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惊泓还没哭, 他爹一看到他, 劫后余生的巨大惊喜感这才兜头扑面而来, 一时间情难自已, 忍不住长嚎一声, 泪流满面。
顾惊泓的眼泪被他爹这一嗓子全给号回去了,他偷偷瞥了一眼周围,只见几个狱卒和家丁全都看戏一般看着他父子二人,顾惊泓赶忙上前两步扶住他爹, 悄悄在他耳边道:“爹, 上车再哭,我还特特给您准备了碗接着您这二两金豆呢!”
他爹一听到他这句话, 推了一下他, 破涕为笑, 道:“白疼你了!”
被这父子俩忽视的顾祈尧忙拉过顾惊泓,道:“别闹了,让岳父大人先上车,有什么事我们回家再说。”
岳父?!顾廷辉这才注意到旁边有个人,他转过头去, 挑眉看着旁边的顾祈尧,没有说话。
顾祈尧一看顾廷辉盯着他看,落落大方冲着顾廷辉作揖道:“小婿拜见岳父大人。”
顾廷辉转头去看顾惊泓似乎是想要求证,顾祈尧也眼含笑意看着他, 两个人都在等他盖章印证, 顾惊泓莫名有些心虚, 他摸摸鼻子对他爹道:“爹,那什么,顾祈尧,你见过的,半月前我和他成婚了,本来一到苏州我就想同您说一声的,但是那苏州知府翻脸不认人,我没能见得着您的面,这事儿就给耽搁了。”
他爹点了点头,又瞟了一眼顾惊泓,顾惊泓一看他爹的眼神,就知道他有一大堆话想对自己说,在他爹开口之前抓住他的手,道:“爹,我们先离开这里,有什么话回去再说,行吗?”
此地实在不是个可以聊天的地方,顾廷辉只好压下心头的疑问,道:“先回家。”
三人便坐着马车回家了,顾廷辉有一肚子话想对顾惊泓说,但车上他那素未蒙面的便宜女婿还在场,他不方便开口,因此一路上都在闭目养神。
他爹一语不发,顾祈尧和顾惊泓也不好开口说小话,便也保持了缄默,就这样一路沉默地到了顾宅。
顾廷辉一下车,就被苏州各店的管事和伙计们围住了,那些伙计们看着老爷平安归来,都喜气洋洋七嘴八舌地问他的安,顾惊泓看到大家都堵在家门口,便朗声道:“早知道大伙儿今天要来,我已经命厨房给各位备下了筵席,大家进府热闹热闹。”
众人一听,都很高兴,纷纷跟着顾老爷要进府。
为了迎接顾老爷回府,今天顾惊泓特特按照他们清河去霉运的风俗将府中布置了一番,在门上挂着两盏硕大的红灯笼,上面缠着细细的金色纱线,太阳底下闪着金光,远远看上去一团喜气。
青宁还给他们老爷准备了个火盆放在脚下,笑道:“老爷跨火盆,趋吉避凶,变祸为福。”
顾老爷笑着看了一眼顾惊泓,顾惊泓用下巴指指那火盆,催促他快跨,顾老爷撩起衣摆,对周围看着的人道:“听说过大姑娘跨火盆,我一个糟老头子今日也托我哥儿的福,享受一回大姑娘的待遇。”
说着,一脚便跨过去了,伙计们都欢呼起来,一群人簇拥着顾老爷浩浩荡荡进府了。
进了府之后,顾惊泓对顾廷辉道:“爹,我命人准备好了柚子叶,你快去洗个澡,去去身上的晦气。”
他爹点点头,让家中管事的先将管事伙计领到席上做好,这才跟着泓哥儿去了内院。
柚子叶他准备了两份,到此时,顾惊泓这才想起了和他爹一起关进去的金庆,一拍脑门道:“刚刚光顾着爹,都忘了金庆了,他怎么没同爹一起出来,要不要我派人去地牢门口接他?”
他爹摆摆手,道:“用不着去,他比我出来的还早,我让他去打问我们家店铺封条什么时候能解的事了。一大早官府那边说要放人,金庆便能出去了,我是主犯,要到午时签了文书才能走,因此才耽搁了。”
顾惊泓点点头,道:“那便好,我给他也准备了一桶柚子叶水,等他回来好好洗洗。”
顾廷辉想起数月前,泓哥儿还是个敏感不爱说话的孩子,这段时间遇到的事情太多,不知不觉中,他考虑事情变得比以前周密许多,待人也有章法,可见是长大了,一时间他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心疼,说来说去,都是他没照顾好泓儿,辜负了老妻临终时的嘱托。
顾惊泓一看到他爹满脸心痛,就知道眼下他心里在想些什么,打趣道:“爹,要不要我现在去给你找个碗?”
