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窗边,信手拨弄着古筝的琴弦,这筝与她那日弹得不同。是崭新的,上好的梧桐木所制,上刻“高山流水”。这筝是及笄礼当晚,元公子派小厮送来的,对一个弹琴的人来说,人生乐事不过三样:好琴,名曲,知音,如今,这三样都有了。这话,是元公子的信上所说。叹了口气,看向窗外,眼前竟是满墙的紫藤,此时看来却是扰乱心神。
“小姐,引珞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引珞看着抚琴出神的沐临月垂首站在侧面,吞吞吐吐的,与往日的伶俐相差甚远。
“你既然已经开口便说吧。”沐临月并不知道引珞要说什么但直觉告诉她一定和及笄礼当日所来的元公子有关,想到这,摁了摁额角。
“还记得那日小姐的及笄礼上元公子说的那个习俗吗?据引珞所知,东梁王朝建立几百年来,未曾有过这样的习俗。”引珞是土生土长的东梁人,她可以确定,这位元公子当日是信口雌黄。只是为何老爷不制止呢?
“我知道”这样的话并不出人意料,她早已想到公子元当日之举是有意的。只是他倒底是想试探自己,还是想找个理由送来那玉佩呢?对了,玉佩!一个人的玉佩往往象征着一个人的身份,能否从那玉佩上找到蛛丝马迹?“他送我的玉佩呢?”
“在这里,那日小姐说看着心烦就扔给奴婢了。”引珞很快便递了过来,“小姐可是在睹物思人?”
“快别闹了。”引珞看沐临月有些恼了,止住了嘴。
只见沐临月繁复看着半个手掌大的玉佩,转过来,翻过去,无计可施。对着阳光看,却仍是普通的玉佩,投下的影子也只是玉佩上镂刻的花纹而已,毫无玄机。没想到,这人竟这样的谨慎,沐临月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和原来如此。
那日,沐修廉的书房——诸瑛斋中,记载沧桑的古书和扑朔迷离的烛火,见证了这样一番谈话……
“你变了,从前的你虽生性薄凉但是骨子里却印着几分胆怯,从前你肩不能抬手不能提,虽饱读诗书却弹不出这一手好琴,从前你唯唯诺诺决不敢抢长辈的话梢。你……还是不是我的女儿?”沐修廉在昏黄的烛火下,添了几分垂暮之态。
“原来的沐临月已经在今日的拂晓归去。”沐临月料到今日的破绽一出纵使崔堇色不疑心,沐修廉也会问个到底。
“那你……”沐修廉脸上尽显失去爱女的沉痛之色,只是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脸上慢慢浮起惊惧之色。
“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任凭怎样都无法到达。”沐临月看着烛火,喃喃道。
“三年前,上岽寺的冲仁圣僧对我说过,你十八岁这一天是人生中的一个劫数,若能安然度过今后人生便会偏离原来的轨道。从此任凭大罗神仙也无法占卜你的命格。原来如此……”沐修廉一辈子虽不相信这样的怪力乱神的鬼怪学说但是也颇有见识,倒是不难接受,只是这样一来,仿佛人老了几岁。“你不要担心,我不会同他人说,今日你已拜过沐家的列祖列宗,从此你就是我沐家的女儿。”
“父亲……”沐临月嘴唇微微颤抖,缓缓跪下
“女儿,冲仁圣僧为你占卜的最后一卦所示,你命格紫气缭绕,有帝后之命。”
“什么?”沐临月不可置信的抬起头,做皇后?她不要!“难道现在的皇上没有皇后吗?”据沐临月所知所有的皇上的第一位妻子就是皇后,除非现在的皇上还未加冠,否则一定会有皇后。
“有是有,只是……唉……不谈也罢,你的命数终究还是要由你来谱写。今日的元公子,你有何想法?”沐修廉扶起跪着的女儿。
“他……第一眼见到他,就觉得一定是非富即贵之人,言行之间又觉得他是大富大贵之人。”
“他是——”
“父亲,不要说,求你——”沐临月止住了沐修廉的口,她不要听。
不要听那可能把她就此推入万丈深渊的真相。
她不要再一次让自己的心和理智不能同步,
她的心已不知何时遗留在了那高山流水的袅袅琴音中。
父亲,我的父亲,就让我保留最后一个可以敞开心门的理由。
那个人,那个占据了她两世深情的男人,在她的心里有如磐石一样不可移转。
……
只是,当真不可移转吗?
坚定的沐临月,当你看见那逆光走来的人,那一刻的恍惚是什么?
