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首。
周氏拿起她一只手来,看了看,道:“瞧瞧这手,越发细腻白净了。从前在家时,常常要做女红,自己贴身穿戴全要你和丫头们亲手做,有时还要帮我屋里做,真是委屈你了。你也知道,你父亲虽做着官,可这五品官在京城实在不算什么,他又是老实人,一分外财也不敢捞,连累咱们娘几个日子过的清苦。
今时不同往日,你如今是永亲王的人了,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再不用受这些苦了。想当初,本该你姐姐应选,偏她命不济病倒了,我思忖着,与其错过这次,不如把这好机会让与你,岂不是成全了你!也是你命好,才有了今日际遇。”
方媃听了这话,真想甩开手走人,这周氏好巧一张嘴,黑的说成白的,明明是她不舍得亲生女儿,才逼着方二小姐去应选,但此刻听她这一番表功,好像是她施了天大的恩典似的,好一个慈母!
自己有今日,倒真该好好感谢她。原来以前的方二小姐真的吃了不少苦,针线活全要自己亲手做,还要替太太做,这些还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不知吃过多少亏。想必从小到大,不知看了周氏多少脸色。没娘的孩子,又是庶出,亲爹也不疼爱,她心里可有多苦。
方媃只能暂时咽下这口气,勉强笑了笑。
“母亲,妹妹这套碧玉头面真好,一看便知是希罕宝贝。”方嫚笑着道,脸上的酒窝让她显得很甜美。
“可不是,水头这般好,一看便知是好东西。这是王爷赏的吧?”周氏问。
“是,王爷外面得的,随手便赏给了我。”方媃道。
“可见王爷多偏疼你!”周氏笑眯眯道。
“节后父亲如果外放,母亲可跟随一道去?”方媃不想继续再讨论这个,便主动转了话题。
“怕是不能,你兄长还在京里任职,你姐姐连人家还未定下,家里这许多事,我怎么能走?”周氏道。
方媃点头,方老爷放了外任,外省哪有京城的官宦子弟多?周氏又想攀高枝,又想让女儿做正室,自然不能离开白玉京。
“母亲,您听说了吗?三皇子瑞亲王爷又新纳了一位侧妃。”方嫚忽然提起一句不相干的话来,她问的是自己母亲周氏,眼睛看的却是方媃。
“三皇子?他不是早有两位侧妃了吗?”周氏似是早有准备,马上反应道。
方媃看着这两母女,也不说话,只看她们如何一唱一和。
“您还不知道啊,全京城都知道了。皇上感叹皇室子嗣不盛,前几日下了圣旨,凡亲王者,侧妃名额可增至四人,庶妃可增为六人。祖宗旧例一改,瑞亲王便迫不及待要纳新侧妃了。这还只是开头,以后看吧,京城可要热闹了,凡亲王都不能免俗了。” 方嫚说着,突然转看着方媃,道:“妹妹,这于你来讲,是好事,却也要多当心些。”
“侧妃、庶妃名额再如何增加,也轮不到我做,外面世家千金多的是,削尖脑袋要和皇室攀亲的人如过江之鲫。”方媃知道她什么意思,故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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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十五 裙带人情牵(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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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嫚摇头,十分语重心长道:“妹妹何必妄自菲薄?你青春正好,容颜绝丽,眼下正得王爷宠,不日若是能够梦熊有兆,母凭子贵,庶妃、侧妃都是极有望的。”
周氏接口道:“只是你也要当心,娶进新人是再所难免的,要防着新人媚惑了你家王爷去。”
方媃听了两母女这一番话,几乎就要当场笑出来,这两个人演这出戏,到底是真心为她着想,还是别有用心,只有听下去才知道。
“女儿可没这么大的本事。王爷的女人太多了,新欢旧爱,防不胜防,何苦费这些心?女儿本不是有心气儿的人,只求一生安稳便知足了。”方媃悠然道。
“我的儿,你还是太年轻啊。现如今你正得着宠,自然不在乎这些,只因还未尝到失宠的滋味!等年岁渐大了,再有了一儿半女的,便是为了儿女,也不能不争不抢啊。丈夫是什么?是女人的靠山,是女人的天。失了丈夫的心,便如天塌一般,此生再无意思。”周氏急着教育她。
“那么依母亲所见,女儿应当如何做呢?”方媃问得意味深长。
周氏看了看亲生女儿方嫚,才对她道:“在王府那种地方,你若想保住自己且步步登高,一是要有真正的好容貌,二是要自己肚子争气,三嘛——”
方媃见周氏卖起关子,心中不由烦起来,这两个人真真令人厌恶,嘴脸可憎,她故意不追问,由着周氏卖关子。
方嫚倒机灵,见方媃不接话,便帮母亲搭腔,问道:“三要什么呢?”
