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檐庑殿的璇玑国皇宫,盘龙镶金的大殿之上。
神色疲惫眼神烦困的皇帝,频频打着哈欠,听着殿下两个老头对谦王之死,做着对他们各自有利的辩驳,言来语往的数十个回合,仍然不分上下。
着紫色官袍的老国师,气得花白胡子一翘一翘的。
“皇上,丰水城蛊患,因丞相微服私访而起,姚将军发兵之时,丞相信誓旦旦,还私下命姚将军生擒蛊婆,才让姚将军延误军机,落得丰水城全城皆亡的后果……”
“皇上,国师此言有出入!”蒲建仁敬畏又不服气地断了对方的话,接着双手举过眉头,对那个王座上的人深深地弯下腰,被自己手臂遮挡住的眼乜斜着,看向老国师,道:“生擒蛊婆之事,并不是本相的意思。”
“笑话!不是你难道是我?”胡国师可是朝堂上的老将,自然知道蒲建仁的言外之意,但,他偏偏假作不知。
蛊婆的本事天下皆知,王座上的人哪里会承认,生擒蛊婆这种无知的命令,是出自他口。
王座上的人,举起长袖,悄悄向一边伺着的太监使了个眼色。
他已经这般听他二人唇枪舌剑地交战了大半夜,胡国师平日借口年纪大了,休朝大半年来,今晚却精神矍铄口齿伶俐脑子机智地辩了几个时辰……即便如此,他也不希望这火烧到他身上。
二更都过了,他明着打了好几次哈欠,伸了好几个懒腰,皆被他二人无视。
接到暗示的太监上前一步,抬头,挺胸,如将要打鸣的公鸡一般伸长脖子,准备就绪,嘴还未张开,边门处突然响起清脆铃声,一个神态骄持衣着华贵的女子出现了。
来得正是蒲建仁成为贵妃的女儿蒲丽芸,只见她腰若灵蛇,步态生花,小手轻扶缀满珠宝的发髻,精心描画过的眉微微扬了扬,居高临下地冷扫殿下俯首行礼的两个老头。
“皇上,夜深露重,皇上可得注意休息保重龙体啊……”尾声绵长,迤着一种入骨媚气。
胡国师鼻尖微耸,嗅到了一股细微的异香,一惊,凝了术法的眼望过去,果然看见蒲贵妃一张面皮虚虚实实,五官模糊的令人看不清她的容貌。
怎会这样?月前见到蒲贵妃的时候,她明明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然,现在看来,她整个人情况都不对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将腰越发弯低了些,胡国师暗暗琢磨,蒲建仁说生擒蛊婆是皇帝的意思,其实明白人如国师,自然知道皇帝近来专宠蒲贵妃,皇帝的意思很大可能是蒲贵妃的意思。
如此,他胡家在丰水城这件事上,就得吃哑巴亏了?
蒲建仁倨恭的态度,在蒲贵妃来了之后,加上了几分专横,彼时见本滔滔不绝的胡国师突然不言不语,他冷冷笑了一笑,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慎重地严肃的对皇帝行礼,道:“国师刚刚提的严惩姚振,本相附议!”
姚振,乃胡国师门生,手掌璇玑国二十万军权,这次带去丰水城的五万,只是姚家军的四分之一。
胡国师因谦王妃和胡岳成之事,迁怒姚振。
蒲丞相因常年诶胡国师打压,正巴不得削弱胡家在朝堂上的影响力,惩姚振,对他蒲家有利无害。
有风顺着殿角压地而过,众人衣摆突然被吹得飘鼓着拍打上自己的脸。
蒲贵妃面色大变,匆匆从边门回去了。
夜风丝丝凉凉,衣摆飘飘扬扬。
胡国师看着蒲贵妃逃也似的离开的背影,突然之间转过一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他心脏一颤,因儿女双亡的激怒骤地惊悟。
“皇上,我刚才仔细想了想,汉皇为了蛊患之事特别派遣来帮忙的特使也在丰水城,皇上,我们可等特使到来后,详细询问当时的情况,再衡量是否惩戒姚将军,这样比较妥当。”
蒲建仁却不肯放过此等大好机会。
“国师糊涂,处置姚振是国师提出来,本相亦没有异议,国师怎地又反悔?国师若是因年老而脑衰,本相有有利有怀疑,国师是不是能胜任一国之师的要职?”
胡国师哈哈笑着,甩袖,负手。
“天梵特使专为蛊事而来,姚将军不过一介武将,去时老夫曾特意嘱咐,一切以特使之命为准。皇上,老夫言尽于此,皇上请定夺!”
胡国师说完,再也不管王座上的人和蒲建仁,自转身,大踏步出了殿,离开。
皇帝站起来,长长出了一口终于解脱的气,胡国师是他的太傅,自小他就怕胡国师。
蒲建仁赶紧抓住机会,“皇上,你看姚家军……”
皇帝立于高台上,眼风下斜着看向这个因女而荣的老头,目光变幻,神色不动,“丞相,自璇玑有国,便有姚家军,别说是丞相你,即便是国师请求,朕也不会轻易责罚姚家的人!”
话在唇齿上却被堵住的蒲建仁,身子一僵,双膝跪地,高呼万岁,恭送走皇帝后,慢慢爬起来,缓缓转身,垂手,低头,丧气地一步一步出了殿。
蒲丽芸步履匆匆,在宫内的曲曲弯弯的长廊上飞一般地奔跑,纱衣层层叠叠翩飞,面皮水浪一般起纹,她以袖掩面,把跟在她身后的宫女远远甩开。
丰云轩到了。
急步跨入。
“呯!”
反手,又急又慌地关闭,背靠门,还未缓过气来。
一道亮至惊心的闪电划破夜幕。
那一闪而逝的电光,透过镂空雕花的窗扇,映出她靠着门板微微扬起的脸。
只见一层薄如蝉翼的东西,从她发迹线上缓缓地缓缓地向下剥落,露出一张塌鼻小眼斑点满布的面孔。
她伸手,接住那褪掉的人皮,眼底发狠,语声发冷,“青莲,我一定一定要得到你的皮!”
窗外,突然掠过一条人影。
她一阵慌乱。
“谁?”
又是一道寒亮的电光。
惨白强光里,一张带着阴森笑意的脸,突然出现在她眼前,她吓至瘫倒在地,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青……青莲?”
青莲却不理她,顾自转身,走到窗扇旁看着屋外倾盆而下的雨,侧头回看向蒲贵妃,眼神阴森,神情中带着一种来自鬼域冥府的死亡狰狞。
“蒲丽芸,你,居然敢坏我的事!”青莲恶狠狠地笑,手心里,一朵黑色的花在蒲丽芸面前出现。
“不……不是我,是我爹……”见到黑花里蠕动着的那一只透明小虫子,极度的恐惧让蒲丽芸素日的巧头打了结,生死关头,即便是亲生父女,也是可以出卖可以背叛的。
然,青莲却不给她机会了。
黑色花飞射进蒲丽芸体内,她抱着脑袋到底翻滚,身体里似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耳朵里如有千万个钟鼓在敲震,而她的声音却被禁锢。
她举起双手,用力掐住了自己的喉咙,恨不得掐断自己的呼吸,灭了自己的生命。
然后,青莲看见了那张挂在蒲丽芸胳膊弯里的人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