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清清被这个问题给问住了, 与己对弈这招她屡试不爽,每每都能得人赞叹,说她耐得住心性, 是个有才的女子,又夸她才思敏捷如何如何,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是不是没朋友!!!
时清清垂眸,冷风过, 湖心亭四周帷幔飘摇, 时清清额前刘海被吹散开, 露出光洁额头, 她眉心微蹙,一副受了极大委屈的样子,眼中有薄薄水雾腾起,她勉力一笑, 道:“姐姐, 你说笑了。清清喜静, 平日里只喜欢一个人待着。”
呕, 你出去泡仔的时候怎么不说喜欢一个人待着。
时窈真是烦死她了, 看着时清清那一脸被自己欺负死了的委屈样子, 也没觉得多不合适, 反正她就是欺负时清清了,怎么着吧。
下一瞬, 时窈脸上又恢复了明艳的笑容, 伸手绕过时清清的脖颈, 拍在她肩膀上,道:“老妹儿,我跟你说,要没事多出去走动走动,整日在家中宅着也是不行的。一定要多交朋友,不然你这样容易自闭。自闭懂吗?”
时清清茫然的眼神看过来,又扭了扭肩,时窈把整幅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搞得她都被压矮了两寸,而且时窈气沉丹田,使了一股绵绵不断的向下的作用力,把时清清活活摁着起不来。关键时窈还很表面兄弟的样子,搂着时清清的肩膀时不时地拍拍搓搓,问她,“冷不冷,姐姐给你温暖一下。”拍她一下,说一句,“温暖一下。”不知道拍了多少下,时清清根本没觉得温暖,她只觉得肩膀火辣辣地疼,她细嫩的肌肤怕是都要被时窈给拍红了。
时清清都快气炸了,时窈以前根本没这么难搞。她同她母亲苏明仪一样,高高在上,眼里永远是看不见自己这样姨娘生的卑微的庶女。这种自小就被萧姨娘耳提面命而时刻提醒的卑微在日渐增长的年岁里愈加深刻。她时常想,她比时窈聪明、貌美、有才华、会说话、惹人疼爱,可只因为她是庶女,她就要低人一等吗?她甚至想过,若她是苏明仪的女儿呢?她肯定会比时窈更优秀,出落得更加落落大方,成为帝京首屈一指的名媛,才不会像时窈这般又蠢又毒,还败坏时家名声。
心中的不甘越烧越旺,以至于时窈的东西她表面装作不在意,背地里却想要用尽手段得到。
父亲的爱,裴延恪的爱,她都要一一拿到手。
那时候的裴延恪不过是翰林院一个小小的从六品修撰,她眼高于顶,如何能瞧得上他?便是他冠盖满京华、样貌世无双,那又如何?
可她知道时窈喜欢他,那她就一定要把他从姐姐的手里抢过来,虚与委蛇这些年,令她口中的姐夫对自己念念不忘,一想到这里,她唇角便勾上一股阴冷嘲讽的笑。
时窈啊时窈,你最在意的东西,也不过是我股掌中的玩物罢了。
这头还在想着,那头时窈的叨逼叨又追着来了,连环发问在她耳边,让她根本来不及反应,“自闭,懂吗?”
时窈又问了一遍,时清清自然不懂,于是抿唇,摇了摇头。
时窈有点嫌弃地看她,“清清,你怎么回事?自闭都不懂。”时窈叹了口气,“你天天宅家里看的都是什么书啊?这种知识点都没有?”
时清清是帝京极负盛名的才女,琴棋书画诗书礼乐,样样皆通,现在居然被时窈这个二货草包当着她想要勾搭的姐夫跟前羞辱,她觉得十分没有面子,于是抬眸,向裴延恪投去灼灼求救的目光。
裴延恪原本看着时窈在那里跟时清清说话,自觉有些不合适,已刻意往外退了些步子,这会儿时清清朝他看去,他愣了愣,有些手足无措。
他这些日子同时窈在一起处得久了,大抵也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喜欢或是不喜欢,通通都摆在脸上,且她说的话颠来倒去的思量,也都没什么毛病,全都说得通。
从前,若他见着时窈这样子对时清清,他定然是觉得她在欺负她。
可时窈她能和颜悦色地叫张菀之嫂嫂,能把裴怀瑾训得服服帖帖,能跟宋惜音都手挽手一起逛金玉楼,能把张芸之说得哭哭啼啼,还能对自己这样那样、然后那样这样,怎么看都不想是个会无缘无故针对旁人的人,更何况时清清是她亲妹妹,她何必跟时清清过不去?
