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子木往火堆边拢了拢,隔着青灰的烟雾打量对面的紫衣少年,火舌蹿得很高,闪烁联翩飞舞,几乎烫伤了年子木的瞳仁。
少年此刻闭着眼,单薄的眼皮不知包裹着怎样的琉璃色彩。现在的少年安静、乖张,眉眼间干干净净,透着海底醇香的礁石般的深厚。他不再笑,颊边玉润的酒窝却依旧浅显。
华服依旧,光华不减,精致生辉。
年子木摸摸鼻子,把脸埋到膝盖窝里,火光把略湿的发丝衬得晶亮。
紫衣少年自从把她引到这里后就一言不发,要不是还听得见他的呼吸年子木就甩屁股走人了。
“那我带你回家。”
这是少年最后跟她说的话,惹得她热血沸腾——她以为可以穿回去了。
一路上她不知道跟丢了多少次,跑得脚都不是她自己的了。
好不容易停了下来,面前却是一个河床。
这里的夜晚湿冷,空气里不知裹了多少白天蒸发掉的水,一层一层拍进软绒似无边的黑暗中。这河床修的极高极陡,河里浓稠的冷气却轻而易举漫得到处都是,也不知道这河道里是什么神水,流起来居然一点声响也没有……
少年自从到这里后好像就换了一个人似的,不看她,不说话,更不再笑。自顾自坐在河床边。
年子木不知道磨烂了多少层嘴皮,连她祖宗都搬出来了也没用。她望向深蓝的夜空,伸手指了指盈白的月,偏过头笑道:“你们这里的月亮好圆,又大……是不是这个时候我们离月亮近了很多?”
“……”
年子木缩了缩手,呼呼啦啦的吹口气,又指着瞬间掉到手心的冰渣笑:“你看你看这里有多怪,白天是春天,晚上就过深冬了。在我们那里,要是出这种情况,估计就是世界末日快来了……也早该来了。”年子木晃晃食指,突然有点说不下去。她瞟瞟少年睁开片刻的黑曜石般深厚的眼睛,道:“我跟你说说话好不好。”
她搓搓手心蹭过去些,弯弯笑眼,半掩的颈项修长光润。
“在我们那里,无论是男是女,自由平等,是共存的基础。”
“一个男的能在大街上脱衣服脱裤子耍流氓,一个女的也完全可以把他比下去。”
“如果说一个男的要打他的妻子,那这个妻子可以在男人没动手之前先动手。总之,我们人民群众是最看不起打女人的男人的。这样的男人是社会上的败类,人渣。”
“我只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怎么说,他为了我到30岁了都还不娶。”
“我对他不好,从小到大我什么事都干尽了,烧隔壁包租婆的头发、偷乡下没见过几面的外公水田里的鱼、把学校里骂我没爹没娘的小杂种揍得满地找牙——最后还是我被劝退开除。长大了点后我更不让他省心了,打架,吸毒,当小三……仅仅是在我13岁的时候啊。”
“后来我被绑架了,一个世面上不存在的组织。”
“从13岁开始,为了能快点回到哥哥身边,我开始接受各种各样的训练。”
“戒毒、鞭打是开始的小菜,但是那时候已经快把我折腾死了。”
“我14岁生日那天,正式训练开始了,教官把450个世界各地被带来的小孩扔进荒岛上,什么都不说。”
“互相残杀。我估计这是他们的最终目的。刚开始孩子们只知道找吃的,然后一堆一堆聚在一起分食。到后来,饿的不行了,开始吃弱一点的孩子。”
“……我一直单独行动。被领出去的时候好像已经不会说话了。”
“那次活着出去的孩子只有100个。回去的路上死去的又有40多个,他们都撑的太久了。”
“后来,后来……我们开始被分配到一一对应的教官那里,然后我不幸分到了教官长那里,所以每天的训练都更硬。”
“我16岁生日,他给了我半瓶氧气,把我扔进一个泡了3个死人的大水缸里待了15天。”
“17岁生日的时候,他把我拖到食堂绞肉机里关上,给我15秒的时间逃出来,当然绞肉机已经开始运作了。”
“18岁生日,他把我捆到涨潮前的灯塔底部。也就是地下操作室。那是个废弃的灯塔,好像50年前就已经无人问津了。扔给我半块压缩饼干,还是我会过敏的花生味,”年子木扑哧的笑了出来,接着道:“然后我看到了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东西……一些,你们谁都不会愿意看到的东西。”
“19岁生日,我可以出任务了,杀了第一个人。一个婴儿。我还能感觉到他被我掐死前不哭不闹却温热的脉搏。”
“……”
少年一直看着年子木被火光称得妖艳的右脸,半眯的瞳仁包裹着深浓的黑绒花般的神秘。
年子木偏过头,眼底有些虚冷。望向少年莹润的鼻尖。
少年的脸在以肉眼能见到的迅速的变化着,年子木愣住了,直到少年把她的脸埋进了他的胸膛。
“别看。”少年声线清冷,胸膛平整。
“为什么?你不是陆城衣?”年子木突然失去了力气,却一直半挺着背脊。
“不是。我不是。”他松开她,年子木抬头看他,眼前像被撒了沙般模糊。只觉得少年又长高了许多。长挑的黑眉延入发际。
“我不想你看到。”男子仿佛轻叹了一声,声音蜿蜒空泠。
年子木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她,死死揪住男子的衣袖,硬是不肯睡过去。
“回家……”
男子弯下腰抱起年子木,眉心一朵紫红的玉兰妖娆。
他把脸贴到年子木的额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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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猜是谁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