗长官。伤鸟有弦惊不定,卧龙无水动应难。剑埋狱底谁深掘?松偃霜中尽冷看。举目争能不惆怅,高车大马满长安。”
白居易身在繁华的长安做着庄生,却宁愿梦中化蝶回到当年的风花雪月里,因为梦中西厢月下,站着眉目依旧的微之啊:
自我从宦游,七年在长安。所得唯元君,乃知定交难。
岂无山上苗,径寸无岁寒。岂无要津水,咫尺有波澜。
之子异于是,久处誓不谖。无波古井水,有节秋竹竿。
一为同心友,三及芳岁阑。花下鞍马游,雪中杯酒欢。
衡门相逢迎,不具带与冠。春风日高睡,秋月夜深看。
不为同登科,不为同署官。所合在方寸,心源无异端。
自从我当官以来,七年都在长安。七年之间,唯一所得的只有你,因为你才知知己难得更难处。一生遇见过很多人,与他们的友难抵岁寒,瞬起波澜,唯有你在我面前一直不同,你就像无波的井水,有节的秋竹,让我们的感天长地久。我们结为同心,一起度过最美的青春岁月,有花同赏,有酒同饮,把对方的家当成自己的家一样随心所欲。春天同睡到日高,秋天同夜看明月,这份感,不是因为我们同年登第,同时做官,而是因为我们的心在一起,心心相印。有幸此生遇见你,此生遇你已很美……
一日,白居易路过秘书旧房,在这里徘徊了很久,现此地人事已非,很多一起上班一起喝酒的朋友都走了,攀花撷翠已是当时事,而如今烟水千里,在这里上班的都成了陌生人,让人熟悉的唯有旧日栽下的松竹,当年在这里题名的都是白面书郎,如今都变作苍髯翁,老去的何止是容颜,还有一颗心!不甘心的他还是拈起衣袖拂去墙上尘埃,一个名字一个名字找过去:微之,损之,顺之……“阁前下马思裴回,第二房门手自开,昔为白面书郎去,今作苍须赞善来。吏人不识多新补,松竹相亲是旧栽。应有题墙名姓在,试将衫袖拂尘埃。”
此时正被蚊子围攻的元稹,看着诗披着一身蚊虫的他不自禁流下眼泪,也梦回到当时当地,他看着徘徊在秘阁书房前的乐天,一扇门一扇门打开进去,有官员来问他,十年了,大家都怎么样了。是呵,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那些一起校过的书稿还在,一起栽下的花草还在,可是不在的恰恰是那些校书郎、栽花人:“闻君西省重徘徊,秘阁书房次第开。壁记欲题三漏合,吏人惊问十年来。经排蠹简怜初校,芸长陈根识旧栽。司马见诗心最苦,满身蚊蚋哭烟埃。”
14此夕此心,君知之乎(14)
在通州的元稹,不想身染大病,他很怕自己突然死去,便给白居易写了《叙诗寄乐天书》,托付身后之事,想以此作为自己一旦突然病卒后诗文集的序,以便实现自己身后立的夙愿,他对白居易说:乐天,吾但恐自己突然辞世,使足下受“天下友不如己”之诮。所以把我的所有文章,都编为卷次,留存吾兄箱笥。还望他日吾兄代为操持,结集面世,流传后人。我已经不指望史书来主持公正,只把希望寄托于吾兄,寄托于我自己的作品。
但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个不好的消息,白居易也被贬为江州司马,他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悲伤地看着窗外风雨大作:“残灯无焰影憧憧,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仍怅望,暗风吹雨入寒窗。”他心里仅存的一点安慰彻底消失,他的心空大雨磅礴,他觉得他快要死了,不是因为生病,而是因为乐天也要跟他一样受苦了!
