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模糊糊醒过来的时候,西合隐约闻得几声莺啼,因眼下已是六月暮春,连莺啼都在越来越毒的日头下变得懒洋洋起来,所以西合刚睁开眼,她宿醉初醒的眼睛就被透过柳枝筛下来的日头,给狠狠晃了一晃。
等等,柳枝?西合挣扎着让自己清醒起来,这才发现自己原来躺在一棵柳树上,阳光正透过层叠的柳枝筛下来;然而自己脑袋下面枕着的,却并不像硬邦邦又狭窄的树枝,反而是温暖而安全的,呃,像是一个人盘起来的双腿……
“哟!”不正经的声音就在头顶响起,西合听来无比耳熟,“风 流了一宿,二小姐竟还知道醒过来呀?!”
其时阳光正正从她头顶洒下来,西合的眼睛被晃得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脑袋在她头顶晃动。但是西合知道,在这人人都以为她暴戾乖张的西府,敢这样跟她说话的,怕是只有走戊一人。
于是西合又重重闭上了眼睛,宿醉让她的眼睛又痒又痛,脑袋也昏昏沉沉,所以她也懒得跟走戊计较,只轻飘飘道了一句:“怎么?我自风 流我的,关你何事?”
“那么,二小姐就不怕白衣告诉丞相大人?!”走戊拖长了声音,似要吓唬到西合一般,“丞相大人一生气,会怎么样呢?哦——明日的礼人者竞选怕是就不会让二小姐随大小姐同去了吧——”
“你不会的。”西合仍自闭目养神,云淡风轻地说。
“哦?”
“若是你想告诉丞相大人,又何必带我藏在这柳树上?”西合的眼珠儿明显在眼皮下转了转,“你大可大半夜地敲开西府大门,再将我放回柳坊的卧房,届时你既得了寻到二小姐的功劳,又赚了个忠仆的名头,岂不一箭双雕?”
走戊一笑,伸手抚上西合的眼睛,替她遮住了恼人的阳光,方缓缓道:“西合,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太聪明可是容易招来祸患的。”
“那还真是对不起啊,”西合坦然道:“从白衣坊活着出来的人,不是格外强壮就是格外聪明,这还真是没办法的事呢!”
“说正经的!”走戊的声音突然间严肃起来,这让西合深感奇怪地睁开眼,于是她长长的睫毛一下下唿扇着走戊的掌心,那酥酥痒痒的感觉,险些让走戊忘记了要说的,重要的话。
“咳咳——说正经的,你知道那个人是西门王室的成王么?”
西合枕着走戊的腿,微点了点头。
“那你居然还跟他在一起!还一起喝酒?!”走戊抬起手,阳光又一次洒下来,让西合卒不及防地闭上眼,“你难道不知道,王室的人都是疯子!为了名利地位,他们什么事干不出来?!”
因闭着眼,西合不知道说这话的走戊,是怎样的神情,不过从他几乎破音的声音听来,应该是很恼火的表情吧……
西合抬起手搭在眉骨上,勉强挡住了阳光,这下她终于能够放心地睁开眼睛,然而待看清楚走戊那般恼怒的目光之后,她甚奇怪道:“我左不过是去找华姨帮忙的时候碰上了他,一起吃了杯酒而已,怎么就让你气成这样?”
西合一边说着一边扶住一节粗壮的树枝站起身来,她理理衣服道:“再说了,我平日里不还跟你喝过酒吗?也没见你生气啊?!”
“那能一样吗?!”走戊一气之下也猛地站起身来,很有些气急败坏地重复道:“我跟他能一样么?!”
“有什么不一样?”西合下巴一抬,“你是人,他也是人,能有什么不一样?!”
“你!”
走戊气得咬牙切齿,西合却只觉得他不可理喻,她掐着一把细腰厉声道:“怎么?我不过和你熟识了些,就该天天围着你打转吗?我西合好歹也是西府的二小姐,连和谁交朋友都得经过你同意么?!”
西合激动之下的话赶话,将她自己一副素来苍白的脸容激得涨红,走戊看着她,一个跨步向前捧起她的脸,狠狠地,吻了下去。
于是很成功地,堵住了西合喋喋不休的嘴巴。
然而这完全是因为西合暂时没有反应过来,一旦反应过来,西合一把推向走戊,走戊忘乎所以之间,无比顺溜地摔下了树……
西合站在树枝上,霸气地抽出了鞭子,她拉起抽鞭子的架势,红着脸向树下正揉屁股的走戊道:“这已经第三次了!你要再敢……!我西合一定把你扔回白衣坊去!”
“哈!”走戊一边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一边哈哈大笑,“这么说,二小姐对前两次还真是难以忘怀啊!”
“你!”
