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是陌红尘在颜洗宫呆的第五日。自那天以后,洛海的天气变得异常的好,阳光明媚,积雪也已完全融化。
陌红尘坐在桌子旁,手脚麻利地吃完饭后,又端起一旁的药碗,一饮而尽。
这五天,每天都会有人准时地送饭菜和汤药过来。显然,在她昏睡的时候,已有人来替她看过病。
喝了药,身子虽还没好全,但也不至于像前几日那般难受。她抬头透过微微敞开的门缝向外看去,隐隐约约的光线下站了不下百名身着南冥禁军服的侍卫。
陌红尘冷笑了声,这个情况,真是连只苍蝇都别想飞进来了。看样子,陌胤呈是铁了心要将她死死囚禁在这里了。
皇宫这种地方,本就是个没有硝烟的阎罗战场,比拼的不仅仅是武功身手,还有权谋和人心。
而她,虽能杀人于无形,却恰恰完全不会后两者。
难道,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她又要再一次地成为任人蹂躏的对象?
正想着,耳边突然传来了一声爆炸声,随即天空中就绽放了大片大片绚烂的烟火。
第二天清晨,宫中就传开了消息。说是,呈王爷成功阻止了洛海和天水的战争,并签订了两国十年友好盟约,皇帝因此拟诏主动退位让贤。
洛海上国,一夜之间易主,改国号为“呈”。
这一场换帝的战争仅仅用了不到五天的时间,没有血流成河,亦未曾生灵涂炭,只有一片欢腾喜庆。
对于整个洛海的子民而言,只不过当今的圣上换了个名字,与他们并没有太多的相干。
而满朝文武则因着皇帝关押天水国璟王爷的事,对这个所谓的天子失了最后的信心。
陌红尘听闻此消息时,只淡淡一笑。自古以来“握军权、清皇室、镇朝堂、传假诏”这四项,只需有一项,便可让人顺利登上帝位,而他陌胤呈却齐集了全部。
只这样一个男人,登基要的不过是一个最好的契机!
陌红尘靠在窗边,看着远处随风而动的那一排青竹微微出神。
只是不知道娘亲怎么样了?
忽而,院外传来了宫门被推开的声音,紧随而来的是如非一声声焦急的呼唤“尘儿——尘儿——”
陌红尘忙从里屋探出身来,看见如非和宁香的刹那,不禁红了眼眶:“娘亲……宁香……”幸好,她们都没事!
如非走上前,将陌红尘轻轻揽进怀里,脸上瞬间布满泪痕:“尘儿,你没事就好!”
陌红尘闻言,心一酸,泪缓缓落下。在这个陌生的时空,她何其有幸,遇到了这么个倾心相待的母亲。
前世的她至死都没有享受过的温暖,这一世上帝总算补全了她。
宁香在一旁看着她们相拥的身影,也不停地抹眼泪。
三人就这样静静地待了良久,然后才絮絮说了这几天各自发生的事,当然陌红尘刻意地把自己受伤的事瞒了下来。
“娘亲,现在的父皇是假的,你知道吗?”这句话,陌红尘问得甚是小心翼翼,她怕伤了如非。
如非闻言,呆愣了片刻,有点恍惚地道,“我是有觉得你父皇自从蕊儿……离开后,就变得不一样了。怪不得这么多年,他也从不曾找过我。只是没想到……”
一句话未完,她似忽然回过神来,紧紧握着陌红尘的手,道:“那你父皇呢?你父皇在哪?”
陌红尘回握了下如非的手,摇了摇头。
如非一下瘫坐在地上,仿若一具破败的娃娃,眼神涣散。
陌红尘连忙并着宁香扶她起来,语气坚定地道:“娘亲……我一定会查出父皇的消息的。”
话音刚落,厚重的木门就被人一脚踹开。陌胤呈一身紫金团龙蟒袍,意气风发。
他快速扫了眼屋内的三人,最终将目光落在如非身上,淡淡地道:“非儿,我们该走了。”这几日,如非怎么都不吃东西,他是实在没办法,才答应了她,让她见陌红尘一面。可他这都在院外等了半日,还不见人出来。
如非闻言,突然向陌胤呈扑来,死死拽着他的龙袍,有点疯狂地哭喊道:“你把胤嘉怎么样了?你把他怎么样了?把……他还给我……还给我……”
陌胤呈眸光不满地瞥了眼陌红尘,随即又轻轻将如非揽进怀里,柔声轻哄着:“非儿……我会用一辈子补偿你的!”
