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窈愣住了, 曹冲称象???
这人拐着弯儿羞辱她呢?能忍?
时窈觉得, 不能忍。
“不好意思。”时窈嗓音冷漠平静,道,“我这个人, 没什么文化, 没听过。这年头还有姓曹, 名冲称象的四字贵族?”
“哦?没听过?”裴延恪背着时窈, 气息微喘, 道, “那我讲给你听听?”
“不用了。”时窈拒绝道, “我就喜欢自己无知的样子, 你千万不要把我变得有知。”
“其实……”裴延恪淡声, 时窈已经准备好了手摁在裴延恪的肩头,如果他敢口出狂言,她就像容嬷嬷拧紫薇一样, 把裴延恪拧的生活不能自理。
裴延恪:“人家是复姓。”
时窈:“……”还挺有求生欲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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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裴延恪这人还挺说话算话的, 他前头说,带时窈去曹冲称象, 后头真的带她到了大明湖边,去游船。
大明湖是帝京京郊的一面大湖, 平素就有游人爱去那边观景, 端得是湖光山色, 一片大好风光。
每年上元灯节, 大明湖还会有游船灯会赛龙舟,今日同裴延恪一道去时,周围已是布置得妥当了,裴延恪同她说,虽说上元灯节是要到元宵节才有的,但大家现在生活过得去,头上又没绿,所以,都会把节日提前过一过,快乐一下人生。
是以,这会儿,游人会比上元灯节少些,于是,多数的人,都会凑这一波热闹,先出来玩一玩。
夜色渐深,月光清寒,湖面宽阔,在一路蜿蜒的红彤彤的灯笼映照下,竟觉得有点儿心头暖人的意味。
有人在湖边燃放烟花,游人如织,烟花满天,倒真是提前有了上元灯节的气氛。
这也从侧面说明了,大周国库,还真的挺有钱。人民的生活水平,也是真的高。
那大明湖中也飘满了彩色的河灯,荷花样的,牡丹样的,凤凰麒麟样的,但凡能想到的,应有尽有。一盏盏河灯铺满湖面,仿佛在一块墨玉上缀满了五光十色的宝石。
时窈揉揉额角,有点儿犯愁,这明天打扫的清洁工兄弟,可不得捞这灯给捞累死?
毫无环保意识。
裴延恪扬了扬唇,侧脸问她:“要不要也放一只河灯,许个愿?”
时窈听见他的声音,随风而来,两人隔得近,几乎能听见他温柔的鼻息。
“我这人,没什么愿望。”时窈很狂,道,“反而是很多人,应该想要许愿变成我这样吧?”
“有车有房,老公阵亡……不是……老裴,别,你别摔我,我不是这么个意思。我没想咒你啊。我要真想咒你,我也不会说出来啊。啊啊啊别别别,疼疼疼,我腿疼。你轻点,轻点,慢点,别别太快。”
时窈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是作死,就是她此时此刻的经历。
裴延恪背着她,正打着圈儿地……爱的魔力转圈圈。
别人家小情侣是拥抱着转圈圈,裴延恪背着她转圈圈,恨不得借一股巨大的离心力,把她丢出去。
无情。
真的太无情了!
湖边,停着两艘巨大的雀头画舫,上头灯火通明,人影憧憧,来来去去,好不热闹。
时窈远远望过去,隔扇大开,里头有人穿着民族服饰在舞蹈,有人拿着乐器吹拉弹唱,还有人就着小酒坐在画舫一隅静静赏月。
大概,裴延恪就是要带她去那上头耍一耍。
时窈觉得还成,这事儿就算他办的不错吧,说自己重这事儿就先不跟他计较了。
心里头选择原谅他,刚过一瞬,裴延恪就背着时窈朝反方向走过去,沿湖边走了一小会儿。
时窈琢磨着,这人大约是要带她瞧一瞧这夜晚风光、湖边景致,心里头又多原谅他一点。
还挺有小心思呢?
然后,就看着裴延恪带着她到停了好几排小船的地方,找了个船家付了钱,带着时窈上了艘只供两人坐的小船,两个人对坐着,裴延恪手里还拿着船桨。
时窈又偏头看了看湖面上那只巨大的画舫,宽敞又热闹,瞬间觉得,心里头落差有点儿大。
时窈撇了撇嘴,指了指那座离他们有点儿远的画舫,问道:“为什么不带我上那艘画舫啊,这小船也忒小了吧。”
裴延恪神色平静,厚颜无耻,道:“没钱。”
时窈一卡,成吧,这事儿是她干的不对。但她也不会因此就给裴延恪涨月钱,想骗她的钱,做梦去吧。
时窈抬手,指了指裴延恪手里的船桨,问道:“你自己划?”
