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星星•月亮•太阳

第二节 故乡月,终有情(13)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妳”和“我”不但所见的星斗不同,连那当年还可以传心的月亮,也因为彼此各自处在昼夜颠倒的世界里——亦即,思想不同的世界里——而传情不再。值得注意的是,胡适自己用《水调歌头》的词牌所译成的中文,不但淡化了第一段里的情丝,而且偷天换日地抽掉了第二段里心灵阻隔的主题。

    第一段里的“月传妳我心”、“彼情只有妳我知”,变成了“皎色映征袖,轻露湿云鬟”,两个各自“月下独徊”的个体;虽然他在中译词的第二段里,用了“今已矣!”、“空对此”这些慨叹的字眼,他接着吟咏的,却是“清辉脉脉如许,谁与我同看?”,这既可以被解读为“月下独徊”的相思,也可以被理解成渴求知音的想望,完全失去了原诗里“此月终不能再传妳我心”的原旨。更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鹧鸪声”那一句。鹧鸪的啼声在古典的诗意里,有“行不得也哥哥”,如泣如诉的“闺怨”意味。且不管“料得今宵此际,伴汝鹧鸪声里,骄日欲中天”这一段,与常识相违,因为鹧鸪是夜啼的,不会在“骄日欲中天”的时候听到。胡适把“伴汝鹧鸪声里”这句写入,倒仿佛他哀叹的是江冬秀的“闺怨”,而不是绝决地告诉她:“此月终不能再传妳我心”。然而,即使是经过如此“偷天换日”的转译,这首诗的中文译词,胡适一直要等到一年以后,才写在家信里,请他的叔叔胡近仁讲解给大家听,并且说,他想听胡近仁对这首词的评价如何。1

    这首令人怵目惊心的英诗,是胡适留学时期有过反悔他媒妁之言的婚约最有力的证据。令人值得玩味的是,胡适最后还是接受了事实。当然,这并不表示胡适对江冬秀就不会发展出感情。就像他在康乃尔大学演讲《中国的婚制》里所说的,中国人结婚以前的爱是“基于想象,根于名分”。1916 年9 月,就在他把那首词寄回家一个多月以后,他写信抱怨江冬* 秀已经一年没写信给他了。他生气地埋怨:“岂因其不会写信,就不肯写乎?”他说:“其实自己家人写信,有话说话,正不必好。即用白字亦有何妨?亦不必请人起稿,亦不必请人改削也。望母以此意告之。如冬秀尚在吾家,望母令彼写信与我,两行三行都无不可也。”他特别举了他的好友朱经农作例子。朱经农告诉胡适,说他收到家信,“语短而意长。虽有白字,颇极缠绵之致。”胡适因而填了一首白话词来戏弄他:“先生几日魂颠倒,他的书来了!虽然纸短却情长,带上两三白字又何妨?可怜一对痴儿女,不惯分离苦;别来还没几多时,早已书来细问几时归。”1</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