之后白居易每每看到这诗都受不了,尽管后来他们都已走过人生最悲的岁月,正行在柳暗花明处,他都不忍看这句诗,每看一次,都痛彻心扉:“此句他人尚不可闻,况仆心哉!至今每吟,犹恻恻耳。”
此时,白居易正经过襄阳,想起微之也曾到过此地,不同的时间,在同一个地方。但两人却已相隔千万里,让白居易感慨万千,与元稹说:“君游襄阳日,我在长安住。君今在通州,我过襄阳去。襄阳九里郭,楼雉连云树。顾此稍依依,是君旧游处。苍茫蒹葭水,中有浔阳路。此去更相思,江西少亲故。”
白居易在君之旧游处思君,说我俩如两朵孤云,被风吹散了行踪,等风停住,天高地远,我们向何处归去?没有你在,四海不能为家,都是异乡客,时时想着回你身畔的归期。我不在的日子,彼此都要好好珍重自己,珍重自己等到相逢时:
江州望通州,天涯与地末。有山万丈高,有水千里阔。
间之以云雾,飞鸟不可越。谁知千古险,为我二人设。
通州君初到,郁郁愁如结。江州我方去,迢迢行未歇。
道路日乖隔,音信日断绝。因风欲寄语,地远声不彻。
生当复相逢,死当从此别。去国日已远,喜逢物似人。
如何含此意,江上坐思君。有如河岳气,相合方氛氲。
狂风吹中绝,两处成孤云。风回终有时,云合岂无因?
努力各自爱,穷通我尔身。
元稹回诗给白居易,回忆起当年在襄阳时,那是自己的壮丽时代:“襄阳大堤绕,我向堤前住。烛随花艳来,骑送朝云去。万竿高庙竹,三月徐亭树。我昔忆君时,君今怀我处。有身有离别,无地无岐路。风尘同古今,人世劳新故。”
我昔忆君时,君今怀我处。而如今我们都是天上参与商,地上胡与越。千山道路险,万里音尘阔。山岳移可尽,江海塞可绝,可离恨若空虚,穷年思不彻。相思,相思不绝啊,愚公尚可移山,精卫尚能填海,可我怎能不再相思呢?!元稹跟乐天说,乐天,我后悔了认识你了,“生莫强相同,相同会相别,”这离别之苦让人恨当初相识,我们不如不遇啊。
元稹很困惑,人人都会跟女子相爱,可是我怎么就不一样呢,我日日夜夜都只思君一人,思念得吃不下饭,曾经一日不见,就愁肠百结。如今竟然相隔万里,这让人怎么受得了呵,天上畅空无阻,云朵尚不能重逢,更何况地上的我们中间隔了万里江山:
人亦有相爱,我尔殊众人。朝朝宁不食,日日愿见君。
一日不得见,愁肠坐氛氲。如何远相失,各作万里云。
云高风苦多,会合难遽因。天上犹有碍,何况地上身。
此时,正行舟在江上的白居易,因舟中多暇,常常拿出元稹的诗歌来读,读完诗的时候,天还未亮,灯火已残,眼睛痛得不行,灭了灯,独自坐在黑暗里,听到窗外风吹浪打声恰是自己心潮阵阵:“把君诗卷灯前读,诗尽灯残天未明。眼痛灭灯犹暗坐,逆风吹浪打船声。”
这诗传到元稹手上时,他也深夜不眠,听着外面的风雨声里,杜鹃声声唤着不如归去,不如归去:“知君暗泊西江岸,读我闲诗欲到明。今夜通州还不睡,满山风雨杜鹃声。”
15此夕此心,君知之乎(15)
而当在行水之舟上的白居易读到元稹在江陵写的《放五》,说自己:“近来逢酒便高歌,醉舞诗狂渐欲魔。五斗解酲犹恨少,十分飞盏未嫌多。眼前仇敌都休问,身外功名一任他。死是等闲生也得,拟将何事奈吾何。”又有“纵使被雷烧作烬,宁殊埋骨扬为尘。得成蝴蝶寻花树,傥化江鱼掉锦鳞。必若乖龙在诸处,何须惊动自来人。”
一看见微之诗里的死字,白居易惊起赶紧写下五放,每一句都在劝微之,不要灰心,此生还很长:“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松树千年终是朽,槿花一日自为荣。何须恋世常忧死,亦莫嫌身漫厌生。生去死来都是幻,幻人哀乐系何?”