周氏道:“三,自然是要靠娘家支撑了!娘家好,女儿也跟着受尊敬,丈夫另眼相看,名份自然高升,娘家不好了,女儿可就要苦了。”
“母亲的意思女儿已经明白,父亲不是要外放了么。凡事不能着急,官场一看本事,二看关系,三看资历,王爷让父亲处放,不就是给他攒资历么!一步步稳稳的走才好,不能着急。父亲好了,兄长自然也会有出息。
至于王爷,我丝毫不敢担保,他的心思谁也猜不透,况且裙带关系那么多,他也未必顾得过来,还要靠咱们自己争气才好。”方媃再懒得跟她们绕弯,干脆挑明了。老天知道应煊对她还能热乎几时,她也压根没想过依靠他。
周氏笑眯眯,慈眉善目着道:“自然,自然,是要稳稳的升才好,家里也都清楚,这皆是你的功劳。为娘说的不单是你父亲和兄长,还有你姐姐。”
方嫚适时地低下头,羞赧着道:“娘,您成天把我的事挂在嘴上,好像女儿嫁不出去了似的。”
周氏叹气道:“这种心,也只有我来操,你父亲是全不管的。如今他要外放,我留下来就是为了你的事。前些天遇见几位当家的夫人们,她们都知你父亲要走官运了,加之有你妹妹在王府这层缘故,都来和我攀谈。有的是要把侄子说给你,有的是家里儿子正当年纪,话里话外,都是要和咱们攀亲的。”
“那母亲怎么回她们的?”方嫚问道。
周氏语带几分得意:“今非昔比!咱们如今可是和永亲王府有亲,不是寻常人家了,她们这些家世,我已经不大看在眼中了。”
“母亲的意思是——”
周氏看着方媃道:“二姑娘啊,我的意思是,你姐姐的事,你要多上心才是。”
“母亲请吩咐,都是一家人。”方媃早料到她要说什么。
周氏慈母般拉着她手,道:“眼下就是好机会。瑞亲王要纳侧妃,听说立冬前后必要操办宴客迎新人,他与永亲王兄弟情深,到时你们王府女眷自然要去的,到时请你带上你姐姐一道去,让方嫚也见见世面。你也多留神些,若是有门弟好人材也不错的,便端详端详,记在心里,回来告诉我。”
绕来绕去,不就是想利用她给自己女儿找个好人家嘛,方媃不禁感叹,母爱真伟大啊,为了自己女儿,让庶出女儿替代应选不说,还要拿她当桥梁,踩着她攀高枝。不过方媃也有些佩服周氏,周氏虽虚荣势利,头脑却清醒,她宁肯费心给方嫚找人家当正室,也不愿让她选秀,给皇室当小妾。
她倒是真心疼爱女儿,一心一意要让她有个明正言顺的身份。只不过,你的女儿是人,小妾的女儿便不是人么?方媃心想,这也就是我穿来了,要是真的方二小姐在这里,怕是早恨的牙痒痒了吧,还会成全方嫚?不拆台就是好的了。
“母亲这般打算也是对的,只是您莫忘了,女儿只是王府一小小侍妾,地位很低。代表王府坐客,是王妃和侧妃的事,连庶妃也未必轮的上,何况是我?”