“碗?”
顾惊泓笑道:“把您这金豆豆给接住了,我还从没见您哭过,得好好存着!”
顾廷辉的悲伤被这不孝子的浑话冲得七零八落的,他无比糟心地挥挥手,道:“滚滚滚。”
顾惊泓笑着跳到廊外,顾廷辉刚要推门进去,就听到顾惊泓在后面唤他:“爹。”
他回过头去看,只见泓哥儿笑着道:“爹,你别胡思乱想了,能长大终归是件好事,日后我好好孝敬您,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好好过日子吧。”
他爹挥挥手,笑着推门进去了。
顾惊泓这才走了,今日看到他爹才想起原主来,既然他代替原主活在这世上,享受着本该原主享受的亲情,那他定会好好照顾好他的父亲,从今以后不让家人受一点伤害。
顾府里足足闹了半日,到了掌灯时间,人都散了,家中才安静下来。
送走了大家之后,顾爹就将顾惊泓带到他房间去谈心了,一关上门,他爹就迫不及待问道:“顾祈尧是怎么回事?”
顾惊泓眼看他爹今天憋了一整天,连饭都没吃好,不忍心再折磨他,便道:“还能怎么回事,你情我愿成亲了呗。”
他爹皱皱眉,似是不信,道:“是他提出成亲的吗?”
顾惊泓笑道:“那还能是我逼他的不成,您觉得以顾祈尧的性格,他如果不愿意,谁能逼得了他?”
他爹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顾祈尧那小子平日里看着斯文端方,实则聪明强势有手段,他要是不愿意,确实也没人能逼得了他。
但是……他爹诧异道:“你以前不是说他不喜欢你吗?又怎么会突然同意和你成婚。”
突然,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一般,恍然大悟道:“莫不成是因为我们家的家产,别人不了解大齐的律法,顾祈尧身为讼师能不懂吗?他知道我出不来了,所以便想着和你成婚,好谋夺我们家的家产?”
顾惊泓打断他道;“爹,你别乱说。”不知道为什么,他爹这样怀疑小狼崽子的时候,他很不开心。
他耐心向他爹解释道,“阿尧不是这样的人,这次为救爹爹,他跑前跑后打听消息,又帮我解决清河城里那些难缠的债主,爹爹这次能出来多亏了他。”
说着,他便将顾祈尧如何帮他救爹爹的事情告诉了顾廷辉,顾廷辉一听,瞬间忘了自己方才是怎样怀疑顾祈尧的,喜滋滋道:“我就知道我的眼光准没错,这顾祈尧真是个好样的。”
顾惊泓:“……”他心中暗暗吐槽道,“爹,难道刚才怀疑他的,不是你吗?”
大概是顾惊泓的表情太过明显,他爹解释道:“这不是你以前说他不喜欢你,我才担心他另有所图嘛。”
他和顾祈尧的约定还是不要告诉他爹好了,免得他时常疑神疑鬼怀疑顾祈尧。顾惊泓心中略略有了些想法,笑道:“看您说的,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嘛,他以前不喜欢我,不代表永远不喜欢。”
顾廷辉十分擅长抓重点,顾惊泓一说完,立马道:“那就是说他现在很喜欢你喽?”
顾惊泓硬着头皮,点点道:“是,他现在爱我爱的死心塌地的。”说完,顾惊泓便老脸一红,心中一阵心虚,不知道说谎话鼻子会不会变长,他下意识摸摸自己的鼻子。
顾廷辉却放下心来,高兴道:“那我便放心了,我瞧着六郎这孩子是个好样的,你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顾惊泓点点头。
顾廷辉此番虽然经历了牢狱之灾,但总算是有惊无险,顺带还得了一个好儿婿,心中轻松许多,毕竟是老年人,心下安定了,疲乏劲儿便上来了,他对顾惊泓道:“你回去吧,我要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顾惊泓道:“爹,你想问我的难道只有这件事?”
顾廷辉理所当然道:“是啊,不然呢?”
“你进去这么久,怎么不关心关系家里生意?”