如非一把推开他,连连摇头道:“不……我不要……”
她居然说不要他!陌胤呈脸色一阵铁青,转而用力掐住如非的下巴,逼她直视他眼里汹涌的怒火,“不要?那你要什么?你的女儿,要不?”
陌红尘见陌胤呈这个动作,连忙奔至他旁边,想让他松开如非。可她人不够高,身子又病又伤,根本力不从心,被陌胤呈一把就推得老远。
而陌胤呈的这句话倒是让如非溃散的意识逐渐清明起来:对,尘儿。她要守好尘儿!
“求求你,放过尘儿……放过尘儿……”
见她如此低声下气地求着她,陌胤呈心中怒火更盛,他一把放开如非,冷冷地道:“那就要看你怎么做了!”既然,她的心已经不在他身上了,那么无论如何,他也要留住她的人。
如非闻言,泪水瞬间如断了线的珠子,落得更凶:“我……我什么都答应……只要尘儿好好的……”
一个女人能答应一个想要她的男人什么事?
陌红尘心下一惊,连忙道:“娘亲,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如非只瘫在地上,一句不答。
陌胤呈则根本无视她的话,他伸手将如非再度扣进怀里,沉声道:“我只答应让她活着。”
“你……”陌红尘心里一阵怒火滔天。这人说话一定要这么晦涩不明么?这“活着”可是有很多种活法的。
“王爷……不,皇上,求您让奴婢留下照顾殿下吧!”宁香忽然一下跪倒在陌胤呈跟前,泣声恳求道。
陌胤呈低头扫了眼面前这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这人他记得,好像是非儿几年前出宫的时候,救下的。遂,朝着宁香点了点头。
“陌胤呈,你派这么多人守着我一个八岁的娃娃,实在是太大材小用了。”
“是不是大材小用,朕自然清楚。不过,你不说,朕倒真忘了……”说着,陌胤呈一步跨到了陌红尘跟前,按住她周身的穴道,本想废了她的武功,却发现她身上根本没有内力,心下不禁一阵疑惑。
不过,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于是,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使力让她吞咽下了一颗药丸。
“咳咳……咳咳……”陌红尘一阵不适应的咳嗽,他给她吃了什么?
“尘儿,你怎么样了?”如非忙挣扎着奔过去,拍着陌红尘的背,转而又怒问向陌胤呈,“你给她吃了什么?”
陌胤呈却回了一抹淡笑,“怕什么?只不过颗无伤大碍的聋哑药而已。”
“你……你不是答应我不伤害尘儿吗?”如非睁大着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是。”陌胤呈一把拉起如非,搂着她转身就要往外跨去,“不过,我只答应让她活着。我们也该走了。”
“不……我……”
如非一句话未出口,便听得陌胤呈附在她耳边,语气冰冷地道:“非儿,如果你让我为难,我可就为难你的尘儿喽!”
如非果然住了口,只频频回头不舍地看向陌红尘,可最终还是随着陌胤呈离了去。
陌红尘张了张嘴想喊“娘亲”,却发现已然没了声音,接着,身子一个不稳,便重重跌在了门口。
宁香忙奔过去拥着陌红尘,哭喊道:“殿下……殿下,你怎么样?”
陌红尘的世界里一片无声,她听不到宁香喊她,亦开不了口留下如非。混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了一般,只能无力地趴在地上,抬头看着如非离去的背影,在冬日温暖的阳光中,被拉扯得越来越长,然后彻底消失。
这画面不断地和记忆重叠,暗黑的走道,孩子苍白的脸,绝望的眼神,还有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刻骨铭心的疼痛和无助,再一次像无形的手,狠狠捏着她的心。
有些事即使跨越了千年,却依旧要重复着原始的命轮么?
这一次,她可又走错了?
泪水无声地划过略显稚嫩的脸庞,仿佛一种祭奠的仪式。
——
月光如雪,映照得颜洗宫一片清冷寂缪。
陌红尘安静地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床顶藏青色的帐幔,思绪飘移。
早上,不知是如非求了情,还是陌胤呈因她已成聋哑,少了些顾忌,倒真把院外的近百名侍卫撤了一半。
宁香虽留下了照顾她,可毕竟不懂唇语,两人这几日沟通得也甚是困难。因此,她的世界一下越发安静了下来,两个多月来的经历却仿若倒带,不停回放。
她终于彻底顿悟,不论愿不愿意,现在的自己确实已和这具身体融合,她会因它而痛,因它而伤,甚至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是自己的情绪。
她必须承认,现在的她既是“耀”的陌红尘,更是如非的女儿陌红尘。
那么,既然陌胤呈好心地留了她,她断不能让他失望了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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