周氏胸有成竹道:“凡事哪有死规矩的?王府还不是王爷说了算。这便要看女儿你在王爷面前的本事了。方才为娘的那番话你也明白的,总而言之,娘家人都好了,你腰杆才硬。这些事并不难,只看你尽不尽心了。”
方媃展眉而笑:“既然如此,女儿尽力便是,若有消息,自然传信回来。”
周氏终于松口气,她万没料到方媃会这么痛快答应她。想当初方媃未嫁时,明里暗里,实实在在受了她不少气,她也未曾有一天真心疼爱过这个女儿。
如今这二姑娘飞上枝头,若真不听她的话,也没办法,却没想到竟如此好说话。
周氏并不后悔当初让方媃代替方嫚应选,她也曾料到,凭方媃的姿色,就算不被皇上选中,最差也会进亲王郡王家。只是她活到这个年岁,很多事都看的清楚,皇室之家里,绝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皇子们妻妾众多,又大多贪慕女色,喜新厌旧,女儿进了那种地方,后半生便再不由己,生死荣辱全凭丈夫一念之间,哪里还能真正享受到天伦之乐,更别奢望夫妻同心,举案齐眉了。
所以她无论如何也舍不得自己亲生女儿走这条路,就算方嫚容貌不及方媃,但也不能冒险让她应选,万一选上,一生就艰难了。而让方媃应选,选上的机会高很多,方媃一旦成事,做了宠妾,便成了方家的开路石,方家便可借着方媃的裙带关系,攀上高门,这样,方家父子升官,方嫚嫁到好人家做正室,都是指日可待之事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方媃不争气,不得宠或失了宠,对方家也不会有多大影响。既不连筋也不粘肉,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她也不会心疼。这样玲珑心肠,果断手腕,周氏越想越是得意,以后的好日子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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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十六 物是人已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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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话便到了正午,一家人热热闹闹吃过午宴,便都有些累了,正好各自回屋午休。
晴儿等丫鬟引着方媃回到她以前的闺房,安置好后,众人散去,方媃见眼前没有外人了,才长出一口气,歪在床上打量起这闺房。
闺房倒宽敞,布置十分简洁,房中该有的家具陈设都有,却没什么值钱的摆设。方媃坐在床边看,铺盖床帐都是簇新的,看来是新换过了。
“咱们这屋子一点未变,还是小姐当初离开时的样子。”晴儿充满感情的打量四周。
方媃看看她,问:“晴儿,你感觉我以前在家里过的快乐么?”
“小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晴儿说着,见丽儿端上茶来,忙接过来,敬到方媃面前,方媃接过来,细细品着。
“回到娘家,突然心生感慨吧,也没什么原因。”
晴儿又打量了一下四周,见其他人都退出屋去了,才红了眼圈,轻声道:“小姐忘了先前的事,依婢子看,倒是有福呢!未出阁前的那些糟心事,忘了最好。”
“忘记,有时确实是好事,可有时却也不好。晴儿你想,如果有人总想算计我,而我却忘了过去种种,只以为那人是好人,于我岂不是危险?”
晴儿呆怔怔看她,一会儿才点头道:“小姐说的有理,婢子竟没想到这一层去,只想着小姐什么都不知道反而开心些。如今想来,防人之心不可无,更何况是曾经伤害算计过自己的人?更是要提防着了。”
方媃满意地点头:“所以,以后你多上心,遇到应该让我知道的事,就提醒着些,不要让我糊里糊涂,被人利用。更有甚者,遇到心狠的人,说不定利用完了还有过河拆桥。到时可就晚了。”
晴儿一个劲儿的点头,了悟地咬着嘴唇,想了想,道:“小姐,太太若是吩咐您做什么,您可别真的实心肠去做,她当初对您不好,您何苦为她卖力。”
方媃点点头:“我有分寸。”
正说着话,丽儿进来道:“禀姨娘,太太亲眷凌府的表少爷来了,方才已先去见过老爷太太,老爷夫人正要午歇,吩咐表少爷自便,留他晚上一同吃了饭再回去。表少爷这会儿正在咱们院门口,只说多日不见您了,兄妹说说话,又怕在屋里不便,便请您到花园亭子里去,那里四面敞亮,也方便些。”
这表兄来的倒快,不会是打听到她要回来,特意寻来的吧。方媃想,上次方姨娘回来侍疾,与表兄私下相见,被应煊知道,闹出好大一番事来,如今物是人非,方姨娘身体还在,灵魂却换了,叫自己如何处置这青梅竹马的表兄?