人生皆是梦幻,悲是幻,喜是幻,但他对他的都不是幻,他要微之好好珍重自己,于他,微之的死不是等闲之事。他怕微之哪一天就放弃自己,那他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再也见不到了。你化蝶儿去来生,怎能寻到还在今生的花树呵!
在他们最艰难的时候,那同陷人生逆境的挚友,以诗遥遥相携,互相勉励度过人生最迷茫的时候,在蛮烟瘴雨里,他们看不见彼此,手握诗卷却能感受到对方手心的温暖。
到了江州的白居易担心元稹受不住蜀地之热,就给他寄去縠衫、纱袴,还赋了一诗云:“浅色縠衫轻似雾,纺花纱袴薄于云。莫嫌轻薄但知著,犹恐通州热杀君。”
元稹回信说:“秋茅处处流痎疟,夜鸟声声哭瘴云。羸骨不胜纤细物,欲将文服却还君。”“生衣”为绢制之轻薄夏衣,相对于“熟衣”即厚重之暖衣而。元稹跟白居易说,乐天,我生病了,已经穿不了你送来的衣服了,想着什么时候把衣服再送还给你,不要浪费了。
但是他却未能再把衣服送回给白居易,九月,元稹赴兴元治病,他与白居易从此就失去了联系,就像他对白居易说的:“苦境万般君莫问,自怜方寸本来虚。”。他不敢把自己的困苦再说与同样困顿的乐天,不想乐天受苦之身再因为担心自己而多个受苦之心。要死了,他愿自己悄悄地死去,埋骨青山也不让自己最怕他难过的人知道。此时,自己没有消息,对乐天来说,就是最好的消息了。他要让乐天知道,自己还在,一直都在为他写诗,而他就要死了……
十月,心心念着元稹之病的白居易,路过蕲州时,特地还买了蕲州簟寄给元稹,写诗云:“笛竹出蕲春,霜刀劈翠筠。织成双锁簟,寄与独眠人。卷作筒中信,舒为席上珍。滑如铺薤叶,冷似卧龙鳞。清润宜承露,鲜华不受尘。通州炎瘴地,此物最关身。”
但他收到元稹的回诗的时候,已经是两三年以后了。元稹回《酬乐天寄蕲州簟》:“蕲簟未经春,君先拭翠筠。知为热时物,预与瘴中人。碾玉连心润,编牙小片珍。霜凝青汗简,冰透碧游鳞。水魄轻涵黛,琉璃薄带尘。梦成伤冷滑,惊卧老龙身。”
那时,他已经经历了生死,濒死的一颗心活转回来,他要好好活着,活着等到重逢时!得成蝴蝶寻花树,他开始一诗一诗回过去,他的花树正等着他回来,千朵万朵压枝低。
但此时白居易还未曾预料到,他竟然有一天会失去他一生最挚爱的好友的信息。之前,白居易已得信知元稹患病,连忙写信与他,但从此未再有回音。白居易《与微之书》云:“仆初到浔阳时,有熊孺登来,得足下前年病甚时一札,上报疾状,次叙病心,终论平生交分。且云:危惙之际,不暇及他,唯收数帙文章,封题其上曰:他日送达白二十二郎,便请以代书。”
收到了你的文章,看着那熟悉的笔迹,却再也没有你的消息。白居易在煎熬中等着,含着希望又带着绝望地等着,有一次逢一好友去世,他想到他没有微之的消息很久了,他几乎以为微之是不是也悄悄地一人去了黄泉,所以听得那好友去世的消息后,白居易大恸而哭:“去夏微之疟,今春席八殂。天涯书达否?泉下哭知无?”其下注云:“去年闻元九瘴疟,书去竟未报;今春闻席八殁,久与往还,能无恸哭!”