裴延恪第一次认真地去想时窈行事的理由和准则,又头一次有点儿怀疑,自己是不是对时窈的认知太过浅薄而对她有所误解。
他倒是没直接帮时清清说话,而是提醒了一下时窈,“窈窈,你不是说要回小楼拿东西吗?”
他说得十分坦然,直至看见面前两个女人同时递来的诧异目光时,他也没想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连裴延恪自己都未意识到,他已经非常顺口地就叫时窈“窈窈”了,可时窈却听出来了,她抽回手掩嘴拼命偷笑。
“嘿嘿嘿嘿……啊哈哈哈……”
她这两天都黏着裴延恪,话里话外都称呼自己为窈窈,时间长了,就给他造成了某种心理暗示,在大脑中形成了印象,他便自然而然地叫起了她——窈窈。
亲密感瞬间就上升了有没有。
瞅瞅,撩汉也需要有点知识水平的。
时清清也听出来了,她有些不可置信,自己过去总是有意无意向裴延恪透露过时窈此人如何不慈、不善、不孝,裴延恪也极是看不惯她,为何如今竟突然有了这样的转变。时清清瞳眸骤缩,有漫漫寒凉之气从脚底漫延。
时窈这会儿已经顾不上搞时清清这个锤子了,她现在十分快乐,快乐的时窈嘴下都饶了人,她只嘱咐时清清:“天怪冷的,以后没事儿别一个待湖心亭下棋了,染了风寒父亲同萧姨娘又该担心了,你身子骨弱,自己不疼惜,还指望别人来疼惜么?”末了的话意有所指,不过,时窈也没等时清清多想,就奔裴延恪去了。
时窈一双手攀上裴延恪的胳膊,拉着他绕过湖心亭,在长廊上有点儿兴高采烈地挽住裴延恪的胳膊,踮了踮脚,裴延恪余光瞥见她踮脚,特意歪了下脑袋,附耳过去听,时窈以手遮唇,悄声问,“裴郎,你知道什么是自闭吗?”
裴延恪瞥她一眼,时窈“嘿嘿”一笑,继续超小声地说:“裴郎不知道,没关系,窈窈告诉你。而且,窈窈不跟别人说,裴郎不知道。”
那种一副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小秘密的样子,让裴延恪无意识地勾了下唇。
站在湖心亭中默默看着这一切的时清清,望着两人亲密缠在一起的身影,恨不得将手中帕子绞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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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窈回了自己未出阁前的院子里,据下人们说,屋内陈设一应未变,苏明仪只要有空便会来转一转,也日日都派人来打扫,院子里的花草也长得极好,根本不像没人住的样子。
时窈突然觉得有点儿心酸,想着自己一年到头在外工作,每年也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回家一趟见见年迈的父母,他们在家中日复一日地等待时,是不是也一点点细细摩挲自己曾惯常用的物品,来想着她呢?
时窈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抬起手背去摸眼角,裴延恪胳膊上的那双柔薏抽走,白得扎眼的皓腕在悄悄摸眼睛,像个才几岁的孩童一般稚嫩可爱。
她怎么哭了?
裴延恪愣了一瞬,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人能欺负得了她时窈吗?
他微微皱眉,问她,“你怎么了?”
时窈把手收回去,背在伸手,吸了吸鼻子,“没怎么,有点儿想家。”话一出口,才察觉不对,想遮掩一番,就听见裴延恪道,“这不是在家呢吗?以后你要想家,就多回来看看,也没人拦得了你。”大抵是当她睹物思人了吧。
时窈悲伤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扬唇一笑,道:“那以后窈窈回家,裴郎陪着窈窈吗?”
时窈一双大眼明晃晃地看向裴延恪,无比真诚纯洁,裴延恪顿了一下,说:“有空就陪你。”
时窈一笑,眨巴着眼睛故意逗他,问裴延恪:“有空就,是谁呀?”