“还是奴婢和丽儿陪着小姐去花园见见吧,表少爷外表看着平和,其实性子极倔,您若不去,他怕是不会离开。不如正大光明的见见他,说几句便回来,不要耽搁。”晴儿劝道。
方媃思忖,上次应煊生气,应该是因为他们俩偷偷摸摸相见,若是光明正大的见面,选的地方又合适,身边还有人陪着,应煊再小心眼,也不至于不让吧。
其实她倒是好奇,这位写的出相思之词的表兄,到底是什么样子呢?不是说他尚武么,看样子文也不差。
方媃随着晴儿出来,丽儿跟在后面,三人一路向府后的花园走,方府虽不甚大,却也是官员府弟,该有的都有,只是规模小些罢了。
花园不大,没什么希罕的景致,却也绿树成荫,花朵遍地,园中还有池小小湖水,碧水幽幽,从湖岸到湖心的亭子有连接的小桥,夏天到这里来乘凉倒是不错。
晴儿将方媃引到桥边,向亭子望了一眼,便道:“表少爷已在亭里了,婢子们就在这里守着,小姐千万略谈几句便好,时间长了,怕是于礼不合的。”晴儿冲着方媃使了个眼色,眼睛描了下站在身后的丽儿。
晴儿的意思方媃明白,丽儿和晴儿是不同的,虽是她的人,却也是王府的家生奴婢,也许她就是王爷的眼线也未可知。这回带上丽儿,也是光明正大的意思。
方媃轻提裙角,款步过桥,便见一青年男子已经迎出亭外,他身量适中,偏瘦削,一身石青色暗花刻丝锦袍,腰系锦带,方媃留神看,真真是吃了一惊。
眼前的男子,二十岁左右年纪,一张雪白的面庞如冰雪般无暇,在秋日的阳光下,竟是让人无法直视的清透。纤细浓密的睫毛下,一双极少见的浅褐色眼眸,目中光芒流动,熠熠生辉,夺目无比。
他带着淡雅的笑容,清净如云,眉目如画,身姿秀逸,说不尽的风流。
他走到她面前,轻声唤道:“眉真。”声音轻柔清晰,如他出尘如仙的容貌一般动人。
眉真?方媃怔了一下,脑中仿佛有这个名字的记忆,这是在叫我吗?
凌云微低了头,浓秀的睫毛掩着眼眸,“连我给你起的小字都不记得了?‘经珠不动凝两眉,铅华销尽见天真。’这句形容你再妥贴没有,所以我为你取小字为眉真。”
“眉真。”方媃品着这两个字,原来她有字,字眉真。真好听的小字,在王府里从没听人叫过。
“很久不听人这样唤我,一时便怔住了。表兄近来一切可好?”方媃坐在亭子里,稳下心神道。说实话,刚才她几乎呆住,她完全没想到这位表兄风华出尘,容貌甚至超越很多漂亮女子,是芝兰玉树一般的男子。
“怎么叫我表兄?”凌云苦笑一声:“莫非嫁了人,便如此生疏了?上次你回来,我们相见时还说唤我非鸿的。”
非鸿?应该是他的字吧。方媃想,你侬我侬,明明是表兄妹,却不以兄妹相称,而是以表字相称,真真是两心相许了。
可恨那周氏,竟这么生生拆散了这一对璧人。如今再说什么呢?
其实之前方媃已经想好怎么打发这位表兄,无非是以嫁为人妇为由,干脆利落的拒绝他,反正已经再无可能,又何必拖泥带水,害了两个人。可是眼前这个人,真是让她说不出任何绝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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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十七 旧情难解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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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坐到方媃对面,也不说话,只静静看她,一双眼眸如飞烟蒙蒙,令人难以正视。方媃不由就红了脸,下意识抬手摸摸脸颊,怪不好意思的,被这样一个男子看着。
凭良心讲,方媃现在这副皮囊已经算是冠压群芳了,但若是与凌云配对,自己感觉竟然还是有些配不上他。
凌云是文武双全之人,所以容貌虽如兰芝,却毫无脂粉气,是男子风流入骨的美。
方媃想起应煊,他们两个是气质完全不同的人,应煊潇洒,非鸿风流;应煊狠厉,非鸿内敛;应煊是高贵清俊,非鸿则是温和秀丽。这两人身份背景不同,却都堪称人中龙凤。
只是方媃还不了解凌云,不知他心智如何,反正应煊是心机深沉、智珠在握的非凡之人,她想,应煊的智慧和头脑,怕是没几人比得过。
就这么两个人不说话的坐着,也怪尴尬,方媃做势欲站,道:“时候不早,再坐着怕于礼不合,表兄若无话,小妹便告辞了。”
凌云起身,似是想伸手拉她,却滞在半途,停顿一下,又垂下来。
“眉真,自你嫁入王府,我常扪心反思,怪我不早做打算,只顾浪荡江湖,白白耽误了这些年华。”
方媃见他雪白的面孔上尽是悔意,心中叹气,宽慰他道:“身不由己,谁也怪不得,你不必自责。”
“不,是我之过。原想待你到了年纪,便请媒人来上门说亲。哪知姨母突然做出这等事,我那时正离家千里之外,鞭长莫及。”
原来他竟是常年闯荡江湖的,莫非是像武侠小说中写的那样的侠客,或是哪个门派中人?这倒是新鲜。方媃看他略显瘦削的身姿,实在不像孔武有力的学武之人。
不过这也不希奇,武侠小说中不是总这样写吗?只要内功高深,外表常常是看不出来的,甚至很多高人的外表还带着几分文弱呢!