顾廷辉摆摆手道:“生意的事情,急也没用,睡好再说吧。”
顾惊泓想想也是,刚一出来就逼着他爹处理生意上的事情,确实是他太过不人道了。
他走到门口,对他爹说:“那爹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回了房间才发现,顾祈尧竟然不在房间里等他,顾惊泓忙叫青宁来问,这才知道顾祈尧去另一个院子睡了,自从他们俩上次……之后,彼此之间都有些尴尬,顾祈尧便自觉搬去了另一个院子睡觉。
以前是没什么问题,但现在他爹回来了,而且他还给他爹撒了那样的谎,若是他爹明天看到顾祈尧和他不是从一个房间里出来的,那不是啪啪打他的脸了嘛。
顾惊泓只好悄悄去顾祈尧住的别院找他,起码在苏州这段时间,他俩要在一间房睡,绝不能让他爹起疑。
顾祈尧正坐在桌前读书,听到敲门声,问道:“谁呀?”
顾惊泓有些难为情,道:“我。”
顾祈尧四平八稳道:“你来干什么?”
总不能说我来找你困觉吧!顾惊泓心中无奈,只好道,“你先把门打开。”
顾祈尧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但他还是故作冷漠道:“很晚了,我要睡了,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吧。”
良久,没听到门外面的动静,顾祈尧怪自己方才太过拿乔,没有把握好欲迎还拒的尺度,正在心中责怪自己,突然听到门外的顾惊泓闷闷道:“我想同你商量件事。”
顾祈尧深怕把人气走了,赶忙站起来去开门,走了两步,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外衫,为了营造自己确实要睡了的假象,他赶忙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扔在桌子上之后,才急急忙忙去开门了。
顾祈尧打开门,将顾惊泓迎进来,故作不满道:“有什么事非要这一夜才说?”
半夜邀请一个男人和自己一起睡觉,顾惊泓觉得十分不好意思,他组织了好半天语言,这才道:“我爹回来了。”
“我晓得。”顾祈尧点点头。
顾惊泓继续道:“我们俩如今成亲了,若是分开睡,我爹心中肯定会有疑问,到时候不好解释。”
顾祈尧闻言笑道:“所以,夫郎你深夜过来,是来我找一起睡觉的?”
顾惊泓:“……”话虽然是这样没错,但为什么顾祈尧这般说出来,洋溢着一种不正经的感觉?
顾祈尧盯着他,一直在等他回话,顾惊泓面无表情看着他,干巴巴道:“没错。”
顾祈尧表现得很苦恼,认真思索了一番,这才勉为其难道:“为了不让岳父担心,也只好这样了。”
见顾祈尧虽然勉为其难但最终还是答应了,顾惊泓十分感动,阿尧实在太上道了!
为了打消顾祈尧的疑虑,顾惊泓赶忙表态,道:“你放心,上次的事情绝不发生,我保证在和你一起睡的这段时间滴酒不沾。”虽然……他很想和顾祈尧试试,但看着顾祈尧这般勉为其难的样子,这件事情只好日后再说,若是勉强他,给他留下什么心理阴影便不好了。
顾祈尧听完他的话,面无表情“哦”了一声,也不等他,自顾自走了。
顾惊泓:“……”他怎么这么多嘴哟,明知道顾祈尧脸皮薄,好死不死还和他提上次酒后的事情,这下又惹他不高兴了吧……
顾惊泓跟着顾祈尧回了房间,屋内只有一个床一床被子,他俩大眼瞪小眼,都没有开口说话。
顾惊泓想着,既然是他邀请顾祈尧来的,不如就让顾祈尧睡床吧,他在摇椅上凑活一晚得了,反正他们在苏州也待不了多久了,忍忍就好了。
因此他谦让道:“今晚你睡床吧。”
顾祈尧面无表情撇了他一眼,道:“那你睡哪里?”
顾惊泓笑道:“我在摇椅上对付一宿得了,没事,那摇椅也挺宽敞的。”
顾祈尧转头看着他,眼神冰冷,直看的顾惊泓心中发毛,突然他冷哼一声,自顾自上床去睡了。
顾祈尧已经脱了衣服,躺在床上。
顾惊泓见他没有继续作妖,长舒一口气躺在摇椅上,正要睡觉,忽见顾祈尧从床上半坐起来,面无表情道:“你上床来睡吧,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顾惊泓终于知道顾祈尧方才为什么不高兴了,他无比糟心地想,我不是怕你对我做什么,我是怕我控制不了自己呀!
顾祈尧没等到他的回答,眼睛便一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顾惊泓心中叹息,还是认命地从摇椅上起身,若是他今天不上这个床,顾祈尧心中不知又要胡思乱想些什么了。
顾惊泓慢吞吞地移到床上,为了表现自己绝无贼心,尽量让自己躺在床边不挨着顾祈尧。
突然,腰间被人楼主收紧,撞上身后的胸膛,顾惊泓身子一抖,身后传来顾祈尧懒洋洋的声音,道:“怕你掉下去。”
顾惊泓:“……”好了,现在我躺在床中间,不会掉下去了,您能不能把您尊贵的手从我的腰上移开?