裴延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一只船桨,递过去,唇角微微一勾,沉声道:“你同我一道划。”
月银如辉,笼在裴延恪的身上,显得他整个人宛如谪仙,色气俱佳。
容色和气质。
不是那个色气。
谢谢。
时窈简直服了,这年头,堂堂首辅大人和堂堂嘉陵郡主,居然要自己划船?
有事儿吗?
早说你穷,我就不上你这艘破船了啊!
裴延恪将那船桨又往时窈跟前递了递,时窈摆手拒绝,道:“谢谢,我划船不用桨,扬帆全靠浪。”
裴延恪:“……”
裴延恪也不勉强时窈,就自顾自划起来,他技术实在不怎么样,船划得也不稳,摇摇晃晃的,时窈真实地担心自己下一瞬就要翻船,自己直接掉进湖里。
她腿还伤着,还不能自己蹬蹬呢,那不就只能被淹死啦?这人是想做鳏夫啊!好狠的心。
如此一想,她紧紧地攀住船舷,神情十分紧张。
“你在害怕?”裴延恪轻声问她。
船划得离岸边有点儿远,时窈抬眸望过去,只能瞧见变成一个个小点连成一线的人群。
“我没在怕的!”时窈一边说,一边把船舷握得更紧。
“窈窈,抬头。”裴延恪淡声,时窈听到他说话,倒是难得真的抬了一下头。
烟花在头顶绽开,如同白昼,划成数十道彩丝落向天地各方,皓月当空,月影戳戳,仿佛真有美人嫦娥怀抱玉兔,孤守广寒宫。
时窈头仰得有点儿酸,垂下眼帘,去看眼前人。
裴延恪一身月白衣衫,在暗夜中显得两眼,上头绣了山水图画,衬得他气质清朗如画。远处是连片的灯火,喧嚣吵嚷,这一处却安宁静谧,墨色山影像是沉在无边夜色里,勉强能绘出半星轮廓来。
夜风悠悠,时窈有一瞬间的晃神。
今夜,甚美。
景美,人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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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美不过三秒,旁边就又有几艘小船也划过来,能听见熙熙攘攘的人声。
有少年叽叽喳喳瞎几把乱说的声音,也有少女铜铃加杠铃般的笑声。
时窈皱了皱眉,这绝美的意境,被毁的一点儿不剩。
真是夭寿了!
刚这么想完,旁边又多挤过来几艘小船,撞得他们这艘原本就经不起风浪的小船摇摇又晃晃。
“……”
这都是什么情况!说好了人少呢!裴延恪带她来划船,本该是郎情妾意,两厢对望的情形,他居然不先清个场?
还有这样办事儿的?
还有没有点儿霸道首辅的自觉了!
不多时,整个大明湖的湖面都堆满了小船,时窈她们这艘船,几乎是连划动一下都动不了,如同遇上了交通拥堵。
挤得时窈觉得,她屁股下这艘船,仿佛被强行撑在了陆地上。
是!人!吗!
时窈觉得心好累,自己仿佛在晚高峰的时刻赶上了北京的地铁一号线。
她就想出来游个湖,为什么就有这么多人啊!
时窈耳朵尖,听见旁边一对小情侣在激情逼逼。
女的说:“啊,段郎,你看,今夜月色真美。”
男的说:“啊,珍娘,这月色再美,也不及你的万分之一。”
女的又说:“啊,段郎,你取笑我。”
男的又说:“好啊,珍娘,我娶你。”
时窈:???
还能这样的?
呕。
时窈把头撇向另一边,发现一对男女正是交颈之姿,纠缠在一起,完全不顾周围群众的眼睛辣不辣。
女的说:“啊,江郎,你会不会永远都像今夜一样爱我。”
男的说:“会啊,当然会。永娘,你是我此生唯一挚爱。”
女的又说:“哼,江郎,你惯会讨我欢心,我才不信。”
男的又说:“永娘,你若不信,我现在便可从这里跳下去。我对你的心,天地可证日月可鉴。”
啊!时窈疯了!
欺负人家天地日月太忙没空搭理你,是吧?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你现在就给我跳啊!
时窈在船上摸索,想摸索出一炷香来给点上。
女的再说:“不,江郎,你不要跳,我信你!”
男的再说:“永娘,你能信我,我好快活。我这一生都值得了。”
两个人愉快地又纠缠在了一起,大有缠缠绵绵到天涯之态。
时窈:“……”能不能有点儿立场?能不能!
特么这跟她在地铁上遇见的小情侣们骚唧唧地说情话黏在一起时的情形一模一样。
这既视感太强烈了!
邪了门了。
时窈忍不了了,突然抬起袖子,遮了遮眼,然后决然地开始了她的表演。
时窈低低啜泣,眼眶微红,望向裴延恪,哑着嗓子,道:“二哥,窈娘不能同你在一起。”
裴延恪一怔:“?”