方媃正浮想联翩,却听凌云接着道:“过几日便是秋闱,我会参加武举,走仕途一路。”
方媃吃惊,不解道:“你欲走仕途?”
难道是为了她吗?可他应该清楚,即便博得了功名,他们也已经不可能了。
凌云笑笑,并不多解释,片刻后只是语带嘲讽道:“不是说,‘学会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么?国家边陲不稳,正是用人之际,我空负一身材能,何必虚度此生。不如搏他一搏。”
他并没真正回答方媃的疑问,方媃也不知他到底是什么打算,究竟是一时的激愤,还是别有所谋,她看不透。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凌云虽是温文而痴情,外表又如此秀雅,骨子里却也有不亚于应煊的狠厉。这样的人,原该做出一番事业来的,不论是在朝堂还是在江湖,都绝不会是沉寂无名之辈。
既然不肯说,方媃也不再追根究底,对于她来讲,毕竟眼前的人还太陌生。
“眉真,你可有想过将来?”
方媃抬头看她,他的语气绝不像是随口一问,所以她也认真起来。
将来她确实没认真想过,因为自从她穿越来,脑子里始终还想着也许还能回去,所以从未认真为将来打算,无非是得过且过。
“以你的性情,在王府渡日,如今时候短倒还不妨,长远下去,只怕艰难。”
“我的性情?”方媃忽然想到,眼前的人,应该是最了解原来的方媃的。她突然很想知道,自己究竟和原来的方小姐有几分相像。
“表、非鸿,你是在取笑我吗?我的性情又如何?难道无法在王府立足?”她故意带一点娇嗔得问道。
凌云展眉而笑:“你瞧你现在的模样,还与从前一般,对别人很宽容,唯独对我,只是一味娇蛮。一句话也不让。”
方媃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竟暗合了原来的方小姐。也许她们真的是前世今生,本来就是一个人,才会让她穿越而来吧。
“你还没回答我。”方媃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凌云道:“你虽生性恬淡无争,却因自身出众,此生难免储多劫难。”
凌云很笃定道。
方媃细品他的话,确实有些道理。若非她容貌出众,怎么会被嫡母硬逼着顶替了方嫚,又怎么会进王府?
而应煊宠爱她,如今虽看不出什么,时间久了,必会招来祸端。
凌云的话说的很含蓄,方媃却理解他为何不明说,只因他爱着方媃,自然不愿从自己嘴里,明着说出“就因你美,才受宠,才会招事。”这种话。
方媃嫁人,受宠,对他来说,是难以接受的现实。
这现实他极清楚,却死也不愿说出口。当他面对她时,只愿他们还是当年,只如初见。
“你的担心,我明白。只是既然已经迈进去,难不成还有抽身的一天?”这话虽问的是凌云,方媃自己也在自问,若真有抽身的一天,荣华富贵,她可能抛得下?
