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肯也是一个画家，他跟韦莲司一样，在1910 年代末期到1920 年代初期，还相当活跃于纽约的现代派画坛。只是，跟韦莲司一样，他后来也从画坛消迹，在纽约市的一家室外广告公司上班。1我在下文还会谈到他是如何地爱着韦莲司。就像韦莲司在1937 年给胡适的一封信里所说的，邓肯是第一个唤醒她爱情的人。她在这封怅惘追忆往事的信里，告诉胡适说：“你有他所欠缺的智慧，而他有我当时还没在你身上看到的爱以及对美的鉴赏。”2韦莲司这句话里关键之处，在于她说“我当时还没在你身上看到的爱以及对美的鉴赏。”换句话说，韦* 莲司后来发现胡适不但能爱，而且具有对美的鉴赏的能力。所以，周质平所谓胡适不懂艺术云云，并不符合韦莲司的看法。3
韦莲司与胡适独处一室的时候，心中是没有任何涟漪的。她在讨论“教养”、分析男女友谊的那封信里，很清楚地表明她对“升华”的礼赞。也许因为她知道胡适对诗人布朗宁很熟悉，她特别引布朗宁做例子。她说她不喜欢布朗宁的地方，在于他过于强调肉体（body）。韦莲司认为人之所以可贵，在于他可以超越他的肉体，就好比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可以摆脱技巧的限制一样。她说生活的艺术，是去品尝人生的极致，去追求生命的无限。她把人的“肉体”（sex ）比拟成制造纸和铅笔、或者色彩和画笔的工厂。她说，如果人人都只注意这个“工厂”跟它所生产的纸和笔，那要让谁去创造那扣人心弦的文学和艺术呢？换句话说，这个“工厂”和它的成品固然重要，但它们只是画家用来创造艺术的工具而已；同样的，“肉体”的爱固然重要，它其实只是两个相爱的人追求心灵交会的媒介。她承认她这个理论有点矫枉过正，因为从前的人确实对性压抑太过，太不注意肉体。但是，她和胡适都是不甘于平凡，要有所作为的人，特别是胡适。她认为胡适的志向比她还高，是要进一步去作唤醒他人的大事业。最后，她在信的结尾，以“教育”（education）、“抉择”（choice）、和“力行”（vital activity ）这个三段式的进程表来与胡适互勉。
这个“独处一室”风波最大的输家是韦莲司的母亲。胡适受到韦莲司的感化，不再冬烘、不再因噎废食。他很快地就又有一个机会，让他能用行为来证明他服膺韦莲司所说的，要用“人上人”、要用追求那思想的交会所激发出来的灿烂火花来作为交往的标准。“独处一室”风波发生在1 月23 日，胡适在24 日傍晚回到绮色佳。没想到才不到三个礼拜，胡适又回到了纽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