璟王府忆念阁内,案上的红烛燃了一夜,依然没有停灭的迹象。微敞开的窗户,抚过春风徐徐;火红飘荡的菱纱,透着晨曦的金色,平添了几分引人遐想的意味。
阮琴尘躺在千工喜床上一夜未眠,好不容易有了丝睡意,却又被宁香轻唤着赶跑了。
“殿下!殿下!王爷派人传了话,让我们去大厅呢!”
微微睁开眼,揉了揉疲惫的眉心,陌红尘无奈地翻身坐起,无声道:宁香,可有说什么事?
宁香摇了摇头,语带不平地道:“传话的好似是王府里的管家,一脸盛气凌人,说完就走了……王爷也是,昨儿个白天才出城迎了咱们,怎么转眼就……”说到这里,她便住了口,快速服侍着陌红尘洗漱了一番,然后,寻了件大方得体的水绿色翠烟百褶裙为其换上。
待得转身时,因偏见一旁的红木梳妆台上,齐整地摆放着一件件精品首饰,样样雕工细致,光华璀璨。遂又兴奋得拉了陌红尘坐至梳妆台前,细细为她挽了个繁复的云雾鬓,挑了金厢倒垂莲簪、翡翠蝴蝶饰为她插上。
陌红尘看着铜镜中峨眉淡扫、朱唇嫣红的女子,那一头金灿灿的华丽发髻,不禁摇了摇头。正欲开口让宁香拆了,殿阁外已传来了女婢略微不耐的催促声:“王妃,王爷已经在大厅等着了!”
想了想,便也做罢。搭着宁香的手,款步往外而去。
富丽堂皇的大厅里,歌慕璟一身白金刺绣缎袍斜靠在主座,俊美的脸上凝着丝明显的烦躁。他身边,站着两个容貌姣好的女子,均是衣裳华贵,妆容精致。两旁则立了数十名的婢女、奴仆,个个低眉颔首,恭谨无比。
一时间,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堂上时不时传来的杯盖碰撞声。
漫长的等待中,终有些大胆的丫鬟忍不住悄悄抬头,向厅外看去。她们都很好奇这邻国风光嫁过来的长庆公主究竟要长得如何对不起大众,才能让王爷一怒之下,在新婚夜就将其舍弃在了闺阁。
歌慕璟视线一一掠过领路的奴仆、宁香,最终停留在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身上,待看清那蜡黄小脸上脂粉都掩盖不住的雀斑时,剑眉深深地拧了个结,语气也变得更为冰冷:“王妃第一天见礼,就让本王好等啊!”
“许是姐姐,昨儿个伺候王爷累了……”堂上站着的一个面容较为妖媚的女子脱口说道,忽似又觉自己说错了话,形式性地拿着绣帕掩了掩嫣红的唇。
陌红尘无视于女子明显的挑衅,也无视于屋内那一双双或嘲讽,或好奇,或探究的眼睛,踏着金丝玉缕鞋,挺直着背脊,一步步向着歌慕璟走去,然后,盈盈欠了个身。
明媚的阳光下,堂上的男人,比起昨晚,还俊美了几分。那微微上翘的瑞凤眼中,浓厚的深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高贵和优雅。
歌慕璟见她对自己姗姗来迟,让一众人等了这么久的事居然连句解释都没有,只一身凛然地站立在大厅中,心中怒火瞬间攀升,扬手就将滚烫的茶水连着杯盏往她身上砸去:“你倒是说句话啊!不要在本王这里还端着你呈国公主的架子……”
“啪——”那上好的青瓷茶杯刚好砸在女子叠放于前的手背上,白嫩的肌肤立刻被倾洒而出的茶水烫得红肿一片。杯子滑落而下,应声碎在了身前,飞溅而起的瓷片则割起了几道醒目的血痕。
“殿下……”宁香忙跑上,看着陌红尘渐渐殷红的裙摆,泪,滑落而下。怎么会这样呢?昨天,昨天堂上那个俊美的男人才满面笑容,意气风发地迎了她们进屋,怎么今天就如此恶意相待了呢?娘娘不是说,璟王爷看着是个会疼人的男子么?可他怎么不疼殿下呢?
她以为她和殿下离开了呈国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牢笼,就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可如今……
“殿下?”歌慕璟看着陌红尘脸上那若有似无的嘲讽,又听着这一声称呼,脸色瞬间黑如锅底,“你真当你还是呈国的公主殿下么?告诉你,在我们天水能但得起‘殿下’二字的,只有当朝太子!你是想造反么?”
