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惊泓亲自替他续了茶, 道:“我送您一个三品侍郎的顶戴花翎!”
杜恙闻言微微抬眼看了他一眼, 冷笑道:“商人之子,好大的口气!”
顾祈尧不以为意,平静道:“杜公子, 午饭已经备下了, 不若我们餐桌上边吃边聊。”
说着,他微微倾身, 小声道:“昨儿特特派人快马去绍兴取了两坛女儿红, 杜公子如此怜香惜玉, 定然会喜欢吧。”
杜恙哼了一声,既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 站了起来,道:“带路吧。”
既然肯吃饭,就有门儿, 顾惊泓伸手道:“杜公子请。”
杜恙斜撇了他一眼,讽刺道:“现在不叫哥哥啦。”
顾惊泓笑了笑没说话。
杜恙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饶有兴味转身看他道:“我听说你是个哥儿?”
顾惊泓看到他的眼神, 又想起他是个常年在青楼开高铁的老司机, 深怕他万一女的玩腻了, 想玩个新鲜的,将主意打到他身上……他心念一转,点头道:“对呀, 我的郎君你也见过的。”
杜恙略略想了想, 道:“齐尧?”
顾惊泓点点头, 羞怯一笑道:“对呀,我们很恩爱的。”
杜恙风月场上的浪子,哪里能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他鄙视地看了顾惊泓一眼,嫌弃道:“我对哥儿没兴趣。”
顾惊泓:“……”他干笑两声,自作多情真特么好尴尬啊。
杜恙又瞧了瞧他,道:“不过我还真没看出来,你在青楼的时候,感觉是个老手。”
顾惊泓睁着眼睛说瞎话道:“哪能啊,我一个哥儿,怎能是青楼的常客呢,那些都是我从书上看到的。”
杜恙打量了他一眼,突然倾身逼近道:“什么书?能不能让我也看看。”
顾惊泓后退一步,不想后背撞上了一个胸膛,肩膀也被人搂住了,顾祈尧搂着他,对杜恙道:“杜公子,这边请。”
杜恙看了一眼顾祈尧放在顾惊泓肩膀上的手,笑着摇了摇头,大摇大摆往前面走了。
杜恙既然已经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那顾惊泓要求他什么事情,他自然十分清楚,若是愿意帮忙,他自会开口提,若是不愿意帮,跪下给他磕头也没用。
在座三位都是人精,在饭桌上都揣着明白装糊涂,默契地只谈吃喝玩乐,谁都没有开口提顾廷辉的事,一顿饭倒也能称得上宾主尽欢。
饭吃完了,酒还没有喝完,顾惊泓让人将残羹冷炙都撤下去了,拿了三个白玉酒杯,继续吃酒。
杜恙冷眼看着他依旧热情地倒酒,丝毫不见急切的模样,心中感叹这哥儿遇事之冷静竟比寻常男子还要强出许多。
虽然顾惊泓接近他另有目的,但看在他尽心尽力陪吃陪玩的份儿上,杜恙便开口主动提道:“你爹的事情若是半月前找我,还有转圜的余地,现在,只怕难了。”
此次两淮巡盐,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牵扯其中的人也越来越多,就连京中多家勋贵也牵扯其中,圣上明旨,所有涉案人等一律严办。
如今两淮盐案,朝中人人避之唯恐不及,若是他家此刻出手去救顾廷辉,公然对抗圣上旨意,朝中的七皇子/党只怕要弹冠相庆了,若是还因此累及五皇子,那便大大的不妥。
今时不同往日,眼下他杜家虽然表面上看起来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但只有他家少数几个还睁着眼睛的人知道,他们家如今,已是立于危墙之下了。
杜恙说完,顾惊泓道:“我明白此事不易,但若是你救了我爹,自然也能获得同等的好处。”现在这件事入了圣上的眼,要做到当然难,但是难,并不代表杜家做不到。
那杜恙听他如此说,瞥了他一眼嘲道:“难道你还真的送我一个顶戴花翎不成?”
顾惊泓喝了一口酒,道:“杜公子可听说过顾平胜?”
杜恙道:“当朝户部侍郎,谁人不知?”老七那边的人。
顾惊泓道:“那杜公子可知道,这位顾大人和我们可是同宗呢,当时他和那盐商里应外合,为了让我爹买下那十万吨食盐,可说过那盐商朱桐背后的人是五皇子呢?”
杜恙听到五皇子三个字,面色一变,他平日里的表情不是懒散就是嘲讽,鲜少有这样凌厉的时候,他站起来,一把抓住顾惊泓的手腕,道:“你可知道污蔑当朝皇子是什么罪?!”
顾祈尧看见杜恙动手,想也没想就掐住杜恙的手腕,他的手迅速上提,杜恙的手顷刻便松开了顾惊泓,一时间室内气氛剑拔弩张,顾惊泓笑道:“杜公子,不要过度紧张。囤积公盐已经是死罪,若是攀咬五皇子,那便是三头六臂也不够砍的。我爹是个商人,怎么会做这么不划算的买卖。”
杜恙冷哼道:“明白最好。”
顾惊泓斟酌道:“眼下,我有个法子,既能救出我爹,又能在给五殿下……”
杜恙瞥了他一眼,顾惊泓改口道,“又能解眼下江南百姓的燃眉之急,您意下如何呀?”
杜恙没理会他眼下的说法,转而问道:“顾平胜的事,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假的?”