凌云并未回答她的问题,他眼中神光夺目,只是凝视她,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便明言一般。
方媃侧过脸去,耳垂发热,这个凌非鸿,他不知道自己有多迷人吗?他的眼眸如海波如烟的天池之水,可让人沉溺其中。
“眉真,你保重自己,爱惜身子,你我之路,也才刚开始。千山万水,也总能有走完的一天。”
这话——方媃抿唇看他,想从他冰雪般的脸庞上找出什么来,却一无所获。
方媃想,他一定还有所期许,没有就此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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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媃与晴儿往回走时,见到了兄长方靖。他似是正要去拜访方媃,在方媃的小院门口相遇了。这位兄长二十岁出头,身材魁梧高壮,英气勃勃,一举一动充满力量,一看便知是位武将了。
“二妹妹是去花园玩了?”方靖很亲切得道。
方媃不知道方靖来是什么目的,但只能做出亲热得样子道:“请哥哥进屋说话吧。”
两人进屋里坐下,方靖略打量了一下方媃,笑道:“妹妹气色比上次来好了许多,方才在上房父母面前我也不便多说,先前实在担心你,如今再看,眉头也舒展了,眼中也没了忧愁,脸上还常带笑意,真令为兄放心了。”
他言词诚恳,语带关切,看起来是真关心这个妹妹,方媃心里觉得暖和,看来在这个家中,还是有人真正关心这个庶女的。
方媃深知自己属于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的那种人,此时对方靖便不像方才那么防备,不由有了亲近之意。
只听方靖问道:“妹妹方才进园子可遇见非鸿了?”
方媃有些不好意思,猜到方靖要说什么,回道:“是,我与他只是问候了几句。”
“非鸿之父去世后,只有姨母与他相依为命,好在凌家家底丰厚,广有田庄店铺,只是姨母也在两年多前去了,如今凌家只有他一人了。非鸿自小便绝顶聪明,又得名师授业,如今更是在江湖中扬名立万,我看他心志不小,非常人可比。”
方媃点头,问道:“妹妹嫁了人家,这两年也不清楚他的事,他这两年都在做些什么?”
方靖道:“何止是两年前,你不记得了,他十四五岁时,便常出门去,一走便是一两个月,只因那时姨母尚在世,他不能久不回家。姨母去世后,他更是没了顾忌,在江湖中混得风生水起。前些日子我在街上遇见他,他与几个江湖人士走在一处,那几人一看便不是我洪国人,深目高鼻,似是獠族人。”
“獠族?那个北方彪悍的游牧民族?”
“正是,非鸿跟他们走得很近。我听说他近几年常在北方边关行走,怕是认识了不少獠族人。”
方靖停顿一下,语重心长道:哥哥只想叮嘱你一句,他是那等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而你已为人妇,千万莫与他过多牵扯,惹出事来可不得了。”
看得出,方靖对他们以前的事是了解的,这番话心存好意,方媃只能点头答应。这个话题太尴尬,方媃连忙转了话头,问道:“哥哥在外京营十分辛苦吧?”
“自小习武,吃了许多苦,如今进了外京营,倒也不觉得,习惯了。”方靖道。
方媃想了想,问道:“外京营负责京都城防,内京营便是负责禁城和皇家的守卫了?内京营的差事比外京营好吧?”
“正是。外京营十六卫所,内京营同样,只是内京营向来门槛甚高,等闲进不去的。我已在外京营三年,虽辛苦些,却也受到诸多历练,营中兄弟也处得好,十分相得。”
方媃点头,道:“哥哥亲和,人缘想必是极好的。”她想,方靖来找她是不是也有所图呢?看他模样,似乎很憨厚直爽,不像那种人。
方靖犹豫了片刻,才斟酌说道:“二妹妹,我不知方才母亲与方嫚同你说了些什么,但有句话为兄忍不住要嘱咐你。”
“哥哥尽管说。”
方靖道:“母亲是老一辈子的人,她偏疼自己女儿是自然的,当初为了方嫚,本就已委屈了你。如今她更是一心只为方嫚打算,可能忽略了你的处境和难处。你只记得,家人虽要看顾,也要量力而行,太为难的事你不必硬着头皮答应。在那皇家的深宅大院里,保住自己已经不易。平日若遇到难处,可稍信来与我知,哥哥虽无大才,为愿尽力你分担些。”
“原来他竟真心疼爱我这个庶出妹妹!”一番话说的方媃十分动容,心想这个哥哥确实拿她当妹妹,很为她着想,比那个虚伪的母亲强得多。
“哥哥的嘱咐小妹牢记心中,凡事自会衡量,若有难处也会找哥哥拿主意。哥哥如此体谅,真教小妹心怀感激。”
“一家子亲兄妹,说这些话见外了。”方靖憨直得笑道。
方媃看着方靖,忽然觉得有个哥哥其实很好,她在这个世界终于不是孤立无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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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十八 素心含梅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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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过后,天气一天天转冷,秋风扫落叶,眼看便要立冬了。
一日午后,又是午睡时间,却不见晴儿像往日那般进来伺候,方媃信步走出房门,看到廊下角落里有两个婆子在悄声聊天,一看到她,忙慌里慌张行了礼散开了。
每天午后是府里最消闲安逸的时辰,此时却听到院外有喧嚷的声音,只见晴儿匆匆进了院门,低着头心事重重的样子,她一进来便朝厢房走,没看到正房门口站着的方媃,方媃转身回屋,片刻后,果然见晴儿端着茶进来了。
喝过茶,方媃看着晴儿道:“外面有什么事,怎么听着吵吵嚷嚷的?”