这下轮到西合气急败坏了,她抬手正准备一鞭子抽下去,一个白衣却突然闯入眼帘,这白衣还边跑边叫:“二小姐!二小姐!成王殿下来府!丞相大人要您迎接!二小姐您在哪儿啊——”
原本哈哈大笑的走戊脸容一凛,树上的西合也是一愣。
那家伙,找到府里来做什么?
虽然很是纳闷西门成突然到访的缘由,然而丞相父亲传人来唤,西合纵然再不乐意见到西门成,也是不得不去。
于是事情就演变成了这样,在西丞相的幽幽的注视下,西合不情不愿地向西门成行礼问安。
看着恭顺行礼的西合,西门成心里深感奇怪。
前几次见到这丫头,不是言辞间冷嘲热讽,就是手脚上长鞭伺候,怎么今次这般低眉顺眼,这还是那个他认识的西合么?
“给成王殿下见礼。”
西合如此规规矩矩地行礼,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而就在她身边,是她的父亲,一向对她不冷不热的父亲,西丞相西丰。
即便是对着堂堂王室的成王殿下西门成,西丰也能一样冷着一张脸,厚重的眉毛像是要将眼睛压得睁不开一般;然而西丞相毕竟是西丞相,等闲人若是生了这样一对压迫感十足的眉毛,定然要睁不开眼来,但这对硬眉非但没有让西丞相睁不开眼,反倒令年已半百的他双目炯炯,更显威严。
“近日这日头是越来越毒了,”西丰的声音中气十足,他一字一顿道:“成王殿下不忙着在自己府中纳凉,怎么有空到本丞这里?”
“呵呵,”西门成闻言竟然一笑,笑得像窗外越来越毒的日头一样灿烂,连声音也带上三分轻浮五分戏谑,“就是因为这日头毒,我才到西丞府中来,纳凉采花呀——”
说到“采花”时,西门成竟伸出手来勾住了西合的下巴,西合被迫抬头正视,心底是一阵强过一阵的吃惊和奇怪。
虽总共也没见过几次,但西门成他哪一次不是阴沉着脸,声音里冷若冰霜毫无起伏;今次却是怎么了,竟笑得这般灿烂,笑也就算了,关键是还动手动脚的,彻彻底底做出个登徒子的形容!
这人,还是她认识的西门成么?
“成王殿下,”西丞相厚眉倒竖,音量不大却在字句之间携了满满的威慑,“本丞不管您平日在外如何浑闹,今日您到的可是本丞的府邸,若是对本丞的人毛手毛脚……”
“哎呀呀!”西门成继续放浪形骸,一只手已然搭上西合的肩膀,好似调笑一般道:“西丞相何必如此严肃?本王不过是来瞧瞧大小姐对礼人者竞选准备的如何了,毕竟……”
西门成似随意地看向西合,续道:“毕竟王兄派我来,就是要好生护送大小姐入宫,参加竞选的。”
西合心中一惊,王兄,那不就是当今王上,英儿的心上人,那个“君郎”西门起?!惊讶之余西合暗想,嗯……看来这西门起还是真正想着英儿的呢……
就在出神的时候,西合手里突然被塞进一个物事儿,西门成阴沉着脸使了个眼色,西合忙将东西塞进袖中,多亏她今天穿了一件广袖翠罗裙,十分轻松就将这物事藏了进去。
西门成满意地笑了笑,眉宇间阴沉深意瞬间一扫而光,再看向西丞相时,又是一派放浪风 流,这种瞬间变脸的本事,真真是让西合对他拜服至极。
“那本王今日就不叨扰了,”西门成滑稽地行了个礼,在西合看来,简直比走戊不正经起来还要不正经,“还请丞相大人督促西英大小姐早早准备妥当,明日正午,本王就来接小姐入宫参选。”
西丰没再言语,只略略矮了矮身,算是行过了礼,领过了命。只是西合知道,这哪里能算是对亲封的王爷行礼?!
不知为何,似乎父亲,丞相大人并不喜欢西门成呢。
目送这个同样衣着赤红但却不修边幅的西门成离去,西合正欲退下将袖中物事查看一番,不想却被丞相唤住了。
“父亲大人?”西合很有些受宠若惊,平日里对自己爱答不理的父亲,今次居然主动唤住了她?
“西合,我只说一遍,你给我听好,”西丰面色严肃语气严厉道:“你给我记住,离那西门成,远一点!”
看着西丰这样冰冷的拒人千里的神色,西合怔了一怔,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只听西丰又厉声道:“若是因你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连累英儿竞选失利,你就不再是我西府的二小姐!”
直到西丰气愤地甩袖离去,西合还是木木得楞在原地;而窗外一派阳光大好,正是六月初六的明媚艳阳。