顾惊泓道:“顾平胜出身清河顾家宗族,这您应该知道,若不是他害了我爹爹,我爹爹出事,我应该第一时间去找他吧,又怎么会舍近求远找到您头上来呢?何况,若不是顾平胜在我爹面前提过五皇子,我们山高皇帝远的小城百姓,怎么能知道他是五皇子的敌人呢?”
“既然如此,那事情的关键在朱桐身上,你们大可以找到那朱桐送官,到时候一切真相大白,你爹的冤屈也能洗刷了。”那杜恙看上去是个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看问题倒很会抓关键。
“既然他们设局栽赃我爹,就有绝对的把握我爹肯定找不到朱桐,我又何苦去浪费时间呢。”
杜恙闻言,笑道:“好厉害的哥儿,说说你的计划。”
顾惊泓闻言,其实心里有点不爽,哥儿——好像把他从广大男神队伍里剔除出来似的。只是眼下他有求于杜恙,自然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就和他计较,于是道,“我爹是无证囤盐,但若这盐不是他买的,是别人寄存在他这里的,那不就可以了吗?”
想来想去,就是这么个馊主意,杜恙都要被他的天真气笑了,道:“你的意思是说,让我找人把这盐都收了?”
顾惊泓赔笑道:“怎么能叫收呢,那是孝敬贵人的盐,十吨,按照市价二十万两白银,全孝敬给贵人,我们分文不取,只求我爹爹能平安。”
杜恙叹道:“你真是……黑的都能说出白的。”
顾惊泓听他没有反对,便知道他心动了,于是笑道:“杜公子意下如何。”
杜恙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这件事我做不了主,还要问我二哥,明日我祖母大寿,他特地来了苏州,我同他商量之后,会尽快给你回复的。”
顾惊泓站起来做了个揖,道:“如此多谢杜家哥哥了。”
杜恙哼笑一声,道:“别,你这声哥我受不起。”
送走杜恙,顾惊泓站在门口问顾祈尧道:“你觉得杜恙这条路有几分把握能通。”
顾祈尧看着他的背影,顿了顿,才道:“七八分吧。”
虽然二十万两银子是很有吸引力,但眼下那盐扣在朝廷手中,若是顾老爷被处决,届时盐自然变成了朝廷的。杜家若是救了顾廷辉,将这二十万两银子吞了,那就是和陛下作对,杜恙不在官场,自然没看清楚这其中的关系,但他那个二哥十有八九不会同意……
看来如今只能兵行险着了。
不过,泓儿没必要知道这些,他摸摸顾惊泓的头,道,“进去吧,过两日就会有消息了。”
顾惊泓被他摸得浑身一抖,有些别扭地打开他的手,道:“男人的头女人的腰哪能随便摸?!”
顾祈尧有些诧异道:“男人的头不能摸吗?”
顾惊泓认真地点点头,顾祈尧从善如流地将手从他的头上移开了。
顾惊泓:“……”这位小哥,摸/男人的腰也很奇怪好吗?
顾祈尧在顾惊泓炸毛的边缘试探,见他真的要恼了,立马放开他的腰,狡黠一笑,凑到他耳边轻轻说道,“逗你的。”
说完,不给顾惊泓反应的时间,转身回府了。
顾惊泓:“难道……这小子是在撩他?”不可能,他一个没接触过女人的处/男怎么会撩得这么有技巧?绝不可能!!!
这天晚上,顾祈尧告诉顾惊泓,他扬州的同窗说可以介绍盐运司的人给他,如今苏州也是干等杜恙的消息,倒不如去扬州看看,说不定有新发现。
顾惊泓不疑有他,放顾祈尧去扬州了。
秦家老太君的寿宴办得十分热闹,江南之地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为她贺寿。寿宴之后,杜恙便寻了个机会将顾惊泓的事情对他二哥说了,没想到被他哥骂了个狗血淋头,灰溜溜地跑出来了。
他心中实在憋闷,便想出府散散心,刚出府门就碰上顾祈尧,他上前刚要将消息告诉顾祈尧,就被顾祈尧打断道:“我要见你二哥。”
他刚挨了骂,不想现在去触霉头,何况他二哥一向很注重尊卑之别,怎么会愿意见一个商人?
他想也没想就要拒绝,顾祈尧又道:“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若是你现在不带我去,将来有一天,你二哥知道是你阻止我去找他,恐怕到时候会怪罪于你。”
顾祈尧说话的时候,杜恙一直在观察他,顾祈尧的眼神坚定决绝,眼神深处藏着不符合他年纪的狠厉与凶悍。
杜恙心中暗道,以前倒是低估他了。
顾惊泓太过明惑狡黠,掩盖了顾祈尧的光芒,因此他从未过多观察过顾祈尧,还以为他不过就是个端方斯文的儒商,今日一见,他才知道,是他自己想错了,相比顾惊泓,顾祈尧才更应该忌惮,顾惊泓虽然聪明狡狯,但他心有顾虑,做事往往留有余地,而顾祈尧,恐怕只要他认准的事情,就会不顾一切不择手段,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顾惊泓虽然不着调,但顾祈尧却十分沉稳,从不信口开河,大不了被他哥再训斥一番,他最后再帮顾祈尧这一次,就当还顾惊泓的酒钱。
杜恙道:“我带去找我二哥,到时候成与不成,全看你的造化,我可不去触我二哥的霉头了。”
顾祈尧点点头,道:“今日之恩,永不相忘。”
杜恙摆摆手,道:“就当还泓哥儿的酒钱了。”
顾祈尧跨过秦府的门槛的那一刻,他清楚地明白,自己的仕途这辈子恐怕到此终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