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适信奉不抵抗主义的阶段并不算长,但是它的形成和转变,都跟韦莲司有密切的关系。1914 年11 月,当他和韦莲司在绮色佳街头散步,谈到“折柳赠别”以及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他曾特别提到了老子。胡适引了他1908 年在上海时写的一首七律《秋柳》:“已见萧飕万木摧,尚余垂柳拂人来。凭君漫说柔条弱,也向西风舞一回。”1他为韦莲司解释这首诗的寓意,在于申论老子柔弱胜刚强的哲理。但是,即使在那个时候,胡适的不抵抗主义还只是一个雏形。当时,他还在忧心中国没有能赖以自保的国防力量。一直要等到次年一月,胡适在纽约跟韦莲司相见,也就是发生“独处一室的风波”之时,他才当面向韦莲司表示自己已经彻底大悟,“决心投身世界和平诸团体”,从此奉行不抵抗主* 义。胡适过后在日记上说,韦莲司听了非常高兴,认为这是胡适“挽近第一大捷”,希望胡适能“力持此志勿懈。”2
1915 年1 月,胡适与韦莲司告别后,搭火车从纽约回绮色佳。在车上,他读了该期的《新共和》(new republibsp;)周刊,发现其中有一篇哥伦比亚大学学生的投书。这篇投书的名称是“不抵抗的道德”(ethibsp;of noance),作者叫普耳(frederibsp;pohl)。胡适读了觉得深获其心,立刻设法找到普耳的地址,跟他通信。在他们来往的信件里,普耳说他不相信不抵抗主义,因为它听起来太软弱无力了。他说他宁愿称之为“有效的抵抗”(effective resistance)。他说武力的抵抗是最没有效率的抵抗方式,人们总误以为只要不用武力,就是不抵抗;世人一想到抵抗,就只能想到物质、武力层面的。他说,事实上,精神上的抵抗,也就是说,宽恕敌人、“左脸被打,再赔上右脸”等等,才是最正面、最有效的抵抗。胡适二月再游纽约的时候,跟普耳约见面。两人相谈甚欢,胡适建议用“道义的抵抗”(ethibsp;resistanbsp;)这个字眼。普耳同意胡适的说法。跟普耳见了面以后,胡适接着见到韦莲司,谈起他对普耳说的话,连韦莲司也觉得胡适说得很有道理。3
胡适的不抵抗主义,或者用他自己的话来说,道义的抵抗,很快就受到了现实的考验。1915 年1 月,日本对中国提出了“二十一条”的要求。消息传到美国,引起留美学界大哗。各地同学会纷纷召开紧急会议,大家慷慨陈词。比较激烈的,还号召大家集体回国,投笔从戎。胡适写信给韦莲司,说大家都在讥笑他的不抵抗主义,讽刺他是亲日主义者,他说韦莲司一定可以想象他的心情。他引韦莲司在她前一封信里所说的一句话:“我们真要竭尽自己的所能,全力以赴。”他对韦莲司说,这是真知灼见。韦莲司的这句话,使他想起幼年时候看宗族里作祭祀,赞礼者会唱“执事者各司其事”。他感叹道,这七个字,用他当时给另一友人信里的话来说,是“救国金丹也。”1韦莲司收到此信,很担心胡适的心情,立刻写了一封长信,用快递寄给胡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