说完,歌慕璟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大步踏至陌红尘身前,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了她下巴处,微微用力抬起,冰凉的指腹意味不明地在她下颚处缓缓滑动、抚摸,最后落在了她褐色的雀斑上。
细细端详着眼前的女子,线条柔美的瓜子脸,肤色蜡黄,布满褐色雀斑;粗长的眉毛连成一线,透着男性的坚毅;卷翘的睫羽半敛,下弯的眼角则是生生将人拖长了好几岁;唇色蜜粉,本该是最过得去的地方,旁边却长了颗碍眼的小肉痣。
别开眼。这张脸,实难以让他有什么好心情。
陌红尘灵眸半垂,同样打量着歌慕璟,如今的他已然没有了年少时的娇气,触碰她的指腹上略略有着常年握兵的粗茧;当年白嫩如玉的脸庞历经权谋和战争的洗礼,变得如雕斧凿,棱角分明;整个人透着不容侵犯的霸气和傲然。
“长庆公主?”歌慕璟的语气变得柔情似水,脸上也勾了抹清浅的笑弧,可目光却冷冽带毒,“本王问你最后一遍,你——到底是谁?”他每说一个字,手上的力道就加重一分,骨节也渐渐因为用力而泛白。
陌红尘似能听到鄂骨碎裂的声响,但她仍是倔强地抿唇不语。因为,她在他如墨的眸子里,清楚地看见了厌恶和狠毒。
“王爷,求求您饶了殿下吧……殿下……不,公主……王妃!王妃,她……她无法开口说话……所以,您饶了她吧!她不是故意顶撞您的……”宁香一边抱着歌慕璟的腿,一边不住地额头求饶,说到后来已是泣不成声。
闻言,歌慕璟惊得好久回不过神!
“哈哈哈——”男子忽而爆发了一阵惊天的笑声,那笑声顷刻响彻了整个大堂,甚至整个璟王府。
他,天水古国,至尊无上的摄政王,号令千军万马的不败战神,竟明媒正娶了个口不能言又没人要的丑女人,这不是笑话是什么?
众人惊恐地看着他们的王爷脸色青白地疯狂大笑着,眉目间尽透着嗜血的阴沉,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主子。
良久,男子终于止了笑声,狠狠放开陌红尘,转而看着宁香道:“你今日若说不清楚这事,就别再见明日的太阳了。”
宁香见陌红尘被歌慕璟一放开,就重重跌落在了地上,忙匍匐着过去,一边抱着她,一边哽咽地回道:“殿下……不!王妃!王妃小时候突遭了些变故,后来就变得聋哑了……”
“也听不见?”很好!还加了重(g),又聋又哑又丑,怪不得陌胤呈答应送了她来。想了想,为以防万一,歌慕璟还是多问了一句,“什么时候的事?”
“……十年前了……”
十年前!歌慕璟心下突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那眼前的女人就算真是呈国前朝的公主,也断然不会是他要找的人了。刚刚细看她的眉眼时,他竟然还该死得觉得有点相像。
可笑!这样一个丑陋不堪的女人又怎能和他心念了十年的人儿相比。
思及此,心中的怒气也一点点地消停下来。
自己这是怎么了?最多不过是个娶错的女人罢了!
摆了摆手,朝着身后扬声道:“锦弦,这事就交给你办了!”
话音还未落下,转身的刹那,看清陌红尘发鬓上别着的金厢倒垂莲簪和翡翠蝴蝶饰时,他眸中刚熄灭的怒火瞬间又再度燃了起来,如火如荼。未及细想,扬起一手,便居高临下地重重甩在了陌红尘的左脸上,随即,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提了起来,取下珠钗后,才把人狠狠扔回了地上。
“这些东西,可是你能碰的!”
陌红尘突然莫名其妙得被人甩了一巴掌,嘴里一阵血腥味蔓延开来,还未及反应过来,就又被人提起,然后一阵强烈的晕眩感袭来,她就这么华丽丽地晕了。昏迷前,在一片血色的模糊中,她清晰地看见男人冷硬的眼角。
同一瞬,宁香看着陌红尘娇小的身子在男人手里像被丢抹布一样扔出去,还没等她起身阻止,少女的额角便重重嗑在一旁尖锐的椅角上,浓稠的血液顺着那惨白的面容缓缓而下,一滴滴,落在水绿色的裙裾上,绽开大朵大朵妖娆的花。
光可鉴人的玉石地面,瞬间也蜿蜒了一片骇人的血迹。红与白的映衬,甚是鲜明!
一打完,歌慕璟自己倒先震惊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动手打女人,也是第一次有那么大的心绪起伏。似乎一碰见眼前的女人,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就会彻底失了控。他愣愣得抬起手,看着掌心和手指间一片浅浅的黄,似是一种颜料,手上也还留着刚刚粗糙的触感。
再略略一想,自己竟一时气急攻心,忘了控制力道,怕是动用了浑身内力打了她。忙上前一步,看到那佯躺在鲜血中的苍白小脸时,他的心忽而一阵紧缩,伸手,颤抖着探至女子的鼻翼下,在感觉到对方稳定的呼吸后,才深深吐了口气。
抬眸一扫,见众人仍呆滞地站着,猛地一掌就击向对面的檀木茶几上,冷声道:“还愣着干什么?王妃若有什么闪失,你们照样得跟着陪葬!”
“嘭——”一声震响,那昂贵的桌子就成了四散的废材,木屑四溅。
一屋子的婢女、奴仆均吓得一阵哆嗦回过神来,他们的王爷从来都是温润尔雅、处变不惊的,什么时候这样喜怒无常过,遂哪里还敢耽搁,个个弓着腰,青白着脸色,四处找事做。
同一时间,歌慕璟一把抱起浑身是血的陌红尘,几个闪身,消失在了转角。
宁香则第一时间摸向腰际,幸好玉玦在她身上。快步行出王府大门后,一个跃身便也不见了踪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