顾惊泓今天布置了一整天,爹也救出来了,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他闭上眼睛,想要好好休息休息,至于腰间的手……嗯,装作不存在好了。
顾惊泓越是想要忽略它,那只环在他腰间的手的存在感就越强,那只手压在他的腰上,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甚至能透过薄薄的春/被,感受到手上的热度……黑暗中,顾惊泓觉得嗓子发干,他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黑暗中,那咽口水的声音显得有点大……突然,他腰间一松,顾祈尧翻了个身朝里睡去了。
仿佛移开了他心头的大石一般,顾惊泓松了一口气。
顾祈尧今天又成功地进一步突破了顾惊泓的心理防线,又见他方才大气不敢出的样子,实在可怜,这才故意装作不经意间将手从他的腰间移开了。
听着顾惊泓松了一口气的深长呼吸,黑暗中顾祈尧无声笑了。
他数着顾惊泓黑暗中越来越绵长的呼吸声,知道他睡着了,他轻手轻脚转过身来,将顾惊泓搂进他的怀中,这才安心闭上眼睛。
一大早,顾惊泓是被闷醒的,他醒来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脸闷在顾祈尧的胸膛里,顾祈尧的中衣大开,他睁开眼睛,甚至能看到他胸前的红点。
顾惊泓慢慢将自己的脸移开,抬眼偷偷看顾祈尧,发现他还在睡,梦中的他蹙着眉,很严肃的样子。
睡在顾祈尧的胸膛上其实并不舒服,他想将头挪回自己的枕头上,挣扎一会儿没成功,这才发现他被眼前人抱得死紧,根本挣脱不开。
顾惊泓只好无奈靠在他的胸膛上,别说,这小子身材挺好啊,瞧这胸肌,他的胸肌不是那种很油腻的大块胸肌,线条十分流畅好看,尤其是这小子还长了一个好锁骨,看上去十分……诱人。
人比人,气死人,顾惊泓这幅身子是个弱鸡的身子,哪里都很平,一点肉也没有,根本就是个白斩鸡。
顾惊泓正忧伤,突然听得上面一个低沉的声音道:“好看吗?”
顾惊泓这才发现,顾祈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来了,正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现在推开他,岂不显得自己心虚,顾惊泓故作镇定地摸了摸他的胸膛,道:“不错,肉挺细腻,煮着吃肯定好吃。”
刚起来的顾祈尧简直和平日里的顾祈尧不是同一个人,他听到之后,竟然没有生气,反而凑到他耳边,低低道:“生吃也好吃,你,要不要试试?”
说完,根本不给顾惊泓反击的时间,站起来将旁边屏风上搭着的衣服穿好出去了。
顾惊泓:“……”小狼崽子变了,他再也不是以前那个一撩就炸毛的小狼崽子了,反撩技能变强了,唉,失去了好多乐趣!
顾惊泓正在床上怅然若失,门突然被打开了,顾惊泓端着一盆洗脸水进来,道:“今天我得正式拜会一下岳父大人,快起来收拾收拾,我们一起过去去。”
顾惊泓一想,为了打消老头的疑虑,是得拉着顾惊泓去他老爹跟前去秀一圈恩爱。
穿戴完毕,他俩便去了顾廷辉住的主院请安了,进去的时候,顾廷辉正在和金庆讨论苏州的生意,见他们来了,他爹对金庆道:“就这么办,你先下去吧。”
金庆领命,转身给顾惊泓和顾祈尧见礼之后,匆匆而去。
金庆走了之后,顾祈尧弯腰作揖道:“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顾惊泓也赶忙给他爹作了一揖,他爹站起来,将二人扶起来,道:“一家人,不用如此。”说着,便让他们坐下叙话。
顾廷辉对顾祈尧道:“阿尧,惊泓说这次多亏了你,我才能逃过一劫,多谢你了。”
顾祈尧亲自给顾廷辉倒了一杯茶,递给顾廷辉,温良笑道:“岳父说哪里话,我们如今是一家人,家人之间不必言谢。”
顾廷辉连声应了,看着顾祈尧俊朗的脸,又见他举止进退有据,心中十分满意,对着顾祈尧不住地点头。
旁边仿佛背景板一般的顾惊泓,此刻内心只有一句话,丈人看儿婿,越看越喜欢。
我说爹,咱们能矜持一点吗?顾惊泓内心毫无波澜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