裴延恪愣了一瞬,才明白时窈说的是什么意思,他突觉好笑,也不知跟前这人小脑袋瓜儿是怎么长得,他无奈地笑了笑,道:“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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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窈在小楼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要找的东西,只好挑了几件看着值钱的东西带走,随便寻了两件首饰,也就去饭厅吃饭了。
到饭厅时,桌子上摆满了玉盘珍馐,苏明仪笑盈盈地招呼时窈同裴延恪过去,拉着时窈坐在她旁边,道:“窈窈,今日的饭菜都是你爱的,快多吃些。”
时窈就笑嘻嘻地说,“谢谢娘,娘亲最疼我啦。”
裴延恪握着酒杯的手微颤,并未说话,眼神却在席面的菜肴上淡淡扫过。
萧姨娘同时清清也在,时窈当没看见那二位似的,只跟她娘说话,偶尔跟时敬山搭两句腔。
不过她一向来骄矜自傲、目中无人,萧姨娘跟时清清也没当回事儿,只唇角始终保持着终年不变的职业假笑安静吃饭。
原主的口味同时窈有差,但时窈平时是个吃外卖的苦逼青年,也没多挑剔,光是笼蒸螃蟹时窈就吃了三只,要吃第四只的时候被苏明仪给劝下了,怕她吃多了身子寒。
雪花糕是原主最爱吃的,要将糯米洗净,久泡,使得糯米松散糯滑,然后将蒸好的糯米饭捣烂,再用芝麻屑加糖做成馅,打成一块饼,再切成方块来食用。
但……这跟时窈以为的雪花糕不一样!
她以前吃过的雪花糕是裹着椰丝用牛奶做出来的!
呜呜呜,虽然知道芝麻补益肝肾、润肤乌发有这样的功效,但是她也好怕粘牙齿哦。
等等!时窈吃了一口,味道还不错,算了,原谅这个时代的雪花糕和现代的不一样啦!
一切的细微小动作都被裴延恪看在眼里。
他瞳眸微动,一抬眼,却瞧见了时清清朝他递过来的曼曼目光。
时窈看见,抬手拿起筷子夹了块超肥的火腿炖肘子,直接把时清清放过来的电给挡住了,时窈有点气气地,把火腿炖肘子丢进裴延恪的碗里,对着他说:“大猪蹄子,给你吃!”
在在座的各位都不知道她骂人的情况下,成功地骂了一下人,时窈这才觉得爽了一点。
就一点而已。
裴延恪一头雾水,倒是没说什么,低头慢慢去啃那只火腿炖肘子。
时窈决定,把时清清摁死在第三者的边缘。当然,如果她家裴郎再不听话,还敢跟时清清搞七搞八。她……她暂时还没想到怎么教训他!
不过,总会想到的!
饭后又用了糖蒸酥酪,时窈倒是没忘了上次同时清清在金玉楼时,自己吓唬她的那番话,一顿饭吃得也快差不多,她便开口提了提时清清的婚事,她对着时敬山,道:“父亲,清清如今已过了出阁的年纪,我瞧着,不如趁着父亲官声还在,裴郎如今官至首辅,多少人还看他这份面子,赶紧将清清的婚事先定下来才是。再不然,清清年岁渐长,同龄的男子又都有了婚配,这越往后头,再想找门第相仿的豪门望族家的男儿,那可就不好找了。”
时窈这一招,是逼时清清出手,若真提起她的婚事,急的就该是时清清,那她会做点什么,时窈只需要见招拆招便可。
反正,时清清爱祸害谁就祸害谁去吧,时窈是不能再让时清清随便作妖,勾引她家裴郎了。
时窈这会儿只看着她的老父亲,连一个眼神都没给时清清。
时窈说的是实话,时敬山不由也动了心思。
他膝下就两个女儿,一个是嘉陵郡主,早前看着是低嫁,没成想裴延恪竟这般有本事,入了内阁做了首辅。清清是他自小宠到大的女儿,乖顺听话,样貌才情皆是人中翘楚,他自然也想着让她嫁到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家里去,往后做个当家主母,不必受人欺辱。
时清清见时敬山沉心思索,眼眸动了动,没有说话。
倒是一旁一直静默着的萧姨娘先接了话茬,她笑了一下,道:“窈窈啊,清清的婚事还得慢慢相看,不急于一时呢?”
时窈将手中的筷子往桌子上重重一搭,“啪”一声响十分清脆。她勾唇笑了一下,嗓音清泠,眼神如冰,直直看向萧姨娘,道,“萧姨娘,我同父亲说话,有你什么事儿?”她顿了一下,眼皮微抬,嗓音里带了股挑衅的笑意,问道,“怎么着?难道,你才是我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