晴儿面带不豫,皱着眉道:“方才贤妃娘娘宫里的总管太监来了,在正屋里宣了贤妃娘娘的令谕,果然是将娘娘的表外甥女——工部左侍郎白延恩的第三位千金白清妍许给了王爷,一进门便是侧妃。这会儿,府里人都忙着向王妃道喜,所以有些吵嚷。”
方媃有点意外,愣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心中长叹一声——真让她言中了,这皇子的府上,真是年年都有新人来啊。对于一个皇子来说,娶小老婆便如给自己增加政治砝码,增添人脉,是必须为之的事。
方媃看了看香炉里的鹅梨香,转头见晴儿愁眉不展的样子,道:“你不是早就听人传过此事吗?如今不过是成真了,你倒这样生气,在灵犀院也罢了,出去叫人看到你这般脸色,还以为是我在屋里正摔东西骂人呢!白白被冠上善妒的名,太冤枉了。”这些事她早有心理准备,此刻倒要反过来开导晴儿。
晴儿艰难点头称是,她抬头看到方媃淡淡地模样,暗暗敬服她看的开。晴儿放下心事,平静的收拾起茶碗出去了。
方媃推开窗户,看着院中窗下,天气寒冷,平日已不常开窗,此时一开,却看见窗下摆着一排富贵白头青花大花盆,十分齐整排场。
所谓富贵白头图,便是描绘在春风中,盛开着一丛姹紫嫣红,争奇斗妍的牡丹,引得蜜蜂、蝴蝶在花间流连嬉戏。一双白头翁鸟在石上停栖着,神态闲静,与喧闹的蜂蝶相映成趣。这是极好的寓意,富贵荣华且又成双成对,白头相伴。可是如今在方媃眼里,却刺眼的很。花盆里面种的是素心腊梅,如今刚开了花,星星点点的黄铯小花缀在枝间。
她记起前几天应煊曾提过,说是花房回禀,新培植的名贵品种素心腊梅开花了,他问她喜欢不喜欢素心腊梅,当时她没在意,随便点了点头,其实她从没见过素心腊梅,更不知道这个品种开出的花竟然是黄铯的。
难怪叫素心腊梅。想不到应煊倒上心,竟真的让人给她送来这许多,想是今晨才到的,所以她此时才注意到。
方媃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生气伤心倒还谈不上,失落总还是有的。毕竟那温柔的缠绵和被人宠爱的感觉让人很是留恋,可这一切,便如过眼云烟,转瞬既逝。眼看有新人进门,多少人都等着看她失宠啊。
正想着,晴儿进来,看她开着窗,忙上前关了,道:“小姐又这般不保养身子!天冷敞着窗,还伸出头去。若想赏那花,让他们般进屋来两盆便是。”
方媃正要说话,丽儿进来道:“姨娘,芳菲院的任姨娘串门子来了。”
“快请进来。”方媃站起来迎到门口。
“你这堂屋里人来人往的,还这般暖和,可见炭是烧足了的。”任氏笑靥生花,一进门便道:“我那屋子虽也不冷,却没你这般温暖如春。”她望望屋里窗台上摆着的水仙花,又道:“瞧瞧,屋子暖和,连花都开的这般好。”
两人相互见了礼,分宾主坐下,丽儿端进茶和点心,晴儿亲自捧了敬到任氏面前。
“这陪房丫头也是水灵灵的。”她进门来这一通说,无一句不是赞美,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