聪明的沐临月,当那人送出玉佩信口雌黄的时候,那宁愿破釜沉舟也不要上钩的妥协是什么?
骄傲的沐临月,当那人一语中的到处曲中玄机时,那不由自主的敬佩是什么?
她曾说,此生此世再不爱人,她曾说,永生永世的情意都已葬在秋山大火中。只是到了此刻,任何誓言都尽数瓦解,他们是那么的脆弱,不敌一个男人的朗声笑颜。
情已动,只道就中之人尚不而知……
沐临月想起那一晚的慌乱,不禁有些懊恼。当时怎么不让父亲说出那人的身份呢?还要自己在这里苦苦猜想,唉……瘫坐在椅子上,总觉得心里不平静,外面好像总有东西在吸引着她,是什么呢?
不如出去走走吧。
唤来引珞,二人更衣后出了太尉府,这是她第一次走出太尉府的大门,来到这个东梁王朝都城的街头。
“小姐,咱们去哪啊?”引珞是沐临月的贴身侍女不能常出府,因此这次出来显得比沐临月还要高兴。
“先逛逛,不急。”沐临月在找方向,她也不知道去哪里,直觉告诉她怎么走,她就怎么走。
“是!小姐,你看那个面具好不好玩啊?”不等沐临月回答,引珞就跑过去开始挑选起来。
“是你想买吧,挑两个吧。”
沐临月一向对钱没有概念,只是凭自己的喜好做事,不知不觉,引珞的手里拿满了沐临月买的小吃、零碎儿。
“玉生缘?”沐临月已经走了大半条街了,终于在这一个店铺前站定。这家玉器店的装潢很气派,看样子生意很好,信步走入。见一个小伙计赶紧巴结的上来招呼。
“这位姑娘要看点什么,还是要卖点什么?”小伙计一眼就看出沐临月的贵气非凡,光是那倾城绝色就把满室的金玉光辉生生比下去了。
“我随便看看,不用招呼我。”沐临月自顾自的看着琳琅满目的玉器,不自觉的想起了前世的那一对儿玉铃铛。
未见君子,岂不相思,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有女婀娜,岂不慕卿,云归月敛,云胡不念?
承载了两个人半生情缘的思君念卿,在那个遥远的地方,可知道在这里,有个女人默默祭奠那对代表爱恋代表离殇的玉铃铛?
绕过半圈展柜,沐临月来到店铺的角落,那里,一个青色的带着裂痕的玉铃铛静静的躺着。沐临月的眼神定格在这里,时间仿佛已经静止空气在她身边凝固,这一刻沐临月好像已经走过了千山万水千年万年,周身疲惫沧桑一涌而至。看着这个小小的玉铃铛,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真的,她还是慕霖悦,她的身侧还站着苏弈玄。她笑了,虽然她知道此时的笑肯定比哭还难看。伸手想拿起那个铃铛,手抬到一半却停了下来,她好怕,好怕一碰那铃铛就碎了。
小伙计并没有发现沐临月怪怪的神色,开口道:“小姐看中了这个玉铃铛吗?这可是我们这里最精致的物什。”他伸手将那玉铃铛拿在手里,递给沐临月。
沐临月伸手要去拿,只是那颤抖连她自己都不能控制。手指抚摸着熟悉的纹路,只是那纹路间的裂痕怎么也抹不去。就和她心上的裂痕一样,再也无法圆满。前世的思君已碎,今世就算怎样的弥补也不能使支离破碎的它完好如初。手指移到铃铛的顶部,繁复摩挲,终于摸出了“思君”的字样。
“这铃铛是何人所制?”沐临月抓住小伙计的手腕。
“这……姑娘有所不知,这铃铛并不是我们店铺的营生。前日有个和尚说是在街口捡到了这个铃铛,苦等三日也无人来寻,这才给了我们店。”
“那和尚是哪个寺庙的?”
“我估摸着是上岽寺的,只有上岽寺的和尚能穿红布金丝的袈裟。”
“这铃铛你卖多少银子?我买了。”又是上岽寺,看来还真得去一趟,才能消除心头的疑惑。
“五两就行了。”小伙计看样子很开心。
沐临月将再得的思君用锦囊包裹好,放进里衣的口袋里,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能磕了碰了它。
“小姐,这铃铛至多值三两。”引珞没有注意到沐临月起初见到铃铛时大喜过望的神色,只觉得一个有残的玉铃铛实在值不了五两银子。
“引珞啊,就是他开口要我千金我也会买下来。”沐临月开口颇有些释然,“明天我们去上岽寺烧香,去买些东西吧。”
“是”引珞一听明天还要出去玩,立刻来了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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