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玉又道。“前儿娘娘传我去给小皇子祈福,我只去了一会儿”
黛玉道,“是元妃怀的皇子?”妙玉道,“因她是宝玉的亲姐姐,我才去的”
黛玉默然,半晌才说,“你一向不屈从权势,以梅花自譬,她怎能强呢”
妙玉叹道,“我终究比你年长,早年我的心思你大概猜到?”
“宝玉?”
黛玉见妙玉的两颊泛上了红晕,“宝玉比你小,你当真忘不了他?”
妙玉道,“我从苏州到京城,每日跟着师傅们到各家豪门贵室念经祈福,也认识几家青年公子,算起来,竟没有如宝玉般真心待我,识得我的人”
“你是出家人啊”黛玉道,望着妙玉的一双很深的双眼皮大眼,“你就不能以佛祖的莲台当作你的归宿?”
“我出家非是我情愿的,父母念我体弱多病,就舍给蟠香寺”妙玉道,“可我心理是很不解佛心的,更何况青春妙龄”
黛玉对妙玉的心事不以为然,认为妙玉既然带发修行,就不该恋着红尘,恋着宝玉,“我还没见过将红尘和佛界全走通的人呢!”黛玉劝道,“当真有人不在意你的身份,可你心中就觉得他比得上宝玉?至于宝玉只是比较懂女孩子的情感和悲伤,不似世间男子轻薄粗暴,你恋上的也不过是你心底制造的影子吧”
妙玉道,“我把心思全掏给你,你却取笑我,罢了,你是我素来看重的,想来见解自在我之上,我和宝玉是槛外和槛内的典故,你却是一点没法理解的,而且我看你如今大了,似乎对小时侯的事忘却得很快”
黛玉望着窗外的月色,月亮如一枚蛋黄浮动在天际,“在大观园,我一向伤春悲秋,尽情享受着青春的恣意,不理世间规矩,可是终有一天,走出了大观园,才感叹以前的自己竟是如此窄狭”
妙玉道,“我听说你在西园停留,不禁为你担忧,毕竟荣府急需后戚势力支援”
黛玉冷笑,“他们当真是把我留在北王身边不闻不问了”又道,“若非离不了京,我是不会贪图那点小小的安全感”
妙玉道,“你聪明自负,可有一点,你得明白:任何一个男子,不管贵贱贤愚,都会介意女子的过去。若是不介意的,那便是撒谎,宝玉且不说,他和你是姑表之亲,尚能自圆其说,而你既无意于北王,却贸然留宿园中,将来若真的来了那个真命天子,他会不会介意?你若认为人会无条件地接受爱人,那我告诉你,那是不可能的神话”
黛玉道,“你的话,我不是没考虑的,但爹爹的嘱托又不能轻易抛下”
妙玉道,“在苏州时,我听蟠香寺主持提过宝图,可我没料到你将责任扛得如此长久,你得对自己好点,别为了不相干的事毁了幸福”
黛玉诧异道,“你想说什么?”
妙玉道,“北院里便住着个早年享过荣华的兰贵人,每到夜深人静,从房间里会发出可怕的尖叫声”
黛玉道,“你可别吓我,我最怕鬼的”
“人鬼在佛的眼中,并没区别”
黛玉品味着妙玉的话,望着窗前松树梢的明月,“我是否及时将宝图献给北王?”
夜半三更,黛玉惊醒,侧耳听去,从北面传来一阵阵狂放的笑声,可怖极了,黛玉琢磨道,“琢华身边的绿发女必定是遇到无法解释的奇事才变成这样的外貌,难怪他不会跟我明说,是怕我担心吧”
第二日,妙玉过来道,“你可想好了”
“你帮我设法拖上两天,我必定要回苏州一趟了结此事,不喜欢逃避,这是我的原则”
妙玉望着黛玉玉梅似的容颜,暗叹道,“苏州,我是再也不想回了”
“这是为何”
“我师傅算过我的命,不能还乡”黛玉暗想,“谁信算命呢?不过,苏州一定有令妙玉不堪回首的往事”妙玉道,“你先坐一会儿,我去大殿过了正午再回来”
黛玉沿着一路栽种着杏花树的小路,不觉拐向北边,“我的好奇心总是太重,这北院是那兰贵人所居,躲还来不及呢”
黛玉为自己打气,脚步越走越慢,却见北院一道黑漆漆大门前,一个穿杏红色纱衣的女子正倚门站着,手里挼着一枝落尽花蕊的残枝,嘻笑着,细看她眉目,大眼睛,高高的鼻子,樱唇小口,手指纤白。容色甚丽。
黛玉只见那女子唇边露出憨笑,手里拿着面团扇颠倒着看着,嘴里哼着,细听来竟是一曲燕山亭,“裁翦冰绡,轻叠数重,冷淡燕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
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凭寄离恨重重,这双燕何曾,会人言语。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有时不做。”“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那女子反反复复地吟着,声音甜脆,那双水杏似的眼睛周围已布满了密密的皱纹。
“她莫非就是那…。”黛玉正猜测着,从里边匆匆跑来一个穿粉蓝坎肩的丫环,凄楚的眼光望向那女子,“娘娘,别念了,走吧”
那女子仍然是痴痴的眼神,“不,这是皇上赏给我的,皇上”那丫头忙拉着她进去,抬眼见黛玉,忙道,“姑娘别进来”一边示意门口守着的侍卫拦住黛玉,黛玉心下已明白了,便装着赏花的样子走回去。
妙玉已在房里歇息,“那边戒台寺来了王府的人,我特来告诉你,这两日别露面”
黛玉道,“他们在佛寺中自也不敢来扰我”
“你万事小心,那北院的人,可千万别探望她,别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黛玉暗笑妙玉太小心了,边忆起那女子的神态不由想,“都道是女人嫁进皇家享不尽荣华富贵,可那毕竟是少数笑到最后的幸运儿,多数人都象那可怜的兰贵人自生自灭了,可叹荣府仍做着元妃母以子贵的美梦”
妙玉又道,“我听惠因说,那兰贵人就因不知忌讳,唱了首燕山亭给皇上,皇上疑心她讽刺他为宋徽宗样的昏君,方一怒之下将她贬了,在这里住了七八年了,没见宫里人来探她,可见彻底将她忘了”
黛玉道,“这原因倒也甚奇。兰贵人正得盛宠,哪里会因唱歌就被贬呢”
妙玉诧异道,“她不离手的团扇正录了这首词,除了这个,还有其他?”
黛玉道,“你是出家人,并不懂”
想起皇帝,和天下男子的心性,竟也差不离。亲密无间时便将女子视为如珠如宝,让女子情根深种不能自拔,既如那兰贵人,至今未能醒来,疏淡冷落时任凭平日多么娇宠,此时便连看她一眼也觉厌了,更可恨者,不思自身薄情善变,却要从女子身上寻出不是来,“不贤惠”“不修德”不贞“”浅薄“”善妒“种种不堪言词,却叫女子如何承受?也难怪宫里那些女人为了保住荣华,使出种种手段陷害其他女人,也只为了占住一个位置罢了,眼下这兰贵人想来是被无声无嗅暗算了。
黛玉正思量间,却见有人靴子的声音由远及近,未寒身穿浅色夏袍,推门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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