16此夕此心,君知之乎(16)
冬天,白居易夜夜不眠:“浔阳腊月,江风苦寒,岁暮鲜欢,夜长少睡。”他想微之想得睡不着觉,鬼宿渡河时,正是思念杀人处,便“引笔铺纸,悄然灯前”写了洋洋洒洒一篇长信《与元九书》说“且以代一夕之话也。”
信中絮絮叨叨了自己为文的经历和想法,最后说现在我们暂且分别编辑诗文,粗略地分出卷次,等到我和足下相见的时候,各人都拿出自己的东西,以完成过去的心愿。但是,又不知何年能相遇,何地能相见,如果我们有谁突然死去,那该怎么办呵!微之微之,你知道我的心吗?“今且各纂诗笔,粗为卷第,待与足下相见日,各出所有,终前志焉。又不知相遇是何年,相见是何地,溘然而至,则如之何?微之知我心哉!”
白居易此时有多怕,他会从此失去他的微之,一个能与他山水相和的人。流水已逝,从此再没有似水的柔。
失去了元稹的消息,白居易虽然想过种种最坏的可能性,但依然不放弃写诗给他,白居易相信,总有一日,微之还会展卷再读,而且无论生死,他始终都会《忆微之》:“与君何日出屯蒙?鱼恋江湖鸟厌笼。分手各抛沧海畔,折腰俱老绿衫中。三年隔阔音尘断,两地飘零气味同。又被新年劝相忆,柳条黄软欲春风。”年年春,我都把思念付与春泥,滋养大地,开做又一个花季,等着蝴蝶来寻。
“良时光景长虚掷,壮岁风已暗销。忽忆同为校书日,每年同醉是今朝。”良辰美景如虚设啊,如花美眷,也敌不过似水流年,志若磐石,也敌不过过眼云烟,但曾经的尘为岳,遮我半世流离。
后来,元稹看到此诗,也回《酬乐天三月三日怀微之》“旧年此日花前醉,今日花时病里销。独倚破帘闲怅望,可怜虚度好春朝。”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呵。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当时锦屏人看的这韶光贱,而如今破帘里,却不想枉渡这春光。一个繁华时代不过是一场游园惊梦,而梦醒了,曾经浪掷的光阴都成了珍惜的往事。
817年4月的某夜,白居易写下《与微之书》向微之告白:“微之微之!不见足下面已三年矣,不得足下书欲二年矣,人生几何,离阔如此?况以胶漆之心,置于胡越之身,进不得相合,退不能相忘,牵挛乖隔,各欲白。微之微之,如何如何!天实为之,谓之奈何!”
——我们不见已三年,人生苦短,我们却要久久分离,如胶似漆的两颗心,却要这样南北相隔,我俩往前不能在一起,往后又不能彼此相忘,内心苦苦牵挂,身体远远分离,我们思念对方,思念得各自的头都快白了,你再不来,我就老了。微之啊微之,怎么办啊怎么办!天意如此,我们怎么办啊!