时窈继续哭唧唧,道:“二哥,窈娘知道你对窈娘的心意。你对窈娘好,照顾窈娘,早就不仅仅是兄妹之情。”时窈顿了一下,一双眸子望向裴延恪,“可我们是亲兄妹啊!我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纵使窈娘对二哥你也有这样那样的情愫。可你我这样,爹和娘以后还怎么做人?”
旁边说情话的小情侣停了下来。
裴延恪目色微沉,深褐色的眸子动了动,然后,唇角微勾了下,眼神带着股蜜汁魅惑和深情,道:“窈娘,这些事情无需你担心,二哥自会去处理。”顿了顿,他喉头一哽,嗓音微哑,道:“你不必内疚自责,爱的本身,并没有错。”
时窈一顿,哟嚯,小伙子挺有演戏天赋啊,这接台词接的还挺快。
时窈望了望旁边围观群众的讶然反应,决定再下一记猛药。她吸了吸鼻子,把手递过去,轻轻地握住裴延恪的手,泫然欲泣,双睫微颤,道:“可二哥,就算爹娘同意了,三哥也不会答应啊。”
旁边交颈互啃的一对小情人也看了过来,那江郎还挺八卦,凑过来问:“你三哥为什么不答应呢?”
时窈掩面。
前头那段郎搭话:“你三哥不会也喜欢你吧?”
时窈摇头不语。
裴延恪望着时窈那副戏精样子,轻笑了声,道:“因为。”
“三弟喜欢的是二哥我啊。”裴延恪顿了顿,深褐色的眸子直直看向时窈,问她,“是不是啊,五妹?”
龟龟,还挺能入戏,身临其境!
时窈继续哭:“虽然我这条腿都被爹娘打断了,可四姐说了,她不嫌弃我,愿意终生不嫁,照顾我一辈子。呜呜呜,我如何能负四姐的盛情啊!”
“而且我若同二哥你在一块儿了,那以后三哥就是我的小叔子,四姐就是我的小姑子!”
裴延恪点点头,继续配合时窈的表演:“以后三弟就是我的小舅子,四妹就是我小姨子。”
旁边的人都围过来了,一脸“贵府真乱”的表情。
“即便如此。窈娘。”裴延恪顿了顿,眸如星辰,沉声,道,“哪怕千人骂,万人唾,刀山火海,我也要同你在一起。”
时窈有一瞬间的晃神,他这番话说的,在这清风朗月之下,她竟然真的有点儿小心动。
“哦!”时窈一下子扑进裴延恪的怀里,用小拳拳重击在他的胸口,差点捶出裴延恪一口老血,“二哥!我们说好不分离,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差点就唱出来了!
围观群众纷纷发表自己的看法——
“天呐,这是什么感天动地的绝美爱情。”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知道不应该,但我还是挺想磕……就让我再磕一炷香,我保证过了一炷香,自己立马清醒!”
“爱情个屁,他俩是亲兄妹,这要遭天谴的!你们这帮女人是疯了吧,为了磕个什么,连伦理纲常都不管不顾了?!”
“你怎么知道他俩是亲兄妹,你搁人爹娘床底下看见过?要我说,这二位郎才女貌的,除了都好看,没有一处长得相像的,指不定就不是亲生的。”
“姑娘,你要不要回家去问问,兴许你不是亲生的,是抱养来的呢?”
“你放什么屁,凭什么姑娘就是抱养来的?女人天生矮一截?就不能是公子是抱养来的?”
“那你又凭什么说人家公子是抱养来的,你这人还挺双标啊,万一,这两位都是抱养来的呢?”
“……”
听着围观群众的激情讨论和喋喋不休的吵吵,就跟在微博上看人撕逼时差不多的感觉。
时窈十分得意,自己成为了话题女王,宇宙中心,狠狠地自嘲吸了一大波流量,相当于免费上了个微博热搜第一。
时窈尚在沾沾自喜,觉得玩的十分快乐。
那头,她就听见个挺熟悉的声音在说:“陆郎,前面好多人呀,挺热闹的样子,我们过去瞧瞧?”
一瞬后,人群船只霍地一下子散开,一条金碧辉煌、与众不同、贵气逼人的小船就这样慢悠悠地划了过来。
时窈很好奇,这玩意儿怎么会没下沉,这密度比水大吧……阿基米德表示不服!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坐在船首的那位,正是做寻常姑娘家打扮的赵景宁。
月色之下,她颊边带笑,眸光莹莹,朝时窈挥了挥手,语调欣喜,道:“窈窈!好巧啊!在这里碰见你!”
话音刚落,时窈同裴延恪对视一眼,望向赵景宁,异口同声喊道:“大姐!!!”
赵景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