白居易写完这封信,天快亮了,望窗外,看见一两个山寺的和尚,或坐,或睡。听得几声山中猿猴的哀啼,山谷之鸟的鸣叫。
他们的岁月静好,而我只能将岁月付与相思。此时此刻一生挚友,离我万里,瞥然之间,红尘世俗里的思念之,突然升起——“微之,微之!作此书夜正在草堂中山窗下,信手把笔随意乱书。封题之时不觉欲曙,举头但见山僧一两人或坐或睡,又闻山猿谷鸟哀鸣啾啾。平生故人,去我万里,瞥然尘念,此际暂生,馀习所牵便成三韵云:“忆昔封书与君夜,金銮殿后欲明天。今夜封书在何处?庐山庵里晓灯前。笼鸟槛猿俱未死,人间相见是何年?”微之微之!此夕我心,君知之乎?乐天顿。
回忆从前给你写信的夜晚,在金銮殿值日的黎明里。今夜写信又在何处?庐山草屋拂晓的灯前。笼中的鸟栏里的猿都未死,人世间你我相见是在哪一年!微之啊微之!今夜我的心您知道吗?乐天叩。
这些信白居易都寄往了通州,但此时元稹在兴元,他根本就没收到。等元稹看到信后,他对白居易说:“今日庐峰霞绕寺,昔时鸾殿凤回书。两封相去八年后,一种俱云五夜初。渐觉此生都是梦,不能将泪滴双鱼。”
17此夕此心,君知之乎(17)
当年黎明你在金銮殿里给我回书,如今清晨你在庐山中写信,其间八年岁月长河倾泻而下,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蓦然再逢五更初,仿佛此生都是梦啊!
八月,白居易还梦见了微之:“晨起临风一惆怅,通川湓水断相闻。不知忆我因何事,昨夜三回梦见君。”
昨夜三回梦里,都看见你来我梦中,微之啊,微之,我们消息断了这么久,不知你来我梦中因何事啊。
白居易一夜三回梦见微之,不说自己思念,反问微之因何而来,他的心底固执地坚信着他的微之也一定在想他,所以才会来到他的梦中,虽然他们已经消息断了很久。后来他们恢复联系后,元稹看到这诗也对白居易说:“山水万重书断绝,念君怜我梦相闻。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
病了那么久,我总是梦不到你,都是乱七八糟的闲人来捣乱。你的梦里我们尚可相见,可我的梦里,我遇见了很多人,却遇不到我最想念的你。这样的梦让人恨啊!
梦里只愿有你在,我们在一个又一个美丽的梦境里完成着生命现实里不能有的重逢,愿当梦是此生事,愿当此生是梦中。
这年秋天,元稹从兴元返回通州,经过阆州开元寺时,倍加思念白居易的元稹,便在开元寺的屋壁上写下白居易的诗,还给白居易写诗说了这件事——《阆州开元寺壁题乐天诗》:“忆君无计写君诗,写尽千行说向谁?题在阆州东寺壁,几时知是见君时。”
这诗白居易在微之音信全无那么久之后,总算是收到了,当即他也将元稹的诗题于屏风至上,还写了《题屏风绝句》:“相忆采君诗作障,自书自勘不辞劳。障成定被人争写,从此南中纸价高。”其序云:“十二年冬,微之犹滞通州,予亦未离湓上。相去万里,不见三年,郁郁相念,多以吟咏自解。”
不见三年,我只有一个人默默地给你写诗。总觉得有一天你会化成蝴蝶寻花树,你还会再找到我的,不管今生还是来生。
而后白居易给元稹回酬:“君写我诗盈寺壁,我题君句满屏风。与君相遇知何处,两叶浮萍大海中。”
一个诗人将诗题在壁上,一个诗人将诗题在屏上,思念泼墨而出,让两个诗人的心大雨磅礴,我们就像两朵大海里的浮萍,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一场飓风让我们跨过江湖四海再相遇。
此时大病归来的元稹,对前途充满了希望,说:“前身为过迹,来世即前程。”悠悠天地内,不死会相逢!
直到他生亦相觅
818年,在通州,元稹终于得到了白居易这一大堆送了好久才送达的书信,不禁泪如雨下,惊得他后娶的妻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远信入门先有泪,妻惊女哭问何如。寻常不省曾如此,应是江州司马书!”
元稹流着眼泪给乐天回信说:“无身尚拟魂相就,身在那无梦往还。直到他生亦相觅,不能空记树中环。”
肉身不予,唯断魂相与。今生不能以色身共堕红尘爱欲,那就以断魂共渡似水流年,今生不能以萍身紧紧追随,那就以蝶梦来来往往。直到来生,“得成蝴蝶寻花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